第七章 精致内敛——五代、两宋(1 / 2)
承“安史之乱”后百余年藩镇割据绪余,907年(天佑四年),朱温(852—912)灭唐建梁,此后五十余年间,汉人聚居区相继出现梁、唐、晋、汉、周五个王朝,还有十国(吴、南唐、吴越、闽、楚、南汉、南平、前蜀、后蜀、北汉)并存,史称“五代十国”。长期分裂战乱,人民迫切要求重建“使运悠远”的统一国家,而励精图治的周世宗柴荣(921—957)在接近完成这一大业时英年早逝,七岁儿子即位。值此“主少国疑”之际,殿前都检点(禁军统帅)赵匡胤(927—979)于960年(显德七年)被诸将拥立为帝,是为宋太祖,他“接唐之绪”,再度统一中国。宋代始终为北方游牧民族(前有契丹、女真、党项,后有蒙古)所迫,北宋(960—1127)尚能勉强维持一统局面,南宋(1127—1279)则只能偏安江南。
历时三百二十年的宋代素以“守内虚外”著称,就国势的宏迈拓展而论,自不能望汉唐项背,但宋文化的精密深邃又超越前代,在中国乃至世界文明史上占有崇高地位,其遗泽后世者,并不亚于汉唐。近人严复说:“中国所以成为今日现象者,为宋人之所造就什八九。”此非虚语。
五代十国时期,执掌兵权的将领“大者称帝,小者称王”[1],天下被“豆分瓜剖”,政权如走马灯,频繁更迭。宋太祖从长治久安计,接受赵普(922—992)建策,改变唐末五代君弱臣强局面,对节镇“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2],于是执导“杯酒释兵权”,以杜绝石守信(928—984)等将帅重演“黄袍加身”故伎。随即改组禁军,由殿前都指挥使、步军都指挥使、马军都指挥使“三帅”分别统领禁军,又把“三帅”统兵权与枢密院调兵权分开,宰相不过问枢密院,仅为行政首长。每遇战事,统兵将领临时委派,切断唐末五代“亲党胶固”的官兵关系,从而使皇帝成为实际的军事统帅,朝廷控制地方、皇帝驾驭将领,“如臂使指”,随心所欲。与此同时,还加强中央军(禁军),削弱地方军(厢军、乡兵、番兵),改变五代军队的军阀性质。又以文臣知州,建立通判制度、转运制度,强化朝廷对地方的监督和财政、物资控制,“遂尽夺藩镇之权”[3],使唐末五代近二百年的割据分裂得以终结。但宋代制度导致将不知兵、兵不识将、将在外却事事受朝廷制掣的困局,战力严重削减;中央集权又致使地方虚空,呈现“内重外轻”格局,“州郡遂日就困弱”[4],以致对辽、金作战,常处劣势,“靖康之祸,虏骑所过,莫不溃散”[5]。
宋太祖从长治久安计,接受赵普建策,改变唐末五代君弱臣强的局面,对节镇“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于是执导“杯酒释兵权”,以杜绝石守信等将帅重演“黄袍加身”故伎。图为明代刘俊《雪夜访普图》。
为强化中央集权,宋代还采取种种措施,较为成功地防范外戚、宦官、后妃专政。凡此种种,使宋代成为中国专制主义中央集权政治的重要发展阶段。而正是这样一个“集权”的朝代,同时又以“右文”著称,文化政策较为开明。
宋代的“右文”,始于太祖、太宗。宋初两位皇帝都是行伍出身,但他们深知可以马上得天下,却不能马上治天下,登帝位后迅速从赳赳武夫一变而为尊儒之君。史载,太祖“性好艺文”,太宗更“锐意文史”,真宗则“道遵先志,肇振斯文”。“右文”成为宋代三百余年的基本国策。这表现为尊师重道,优礼儒士;网罗文才,选拔俊彦;帝王好学,倡导读书;设立馆阁,编纂图籍,等等。
如果说,标榜“右文”并非宋代一朝的特色,那么,实行较为宽松的文化政策,则是宋代超过前朝,又罕有后继的善政。
宋太祖即位之初便诏示,不得因谏诤诛戮大臣,并于太庙立铁券,信誓旦旦地宣告“本朝誓不杀大臣及言事者”,宋代诸帝都遵行此制。现代陈寅恪说,宋代文人言论最自由[6],其直接原因盖源于此。程颐(1033—1107)称本朝“百年未尝诛杀大臣”,苏轼(1037—1101)则进行历史比较:
历观秦、汉以及五代,谏诤而死,盖数百人。而自建隆(宋太祖年号——引者注)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7]
宋太祖即位之初便诏示,不得因谏诤诛戮大臣,并于太庙立铁券,信誓旦旦地宣告“本朝誓不杀大臣及言事者”,宋代诸帝都遵行此制。程颐称宋朝“百年未尝诛杀大臣”。图为清代上官周《程正公先生遗像》。
宋代优容文士,其纵论时政也不致受到严重迫害,与宋代为救治“内重外轻”之弊,需要鼓励直谏有关。为了广开言路,宋代将秦汉以来的御史台和谏院从宰相衙门分离出来,发展为独立的台谏制度,以谏官、御史为朝廷之纪纲、人君之耳目。范仲淹、富弼、韩琦、包拯等都是从台谏言官出将入相的。而素有社会批判意识与经世观念的士子们得到台谏制度提供的舞台,发扬先秦“稷下先生喜议政事”[8]的传统,“以天下自任,议论褒贬,无所顾避”[9]。表现在文学创作上,则是“言必中当世之过”的作品涌现,如欧阳修(1007—1072)自述“壮年犹勇为,刺口论时政”[10];表现在学术研究上,则是勇于疑古惑经,如一反孔子作《易传》(即《十翼》)的习惯说法,“谓《十翼》非孔子之言”;一反《周礼》系周公所定习惯说法,“谓《周易》为战国之书”[11]。欧阳修、刘敞(约1008—1069)更对《周礼》《周易》《诗序》本身有所质疑,认为其中多有“自相乖戾,则曲为牵合而不能通也”之处[12]。这正显示出理性主义在宋代的高扬。
“重文”的国策,较为宽松的社会氛围,“取士不问家世”,孤寒得以崭露头角,均导致宋代文化繁荣、异论纷呈。王安石(1021—1086)称其时“学术不一,一人一义,十人十义”[13];程颢(1032—1085)称“方今人执私见,家为异说”[14],言语间流露批评,却反映了宋代诸说竞存的实际状况。苏轼评议王安石:“网罗六艺之遗文,断以己意;糠秕百家之陈迹,作新斯人。”[15]这种不迷信前哲、不固守经典的创新精神,正是宋代文化的一大特色,也是宋学区别于“谨守训辞,毋得改易”的汉学的所在。
宋代是中国古代教育发展的关键阶段,学校和书院两种办学形式趋于成熟。
北宋有四次兴学运动,第一次是天圣、景祐时期州县学校大量兴办,第二次是庆历、嘉祐时期太学盛建;第三次是熙宁、元丰时期太学“三舍法”实行;第四次是崇宁以后“三舍法”推广至州县,学校考选代替科举成为取士的主要途径。
宋代学校分官学和私学两大类。官学又分中央官学(如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武学、医学六门)和地方官学(州县学);宋代还一改唐代限制私学的政策,提倡私人设学,故两宋私学发达,李觏(1009—1059)、张载(1020—1077)、程颢、陆九渊、陈亮(1143—1194)、魏了翁(1178—1237)等著名学者都曾建学馆,教诸生。明代徐有贞说:“宋有天下三百载,视汉唐疆域之广不及,而人才之盛过之。”[16]这与宋代州县学和私学普及,社会文化素质超越前代有关。
书院起源唐代,其时有官立书院(官方藏书、校书、储才之处)和私立书院(私人读书、讲学之所),宋代书院由后者发展而来。
自五代至北宋初年,因官学凋敝,南北各地书院林立。朱熹说:“予唯前代庠序之教不修,士病无所于学,往往相与择胜地,立精舍,以为群居讲习之所。”[17]著名者为石鼓、白鹿洞、嵩阳、岳麓“四大书院”。
石鼓书院在今湖南衡阳石鼓山回雁峰下,始建810年左右(唐元和年间),997年(宋太宗至道三年)李士真就遗址重建,南宋朱熹曾为之记。
白鹿洞书院在今江西庐山五老峰下,唐代李渤兄弟隐居读书于此,养白鹿自娱,人称白鹿先生,后李渤任江州刺史,在其地建台榭,名白鹿洞。927年至942年(南唐升元年间)因洞建学馆,北宋间更有发展,1179年(南宋淳熙六年),朱熹(1130—1200)重修白鹿洞,手订“白鹿洞学规”,并亲往讲学,还约请陆九渊来此讲《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章。
嵩阳书院在今河南登封太室山南,原名嵩阳寺,五代后周改为太乙书院,宋至道三年(997)改太室书院,景祐二年(1035)更名嵩阳书院。
岳麓书院在今湖南长沙岳麓山,刘鳌初创,976年(北宋开宝九年)朱洞、999年(北宋咸平二年)李允扩建,1015年(北宋大中祥符八年)真宗赐额,岳麓书院名闻天下,被称道为“潇湘为洙泗,荆蛮为邹鲁”。南宋张栻主持教事,朱熹亲往讲学。
两宋书院兴盛,不仅数量增加,而且内容充实,成为藏书、供祀和讲学中心,促成“四方游士”跨区域流动,士人群体意识复苏。政治上党议迭起,学术上学派丛生,文学上诗派各异,均与书院形成的师道系统有关。
岳麓书院在今湖南长沙岳麓山,刘鳌初创,北宋开宝九年朱洞、咸平二年李允扩建,大中祥符八年真宗赐额,岳麓书院名闻天下,被称道为“潇湘为洙泗,荆蛮为邹鲁”。图为岳麓书院。
如果说,学校生员是科举后备军,读书做官是国学与州县学的基本目标,那么,书院则以修身养性、探讨学术为矢的。朱熹在所订“白鹿洞书院教务”专门阐明此意:
熹窃观古昔圣贤所以教人为学之意,莫非使之讲明义理,以修其身,然后推以及人,非徒欲其务记览,为词章,以钓声名、取利禄而已也。
宋代的书院制度和私人讲学,促进了文化传播和学派形成,使自由议论之风发展,别具一格的“宋学”得以形成和繁衍。
自东汉魏晋以降,佛学以其精密的思辨和发达的来世观念吸引社会各界,包括学识渊博的士子。至隋唐,佛学大有风靡之势,儒学第一次遭遇异域文化的重大挑战。宋代范育描述这种情势说:“自孔孟没,学绝道丧千有余年,处士横议,异端间作,若浮屠、老子之书,天下共传,与六经并传。”[18]以“分文析字,烦言碎辞”为务的汉学,显然不足以抵挡佛学的弥漫,于是,复兴原始儒学那种“包举宇内,囊括天下”的开放精神,便成为宋人的使命。
以中晚唐日益壮大的儒学复兴为前导,以韩愈、李翱开启的由斥佛、排佛到“援佛入儒”的思想运动为契机,北宋诸子经过多方面努力,终于创建精致的思辨体系——理学。
理学,亦称“新儒学”,又称“道学”或“宋学”。所以称为“理学”,是因为两宋诸子所创建的思想体系以“理”为宇宙最高本体,以“理”为哲学思辨的最高范畴;所以称为新儒学,是因为理学虽以儒家礼法、伦理思想为核心,但其张扬的孔孟传统已在融合佛、道中被改造,具有焕然一新的面貌;所以称为“道学”,是因为宋代理学诸子自认承继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的道统,并宣称他们的学问以“明道”为目标;所以称为“宋学”,是因为清代乾嘉年间,考据学大兴,清儒推崇汉儒,指斥宋代理学空疏,遂以“汉学”与“宋学”对称。
理学,亦称“新儒学”,又称“道学”或“宋学”。宋代理学大致可分为开创、奠基与集大成三个阶段。周敦颐被视为“道学宗主”、理学开山。图为明代仇英(款)《周茂叔爱莲图》。
理学虽有众多名目,但究其特质,实是一种以儒学为主体,吸收、改造释、道,涵泳“三教”思想建立起来的伦理本体论。
宋代理学大致可分为开创、奠基与集大成三个阶段。
周敦颐(1017—1073)被视为“道学宗主”、理学开山。这位被称为濂溪先生(因居于湖南营道濂溪而得名)的学者,沿“出入于释老”而“反求诸六经”的路数,以道教《太极先天之图》与陈抟的《无极图》为主要依据,又参照佛教的《阿黎耶识图》,并融会了自古相传的阴阳、五行、动静等观念,构制了《太极图说》,建立“无极”→“太极”→“阴阳”→“五行”→“男女”→“万物”的宇宙生成图式,并从中导出“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的结论,从而为理学的发展奠定了方向,以后的理学诸子在修养论上从未离开过“主静”“窒欲”这条路径。又依据《易》与《中庸》,以“诚”为最高道德伦理境界,将《太极图说》中的宇宙图式与“诚”→“几”(善几、恶几)→“德”(爱、宜、理、通、守和仁、义、礼、智、信)的伦理范畴沟通,借释道宇宙论、认识论的理论成果以构造伦理哲学。
周敦颐是理学的开创人物,而张载与“二程”则为理学奠基者。
张载(1020—1077)乃陕西关中人,故后人称他的学派为关学。他以“气”为本体,解说宇宙万物的形成变化,深入探讨“天”(宇宙)“人”(伦理)合一的关系。他的代表作《西铭》把人之为人的“所以然之故”,上升为宇宙(“天地”)的“所以然”,从而将“人性”与“天地之性”浑然一体,使伦理学获得本体论的论证。张载所提出的“心统性情”“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德性所知”与“见闻之知”等命题,亦都关乎伦理行为这一大关目,后来理学诸子无不以这些命题作为基本命题。
张载与“二程”则为理学奠基者。张载是陕西关中人,故后人称他的学派为关学。图为清代左宗棠书写的张载语句。
“二程”指程颢、程颐两兄弟,居住于洛阳,后人以“洛学”称呼这一学派。“二程”提出“天理”观念,认为“在天为命,在义为理,在人为性,主于身为心,其实一也”[19],充分吸取释、道,融合三家,方体贴出“天理”,进而构造出包括自然观、认识论、人性论在内的完整的思想体系。至南宋朱熹,理学更以集大成姿态趋于成熟。
朱熹理论体系的最高范畴是“理”,“理”在逻辑上先于、高于、超越于万事万物,又是构成万事万物的本体存在。“理”虽超越、主宰万事万物,却又绝非玄妙而不可测,人世间的伦理纲常便是“理”的具象化:“天理流行,触处皆是:暑往寒来,川流山峙,父子有亲,君臣有义之类,无非这理。”“天理,只是仁义礼智之总名,仁义礼智便是天理之件数。”宇宙论与伦理学的沟通,使得人世的伦常道德成为一种理性本体,对个体具有一种主宰、统率、命令、决定、先验的作用力。
经朱熹构造,一个庞大的以人的伦常秩序为本体轴心的儒学体系得以建立。孔、孟的一系列思想在这一体系中被加以新的形而上解释,释道两教关于个体修炼与宇宙论、认识论的思想精粹亦被摄取入内。
与朱熹同期的另一位理学家陆九渊(1139—1193),承大程余绪,强调“心即理”“心外无理”,把“心”作为通万物、同天地的本体,从而发展出与以“理”为本体的客观唯心主义相对立的主观唯心主义。
理学所展开的伦理主体性的本体论,将中国文化重伦理的传统精神推到极致,从而产生复杂的文化效应。
一礼治秩序重建
宋明理学对中国文化至为紧要的影响之一,便是在新的哲学基础上重建传统礼治秩序。
“礼”由初民的祭祖仪式发展而来,经孔子、子思、孟子、荀子以及董仲舒等的反复改铸,终至形成完整的哲学体系与礼仪程序,有力地规范着人们的生活行为、心理情操以及是非善恶观念。
理学家们对“礼”重新诠释,使“礼”在以“理”为最高范畴的伦常系统中获得至关紧要的地位,“礼”的权威性在更高的层次上得以确认。
理学家们不仅高扬“礼”在宇宙大系统中的位置,而且对现实的礼仪秩序加以描画。其总体特征便是在人伦关系中强制注入以“理”为依据的尊卑名分。“二程”说:“父子君臣,天下之定理,无所逃于天地之间。”[20]朱熹说:“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皆天理也。”[21]经过“天理化”的人伦关系形成一个具有贵贱等差秩序的网络。
二“内圣”经世路线高扬
理学的又一深刻影响,便是将传统的“内圣”之学提到空前的本体高度,从而造成中国经世路线的转向。
经世,亦即治世,是中国儒学传统的精义。在原始儒学中,它既包括客观功业的“外王”之学,也包括主体自觉的“内圣”之学。儒学创始人孔子便主张学人事的“下学”与达天命的“上达”彼此系于一线,不应相互割裂。
理学家们不仅高扬礼在宇宙大系统中的位置,而且对现实的礼仪秩序加以描画。其总体特征便是在人伦关系中强制注入以“理”为依据的尊卑名分。朱熹说:“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皆天理也。”图为朱熹等人与《行书瀚文稿》。
然而,孔子以后,“内圣”“外王”之学分途发展。荀子力扬“外王”之学,孟子则发挥“内圣”之学。
应该说,自秦汉至隋唐,以迄宋初,“内圣”之学并非十分行时,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们实践“外王”经世路线,赢得了显赫的威权和功业。然而,随着君权的日益强化,统治者发现,仅有外在事功是不够的,也是不牢靠的,还需要按照某种特定模式塑造人们的灵魂,训练勤谨而又安分的百姓。士人们则意识到,欲实现儒家政治思想,除了教化百姓、培养恪守礼义的顺民外,还应有一种关于心灵修养的学说来教化统治者,直至皇帝本人,通过“格君心之非”促使其“行善政”,此即所谓“正心以正朝廷”。在世界许多民族和国度的中世纪,涉及灵魂铸造与限制君权的任务是由宗教和神学完成的。而在中国,宗教和神学虽然也发挥过相当作用,但铸造人们灵魂(其中包括教化君主)的使命主要落到儒学身上。这样,思孟学派所发挥的“内圣”之学便在理学家手中重整旗鼓,长足发展。在理学的理论框架中,正心诚意的内在“修身”是“经世”的根本。只有先“正心诚意”,然后才谈得上“治国、平天下”,只要能做到“正心诚意”,自然就会“国治民安”。
对于理学家们高扬“内圣”之学,南宋叶适(1150—1223)、陈亮(1143—1194)曾力加抨击。他们反对把心性论当作儒学根本,而倡言事功,主张士人全力研究政治、经济、军事等社会实际问题。然而,永康(陈亮)永嘉(叶适)学派在元明两代并未得到发展。理学朱陆两派大盛于天下。以“内圣”控“外王”的经世路线深刻影响于当时,更深入浸润中国文化性格。
三理想人格的建树
理学是一种伦理主体的本体论,它孜孜讲求“立志”“修身”“涵养德性,变化气质”以完成“内圣”人格。其意蕴有三:
一曰“孔颜乐处”。指圣贤之乐不在外物,而在自我,自我意识到自身与万物浑然一体,达到“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的真、善、美、慧高度统一的境界。
二曰“民胞物与”。张载在《正蒙·西铭》中提出“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的命题。意为百姓都是我的同胞,万物都是我的朋友。这种民胞物与的博大胸怀,体现出一种广阔的“宇宙意识”,并可引发出强烈的社会道德责任感与庄严的历史使命感。
三曰“浩然正气”。执着于人格理想与道德信念,不为任何外来压迫所动摇。
理学建树理想人格,对于中华民族注重气节、注重道德、注重社会责任与历史使命的文化性格无疑产生深远影响。张载庄严宣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显示伦理主体性的崇高与伟大。文天祥在异族强权面前,正气浩然,风骨铮铮。即使屠戮在即,亦绝不屈膝。“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由张载、文天祥所传递出来的社会责任感、历史责任感以及道义责任感,闪烁着理想人格的灿烂光辉。
中国诗潮至晚唐有一番大的转折,这就是“诗衰而倚声作”,词登上文坛,并成为宋代文学的主要样式。
起于民间的词,虽与诗同以抒情为职志,但词与诗相较,有两大特征:(一)词的精神属于“歌”的世界,而不像诗那样很早就从“歌”中独立出来;(二)在表现中国文人的精神和气质上,词更为集中化、典型化,是中国文人的特殊形态的“歌”。
北宋初的柳永,承晚唐及五代文人词风,推出流行一时的“文人俗词”,其创作主体为文人,内容上多写秦楼楚馆的男欢女爱。而婉约派词人如晏殊(991—1055)、秦观(1049—1100)等则使词“雅化”“纯化”,并“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意境显得深厚浑融。
在词的文人化过程中,苏轼发挥了关键作用。这位于诗、文、书、画均有极高造诣的才子,其词作兼具精妙与宏阔,以一种“超然乎尘垢之外”的“逸怀浩气”,一新天下耳目。
北宋初的柳永,承晚唐及五代文人词风,推出流行一时的“文人俗词”,其创作主体为文人,内容上多写秦楼楚馆的男欢女爱。图为清代费丹旭《写杨柳岸晓凤残月词意》。
雅化了的宋词,主要呈现阴柔美。晏殊的温润秀洁、欧阳修的俊深沉着、柳永的旖旎委婉、秦观的凄清含蓄,使婉约词风发挥得淋漓尽致。“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22];“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23];“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是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24],境皆小而狭,却形象精致,蕴含微妙,于景物涂上细腻的主观感情色彩。
当然,宋词也有另一番风貌,这便是由苏轼开创,以辛弃疾(1140—1207)为代表的豪放词风。苏轼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25],写景如画,波涛在眼;胸襟壮阔,笔力遒劲,人称“古今绝唱”。岳飞的“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26],气概雄健,千载下读之,仍凛凛有生气。辛弃疾的“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27],横放杰出,深沉悲壮。后人以“苏海辛潮”形容宋词豪放派词作,颇为得体。
宋代词人有婉约派与豪放派两大类别,但同一词人也可能兼有两种风格的作品,如女词人李清照(1084—约1151)是婉约派代表之一,她的《声声慢》连用“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十四叠字,尽述孤独无依的心情和处境,为婉约词风的名篇。而正是这位李清照,后期也有《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样别具壮采的豪放作品。
宋词雅,宋画也雅。士大夫参与绘画,向绘画中输入自身特有的文人气质并非自宋代始,但至宋代,士大夫方以一种自觉的群体意识投入绘画,把绘画纳入文人生活圈。
宋代词人有“婉约派”与“豪放派”两大类别,但同一词人也可能兼有两种风格的作品,如女词人李清照是“婉约派”代表之一。图为近代倪田《济南李清照酴醾春去图照》。
应该说,将绘画纳入上流艺术的观念早在唐代便已出现。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论画六法》中言:“自古善画者,莫匪衣冠贵胄、逸人高士,振妙一时,传芳千祀,非闾阎鄙贱之所能为也。”此语已将绘画艺术的美学价值直系于文人士大夫之身。至宋代,这一观念日益强烈。苏轼在《跋宋汉杰画山》一文中,首次明确提出“士人画”这一观念。
苏轼所谓“士人画”,亦即中国美术史上的“文人画”,其艺术特征有三个方面。
一诗、书、画一体
中国文人本来就追求包括诗、书、棋、琴、画在内的高雅修养,随着文人士大夫地位的日益提高,群体意识的日益强烈,绘画在这一阶层的心目中,已不再被看作单纯的再现性艺术,而被更多地作为寄兴、寓意、怡情的手段。正是从这一基点出发,士人们渐益明确地意识到绘画同言志抒情的诗歌,以及任情恣性的书法有着内在的共通的联系。“以诗为有声画,画为无声诗。盖诗者心声,画者心画,二者同体也。”[28]
二格调高雅
正如宋代文人在词的创作中推重“高雅”、竭力推进词的雅化一样,宋代画家也以前所未有的关注,强调绘画之高雅。宋代偏爱画竹、画梅、画菊,以寓示自己的高风亮节。正如周敦颐《爱莲说》所称:“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
三神韵超然
宋代文人将绘画看作宣泄自身情感与表现自我的一种艺术手段,抛弃绘画中的“形似”手法,高度强调神韵。黄庭坚言:“书画以韵为主。”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说:“书画之妙,当以神会,难可以形器求也。”
宋代文人以其特殊的气质投入艺术创作,亦以独特的审美观去装饰、赏览周围的生活环境。文房自然成为文人美感所浸染的首冲之地。
文房之中最基本的用具是笔、墨、纸、砚“四宝”,它们应实用而产生,在其后的发展中则越来越富于装饰性、赏玩性。砚讲究质之坚腻、琢之圆滑、色之光彩、声之清冷、体之厚重、藏之完整、传之久远;纸讲究原料的精细及外观上的视觉美感,由纹理、颜色、彩绘、暗花陪衬的纸张,北宋以后大为流行;笔着重于笔管的装饰,宋代文人累有以沉香、松梗管的笔相馈赠,特重其天然淳朴的美感。在宋及宋以后的文人手中,“文房四宝”不仅是书画工具,而且是颇富文人情趣的工艺品。
文士们在对笔、墨、纸、砚等文具考索之余,还热衷于古器物收藏。古物收藏原为帝王之家的习尚,但至宋代,收藏金石的风气大为流行于文人之中,昔日不可亲近之庙堂重器被引入书斋,成了赏玩陈设。
苏轼在《跋宋汉杰画山》中,首次明确推出“士人画”这一观念。苏轼所谓“士人画”,亦即中国美术史上的“文人画”。正如宋代文人在词的创作中推重“高雅”、竭力推进词的雅化一样,宋代画家也以前所未有的关注,强调绘画之高雅。宋代偏爱画竹、画梅、画菊,以寓示自己的高风亮节。正如周敦颐《爱莲说》所称:“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图为金代武元值《赤壁图》。
宋词、宋文、宋画、宋代文玩以及宋代理学,构成一个精致而又森严的贵族世界,而在这一世界之外,别有一种文化形态崛起。这就是在熙熙攘攘的商市生活、人头攒动的瓦舍勾栏中成长起来的野俗而生动的市民文化。
市民阶层的崛兴,还得追溯至中唐。“安史之乱”造成唐帝国空前的离乱,带来严重的经济危机,朝廷不得不求援于粮盐转运,容忍商人更为活跃地发展。于是,商人资本迅速扩张起来。商人阶层与商人资本的发展,造成晚唐、五代、宋的城市扩大,商市扩充,市民云集,社会结构随之发生变化。
北宋立都于时称汴州的河南开封,号为东京开封府,又有汴京之称。北宋画家张择端,以《清明上河图》展现开封城生动具体而又典型化的历史画面。今日开封的宋都一条街、香港九龙的“宋城”,便是依据《清明上河图》描绘的宋都汴京建筑的。
《清明上河图》是一幅长五百二十五厘米、宽二十五点五厘米的长卷画,它以外城内东南角侧的城郊为起点,向西沿着汴河溯流而上,经过内城通津门外的士桥、东角子门,到繁华的保康门街戛然而止。缓缓展开它,你仿佛走入了那喧嚷而久远的都市世界……
汴水桥上人头攒动,肩摩毂击,汴京城中更是熙熙攘攘。史学家们估计,北宋东京大约有一百三十多万人口,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三万八千人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