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多元私学——春秋、战国(2 / 2)
科学知识的进步,也冲淡着对神明的信仰。大约成书于汉代却反映晚周成就的《周髀算经》和《九章算术》表明“数”走下巫术的神坛,成为教育“国子”的“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之一;春秋战国间天文、历法也有突出进展,如鲁国史官对恒星和日食的观测,甘德对二十八宿的确定,鲁史与周内史对“有星孛入北斗”的观测(此为世界上关于哈雷彗星的最早记录)揭去天象的神秘面纱,并展示出人类理性认识世界的能力;扁鹊等良医用药石治病,较巫觋的装神弄鬼有效得多……科学技术的每一次进展,都意味着人从神权中赢得解脱。
晚周铁器及牛耕逐渐普及,社会生产力长足发展,要求劳动者在生产中表现出某种主动性,因而,注重民力、保障民众生存权益,成为一种时代要求。
上述一切,使东周文化主潮发生重大变迁。如果说,“重鬼尚巫”是殷商的文明精神;那么,经过西周“尊天敬德”的转折,到东周,经验理性高扬,进一步摆脱殷商的神权巫风,虚置神格,注重民意,“重民轻神”成为这一历史段落的文明精神。而对这种文明精神阐扬有力的是《左传》与《孟子》。
成书于战国初年的《左传》反映了春秋战国之际的社会思潮,提出“夫民,神之主也”[62],以及“民之所欲,天必从之”[63]的命题。《左传》记载并肯定邾文公(?一前614)、郑子产(?—前522)、齐晏婴(?—前500)等“重民”政治家的言行要旨——关注民心向背,不再留意上苍的恩宠与惩罚。
《左传》的民本思想,重点放在摆脱“神”的桎梏,肯认“民”的作用;而成书于战国中期的《孟子》则在君民关系问题上强调“保民而王”。《孟子·尽心下》载称: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
这里提出“民为国本”的思想,社稷(政权)为民而立,君主又系于民和社稷的存亡,由此引出“政得其民”的结论。这是站在君本位立场上,肯定“民”的重要性。
由“重民轻神”和“民贵君轻”这两个相互呼应的命题构筑的民本主义,不仅流播晚周,而且泽及后世,成为中华文化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周秦以降,华族中虽有宗教流行,却始终未曾陷入全局性的宗教迷狂,与“重民轻神”传统有关;自秦汉起专制君权日趋强化,而能够与之对应,成为一种平衡力量的经典观念则是“民贵君轻”。汉代的“文景之治”、唐代的“贞观之治”等“盛世”的出现,除综合性社会因素的促成外,民本主义中的“轻刑薄税”“制民之产”等训言的指导作用也是显而易见的。至于一批忧国忧民的骚人、墨客在挥写揭露社会弊端的诗篇时,晚周民本思想影响的痕迹更显而易见。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名句,正透现着《孟子》“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的余韵流风!
孟子提出“民为国本”的思想,社稷为民而立,君主又系于民和社稷的存亡,由此引出“政得其民”的结论。图为近代黄山寿《择里三迁》。
世界各主要文明民族都在公元前6世纪前后的几百年间(约当中国的西周和东周),创作出包蕴着该民族基本精神的文化元典,如印度的《吠陀》《佛经》、希伯来的《旧约全书》、希腊的《理想国》《形而上学》等先哲典籍。中华文化元典——《诗》《书》《礼》《易》《春秋》也在此间脱颖而出。这批典籍初步建立了中国人的价值取向、公理体系和思维模式,如“天人之辨”方面循天道、尚人文、远鬼神、近俗世的特征;“发展观”方面通变易、守圜道的特征;“伦理—政治论”方面崇教化、求经世的特征;“君民之辨”方面民本与尊君两翼一体的特征,都对两千多年的历史进程发生了深刻影响。因此,元典初创于西周,又在东周订定发扬,这是中华文明史上的一件具有战略意义的大事,至今影响深远。
《诗》《书》《易》等中华元典的初级制作处所在西周王官。如作为商周王室文献汇编的《书》,多出自史官手笔,又由王室文化官员汇编成册;《诗》是“行人”等文化官员所采集,由太师总纂;《易》的卦画符号和解释经文,也成于西周。然而,“学在官府”的西周是一个典籍的集体制作阶段,只有进入晚周,当士摆脱王室附庸地位,赢得个体自觉以后,中华元典方开始了由文化专门家带着学派意识加工整理、阐释发扬的新阶段。
自《史记》开始,传统的说法多把孔子视作中华元典的著述和编订者,称孔子“述《易》道而删《诗》《书》,修《春秋》而正《雅》《颂》”[64],几成通行之论。而详考元典成书经过可以发现,“仲尼未生,已有六经;仲尼之生,不作一经”[65],孔子并非元典创作者,而是传述者,在孔子之先,《诗》《书》《春秋》及《易》的经文已有文本,而《诗》《书》《礼》《易》《春秋》的传世本,迟至战国以至汉初方确定下来。其间荀子一派儒者的“传经”之功尤著,“秦汉儒生所学习的‘五经’及其解说,大都来自于荀子”。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元典并非儒家所专有,其他战国诸子也多出入元典,诚如刘熙载《艺概》所说:“九流皆托始于‘六经’。”今人陈钟凡更具体罗列诸子与元典的关系:
儒家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游文于六艺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其学本六经,无待论矣;道家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自守,卑弱自持,合于尧之克攘、易之口兼口兼,则其学本于《周易》;阴阳家敬顺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则其学本于《尚书》;法家信赏必罚;名家正名辨物,其学本于《礼》《春秋》;墨家贵节俭,右鬼神,《礼经》恭俭庄敬之学也;家街谈巷语,道听涂说者之所造,大师陈《诗》观民风之旨也。
这里所论诸子与“五经”的对应关系当然不一定准确,但认为诸子渊源于元典,又发展了元典,则是可信之论。明清之际哲人黄宗羲在《明儒学案》中说得好:“盖道,非一家之私。圣贤之血路,散殊于百家。”
传统的说法多把孔子视作中华元典的著述和编订者,而详考元典成书经过可以发现,孔子并非元典创作者,而是传述者,在孔子之先,《诗》《书》《春秋》及《易》的经文已有文本。图为明代仇英《孔子圣迹图·删述“六经”图》。
经由晚周诸子的追索与创造,元典所包蕴的三代文化精华从“简单同一”向“丰富多元”转化,从而为秦汉间学术文化从“多”到“一”的整合奠定了广阔的基础。
注释:
[1]《论语·季氏》。
[2]《论语·季氏》。
[3]《论语·季氏》。
[4]《庄子·天下》。
[5]《礼记·表记》。
[6]《庄子·天下》。
[7]《礼记·礼运》。
[8]《左传·昭公十七年》。
[9]《论语·微子》。
[10]汪中:《述学·周官征文》。
[11]《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12]《史记·孔子世家》。
[13]《国故论衡》。
[14]《国语·晋语四》。
[15]《左传·襄公九年》。
[16]《荀子·王制》。
[17]《论衡·效力篇》。
[18]《孟子·梁惠王上》。
[19]《论语·宪问》。
[20]《论语·泰伯》。
[21]章学诚:《文史通义·原道中》。
[22]《孟子·告子下》。
[23]《论语·子路》。
[24]《孟子·公孙丑下》。
[25]《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26]《论语·里仁》。
[27]《淮南子·泰族训》。
[28]《孟子·滕文公下》。
[29]《汉书·艺文志》。
[30]《荀子·解蔽》。
[31]《墨子·尚贤中》。
[32]见《史记·太史公自序》。
[33]见《汉书·艺文志序》。
[34]《论语·颜渊》。
[35]《论语·颜渊》。
[36]《论语·八佾》。
[37]《孟子·离娄下》。
[38]《论语·学而》。
[39]《墨子·鲁问》。
[40]《墨子·兼爱上》。
[41]《老子·二五章》。
[42]《庄子·山木》。
[43]《说文》。
[44]《商君书·更法》。
[45]韩非子·定法》。
[46]《韩非子·定法》。
[47]《易·系辞下》。
[48]《荀子·荣辱》。
[49]见《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50]《左传·昭公二年》。
[51]《国语·鲁语上》。
[52]《左传·昭公二十九年》。
[53]见《史记·赵世家》。
[54]董说:《七国考·韩都邑》。
[55]《史记·秦本纪》。
[56]《淮南子·要略》。
[57]《史记·李斯列传》。
[58]《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59]《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60]王逸:《楚辞章句》。
[61]《汉文学史纲要》。
[62]《左传·桓公六年》。
[63]《左传·襄公三十一年》。
[64]《隋书·经籍志一》。
[65]《六经正名答问一》,见《龚自珍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