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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片篷障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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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山道:“你走吧,我不想杀你。你说得对,我们契丹不应该只以掠夺他国财物为业。”

孙固捂住右肩伤处,慢慢站起身来,道:“你不怕我立即进城报官吗?”

玉山摇头道:“你们宋人软弱可欺,不敢得罪我们辽国,就算官兵捉了我,也不敢拿我怎样。”

这倒是事实。孙固一时无言以对,便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忽有人叫道:“站住!不准走!”却是韩明和臻哥又折返了回来。

孙固肩头受了伤,走不多远,便被韩明追上,重新拖了回来。

玉山大惊失色,问道:“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臻哥早拔出兵刃,笑道:“我们就知道郡主下不了手。”一边说着,一边将孙固扯到山崖边。

玉山急忙挡在孙固面前,喝道:“你们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臻哥怒道:“郡主,你可是姓耶律。堂堂大辽皇族,为什么要维护一个南朝小子?”

韩明也道:“这姓孙的非死不可。郡主实在不忍心的话,我们将他带到一边,再行下手。”

玉山道:“我说了,你们要杀孙固,就得先杀我。”

臻哥道:“郡主如此不听劝,莫非是要背叛自己族人吗?”

玉山道:“总之,我不能让你们杀他。”

臻哥见玉山固执,便道:“韩明,你捉住郡主,带她先走。我非杀了这小子不可。”

玉山见韩明来握自己臂膀,忙将短刀横在自己颈间,怒道:“你们是要逼死我吗?”

韩明忙道:“郡主,快些把刀放下。”

玉山道:“你们走,我才会放下刀。”

臻哥劝道:“郡主,你用自己的性命来维护宋人,等于是背叛了自己族人,从此便不能再回去大辽了,也不能再姓耶律,只能是庶耶律了。”

辽国没有姓氏的民众自取姓“耶律”,称“庶耶律”。对皇族而言,“庶耶律”就是被从族谱上除名。

玉山却不肯改变主意,坚决地道:“你们走吧。回去告诉我父王,就说玉山不孝,不能再侍奉他老人家了。”

双方僵持不下。见玉山意志坚决,臻哥最终无奈摇了摇头,道:“那么请郡主自己多保重。”

等臻哥、韩明二人走远,玉山急忙将孙固拉回山道。孙固却不吃这一套,果断将玉山甩开,冷笑道:“你不要再假惺惺地演这一幕苦肉计了。我又不是傻子,难道看不出来吗?这只是你们的权宜之计。”

玉山当即大怒,指着孙固鼻子道:“你说我们辽国自己不肯努力,只会侵害大宋,强索宋人财物,这些都对。我也承认是我们做错了,可你不能说我玉山假惺惺。我刚才为了救你,不惜背叛了自己的族人,你不领情便也罢了,何苦说什么苦肉计!“越说越生气,扬手便扇了孙固一耳光。

孙固愕然道:“你打我?”

玉山怒道:“打你怎么了!只许你冤枉我,就不准我打你?”

孙固见她双目噙泪,泪光盈盈,一时软了下来,低声道:“玉山可以打我,但玉山郡主不能打我。”

玉山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便哭出声来。

孙固大起怜惜之意,上前扶住玉山双肩,柔声道:“玉娘,这可苦了你了。”

玉山抽抽嗒嗒地道:“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又不是我喜欢的男子。”

孙固甚为窘迫,只好尴尬一笑,道:“因为玉娘知道这么做才是对的。”又再三赔礼道,“都是我的错,不该怀疑玉娘。你再打我几下,出出气。”

玉山哭道:“打你有什么用?我现下该怎么办?”

孙固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留在大宋了。你放心,我养你。我孙固是京师首富,别说一个玉山,就算十个百个,我也养得起。”

玉山怒道:“谁要你养?”

孙固道:“哎,在京师,倒贴我孙固的年轻美貌女子不知道有多少,排着大队呢!她们都巴不得我说养她们呢。”

玉山忍不住破涕为笑道:“你怎么那么不要脸,说得大言不惭?还是名门公子呢。”

孙固笑道:“好了,笑了就好了,笑了就算讲和了。不过我说养你那句话,可是真心的,绝对作数。”

玉山道:“我才不要你养。你刚才还骂我们辽人只知道向大宋索取,我不要再做这样的人,我可以自己养自己。”

孙固见玉山一副少见的认真模样,这才知道自己随口说出的话对她造成了巨大震撼,应该也是她在关键时刻宁可背叛族人也要维护自己周全的原因,一时百感交集,思如潮涌。

玉山见孙固突然沉默了下来,便问道:“孙郎没话说了吗?”

孙固便问道:“玉娘本来的名字叫什么?”

玉山道:“耶律谷哥。”

孙固奇道:“好像刘三嘏那位同昌公主叫耶律八哥,对不对?为什么都叫哥?”

玉山道:“‘哥’其实就是个尾音,类丝夷陵的地方语‘子’,比如他们叫狗为狗子,猫为猫子,羊为羊子,还有江猪子。一般契丹贵族女子的名字,都带有这个尾音‘哥’,比如现任皇帝嫡母的名字叫萧菩萨哥,刘三嘏妻子同昌公主叫耶律八哥。

孙固道:“其实也可以叫萧菩萨、耶律八、耶律谷,对不对?”

玉山道:“对。不过同昌公主耶律八不是名字,她不得宠爱,没有取正式名字,因排行老八,就直接叫八哥了。不带‘哥’的话,契丹音念出来就会特别生硬别扭。就像你用夷陵地方话问‘你的狗呢?’,就不如问‘你的狗子呢’更亲切随意。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吧。”

孙固笑道:“玉娘这么一解释,我就明白了,耶律谷哥。”

玉山道:“不过我的封号是玉山,大家伙儿也都叫我玉山,我更喜欢这个名字。”

孙固咳嗽了声,正色道:“玉山,现下我们都是自己人了,你也该跟我讲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玉山道:“说到底,都跟驸马刘三嘏有关。”

原来辽国驸马刘三嘏一行被宋仁宗下诏押解回辽国后,刘三嘏爱妾及从人均为同昌公主耶律八哥所杀;刘三嘏本人则被戴上刑具,押解到上京辽国皇帝处,等候辽兴宗发落。

当时刘三嘏诸兄弟均居官显赫,虽未出面求情,但毕竟血脉相连。之前刘三嘏六弟刘六符在对宋谈判中立下大功,为辽国每年多争取到二十万岁币,且改“输”为“纳”,极大地满足了辽兴宗以上国自居的虚荣心。加上辽兴宗崇尚大宋文化,更愿意信用熟悉大宋风物制度的汉臣,正有进一步倚重刘氏兄弟的意思,便打算做个顺水人情,宽恕刘三嘏。反正刘三嘏不被宋朝信任,根本未对辽国造成危害。

刘三嘏妻子同昌公主耶律八哥听到消息后,便不愿意了。耶律八哥生母白氏只是宫中尚寝女官,身份低微,而耶律八哥本人性情跋扈,不得其父辽圣宗喜爱,耶律八哥直到出嫁时才得到公主封号,且所嫁非萧姓驸马,令她在诸皇女中大大低人一等,这也是同昌公主对丈夫刘三嘏极度不满、总辱骂贬低其人的原因。

听说辽兴宗想要赦免刘三嘏后,同昌公主很是恐慌。她知道刘氏兄弟都很有些才学,担心丈夫日后死灰复燃,对自己不利,于是跑去告诉辽兴宗,称刘三嘏知道传国玉玺下落。

传国玉玺是中国至高皇权的象征,意义非凡。当年辽圣宗在位,也曾派人到大宋京师谋夺此宝,而刘三嘏正是使团中一员,参与了那次任务。

辽兴宗虽然半信半疑,但不愿意错过得到天下至宝的机会,便改变主意,命将刘三嘏下狱拷问。

负责审理此案的是辽圣宗庶子、辽兴宗异母弟饶乐郡王耶律宗愿。耶律宗愿生母为耿淑仪[6],有一半汉人血统,耶律宗愿也颇好汉学,故与文才出众的刘氏诸兄弟交好。他虽奉命行事,仍对刘三嘏手下留情,劝他趁早交出传国玉玺,皇帝喜悦之下,必会赦免他死罪。但刘三嘏根本不知传国玉玺下落,又如何交得出来呢?耶律宗愿也奉有严令,为了交差,动用重刑便不可避免。

刘氏其余兄弟均知传国玉玺失落已久,这不过是同昌公主要置刘三嘏于死地的诡计而已。然而他们兄弟身份所限,不能与同昌公主当面对质,便暗中去求耶律宗愿,请他刑讯时直接下狠手,将刘三嘏当堂打死,以免其人多受苦楚,也能避免这件事闹得越来越大,最终将整个刘氏家族搭进去。

耶律宗愿颇为同情刘三嘏,便命人对其严刑拷打,刘三嘏终于抵受不住酷刑,凄惨死去。

临死前,刘三嘏告知赶来送别的弟弟刘六符,说自己最爱的珍宝在宋人吴钟曜处。刘六符不敢隐瞒,将刘三嘏原话告诉了耶律宗愿。

耶律宗愿料想不过是人死之前的一句妄语,不愿意为一方不知去向的传国玉玺而大动干戈,遂未将刘三嘏临死之言上报。

耶律宗愿既未问到传国玉玺下落,又失手打死了犯人,令传国玉玺无可追寻,自然受到同父异母兄长辽兴宗严厉斥责。

当时辽兴宗生母皇太后萧耨斤野心勃勃,掌握了相当一部分朝政大权。萧耨斤妹妹晋国夫人早年丧父守寡,难耐寂寞,看中了一表人才的户部使耿元吉。萧耨斤遂杀死耿元吉结发妻子,强迫他娶晋国夫人。

耿元吉与妻子自幼相识,感情深厚,而今原配被太后杀死,还得强忍悲痛,另娶新妇,心中悲苦,可想而知。

这位耿元吉,便是耿淑仪的亲弟弟,也就是耶律宗愿的舅舅。耶律宗愿虽不敢为舅舅出头,却也因此闷闷不乐了许久。

耶律宗愿之女耶律谷哥封玉山郡主,以为父亲是因受皇帝斥责而难过。她认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刘三嘏临死前,不可能没来由说那样一句话。既是“最爱的珍宝”,必是传国玉玺。玉山郡主欲为父解忧,竟率了两名亲信偷偷离开辽国,潜入宋境,欲寻吴钟曜,夺得传国玉玺。这便是玉山来到夷陵的真正目的。

她自幼活泼好动,常随族人潜入雄州,对雄州风土人情了如指掌,是以冒充雄州人氏毫不费力。入宋后,也是一切顺利,寻到了吴钟曜家乡硖州。

讲述到这里,玉山道:“后面发生的事,孙郎就都知道了。我先行潜入过无为山居,未能找到传国玉玺,只寻到了刘三嘏写给吴钟曜吴夫子的信。”

孙固忙问道:“是了,缦娘为什么要烧掉那些信?”

玉山道:“刘三嘏究竟是我辽国驸马。他其实不想投宋,都是因为同昌公主自己不守妇道,还不准刘三嘏纳妾,要派人杀死刘三嘏侍妾及侍妾所生之子,刘三嘏不得已,才被迫南逃。但事实证明,你们宋人其实比同昌公主更无情。”

孙固忙道:“玉娘现下也是宋人了,不该再说这些话,不然被人听到,可就麻烦了。”

玉山道:“我只是不能再姓耶律,如何就成宋人了?”

孙固道:“你人在大宋,终究也会嫁给宋人做妻子,可不就是地地道道的宋人吗?”

玉山面色一红,续道:“若是让别人知道这些信,难免会有刘三嘏勾结宋人之类的话,我不想再听到,所以就将那些信一把火烧了。”

孙固又问道:“所以玉娘后来有意接近吴邦绶,也是为了留在无为山居,方便搜寻传国玉玺?”

玉山道:“嗯,我想那传国玉玺必然被收藏在极为隐秘之所,非得慢慢找,方能寻到。”又叹了口气,道,“哪知道无为山居根本就没有传国玉玺,珍宝其实是缦娘本人,她才是刘三嘏心中的传国玉玺。”

孙固一时颇为感慨。他是天佑之子,自幼为父亲钟爱,也得以继承了孙氏庞大家业,然生母又如何呢?当初是何等不得已的境遇,才令她决然抛弃了亲生骨肉?

定了定神,孙固又问道:“刘三嘏当真是缦娘的生身父亲吗?你们刚才的谈话,我都一字不漏地听到了。”

玉山道:“我认为是。到底是不是,孙郎可以去问吴钟曜吴夫子。”

孙固“呀”了一声,道:“还真是。”

这次轮到玉山惊讶了,奇道:“孙郎没问过吴钟曜吴夫子,便能如此肯定吗?”

孙固道:“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当日许尚将吴邦缦叫上船,还提到她长相,其实吴邦缦跟父亲吴钟曜一点也不像。若是如玉山所言,吴邦缦跟刘三嘏眉眼有几分相像,许尚早年见过刘三嘏,或许是从一开始便认出了吴邦缦呢?

玉山又问道:“孙郎,你以前是不是喜欢我?”

见孙固愕然,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以前应该觉得我还算可爱吧?现下你知道我真实身份,会不会就此看不起我了?”

孙固当即道:“不会。”又笑道,“老实说,我以前恨死了玉娘,现下非常喜欢你。”大致说了原以为玉山是夏竦手下诸事。

玉山根本不关心夏竦是谁,道:“我救了孙郎,你才会这么说。要是邦绶、缦娘他们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还会像以前一样热情待我吗?”

孙固自是没有把握,尤其玉山父亲与吴邦缦有杀父深仇,想了一想,才道:“那我们先不说出这件事,等明日吴夫人忌辰过后,再找机会说明,好不好?”

又问道:“玉娘是不是喜欢吴邦绶?”

玉山既是契丹女子,豪爽惯了,在这件事上也毫不腼腆,应道:“是啊。孙郎以为我喜欢的是你吗?”

孙固哈哈一笑,道:“咱们走吧。”忽觉得肩头一痛,忍不住哼了一声。

玉山忙扳过孙固肩头察看,又笑道:“血已经自行止住了。这点轻伤,不算什么。”

孙固倒也不以伤势为意,只是他生有洁癖,看到衣衫被血渍污了,便很不舒服,偏偏还不由自主地低头,不断去看脏秽之处,不停去掸那处衣衫。

玉山见状笑道:“真是富家公子。”解下自己的披肩,为孙固披上,刚好盖上肩头血渍。

孙固这才安心下来,能专心看路。

苏颂和熊度听完孙固叙述,一时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熊度瞪视了玉山许久,才道:“你是辽国郡主?是当今辽国皇帝的亲侄女?”

玉山道:“不算亲侄女。我父王跟皇帝陛下虽是兄弟,却并非一母所生。而且我现在也不能再姓耶律,自然也不是辽国郡主了。”

熊度嚷道:“这可比夷陵假县令还要令人震惊。”

他是御龙直武官,天子近侍,所经历的大场面甚多,惊诧发怔只是一时,很快便冷静下来,当即将苏颂叫到一旁,告道:“苏郎,我得立即回芦林渡禀许指挥使。玉山这里……”

苏颂忙道:“熊兄放心,玉山已经背叛辽国,不会再逃走了。再则说,她即便成了庶耶律,在朝廷眼中,仍然是辽国郡主,不会拿她怎样。”

熊度道:“那倒是,好吃好喝供着还来不及呢。只是这件事太过重大,太出人意料,还得玉山自己当面向许指挥使解释。”

苏颂道:“玉山心有所属,会安心留在这里。熊兄放心去吧。”

熊度听了,便拱手辞去。

苏颂从旁观察玉山,初识时,只觉得她天真活泼,毫不做作;待认定她是夏竦手下后,又觉得她一派心机,深不可测;现下知道了她原是辽国郡主,便觉得不知该如何判断了。

孙固走过来问道:“熊度是赶回芦林渡了吗?”

苏颂“嗯”了一声,又道:“不过孙兄放心,许指挥使知道轻重,一定会等到明日吴夫人忌辰后,才有所行动。”

又问道:“孙兄当真完全信任玉山吗?”

孙固道:“嗯。因为玉山说,‘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又不是我喜欢的男子’。那时候,我便完全信任她了。”若是玉山要利用他,自然会说“你是我喜欢的男子”之类。一旦有了情感羁绊,自是更容易操控对方。

玉山见苏颂只与孙固窃窃私语,心中颇为不快,问道:“苏郎还是不信任我吗?”

苏颂忙道:“没有这回事。”又告道,“玉娘有所不知,我们之前都以为你是夏竦手下。那个夏竦,可是个厉害人物,做了不少坏事。”

玉山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将夏竦抓起来?”

苏颂忙告道:“夏竦是当朝宰相。”

玉山愈发困惑,问道:“为什么坏人还能当宰相?”

苏颂一时瞠目结舌,答不上来。

孙固便反问道:“难道辽国的宰相都是好人吗?”

玉山道:“那倒也不尽然。但你们大宋不是自称天朝大国吗?听说皇帝人也很不错。这不是假话,当今大辽皇帝都亲口夸过他呢[7]。”

孙固只是平民,不如苏颂那般顾忌,便实话告道:“其实就是因为本朝谏官厉害,而皇帝性子软,有时候也应付不了,非得有个厉害的宰相,出面去管着这些谏官。宰相除了厉害,还得会揣摩皇帝心思,善于逢迎,这可不能人人都能做到。前有吕夷简,今有夏竦。夏竦人是坏,但做事管事绝对是一把好手,很得皇帝信任。当年西北前线一败再败,夏竦身为主帅,难辞其咎,皇帝虽将他罢职以平息民愤,然风头一过,便立即重新提拔他进了中枢。”

玉山还是半懂不懂,干脆摇头道:“你们南朝的事,当真让人弄不明白。”

又道:“是了,我自己也是宋人了,不该再这么说。”

孙固笑道:“大宋立国以来,历朝皇帝都还是大度的,随便议论几句,不算什么。但小苏不行,他现在吃朝廷俸禄了,不能再像我一样任性妄为。”

见天光已暗,料想很快吴邦缦就要回来,忙道:“玉娘身份,我们先不说出来,你自己也不要说。等明日过了,再寻机会,如何?”

玉山问道:“孙郎认为一旦说出真相,缦娘和邦绶就不会像以前那样对我了吗?”

她之前就问过这个问题,孙固避而未答,此刻也依旧沉吟不语。

苏颂遂道:“这件事,应该会给吴氏上下带来一些冲击,毕竟玉娘一开始是以敌对的身份出现。不妨等吴夫人忌辰过后,吴夫子身子好转再说不迟。”

玉山见苏颂也这般说,遂不再有异议。

苏颂听说玉山手下伤了孙固,又忙为他处理伤口。清洗过后,随便扯了两株杜若,将叶子扯下来,用石头砸碎,敷在孙固伤处,道:“没有药膏,只能先用这个将就了。”

孙固将披肩还给玉山,笑道:“多谢了。等回到汴京,我再买一百条上好的披肩,送给玉娘。”

玉山笑道:“一百条太多了,只怕这辈子都够了。”

又到佛堂内室寻了一件旧外衫。孙固见那外衫灰扑扑的,看着很有些年头,心中极不情愿,但为遮盖住身上血迹,只得勉强穿了。

入夜时,吴邦绶引着临时雇请的两名雇工挑着两担祭祀用品来到佛堂。他见姊姊吴邦缦不在,料想去了县城探望郭源明,忙道:“我本来也要去的,只是一时脱不开身。”

苏颂道:“等明日忙完后,再去不迟。”

吴邦绶见孙固穿着亡母的旧衣衫,颇为惊异,正待发问,玉山抢先道:“孙郎原先那身衣衫脏了,我给他临时找了一件,不要紧吧?”

吴邦绶道:“当然不要紧。”

话音刚落,吴邦缦便回来了,神色颇为轻松,见孙固、苏颂都在,便主动告道:“大夫已经到客栈诊治过了,郭郎气色好多了,伤处敷了药,过两日就能下床。他让我代他感谢孙郎和苏郎呢,说这次全靠你二位,他才得以脱难。”

孙固笑道:“我可没帮上什么忙,全是苏颂的功劳。”

吴邦缦又问道:“苏郎是如何发现假县令真相的?”

虽则许尚请硖州通判压下案子,民众尚不知情,但吴邦缦仍然从郭源明口中得知了相关经过。吴邦绶也早从报信的州府兵士口中得知了大概,闻言亦不再惊奇。

苏颂摇头道:“我没发现县令是假冒的。他自己不招供的话,应该没人能想得到。”

吴邦缦道:“不管怎样,多谢了。”

几人再次聚在一起,自是有许多话要说。

苏颂见两名雇工一边卸下担中物品,一边朝这边张望,便有意提高声音,道:“难得大家伙儿都在,有件很重要的事,我要告诉大家。”

众人见他说得严肃,一下子便来了兴趣。

苏颂道:“事关白洋渡的亮碑。大家有没有想过,那碑为什么不叫镜碑,而叫亮碑?”

孙固奇道:“小苏莫名其妙问这个做什么?”

苏颂不答,继续道:“皎皎亮月,是因为月亮本身发光[8],所以才叫月亮。而那块碑只是块石头,太阳或是月亮照到它上面,才会因反光而亮,所以准确地说,它应该叫镜碑。”

吴邦缦笑道:“这便是苏郎要告诉大伙儿的高见吗?”

吴邦绶忙道:“不妨听苏兄说完。”

苏颂道:“下面我要说重点了。大家可知道白洋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兵家必争的要害之地。”

吴邦绶道:“这倒是不假。当年三国争雄,东吴陆逊在南岸宜都练兵,蜀汉刘备则在北岸猇亭扎营,前锋就在白洋渡。白洋那里还有万人敌张飞点将台遗迹,距离亮碑不远。”

玉山问道:“张飞点将台不是在三游洞附近吗?”

吴邦绶忙道:“那是张飞擂鼓台,是张飞担任宜都太守时训练水军的地方。白洋那里则是张飞点将台,是蜀吴两军对抗时,张飞点兵布阵的地方。当时从白洋渡到猇亭,再到夷陵西陵峡口岸,都是战场。”

玉山道:“原来是这样。还是邦绶解释得明白。”

她称呼孙固、苏颂等人均是孙郎、苏郎等,称呼吴邦绶却是直呼名字,显得亲切又随意。

吴邦缦道:“苏郎到底想说什么?”

苏颂见两名雇工也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便古古怪怪一笑,问道:“会不会那个亮碑的‘亮’,不是发亮的意思,而是诸葛亮的‘亮’?”

众人一时怔住。

苏颂笑道:“大家伙儿不妨各抒己见,你们怎么看那块亮碑?”

玉山道:“那块碑我也见过,就是一块碑而已,碑下没有坟茔,碑上没有文字。”

吴邦缦道:“玉娘说得不错,那不过就是一块碑而已。”

吴邦绶道:“我曾几次送客到白洋渡,每次都会去亮碑那里转一转。至于苏兄说得亮碑之‘亮’,是取自诸葛亮的名字,这个嘛,我倒是从未听过,可谓极有新意。”

苏颂又问道:“孙兄怎么看?”

孙固沉吟道:“黑碑通常作为墓碑。黑色的无坟碑,我还是第一次见。”

苏颂道:“这样一块亮碑,平白无故地立在江边,大家不觉得奇怪吗?”

孙固道:“或许是五行中水应黑色,故而在长江岸边立了这样一块碑。”

苏颂道:“又或许那是一块无字墓碑,为了吊祭在猇亭阵亡的千千万万蜀军将士。”顿了顿,又加重语气道,“它之所以叫亮碑,是因为碑由诸葛亮亲手所立。”

众人听了,无不瞠目结舌。

孙固先道:“当年吴蜀大战,白洋、猇亭一带是主战场,刘备兵败后,便退往白帝城。夷陵一带尽为东吴所得,诸葛亮如何能在东吴军的眼皮底下,从容立一块亮碑?”

苏颂反问道:“那么诸葛亮又如何将兵书、宝剑放置到了兵书宝剑峡上?”

又道:“既是神人,便能办到寻常人不能办到之事。那亮碑是非凡之物,必是诸葛亮所立。”一边说着,一边朝孙固使了个眼色。

孙固这才恍然有所悟,忙接口道:“小苏说得倒真有几分道理。但祭祀需要祭品,不能仅仅立一座空碑,碑下一定还埋了跟兵戈有关的祭物。该不会诸葛亮在亮碑下也埋了兵书宝剑吧?”

苏颂忙道:“还真有可能,说不定刘备亲自佩戴过的那柄蜀主剑就埋在亮碑之下。”

吴邦缦哈哈笑道:“苏郎一定是这几日太忙了,忙得晕了,平白编排出一段故事,倒也真是精彩。”

苏颂见众人均摇头不信,便笑道:“好吧,就算是故事吧。”

吴邦绶见祭品已经尽数卸下,便取钱付给雇工,又指给二人出山之路。

一名雇工笑道:“小的是本地人,认得路。”借火点燃火把,自与同伴去了。

吴邦绶又向苏颂、孙固问道:“我今晚要在佛堂守夜,家父明日一早才会过来。二位是要留在这里,还是回无为山居客馆歇息?”

吴邦缦先道:“这里只有一张卧榻,我和玉娘睡了。我娘亲生前独居于此,她老人家不事奢华,故而佛堂十分简陋。”

苏颂忙道:“无妨。我二人跟邦绶在佛堂前歪一歪即可。”

吴邦绶便提了食盒过来,又歉然道:“不知孙兄、苏兄会来,只带了玉娘和姊姊两份。”

吴邦缦忙道:“我在西陵客栈时,吃了夏陵娘子做的萝卜烤饼,已经饱了。我那份,分给苏郎和孙郎吧。”

孙固笑道:“我今日也没少吃萝卜烤饼,肚子不饿。”

苏颂也推辞道:“我也不饿。”

玉山道:“我可是早饿了。”也不客气,当即接过食盒,自到一旁大快朵颐。

吴邦缦道:“今日跑了一趟县城,有些累了。明日还要早起,玉娘,我们先去睡吧。”扯着玉山进去了内室。

孙固颇爱佛堂四周竹林幽静,见吴邦绶向苏颂询问郭源明失踪始末,便独自出来佛堂。

今夜无月,夜空如铁幕一般,不见半点星光。

孙固自寻到佛堂外小溪边,先脱下那件旧衣衫,又脱下自己的外袍,正欲就着溪水清洗污血,忽听到背后风声飒然。他惊觉不妙,朝前一扑,扑倒在溪水中。

溪水很浅,只能没过小腿。孙固挣扎着转过身来,却见一名男子手执钢刀,正立在溪边。

那刺客一击未能成功,尚在犹豫要不要跳入溪流中追杀孙固。玉山正好拿着一只木碗出来打水,见状急忙叫道:“刺客!有刺客!”

那刺客急忙转身,举刀欲砍玉山。玉山将木碗丢出,正砸在刺客左眼上。刺客“哎哟”一声,举手去捂。玉山趁机上前勾脚,那男子失去平衡,仰天便倒,手中钢刀也跌飞了出去。

玉山急忙上前踩住刺客胸口,哈哈笑道:“就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子,还敢来行刺?”

吴邦绶、苏颂已闻声举火赶来出来。玉山忙道:“快去找绳子。”

吴邦绶应了一声,转身奔进佛堂。

苏颂问道:“这人是来行刺孙固的吗?”

孙固刚从小溪中爬出来,狼狈不堪,未及回答,玉山先笑道:“孙郎,你是名副其实的天佑之子。今日菜咸,我出来打溪水喝,刚好撞到了这刺客。”又好奇问道,“怎么苏郎一听到有刺客,便知道要行刺的对象是孙郎?就不可能是我玉山吗?”

苏颂道:“因为那个……那个……”尚不能肯定自己猜得对不对,有所迟疑。

孙固接口道:“因为户绝法。玉娘曾听到过的。”

玉山道:“噢,我记起来了。孙郎若是死了,孙氏亲眷便可再立一名命继子,继承孙氏全部产业,对吧?”

孙固转头见刺客露出了惊奇之色,便料想自己与苏颂都猜得不错,当即点了点头。又道:“多谢玉娘。你又一次救了我。”

刚好吴邦缦出来听到,问道:“‘又’是什么意思?玉娘之前救过孙郎么吗?”

孙固哈哈一笑,随口搪塞过去。

吴邦绶寻了绳索出来,与玉山合力将刺客绑住,还欲带进佛堂审问。孙固摆手道:“不必审了,必是某人派他来的。”料想幕后主使不是姑姑孙灵,便是表哥安邦国。他不愿意争夺财产的家丑外扬,以免传为笑柄。

吴邦绶遂道:“那好,就将他绑在树上,明日一早送官。”又寻了些旧衣服,替孙固换下湿衫。

次日一早,吴邦缦、吴邦绶姊弟先回无为山居接父亲吴钟曜过来。吴氏一行尚未抵达佛堂,御龙直指挥使许尚便率人先到,见到庭院树上绑着一名男子,颇为惊异。

苏颂闻声迎出,忙叙述了昨晚经过。熊度奇道:“孙固还真是个麻烦精,他人在哪里,麻烦就跟到哪里。”

孙固刚好出来听到,板起脸道:“这可不是我自己惹的事,是刺客自己找上门来。”

熊度见孙固穿得土里土气,先是惊奇地打量了他一番,这才道:“孙兄惹的事还少吗?”

孙固道:“昨日若不是我私下离开芦林渡,也不能发现玉山的真实身份。许指挥使不都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许尚摆手道:“这件事,回头再说。”命人将刺客自树上解下,押去硖州州府,交由徐通判审问。

他听说吴氏姊弟人都不在佛堂,便命孙固带自己进去见玉山,称有话要跟她说。

苏颂忙将熊度拉到一旁,低声道:“我有件事,想要私下拜托熊兄。”大致说了白洋渡亮碑一事。

熊度奇道:“这件事原来是苏兄编排的?今早便听到芦林渡有人议论呢,说是白洋渡亮碑是诸葛亮所立神碑,碑下极可能埋了兵书宝剑。”

苏颂诧然道:“传得如此之快吗?那么我们这边还得抓紧了。”

熊度笑道:“苏兄是担心有人去挖亮碑吗?不会那么快,消息刚在夷陵传开,传去白洋还得需要一阵呢。再则说,白日不会有人动手挖碑,最快也得今晚。”

苏颂道:“不管怎样,我想请熊兄先赶去白洋盯一阵。等佛堂祭祀完毕,我会立即赶过去接替熊兄。”

熊度当即应允,又道:“不过白洋距夷陵不近,我得禀报指挥使一声。”

苏颂道:“那是当然。”

熊度便自行进去佛堂,不一会儿便重新出来,道:“指挥使同意了。他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引蛇出洞,总比守株待兔要好。”

苏颂忙道:“苏某也正是这个意思。”

熊度笑道:“指挥使也说了,苏郎既然出了主意,就不必辛苦跑一趟了。我会带人去盯着亮碑,有消息会立即回报。”顿了顿,又笑道,“不过苏郎若只是想去白洋看亮碑的热闹,也无妨,走水路也就半个时辰不到。“

苏颂笑道:“一定要去的。”

熊度遂拱手笑道:“那么白洋亮碑见了。”

又过了好大一会儿,许尚与孙固、玉山一道出来。玉山神色颇见凝重,也不知道许尚对她说了些什么。

不久吴钟曜率家人到来,正式开始了祭祀之礼。众人先在佛堂礼拜,又去佛堂后的辛夷墓祭拜。一番折腾下来,吴钟曜已有气喘之像。吴邦绶忙上前扶住,问道:“父亲大人要不要回去歇息?”

吴钟曜确实也累了,既对亡妻已尽心尽礼,便点头应允。又因已近正午,便邀请许尚等人去无为山居做客。许尚居然立即点头同意。

苏颂忙道:“小侄有点私事,要去一趟白洋,晚些再到无为山居做客。”

吴邦缦忙道:“我也要去白洋。”随即又补充道,“我和玉山也要随苏郎去白洋。”

吴钟曜自己也年青过,知道年轻人的心思,便笑道:“你们去玩吧。不过邦绶目下是一家之主,得留下待客。”

吴邦绶忙躬身应道:“是。”

许尚道:“孙固也留下。”

孙固对这位御龙直长官甚是畏惧,虽不情愿,也只得躬身应道:“是。”

吴邦缦虽扯着玉山跟苏颂出来,心思却在西陵客栈,到渡口雇船时,仍不断朝县城方向张扬。苏颂当即看了出来,笑道:“你和玉山去县城吧。”

吴邦缦大喜,又颇为担心,问道:“苏郎一个人可以吗?”

苏颂笑道:“有什么不可以?”

玉山自告奋勇地道:“我随苏郎去白洋。”

吴邦缦忙道:“这样更好。”走出老远,又回身叮嘱道,“你们从白洋回来,记得直接回无为山居,家父再三叮嘱过了。玉娘,我在县城裁缝那里给你定做了两身衣裳,一会儿去县城时,一并替你取回来。”

玉山挥手道:“知道了。”随即黯然道,“要是缦娘知道了我的身份,还能这样待我就好了。”

苏颂笑道:“玉娘怎么知道缦娘不会一直这样待你呢?她是因为你是玉山才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是什么辽国郡主。”

玉山道:“谢谢苏郎这么说。可毕竟我父王是缦娘的杀父仇人。”

苏颂道:“真正杀死刘三嘏的不是辽国同昌公主吗?缦娘是个明白人,可能开始会有些震惊和不适,但她很快就会想明白的。”

玉山又问道:“那位许船主,到底是什么人?”

苏颂奇道:“玉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玉山道:“我看得出来,许船主是个很有威严的人。他那些手下,武功应该都很不错。而且孙固也很怕许船主,我还没见孙郎怕过什么人。”

苏颂笑道:“许船主跟玉娘在佛堂谈了那么久,他没告诉你他的身份吗?”

玉山道:“没有。许船主只是问了一些事,我见孙固完全信任他,便也如实回答了。许船主丝毫不介意我的身份,好像还很高兴的样子。”

苏颂笑道:“他当然高兴了,因为你不是夏竦手下。而且刘三嘏写给吴钟曜吴夫子的信都被你烧了,并没有落入夏竦之手。”

玉山追问道:“许船主到底是什么人?”

苏颂笑道:“这个我可不敢说。到了该告诉玉娘的时候,许船主自然会开口。”

玉山问道:“他是不是官府的人?”见苏颂笑而不答,便展颜笑道,“这样我便更开心了。他知道了我的身份,却没有将我当敌人对待,也没有下令囚禁我,还让我跑出来游山玩水。”

苏颂笑道:“因为许船主当你是玉山,而不是辽国郡主。”

玉山又道:“这件事,我是说,我跟族人决裂后,曾经想过如果宋辽不曾兵戎相见,永远和和美美,该有多好。为什么非要分汉人、南人、契丹人呢?”

苏颂正色道:“大宋从未想过要跟他国兵戎相见。辽国占了我中原燕云十六州,还不知足,一再兴兵南侵,夺取大宋子民、财物。即便有了澶渊之盟,每年白得三十万岁币,尚不守约,又有关南之事,导致岁币再增。辽人认为我们宋人软弱,但这正是我大宋一贯主张和平的表现。辽国是军力彪悍,却一直在劫掠他人。”

见玉山无言以对,神色黯然,忽醒悟过来,忙道:“好了,不说这个了。我知道玉娘心地善良,如若契丹人人都能像你这样想,天下可就太平了。”

船路过猇亭时,苏颂望见河滩上有人在捉金头蜈蚣,便命船夫靠岸,向那人买了一筒。

玉山奇道:“苏郎买这个做什么?怪吓人的,而且有一股恶臭。”

苏颂笑道:“配药用。这金头蜈蚣臭是臭点儿,可是一味好药。”

玉山道:“苏郎怎么什么都会?”

苏颂笑道:“没有都会啊,譬如我就不会武艺。”

船顺流而下极是轻快,当真如李白诗云:“轻舟已过万重山。”所谓“相逢羡杀顺流船”,大致也是这个意思。

白洋在夷陵县境外,隶属于宜都县,因地处长江、清江两江交汇之处,繁华还在夷陵芦林渡之上。

驶至白洋渡时,远远便见到岸上亮碑处围了不少人。苏颂吃了一惊,道:“这么热闹。”

摇橹的船夫道:“今日都在传那块亮碑是诸葛亮所立,还说碑下埋了宝物。”

苏颂道:“怎么传成宝物了?”隐约觉得事情要糟。

船一停靠到岸,苏颂、玉山便急忙跳下船,赶来亮碑处,却见亮碑前坐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手执拐杖,不准人靠近。围观者甚众,有本地乡民、船夫,也有路过白洋渡的客商。

苏颂一时难以挤进人群,见一旁站着一名灰衣老者,便走过去询问道:“请教老先生,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老者答道:“好像当地疯传这块亮碑下埋有宝藏。人们蜂拥赶来,只为挖宝。那位老公公是本地乡绅,不愿意古物遭到毁坏,遂持杖守在亮碑前。”

玉山奇道:“不是说碑下有诸葛亮埋下的兵书宝剑吗?怎么又变成宝藏了?”

苏颂忙道:“哪有的事!这是有歹人,故意编造的谣言。”

玉山道:“明明是……”忽见苏颂朝自己连使眼色,便及时止住后面的话。

苏颂见人群已转向自己,遂提高声音道:“不久前有人造谣称夷陵至喜亭下埋有金子,一些船夫闻风而动,挖断了亭碑,半块铜铁都没有。而今这亮碑宝藏一说,跟至喜亭埋金如出一辙,均是歹人故意编造的谎言,意图破坏硖州风物。”

人们纷纷围向苏颂,还有人问道:“为什么要破坏硖州风物?”

苏颂道:“因为……”一时想不出合适的理由。

玉山忽接口道:“这些碑倒了,本地风水就不好了呀。”

当即有乡民怒道:“原来有人造谣,是想害本地。”

更有船夫道:“奶奶的!挖断了至喜亭碑,不是故意要让我们这些风浪中的人遭殃吗?”

苏颂忙道:“就是这个意思。至喜亭是出三峡后的第一个至喜之地,亭碑是至喜的象征。白洋渡则是第二个至喜之地,亮碑也是至喜的象征。”

立即有人喊道:“至喜亭亭碑倒了,亮碑绝不能倒!大家伙儿得团结起来,不然本地风水坏了,每年都要发大洪水,我们便再也没有安生日子了。”

苏颂之语,尚有不少人半懂非懂,此人一句“每年都要发大洪水”,却立即说到了本地所有人的心坎上。众人立即轰然相应,纷纷道:

“对,团结起来。”

“说,我们该怎么做?”

人群听说没有宝藏、也没有热闹可看了,便渐渐散去。有领头者召集乡民、船夫,商议轮班值守亮碑一事。

那位老态龙钟的老乡绅还特意扶杖过来,向苏颂道谢。苏颂不敢说眼前局面正是自己一手造成,忙作揖道:“不敢当,不敢当。”

等众人散去,玉山才低声问道:“苏郎到底在搞什么鬼?”

苏颂道:“哎呀,我之前是有意说亮碑下有兵书宝剑,其实没有这回事。原是想引出有心垂涎兵书宝剑的人,可能还会有西夏间谍,没想到以讹传讹这般厉害,一番心思全白费了不说,还差点闯下大祸。”

玉山奇道:“西夏间谍?西夏也想得到兵书、宝剑吗?”

苏颂一时难以详细解释,忽见那名灰衣老者正朝自己招手,便走过去问道:“老先生有何指教?”

灰衣老者问道:“郎君适才说,夷陵至喜亭亭碑被挖断,可是真有其事?”

苏颂点了点头,道:“就是新近发生的事。”

灰衣老者当即叹道:“可惜!可惜呀!”

苏颂问道:“老先生是第一次来硖州吗?”

灰衣老者摇了摇头,告道:“老夫是蜀地普州[9]人氏,每次出入蜀地都走水路,经过这里很多次了。”又指着白洋下游道,“那一带地势低洼,每每山洪暴发,挟带长江、清江两河之水,都会演成一片汪洋,基本上每年都要遭受水灾。有时连带白洋对岸的宜都县城也会遭灾。老夫亲眼见过一次,情形触目惊心,迄今难忘——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

苏颂心念一动,道:“还没有请教老先生高姓大名。”又自报了姓名。

那老者道:“老夫姓姚,字虚舟,单名一个涣字。”

苏颂忙行礼道:“原来老先生就是新任姚知州,苏颂久仰大名了。”

这位姚涣,便是新任硖州知州。他是宋仁宗景祐元年(1034年)进士,入仕后即任监益州交子务[10],有“姚涣却赏”[11]的著名典故。

姚涣询问了苏颂来历,道:“原来苏郎是新科进士,好个少年才俊。”又询问苏颂到硖州所为何事。

苏颂忙道:“我目下正在吴钟曜吴夫子外家中做客。”

姚涣道:“原来如此。”

刚好仆人报称船夫催行,姚涣便拱手道,“相逢可谓有缘,有机会再叙。”

送姚涣登舟离岸,苏颂方重新回到岸上,四下寻找一番,却不见熊度。料想熊度见到亮碑动静闹大,当不会有人再敢来挖碑,已放弃蹲守,动身返回夷陵了。

玉山见本地人已分派乡民、船夫看守亮碑,稍微接近者,便要被大声质问,忙道:“这些人应该会昼夜轮守,如此大行其事,当不会再有人来挖宝滋事了。”

苏颂不见熊度踪迹,而亮碑一事计划得很好,实际进行得则是一团糟,一时颇为沮丧,便登船返回夷陵。

而新任硖州知州姚涣,其人到任后,亲自勘察地域,后来发动民众在白洋下游南岸修建了一道长堤,将七十丈的河岸用长木打桩加固,并用石头巩固,此即后世所称“峡子城”,是为治水史上的一件大事。之后再发生洪涝,江河大涨,但都没有危害到宜都县城。时人认为峡子城可与李冰父子所修都江堰媲美[12]。

此为后话。

苏颂和玉山刚回到无为山居,老仆童大便迎上前来,告道:“主人请玉娘去书房叙话。”

玉山不免有些讪讪,忐忑地望向苏颂。

苏颂忙问道:“书房里还有谁?”

童大道:“还有许船主和少主人。缦娘刚刚回来了,主人也叫她进了书房。”

苏颂忙道:“既然有许船主在,不会有事的。”

玉山料想迟早要面对一切,便随童大往后院去了。

玉山走后,苏颂见孙固正无聊地在庭院中闲逛,遂上前问道:“怎么样?”

孙固答道:“没怎么样。许指挥使一直在书房中跟吴夫子父子交谈,没让我进去。”

苏颂奇道:“那么许指挥使特意留下孙兄做什么?”

孙固没好气地道:“估计是怕我又惹事吧。”

苏颂遂笑道:“这样也好,万一来刺杀你这位京师首富的刺客不止一个呢。”

孙固忽然生了气,怒道:“那刺客一看就是脓包,他只要当机立断,立即跳进溪流中,便大有机会杀了我。可他倒好,生怕弄湿了鞋子,只站在那里。这样窝囊的刺客,也只有安邦国那小子才能相中。”安邦国便是孙固姑姑孙灵与前夫所生之子。

苏颂问道:“这件事,孙兄预备如何处置?”

孙固道:“许指挥使已经将刺客交给硖州州府审问了,还能怎样?”

又问道:“小苏觉得我姑姑有没有参与这件事?她自己嫁给了凌……嫁给了小苏你岳父,还要我娶凌氏之女,也就是小苏夫人的妹妹,应该是好意,想亲上加亲,总不会希望我死吧?”

苏颂道:“这个嘛,你们孙氏自己的家事,外人实难……实难判断。”

孙固道:“我若真娶了凌氏,跟小苏可就是连襟了。”又叹道,“白秋练啊,白秋练啊。”颇为怅然。

苏颂问道:“孙兄说娶我妻妹凌氏,是真心话吗?”

孙固道:“总之娶不成白秋练了,其他还有分别吗?”

苏颂踌躇了好半晌,才道:“嗯,有件事……”

孙固随口应道:“什么事?对了,我忘了告诉小苏了,缦娘已经将郭源明接来无为山居,如此照顾起来也方便些。他目下人就在客馆中。我让春娘找了你上次给童采用的金疮药,给郭源明用上后,他伤势立即好了不少,都能下地行走,无须人扶。”

苏颂道:“呀,我得去看客馆瞧瞧他。”

恰在此时,许尚手下侍卫引着一名州府兵士进来,告道:“这位是新任知州派来的,说新知州指名要找苏颂苏郎。”

苏颂吃了一惊,道:“这么快?”

那兵士答道:“姚知州到芦林渡下船,与前去迎接的徐通判聊了几句,便派小人来请苏公子。”

苏颂踌躇道:“目下天色不早,姚知州又是新到夷陵,尚要安置,怕是多有不便。”

兵士道:“姚知州特意交待了,说苏公子若是方便,今晚可以留宿在州府。”

孙固不知苏颂已在白洋渡见过姚涣,见新知州如此殷勤,当即猜测道:“会不会跟刺客的案子有关?我也去。”

许尚属下侍卫立即挺身拦住,道:“许船主交待了,孙郎不得离开无为山居半步。”

孙固双手一摊,很是无奈。

苏颂道:“无妨,我会特别问及刺客的案子,孙兄安心留在这里便是。”又将手中的竹筒交给孙固,道,“这筒金头蜈蚣,孙兄先替我收好。”

孙固吓了一跳,急忙将竹筒丢给许尚属下侍卫。那侍卫好奇,打开一看,也吃了一惊,急忙将竹筒盖上。

送走苏颂,替孙固到楼船取衣衫的僮仆童采也回来了。孙固忙道了谢,自回客馆换过衣衫。待重新出来时,正好遇到吴邦缦,见她脚步如飞,边走还边举袖抹泪。

孙固忙迎上问道:“出了什么事?”

吴邦缦泣声道:“玉山她……她……”

孙固道:“缦娘都知道了?”

吴邦缦点了点头,又将气恼撒在孙固身上,道:“都怪你!”

孙固愕然道:“这也要怪我?好好好,怪我。”取出手绢,递了过去。

吴邦缦却不领情,将孙固手推开,自行进了客馆。

孙固料想她是去找郭源明诉述,也不好跟过去。他想了一想,便往后院而来。

玉山低着头,神色郁郁,正从书房中出来。吴邦绶跟在后面,举起了手,欲言又止,随即又掉头回去了书房。

孙固刚好看到,忙上前问道:“他们都知道了吗?”

玉山点了点头。

孙固问道:“他们都怎么说?我是说,震惊之后,都说了些什么?”

玉山道:“吴夫子倒是很和气,只说很感谢我的善良,宁可背叛族人,也要救下孙郎的性命。还说我以后可以长住在无为山居,他会拿我当女儿一样看待。”

孙固问道:“是女儿,不是儿媳吗?”

玉山脸一红,道:“都这种时候了,孙郎还这般笑话人。”

孙固忙道:“我决不是笑话你。玉娘两次救了我性命,谁跟你过不去,就是跟我孙固过不去。你要是不想住在无为山居,随便你想住哪里,我都给你买个大宅子。”

他见玉山仍不停回头朝书房张望,似有所期盼,又问道:“那吴邦绶怎么说?”

玉山黯然道:“他什么都没说。”

孙固又问道:“缦娘呢?”

玉山道:“她很生气,一是气我,二是气她自己。”

气玉山,自是因为她隐瞒身份,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住进无为山居,在很大程度上利用了吴氏一家人。气自己,自是吴邦缦知道了自己是辽国驸马刘三嘏之女,相比于玉山契丹人的身份,她的身份愈发一言难尽。

玉山又问道:“缦娘是不是跑出去了?”

孙固道:“是去找郭源明了,不过他就住在无为山居客馆里。”

见玉山朝一旁行去,忙追上去问道:“玉娘要去哪里?”

玉山道:“去缦娘房中,把我的行囊搬出来。”

孙固道:“不如你暂时先搬去客馆。实在别扭的话,搬去楼船也行。”

玉山道:“许船主……不,许指挥使说了,他的人守住了无为山居内外,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准离开这里。”

孙固心道:“难怪缦娘忿忿跑出,也不见吴夫子或是邦绶追过来。”

又安慰道:“许指挥使不是针对玉娘,其实是针对缦娘和我,他怕缦娘想不开,又怕还有人要行刺于我。玉娘真想离开,随时可以走,许指挥使绝不会阻拦。”

回头看了看,又笑道:“不过这里有人不希望玉娘走。”

玉山不知吴邦绶已忍不住跟了过来,叹道:“其实我也不想……”

话音未落,忽从树后闪出一名蒙面人,挺出兵刃,直向玉山刺过来。

孙固见到白光一晃,便意识到不妙,但对方快如闪电,他只来得及扯住玉山手臂,未来得及抬脚,便听到“扑哧”一声……

[1]供奉官:本意是侍奉皇帝左右之近臣。唐朝时指中书省与门下省官员,如侍中、中书令、左右散骑常侍、黄门侍郎、中书侍郎、谏议大夫、给事中、中书舍人、起居郎、起居舍人、通事舍人、补阙、拾遗等。御史台官有时亦称供奉官。供奉官又有东西头供奉官之别,官员朝觐时,成东西向排列对立,有如人的眉毛左右对称,谓之“蛾眉班”。入宋后,供奉官只用来表示品级,无实际职掌。宋代武职阶官有东、西头供奉官。宋朝宦官有时亦以供奉分职等,童贯即供奉官。清朝时称南书房行走为内廷供奉。

[2]《宋刑统》规定,以笞、杖、徒、流、死刑为惩治犯罪的五种法定刑罚,即所谓“五刑”。建隆四年(963年),宋太祖赵匡胤制定折杖之法,以“决杖”代替原来的笞、杖、徒、流之刑罚,即以臀杖或脊杖作为笞、杖、徒、流四种法定刑罚的代用刑,原笞、杖、徒、流刑只是作为量刑的依据,实际不再执行,只执行“决杖”。折杖法施行后,宋代刑罚总体上有所减轻,趋向轻刑省罚,“流罪得免远徒,徒罪得免役年,笞杖得减决数,而省刑之意遂冠百王”。

[3]以上折杖法可以代替笞、杖、徒、流,但不能替代死刑。《宋刑统》规定的法定死刑执行方式为绞、斩,并听以赎铜一百二十斤。此外,又在法外施行弃市(即将罪犯处死于市,与众共弃之。注意,此刑为法外死刑)、腰斩、枭首、磔、活钉、凌迟、夷族等酷刑,主要适用于贪赃枉法、谋反谋叛、贼盗重罪等(注意,宋代贪赃及贼盗是与谋反并列的重罪)。

[4]指环境恶劣或是地处偏远的地方。北宋头号流放地为沙门岛(今山东长岛),其他如崖州(今海南岛)、岭南等,均是著名恶瘴之地。

[5]陈希亮:字公弼,眉州(今四川眉山)人,与苏轼同乡。苏陈两家数代世交,论辈分,陈希亮比苏洵(苏轼父)还长一辈,故陈希亮称苏轼为孙。陈希亮晚年任凤翔府知府时,刚好是苏轼(时任凤翔府判官)的上司。苏轼当时因文坛领袖欧阳修力荐,已经名满天下,春风得意。又于嘉祐六年(1061年)应制科,入“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第三等,为“百年第一”(制科考试中,一、二等是虚设,三等是最高品第,苏轼之前,只有吴育一人考得三等的优绩),故有吏员称呼苏轼为“苏贤良”。陈希亮大怒道:“府判官,何贤良也?”下令用杖责吏员。苏轼年青气盛,又自负文名,对此颇有微词。而陈希亮在凤翔知府任上时,因将他州馈送的公使酒(宋代官府以公帑酿酒供官吏消费的酒,州府之间互相赠酒表示友好)私下赠送给贫寒士子,坐赃去职(宋代贪赃是极重的罪名,与谋变、盗贼并为“罪大恶极”罪)。比较讽刺的是,陈希亮在凤翔任上,虽因贪赃罢官,却是当时有名的清官良史,由于正直挚诚,路有颂声,因而在每次任满离境时,当地父老们都洒泪相送。譬如在房州知州任上便是如此。有人称陈希亮之所以获罪,系因欧阳修代苏轼报复。然陈希亮死后,自称平生不为人作行状墓碑的苏轼,却破例写下了《陈公弼传》。其中有一段说:“公于轼之先君子为丈人行(长辈),而轼官于凤翔,实从公二年。方是时年少气盛,愚不更事,屡与公争议,形于言色,已而悔之。”又,宋代“飞桥”即为陈希亮所创。陈希亮在宿州(今安徽宿县)任职时,汴河已改道流经宿州,年年洪水泛滥,汴河之桥总被冲毁。陈希亮亲自设计建造了一座横跨汴河、用巨木架空而成的“飞桥”,既便利行船,又消除了过去“水与桥争”之患。此建桥法为世界桥梁建造史的首创。宋廷下诏褒扬陈希亮,并广泛推广此“飞桥”建造法。宋人张择端所绘《清明上河图》中,便有此类“飞桥”。又,前面提及青州人赵禹因上告西夏元昊必反而得罪宰相,就是因为陈希亮(时任开封府司录司事)仗义执言,一直闹到宋仁宗面前,赵禹方才得以脱罪。

[6]淑仪耿氏:父亲耿绍忠,母亲耶律氏(辽北院契丹大王之女。疑为耶律普奴宁女,待考)。淑仪为二品嫔妃。耿淑仪墓位于内蒙古自治区通辽市扎鲁特旗鲁北镇,随葬品已被盗,仅存墓志一方。又,据耶律宗愿的墓志(2001年为内蒙古自治区兴安盟公安局缴获),耶律宗愿即耶律侯古。又,耿氏为辽地汉人大族。

[7]辽兴宗耶律宗真渴慕中原文化,爱好儒家学说,有较高的文化素养,工诗词,通晓音律,善画丹青,俨然有中原帝王之风。曾以所画鹅、鹰赠送宋仁宗,点缀精妙,宛乎逼真。宋仁宗则作飞白书答谢。此段宋辽皇帝互赠书画的故事,一直传为美谈。

[8]此为古人看法。月球本身并不发光,只反射太阳光。尽管月球是天空中除太阳之外最亮的天体,呈现出明亮的白色,但其表面实际很暗,反射率仅略高于旧沥青。由于月球在天空中非常显眼,再加上规律性的月相变化,自古以来就对人类文化如神话传说、宗教信仰、哲学思想、历法编制、文学艺术和风俗传统等产生重大影响。

[9]普州:今四川安岳。

[10]宋仁宗天圣元年(1023年),宋廷于成都(今四川成都)设益州交子务,为管理世界最早纸币“交子”的官方机构。以本钱三十六万贯为准备金,首届发行“官交子”一百二十六万贯,准备金率为百分之二十八。“交子”来历及由私至官过程,可参见吴蔚作品《交子》。

[11]姚涣上任监益州交子务后,发现主管官员有贪污之事。宋朝对贪赃处罚极为严厉,按律法应当判死刑。姚涣却说:“戮人以于泽,非吾志也,义不蔽奸而不已。”认为贪污者罪不至死,命其退还赃物,又上报益州转运使,请求从宽发落贪污者。最后贪官受到制裁,但都保住了性命。姚涣认为此事只是分内之事,不愿意接受朝廷封赏,故称“姚涣却赏”。又,宋初因蜀地多乱,规定不准蜀人在蜀地为官。蜀人在外地为官者,即便退休,也不能还乡,可谓十分不近人情。宋真宗时,方才慢慢解禁。天禧四年(1020年)规定,官吏中川峡有科名历任无赃罪经举荐者,三任内许一任去本贯三百里外守官。其年老致仕者,亦听还乡。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年),宋廷方才正式允许蜀人在本地做官。史载:“集贤校理彭乘以亲在蜀,恳求便官,诏乘知普州。蜀人得乡郡,自乘始。”之后,普州人姚涣上任监益州交子务,也代表着宋廷解除了蜀人不能在蜀地为官的禁令。

[12]姚涣所修子城具体描述是:“因相地形,筑子城,埽台,为木岸七十丈,缭以长堤,挝以薪石。”具体地址未见史籍记载。据作者推测(作者不是水利专家,只是根据历史地理来分析),当在长江南岸宜都孙家河一带。这一带地势低洼,而且长江刚好在这里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大弯。虽然这道姚涣长堤在很长时间内发挥了巨大的抗洪作用,但随着木岸木桩逐渐腐烂锈坏,最终还是消失于历史长河中。而都江堰迄今仍在发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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