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统整合——秦、汉(1 / 2)
祈望四海一家、万邦协和,是中国人早在先秦即已形成的一种心理趋向。东周是文明多元生发阶段,但其时已孕育着文化整合的力量:“尊王攘夷”成为春秋霸主竞相揭起的旗帜,孔子常发“复周”之论,墨子倡言“一同天下之义”,都表现出社会向往统一与秩序。处在“诸侯力政”时代的孟子更有“定于一”[1]的横议,荀子则呼唤“四海之内若一家”[2];成文于战国的《书·大禹谟》,托名夏禹“奄有四海,为天下君”,实则显示晚周人对统一国家的渴想;成文于战国晚期的《禹贡》,划分九州,展示出一统国家的政区设计。当然,追求国家统一,整合多元文化,在春秋战国还只是哲人的理想和社会的趋势,这理想与趋势到秦汉方变成制度性现实。
国家统一,使多元文明整合的速度与力度加强;而整合后的一统文化,具有强大的凝聚力和向心力,又反过来增进政治一统。秦汉四百余年间,这二者互相推助,形成互补机制,其效应是:统一被认为是合理的、正常的,分裂被认为是违理的、反常的。秦汉文化造成的这一定势,惠及此后两千多年的中国历史。
公元前3世纪末叶,秦王嬴政(前259—前210)“续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3],用十年时间,先后灭亡韩、魏、楚、赵、燕、齐六国,建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君主专制的中央集权国家,“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4]!然而,急政暴虐使农夫揭竿而起,始皇帝希冀传之万世的秦朝,仅历十五年(前221—前206)便二世而亡,是中国历史上最短促的统一王朝。不过,如骤风闪电般来去匆匆的秦朝,其确立的统一国家的专制集权制度与整合文化的努力,却垂之久远,为后世列朝所沿袭;“秦”作为一个早已覆亡的朝代称谓,至今仍以中华文明共同体的代号流播世界,西洋的a,东洋的“支那”都是“秦”变音后的音译。
从文明史角度省视,秦朝的伟绩在于给中华文明共同体的大厦奠定坚固的基石,尽管是通过政治暴力这一“恶”的杠杆得以实现的。
“六国毕,四海一”,秦朝立即实施一系列强化国家统一的政治变革:
——兼取古代“三皇”“五帝”,称制“皇帝”,较之以往的“王”更显无上尊严高贵。
——朝廷设“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九卿”(奉常、郎中令、卫尉、太仆、宗正、典客、少府、治粟内史、廷尉),使政权(丞相主持)、军权(太尉主持)、监察权(御史大夫主持)分治,以相互制约而统归皇帝辖制。
——废除世卿世禄制,实行朝廷任命的、非世袭的官僚制。
——废除分封制,实行郡县制。郡设郡守,县设县令。县下为乡,乡下为亭,亭下有里,邻里连坐,组成严密的垂直统治网。
这样,通过郡县制将地方权力集中到朝廷,又通过三公九卿制将朝廷大权集中到皇帝手中,实现了韩非“要在中央”[5]的构想。
与上述“一天下”的政治变革相配合的,还有一系列文化举措,改变战国时“田畴异亩、车涂异轨、律令异法、衣冠异制、言语异声、文字异形”[6]的格局。
一书同文
殷商以降,文字逐步定形,西周官方文字金文,形制已比较一致。晚周诸侯坐大,文字呈域分趋势。秦统一后,朝廷诏书发至桂林,当地人均不能识,这当然有碍中央政令的推行,于是秦始皇令李斯主持统一文字工作。李斯在周代“大篆”基础上,吸取齐鲁蝌蚪文笔画简省的优点,创制形体匀圆齐整的“秦篆”,又称“小篆”,颁行全国。与此同时,狱吏程邈根据民间流行的简化字,创制字形扁平的字体,受公文传抄者“徒隶”的欢迎,后称“隶书”,已与现时字体相近。“书同文”使辽阔疆域内文化传播不再有语文隔阂。
秦王嬴政用十年时间,先后灭亡韩、魏、楚、赵、燕、齐六国,建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君主专制的中央集权国家,“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图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王朝的皇帝秦始皇。
二车同轨
战国时,各国车辆形制不一,道路宽窄有异,又有域堡林立、关隘阻隔,交通极不便利。秦统一后,下令拆除障碍,以京师咸阳为中心,向东、南、北修三条驰道,宽五十步,又统一全国车轨轨距为六尺,方便了从京师到各地的交通。
三度同制
战国时,各国货币不一,度量衡五花八门。秦朝规定货币分黄金(上币)和铜钱(下币)两种。铜钱圆形方孔,以半两为单位(俗称“秦半两”)。又下令沿用商鞅所制量器和尺子,衡器略有变更,并颁布统一度量衡的诏书,凡制造度量衡器,都要刻上诏书全文。度同制为经济活动提供划一的标准。
四行同伦
为统一全国的文化心理,推行严刑峻法,“以法为教”,并在各地设置专掌教化的乡官,名曰“三老”,以使“黔首改化,远迩同度”[7],是为“行同伦”。
与“一天下”的政治变革相配合的,还有一系列文化举措,改变战国时“田畴异亩、车涂异轨、律令异法、衣冠异制、言语异声、文字异形”的格局。图为秦统一后的文字、度量衡、货币。
五地同域
废除西周以来的封邦建国制,打破地区壁垒,又通过大规模移民,开发边境,传播中原文明,是为“地同域”。
六修秦律
在秦国原有刑法基础上,吸纳六国有关法律条文,制定秦律。秦律已佚失,1979年湖北云梦睡虎地出土的竹简上可见其部分条文,有关于治盗和要求各级官吏依法行事的规定,都十分严厉。
秦朝统一文化的举措,以强化专制君主集权为目的,增进了秦帝国版图内广阔地域人们社会生活乃至文化心理的同一性,从而为中华文明共同体的形成奠定坚实基础。
天下一统的秦帝国不仅采取一系列具体措施,巩固专制政体,而且力图确立权威思想,以保证人们从精神上归附其万世一系统治。
寻求一统思想的努力,早在战国中后期便已开始。荀子、韩非子、吕不韦等人便是综合百家、铸造一统思想的代表人物。成书于秦即将完成统一大业之际的《吕氏春秋》明确提出:“故一则治,异则乱;一则安,异则危”[8]。此为中华文明由晚周之“多”转向秦汉之“一”的先声。
《吕氏春秋》以“杂家”面貌试图统一天下观念。秦始皇取得“履至尊而制六合”的空前胜利后,其极端集权地位和使家天下万世永传的妄念,使他毫不犹豫地倾向于力倡绝对君权的法家学说,以之作为“别黑白而定一尊”的武器。
嬴政称帝之初,曾将六国文籍收蓄咸阳,集中文学博士清理之,“欲以兴太平”[9]。但这批儒士每以古学非议时政,令秦朝统治集团如芒刺在背。前213年(秦始皇三十四年),李斯上奏,建议——
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10]
这便是“焚书”之举,也是中国图书“九厄”之首。自此,晚周私学传统中断,文化、教育再度由官府垄断,思想原野上诸子争鸣的生动局面变得万马齐喑。
秦始皇的暴行当然引起儒生、方士的不满,他们批评秦始皇“刚戾自用”“以刑杀为威”。一些奉旨为其寻觅不死仙药的方士逃亡,秦始皇严令追缉,诸生又转相引告,牵涉四百六十余人,被坑杀于咸阳。此为“坑儒”,开大规模迫害思想异己的恶例。
在反秦战争中建立起来的汉朝(西汉、东汉),为巩固君主专制,继续寻觅统治思想。汉初,社会需要休养生息,主张自然无为的黄老之术盛行,儒法两家也有相当影响。黄老思想提供汉初“与民休息”政策的理论基础,但对强化中央集权无所助力;法家虽是专制政治的直接论证者,但一味严刑峻法的弊害已被秦朝二世而亡所证实;儒家则从总结秦朝速灭的教训入手,指出徒法不足为治。汉初儒生陆贾、贾谊(前200—前168)等在儒家旗帜下吸纳法家,试图建立融儒法为一体的统治思想。
有“汉代孔子”之称的董仲舒三次应诏上书,成“天人三策”,就古今治乱之道和天人关系问题,力陈己说。图为董仲舒像。
至汉武帝(前156—前87)时期,政治稳定、经济繁荣的一统帝国统合文化、确立一统思想的时代要求更紧迫地提出。正当此际,有“汉代孔子”之称的董仲舒(前170—前104)三次应诏上书,成“天人三策”,就古今治乱之道和天人关系问题,力陈己说。董氏以儒学为主宗,杂糅阴阳五行及法家的某些观念,以神学论证皇权和专制秩序的永恒性。公元前140年,董仲舒在“天人三策”中建议以经他改造的儒学作为专制帝国的统治思想——
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11]
与董仲舒同时,丞相卫绾也有类似上书。其后,丞相窦婴(?—前131)、太尉田虫分(?—前131)也“俱好儒术”。
汉武帝同汉初诸帝一样,皆“霸王道杂之”,儒法兼用;加之武帝即位初由倡导黄老之术的窦太后掌权,故董仲舒的建策并未被采用,至公元前135年(武帝建元六年),窦太后去世,董仲舒的建策才逐步得以推行,成为西汉中期以后文化主潮。
对比李斯、董仲舒前后映照的两篇名论,可以发现——
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主张,就对“六艺之科”(诗、书、礼、乐、易、春秋)的态度而言,与李斯建议秦始皇焚烧《诗》《书》截然相反,但其运思路向却如出一辙:他们都力主禁绝异端、维护帝王的一统意志。董仲舒和李斯历来被人们放在对立阵营加以评价,其实,他们两位都是在专制一统帝国建立后设计“大一统”思想体系、整合文化形态的谋士智囊。当然,与以暴力消灭异端,倡言“以吏为师”的李斯相比,董仲舒要成熟得多,他反对滥施强暴而高扬“崇儒更化”的旗帜,寻找到与地主制经济、宗法专制政体最相契合的文化形态——包容阴阳家及法家的新儒学。这一学说不仅被武帝以下汉代君王所接受,而且在此后两千年间,历代王朝虽然选用过各种精神武器,但经过反复改造的儒家一直被视作正宗。
法家学说虽被历代帝王实际运用,其“更法”主张间或也为改革家所借助,但公开宣扬专制的法家为帝王士大夫所忌讳,自两汉以迄明清,儒家学说才是运行于庙堂和江湖的显学及精神轴心。
李斯失败了,董仲舒成功了。但就总体言之,秦汉整合多元文化的努力获得历史性的胜利。
与儒学独尊相联系的,便是先秦时并不专属儒家的“古之道术”渊薮——《诗》《书》《礼》《易》《春秋》,从汉代开始被独奉为儒家经典,正式称为“五经”;以后又续补,成“七经”“九经”“十三经”。
“经”在战国曾作为一般典籍通称,《庄子·天运》有“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之说,《荀子·劝学》有“始乎诵经,终乎读礼”之说,这里所谓的“经”或泛指各类书,或有“经典”内蕴,但尚无“法定经典”意义。汉初,文帝(前202—前157)始置“经博士”,“经”已初具法定经典之意;武帝建元五年立“五经博士”,并推行“以经取士”的选官制度,公孙弘(前200—前121)治《春秋》为相封侯。以经师居相位的还有韦贤、韦玄成父子,匡衡,张禹(?—前5),翟方进(?—前7),贡禹(前124—前44),薛广德,孔光(前65—后5),马宫,平当,子晏等。西汉宣帝(前91—前49)亲自于石渠阁与“五经”诸儒宣讲经书;东汉章帝还就白虎观经学论辩裁成定论;灵帝于熹平四年,诏群儒校定“五经”,又令蔡邕(132—192)主持,以隶书刊五经于石碑,此即“熹平石经”。帝王的提倡,天下学士多靡然风从,传经之学和注经之学成为专门学问,这便是两汉至明清的官方哲学——经学[12]。
与儒学独尊相联系的,便是先秦时并不专属儒家的“古之道术”渊薮——《诗》《书》《礼》《易》《春秋》,从汉代开始被独奉为儒家经典,正式称之“五经”。图为明代杜堇《伏生授经图》。
武帝以后,经学被推尊为统一天下思想的官方哲学,但是,经学内部却发生分化,出现延续两千年的经今文与经古文之争。
秦火使先秦典籍遭到一大浩劫。西汉初年,重修文治,开始发掘整理古籍。其时官方博士所教授的儒家经典用流行文字抄写,故称“今文经”。
武帝末年,鲁恭王拆除孔子后代住宅,从墙壁内发现《尚书》《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均用先秦古籀文写成,故称“古文经”。此后,河间献王、刘歆等人也发现各种古文经。
经今古文之争,开始表现在经书的文字、版本、篇目之别和真伪之辨上,以后更引申出学术观点和方法的重大分歧。要言之,今文经学的视角是政治的,讲阴阳灾异,着重发掘经文背后的微言大义;古文经学的视角是历史的,讲文字训诂,究明典章制度,着重探讨经文本义。前者主合时,后者主复古。前者学风活泼,又往往流于空疏荒诞;后者学风朴实,却常常失之烦琐。
西汉中后期,今文经学居官学地位,今文诸经中以《春秋公羊传》尤被重视,称公羊学,其大师为董仲舒,他力倡“天人感应”、阴阳五行、黑白赤三统循环。两汉之际,今文经学发展出谶纬神学,神秘主义极一时之盛。
东汉末年,马融的学生郑玄遍注古、今文群经,综会今古文经学,集两汉经学之大成。图为清代华巖《郑玄诫子图》。
西汉末年,古文经学逐渐传播开来。古文经学首创者刘歆(?—23)推崇《周礼》《左传》,但未获朝廷认可。王莽(前45—后23)改制以《周礼》为本,故古文经学自王莽摄政后扶摇直上,东汉时已居正宗,古文经学家贾逵(30—101)、许慎(约58—约147)、马融(79—166)各自在某一领域做出重要贡献。东汉末年,马融的学生郑玄(127—200)遍注古、今文群经,综会今古文经学,集两汉经学之大成。后世(特别是清代)推崇的“汉学”,即指两汉经学,尤其服膺东汉古文经学考镜源流、辨章学术的治学路线。至于那种不能脱离对经典的依傍,以注经、释经透露己见的“经学方式”,更造成中国人的思维习惯,影响中华文明可谓至远至深。
在经学家之外,汉代也出现过融会诸家,富于综合、创造精神的思想家,如西汉淮南王刘安(前179—前122)招宾客合著《鸿烈》(后称《淮南鸿烈》,即《淮南子》),以道家为本位,兼纳道、法、阴阳,成为“子学”的殿后之作;扬雄(前53—后18)仿《论语》作《法言》,仿《周易》作《太玄》;东汉王充(27—约97)“博通众流百家之言”[13],以“疾虚妄”的战斗精神,抨击盛行其时的谶纬之学和神学目的论,其学均超出经学范围。
栖息于阴山以北荒漠草原的匈奴,是我国北方的一个古老民族。他们以游牧为生,善骑射,勇猛剽悍,很早就与中原华夏族交往,战国时期便从中原人那里学会制造铁器,并利用骑兵神速的特点,深入黄河流域抢掠,构成战国至秦汉数百年间的“边患”。赵武灵王(前325—前299)时曾在河套一带设九原郡御胡。战国末年,赵、秦间争战激烈,匈奴乘机占领河套及以南地区。前214年(秦始皇三十三年),将军蒙恬(?—前210)率三十万军队北伐匈奴,收复河套,并沿黄河设四十四个县。
秦亡后,楚汉间数载争战,匈奴单于头曼出兵占据河套以南地区。头曼的儿子冒顿(音漠毒)做单于后,向东征服东胡,向西战败月氏,统治西域诸部;又北灭浑庾、屈射诸部,南并楼烦、白羊各部,拥兵三十万,成为汉朝强劲对手。公元前201年,冒顿单于围攻韩王信,韩王信降,冒顿骑兵入山西中部。次年,汉高祖(前247—前195)亲率三十余万步兵迎击匈奴,在平城白登山(今山西大同东南)陷入重围,受困七天方得突围。此后,汉朝对匈奴采取“和亲”政策。景帝(前188—前141)时,晁错(前200—前154)总结战国秦汉以来御胡经验,建议“徙民实边”,亦兵亦农。至武帝时,国力昌盛,遂转而武装进攻,消灭匈奴军事有生力量。汉匈间前后交战多次,其中大将军卫青(?—前106)、骠骑将军霍去病(前140—前117)出击匈奴,奠定对匈奴的军事优势。此后,匈奴统治集团内部攻杀、分裂,南匈奴臣属汉朝。东汉时,汉匈战端再起,公元89年,车骑将军窦宪(?—92)率汉军大破北匈奴单于,匈人西迁,长达三百余年的汉匈战争告终。
由流动而善战的生活方式所决定,游牧人在与农耕人的争斗中多占主动,“来如飙风,去若闪电”,使以安居乐业为旨趣的农耕人防不胜防。为了护卫自己的文明系统,中原农耕人在与游牧区交界线上修筑防御工事,这便是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