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统整合——秦、汉(2 / 2)
战国时,各国竞相修筑长城,分“互防”和“御胡”两类。秦灭六国后,一方面拆除互防长城,以利统一;另一方面,为防范匈奴南袭,命蒙恬沿黄河、阴山设立亭障要塞,北面和东面利用赵、燕御胡长城,西面利用秦昭王时的御胡长城,并补修间缺,使之连接成西起临洮(今甘肃岷县),东到辽东,绵延近万里的长城,用夯土筑成。这条秦长城,在今见砖石垒砌的明长城以北很远的地方,说明农耕—游牧的边界线秦时较宋时以后靠北几百里。
汉武帝时,又建起两千多里长的河西长城,与秦长城相加,从敦煌到辽东,共长一万一千五百多里。昭帝、宣帝又续修长城,最后筑起一条西起今新疆,东到黑龙江北岸,全长近二万里的长城。沿途城堡相连,烽火相望,蔚为壮观。
如果说,修筑长城是中原农耕人抗衡北方游牧人的一种防御性静物制作,那么,开辟丝绸之路,则是汉帝国拓展性的动态行为。
为了护卫自己的文明系统,中原农耕人在与游牧区交界线上修筑防御工事,这便是长城。
丝绸之路的开辟,首先归功于张骞(?—前114)的“凿空”西域。
西汉初,匈奴击败月氏,月氏西迁中亚(今新疆伊宁附近),建立大月氏国。汉武帝为征伐匈奴,企图联合大月氏夹击匈奴,于是征募穿越匈奴领地寻觅月氏的使者,郎官张骞应募出使西域,第一次历时十三年,到达大宛(今乌兹别克斯坦东部)、大夏(今阿富汗北部)、大月氏(今塔吉克斯坦及克什米尔)、康居(今土库曼斯坦);第二次历时四年,除遍历中亚外,还派副使与安息(波斯)取得联系。张骞一行了解到西域各族的联系。张骞将这些情况报告汉武帝,《史记·大宛传》载其主要内容。东汉时,又有班超(32—102)通西域之举,其部将甘英还远抵西海(波斯湾)。
张骞通西域后,汉朝与西域各国使者往来不绝。宣帝时,在乌垒城(今新疆轮台东北)设西域都护府,统领和管辖西域诸国。
汉朝中叶以后,与西域各族的贸易日渐发展,汉朝修筑令居(今兰州西北)以西道路,形成通往中亚、西亚的两条商路,一为天山北路,一为天山南路。西域商人把中亚、西亚产品,如蚕豆、黄瓜、大蒜、胡萝卜、胡桃、葡萄、西瓜、石榴以及汗血马、骆驼、驴,运到中原,同时,西域歌曲、舞蹈、乐器、魔术、雕刻、绘画也随之传入中原;汉朝以丝绸为主的各种商品运往西域,又由中亚商人转运欧洲大秦(罗马帝国)。中国丝绸被罗马贵族视为珍品,称中国为“丝国”。这条东西贯穿的商路,便被称作“丝绸之路”。此外,中国的炼钢技术、掘井法也由丝路传入欧洲。
丝路成为洲际海运开通以前,沟通亚欧大陆东西两端文明的主要通道。
张骞应募出使西域,第一次历时十三年,到达大宛(今乌兹别克斯坦东部)、大夏(今阿富汗北部)、大月氏(今塔吉克斯坦及克什米尔)、康居(今土库曼斯坦);第二次历时四年,除遍历中亚外,还派副使与安息(波斯)取得联系。图为莫高窟壁画《张骞出使西域图》。
两汉官方推崇的儒学以阴阳谶纬之说释经,已包含浓厚的神学成分。但因先秦原始儒家人文传统的制约,两汉儒学毕竟没有成为宗教。总之,中国“敬天法祖”的传统宗教有教而无学,儒学有学而无教,二者又相对分离,于是,专制帝国对宗教神学的渴求只得另觅补充。这便是外来宗教的引入和本土宗教的创立。
丝绸之路的开辟,导致南亚佛教的东传。
佛教创始人乔达摩·悉达多(前565—前485)约与孔子同时,原为毗罗卫国(今尼泊尔南部)净饭王的太子,他不满于维护种姓制度的婆罗门教,又对人世生、老、病、死诸种苦恼深感不安,遂出家修行,领悟到苦、集、灭、道“四谛”,以及“十二因缘”,终于觉悟成道,信徒尊称其为“释迦牟尼”(释迦族的圣人)或“佛”(觉悟者),他所建立的宗教便称佛教。印度孔雀王朝阿育王(前273—前232在位)立佛教为国教,并派遣传教师到中亚、西亚传播佛教,使之扩展为一种世界宗教。佛教向外传播有北传和南传两个路向。南传以小乘佛教为主,北传以大乘佛教为主。秦汉之际,佛教开始在中亚各国流行。
佛教创始人乔达摩·悉达多约与孔子同时,原为毗罗卫国净饭王的太子,他不满于维护种姓制度的婆罗门教,又对人世生、老、病、死诸种苦恼深感不安,遂出家修行,终于觉悟成道,信徒尊称其为“释迦牟尼”,他所建立的宗教便称佛教。图为明代丁云鹏《三教图》。
公元前2年,即西汉哀帝元寿元年,大月氏使臣伊存首次将浮屠(佛)经传入中国,博士弟子景卢从伊存那里听到对佛经的讲解。但佛教正式传入中国,在公元67年,即东汉明帝永平十年。明帝派蔡愔、秦景到印度访求佛法,从大月氏带来印度僧人迦叶摩腾和竺法兰,明帝令其在洛阳建白马寺,翻译佛教典籍。白马寺是中国第一座佛教寺院,故称中国佛教“祖庭”。
佛教宣扬慈悲普度、善恶报应、轮回转世,认为只要依法修行,便能脱离苦海,进入“常乐我净”的涅槃境界。这一切颇能满足人们的终极关怀,故在中国迅速流传。东汉末,徐州造大佛寺,佛堂能纳三千人,僧众多达五千人户,足见其发展规模。东汉间,佛经翻译日多,形成“安译”和“支译”两系列。安译指安息(波斯)人安世高系所译的小乘佛经;支译指大月氏人支娄迦谶系所译的大乘佛经。
佛教作为一种外来宗教,自然有一个中国化的过程。东汉时主要是与黄老道结合,当时社会流传老子入夷狄为浮屠之说,把佛教说成是老子西行后创立的。汉桓帝刘志(132—167)还在宫中设浮屠黄老之祠,拼合佛道。佛与黄老结合,是中国人试图使佛教中国化的开端性努力。
与佛教传入大体同时,中国本土宗教——道教创建。
道教的渊源有三:(一)古代的鬼魂崇拜;(二)战国以来的神仙方术,尤其是庄子抒写的“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14]的神仙说;(三)秦汉的黄老道。道教成为一个有教义、教主、经典、组织的人为宗教,时在东汉。顺帝年间(126—144),宫崇到洛阳投献据称是他老师于吉所著《太平青领书》一百七十卷,此即《太平经》,后来成为道教主要经典。大约同期,张陵学道于鹤鸣山,据《太平经》造作道书二十四篇,自称出于太上老君口授,并参酌巴蜀少数民族的信仰,创立道教。因入道须交纳五斗米,称“五斗米道”,教人悔过奉道,又以符水咒语治病。教徒尊张陵为天师,故又称“天师道”。东汉末,张角(?—184)、张梁(?—184)兄弟倡“大公平”,立“太平道”,为民间道教一派,是汉末黄巾起义的组织者。
道教的基本信仰——“道”,被释作宇宙本原,是“灵而有性”的“神异之物”。这是对《老子》五千言讲的“道”所作的宗教阐发。道教尊奉的“三清”,便是“道”的人格化。道教修行的终极目标是“得道成仙”,使人返本还原,与道合一,成为灵魂常在、肉体永生的神仙。长生久视,全性葆真,却又不放弃人生享乐,是道教的一大特色。道教对中华文明有多侧面影响,其炼丹术积累丰富的化学知识,其长生术中的吐纳导引对医学颇有进益;此外,对文学艺术乃至民俗,道教都提供一种底蕴。故鲁迅说:“中国文化根底全在道教……以此读史,有许多问题可迎刃而解。”[15]
两汉四百年间,经济相对平稳发展,形成古典科技的一个高峰。
为适应农业生产的需要,并满足帝王“应天承运”的侈心,朝廷集中人才对天文历法进行观测研究,取得显著成就,《史记·天官书》《汉书·五行志》保存着汉代天文知识。在天文观测基础上,汉代形成两种宇宙结构说——盖天说与浑天说。前者认为天如盖,地如盘,天覆盖地;后者认为天地都是圆的,天在外,如蛋壳,地在内,像蛋黄。浑天说接近天地实情,据此说,能大体推算和观测日月星辰的度位。东汉张衡(78—139)还发明观测天象的“浑天仪”。
与天文学直接相连的算学,汉代也成绩斐然。其内容传自先秦的《周髀算经》即成书于西汉。成书东汉中期的《九章算术》,其中《方程》处理了三元一次和四元一次联合方程式问题,早于印度四百年,早于欧洲一千三百年;《勾股》提出勾方股方之和等于弦方的勾股定理。
地学在汉代也有进展。长沙马王堆帛书中“长沙国南部舆地图”,是现存最早的大比例尺实用地图。班固的《汉书·地理志》是中国第一部以疆域、政区为主体的地理著作,内容翔实准确,其对各级政区户口的统计,为世界最早。张衡的“候风地动仪”是地学仪器的天才创造,该仪能在短期内测出地震的时间、方位与强度,西方一千七百年后才造出类似仪器。
汉代是古代医学的重要经验集成期,其代表作是战国时开始编纂、西汉修订充实成书的《黄帝内经》和《难经》。《黄帝内经》包括《素问》和《灵枢》,用朴素唯物主义观点解释生命起源、疾病成因、形神关系,并在各器官的相互关系,生理与心理、人与疾病等关系的问题上,做辩证分析,奠定中医理论的基石。《灵枢》还记述了针刺技术。东汉末张仲景(150—219)著《伤寒论》《金匮要略》,强调“辩证施治”。名医华佗长于外科,用麻沸散做全身麻醉,又精于针灸,他还编“五禽戏”,提倡体操运动。
中国闻名世界的“四大发明”,其中指南针、造纸术两项成于汉代。
战国时已有关于磁石性能的认识,《管子》《吕氏春秋》均记载明确。《韩非子·有度》说“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则是指南针的最早文字叙述。东汉王充更详论司南:用天然磁石磨制而成,其形如勺,底圆,置于平滑盘上,勺柄就自动转向南方[16]。这是世界上对指南针制法、结构和功能明确无误的最早的记述。
纸的发明是人类文字载体的一次革命。在植物纤维纸出现前,中国人的书写材料用过龟甲、兽骨、金石、竹木、缣帛等,它们或失之笨重,或过于昂贵。中国在汉代已发明造纸术,制作出轻便价廉的书写佳品,实在是对文明事业的一项伟大贡献。
习惯说法是,东汉蔡伦发明造纸术。其实,西汉初期的麻纸是现存世界最早的植物纤维纸。这种纸1957年在西安灞桥出土,新疆罗布淖尔,甘肃居延,陕西扶风,甘肃敦煌、天水也有西汉麻纸发现,足见早在公元前2世纪中国不仅已发明造纸术,而且纸已广泛使用。公元105年,东汉宦官蔡伦(?—121)完成造纸技术的革新,用树皮、麻头、破布、渔网做材料制纸,质量提高,成本下降,史称“蔡侯纸”。纸于3世纪传入越南,4世纪传入朝鲜,5世纪传入日本,8世纪经中亚传入阿拉伯,进而传入欧洲。公元1150年,西班牙萨地瓦建欧洲第一家造纸厂,距蔡伦造纸一千年。
名医华佗长于外科,用麻沸散做全身麻醉,又精于针灸,他还编“五禽戏”,提倡体操运动。图为传说中的华佗为关羽刮骨疗伤。
秦王朝是与欧洲的罗马、南亚的孔雀王朝鼎足而三的世界大国,汉王朝则是与罗马帝国东西并峙的巨峰。秦皇、汉高创建的帝国,不仅疆域阔大、国力强盛,而且洋溢着一种亢奋的拓展精神。规制壮丽、胸襟豪迈,是秦汉文化精神的主旋律。这既体现在物质文化的建造上,诸如万里绵延、千秋巍然的长城,“履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的阿房宫,气势磅礴的始皇陵及其兵马俑,规模大于明西安城近十倍的汉长安城,霍去病墓前雄浑的“马踏匈奴”石雕……同时还体现在观念文化产品的创作上,其代表便是“苞括宇宙,总览人物”的汉赋,以百科全书式的眼光观照古今的《史记》。
赋产生于战国末期,接受纵横家游说之词及楚辞的影响,盛行于汉代。赋与楚辞比较,诗的成分减少,散文成分增多;抒情成分减少,咏物叙事成分加多。如汉初贾谊(前200—前168)作《吊屈原赋》,抒发怀才不遇心情;景帝时的枚乘(?—前140)《七发》假托吴客与有病的楚太子相互问答,动之以情,喻之以理;西汉中叶,司马相如(前179—前117)的《子虚赋》《上林赋》以极夸张的手法和富丽的文字,描写天子游猎场面,丽句与辞采并流。汉赋铺张扬厉的文风,适应汉帝国“润色鸿业”的需要,所谓“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江山的奇伟、城市的繁盛、商业的发达、物产的丰饶、宫殿的巍峨、帝王的雍容与宏图,无不在赋中得到酣畅淋漓的夸扬,显示出汉帝国扩张、进取的气象。当然,这种文体成为给帝王歌功颂德的工具,渐渐脱离社会人生,趋于形式化和空洞化。汉以后,赋的衰落便成为必然。
西汉中叶,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以极夸张的手法和富丽的文字,描写天子游猎场面,丽句与辞采并流。他以为明代仇英《上林图》(局部)、明代文徵明题写的《上林赋》。
汉代的散文也有宏大气象。贾谊的《陈政事疏》《过秦论》,晁错的《言兵事疏》《论贵粟疏》,纵论时政,鞭辟入里,文采斐然,鲁迅称之“西汉鸿文”“沾溉后人,其泽甚远”[17]。
两汉史学也显现一种特别宏阔的气势。司马迁(前135—?)胸怀“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雄伟目标,“网罗天下放矢旧闻,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18],完成洋洋五十万余言的《史记》,首创纪传体通史,上溯黄帝、下及当世的三四千年历史总括一书,以人物为中心,分纪(以帝王为主轴的大事记)、表(帝王将相年表)、书(各种典章制度及科技知识汇编)、世家(诸侯国历史及重要历史人物传记)、列传(历史人物传记、各少数民族历史),涉及经济、政治、军事、民族、思想、文化、社会风貌,成一百科全书式规制。从历史文学而论,《史记》也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写人物,项羽、刘邦栩栩如生;写战争,火牛阵、垓下之战惊心动魄;写事件,荆轲刺秦王、完璧归赵热烈充实,富于变化,诚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19]。
东汉班固(32—92)因袭《史记》纪传体而撰《汉书》,断代为史,“究西都之首末,穷刘氏之废兴,包举一代,撰成一书。言皆精炼,事甚该密”[20]。《史记》为通史开山,《汉书》为断代史初祖,以后诸正史均仿其体例。这两部博大的首创性史著,皆成于两汉,正是宏阔而富于创意的秦汉文化精神的体现。
注释:
[1]《孟子·梁惠王上》。
[2]《荀子·议兵》。
[3]贾谊:《过秦论》。
[4]李白:《秦王扫六合》。
[5]《韩非子·扬权》。
[6]许慎:《说文解字·叙》。
[7]《芝罘刻石》。
[8]《吕氏春秋·不二》。
[9]《史记·秦始皇本纪》。
[10]《史记·秦始皇本纪》。
[11]《汉书·董仲舒传》。
[12]“经学”一词最早见于《汉书·儿宽传》:“见上,语经学。上说之,从问《尚书》一篇。”
[13]《后汉书·王充传》。
[14]《庄子·逍遥游》。
[15]鲁迅:《致许寿裳》。
[16]见《论衡·是应篇》。
[17]《汉文学史纲要》。
[18]司马迁:《报任少卿书》。
[19]《汉文学史纲要》。
[20]《史通·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