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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孤帆远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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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机去世后,皇后述律平想立次子耶律德光为帝。彼时耶律德光手握重兵,称大元帅,亦暗中窥测帝位。耶律倍不愿兄弟自相残杀,称:大元帅功德及人神,中外攸属,宜主社稷。主动将契丹皇位让给了更为母亲喜爱的弟弟。但耶律德光即位后不感激亲兄长的让位之恩,反而派人严密监视耶律倍的一举一动,兄弟关系急剧恶化。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唐 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中刀者却不是孙固,而是玉山。

孙固大惊失色,抱住玉山,大叫道:“刺客!刺……”

第二遍“刺客”尚未叫出口,便即愣住。玉山已趁刺客愣神之机,扯下了对方的面巾,竟然是御龙直武官熊度。

熊度则更是愕然,问道:“玉娘身上穿了软甲吗?”

玉山则问道:“你手里这柄短剑,是夏人剑吗?好厉害,竟然能刺穿天蚕[1]软甲。”又问道,“你……你为什么要杀我?”

天蚕软甲虽然挡了一下,减缓了剑势,但短剑仍然洞穿了软甲,刺入了玉山胸口。她勉强支撑问了两句话,便软了下去。

吴邦绶已抢了过来,抱住玉山叫道:“玉娘!玉娘!”

熊度手执短剑站在原处,一时有所犹豫,不知是否该上前补上一剑。

孙固窥其神色,不由得大怒,上前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杀玉山?”

许尚已闻声赶到,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吴邦绶哭道:“熊度杀了玉娘。”

熊度见长官到来,便收了兵器,垂手站在一旁。

许尚俯身检查了玉山伤势,道:“玉娘身上穿了软甲,这一剑虽然刺中要害,却未能深入,她不会有事。”

吴邦绶道:“可是玉娘晕过去了。”

许尚道:“玉娘受伤不重,以她的身子,撑得过去。”命人送玉山回房。

吴邦绶狠狠瞪了熊度一眼,自赶去陪伴玉山。

许尚走到熊度面前,问道:“为什么要杀玉山?是因为她是契丹人吗?”

熊度躬身答道:“属下哪会那般狭隘?我杀玉山,实是因为允诺了人,不得不这么做。”

许尚倒也不发怒,问道:“允诺了谁?”

熊度道:“刘惟远,还有赵明、邵兴。”

原来今日熊度赶去白洋渡时,亮碑前已聚集了许多人。他料想有本地乡绅拼死保护亮碑,苏颂之计难以奏效,便命侍卫先行回去禀报。

同伴离开后,熊度独自在亮碑附近徘徊。忽见到两个熟悉面孔,竟是众人正在设法寻找的京西路武官赵明、邵兴。熊度早见过二人画像,当即认出了来,忙跟了过去。

赵明、邵兴有所察觉,转身便走。

熊度忙疾步追上前去,叫道:“二位留步!你二位就是京西路武官赵明、邵兴吧?”

赵明、邵兴均不答话,只审视着熊度,敌意极浓。

熊度便道:“二位莫要紧张,我跟二位一样,都是吃官家饭的。”主动亮出腰牌,告道,“我叫熊度,是殿前司御龙直武官。”

赵明、邵兴惊讶至极,二人对视一眼,均抱拳道:“失敬,失敬。”

熊度也不绕圈子,问道:“是二位带走了刘惟远吗?这件事,怕是二位得给地方州县一个交待。”

赵明道:“带走刘惟远,是迫不得已。他是西夏人,跟我等正在追捕的房州逃犯很有些干系。”

许尚已接到京西路包括房州的军情通报,熊度也知悉此事,忙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明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带熊武官去见刘惟远,他自会坦白交待一切。”

熊度听说藏身之处就在前面不远处,当即应允。

三人来到一处草房民居,有两人闻声迎了出来。赵明介绍道:“这是宋大、宋二兄弟。”又将熊度引见给宋氏兄弟。宋氏兄弟听说熊度是殿前司御龙直武官,极是惊奇。

熊度早已见惯不惯,问道:“刘惟远在里面吗?”

宋大忙道:“在里面。”

进屋一看,却见刘惟远斜斜倚靠在木榻上,正用调羹舀喝汤药,转头看到熊度,奇道:“你不是芦林渡货船上的熊船夫吗?”

熊度笑道:“好记性!”

只是话音未落,便有一张渔网自后撒开,将熊度当头网住。

赵明、邵兴及宋氏兄弟各扯住渔网一角,一齐转了一圈,将渔网收紧,缠住熊度。宋大搜走兵器,宋二又取来绳索,将熊度连网带人结结实实绑了起来。

熊度出其不意被人制服,很是不服,喝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难不成你们真是刘惟远同党?”

刘惟远闻言很是不屑,答道:“我堂堂党项嵬名氏,怎么会跟他们是同党?他们四个人,都是盗贼。”

熊度一怔,还待再问,口中却被塞进了一团抹布,再也无法出声。

邵兴将熊度拖到一旁,绑在柱子上,叮嘱道:“这个人武艺高强,可要看住了。”

宋大问道:“为什么不立即杀了他?岂不是省事多了。”

邵兴扬了扬熊度的腰牌,笑道:“他可是御龙直武官,带去西夏,是大大的进献。”

宋二皱眉道:“他这样一个大活人,随时都可能逃走,怎样带去西夏?”

邵兴道:“刘惟远伤重难行,不是比这熊度更麻烦吗?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再则说,只需出了硖州,便有自己人接应,没什么难的。”

众人以赵明为首,宋氏兄弟不愿意节外生枝,便望向赵明。赵明一时沉吟不语,似在考虑。

邵兴忙道:“之前西夏花高价购买出宫宫人,一个人十万贯钱。这人是天子侍卫,知道得可比普通宫人多多了,值二十万三十万都不止。”

赵明便道:“也罢,就将这熊度先押到襄阳,看张帅怎么说。”

熊度口中塞了抹布,虽不能出声,可邵兴等人一番对话却听得一清二楚。起初只以为这四人都是西夏间谍,是同党,待先后听到“盗贼”“襄阳”“张帅”字眼,这才会意,这四人竟是叛贼张海一党。张海正横行于京西路,且占据了襄阳一带。

邵兴听到动静,转头见熊度正试图挣脱绑缚,便走到他面前警告道:“实话告诉你,邵某投靠了张帅不假,但邵某确实曾是京西路武官,手上还是很有两下子功夫。你若肯投降,还有商量余地,要是妄想逃走,休怪我手下无情。”

熊度这才会意过来,邵兴的京西路武官身份并非完全假冒,他之前的确是吃官粮的武官。料想是邵兴带兵交战时被张海一军俘虏,就此倒戈投降,又继续冒用之前的武官身份,来夷陵兴风作浪。

刘惟远已经喝完汤药,将汤碗随手一抛,问道:“你们答应我要杀了玉山,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赵明似对刘惟远颇为敬畏,忙告道:“我们设法查过,玉山一直躲在无为山居。那是山坳中的一处僻静宅子,很难下手。”

刘惟远冷笑道:“当我没去过无为山居吗?那里只有一户人家,而且家中人丁稀少,动手再合适不过。”

赵明道:“玉山既是辽国郡主,想必除了韩明、臻哥两名侍从外,还有不少手下在暗中保护。”

邵兴也不愿意为刘惟远去杀人,便信口胡诌道:“御龙直那伙人也跟无为山居搅在了一起,实在是不好下手。”

刘惟远便转向熊度,问道:“是这样吗?”

邵兴微一犹豫,便挖出熊度口中抹布,低声告道:“按我的意思说,不然有你好看。”

熊度道:“是,目下御龙直长官许指挥使就住在无为山居。”

邵兴大喜过望,忙回头道:“我都说了,果然是这样吧。御龙直是禁军精锐,咱们可惹不起,天下没人能惹得起他们。”

刘惟远便让邵兴从柱子上解下熊度,带他到木榻前,问道:“那你们这些御龙直禁军知道玉山是辽国郡主吗?”

熊度不答,只反问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刘惟远道:“看情形,御龙直禁军早就知道玉山真实身份了。”

赵明忙问道:“你们御龙直禁军来夷陵做什么?是为玉山吗?”

熊度哼了一声,闭口不答。

邵兴一脚踢在熊度腿弯,迫他跪下,喝道:“老实点,快回答问话。”

熊度冷笑道:“你们想听实话,也得告诉我实话。我反正已经落在你们手里,被绑成了粽子一般,跑也跑不了,还能怎样?”

赵明见熊度有服软之意,便起了笼络之心,忙道:“好,我可以告诉实话,但你也得将御龙直禁军亲至夷陵的目的如实相告。”

熊度稍一思索,即道:“一言为定。”

赵明道:“一言为定。”亲自上前扶起熊度,甚至还将罩住熊度头部的渔网割开,好让他舒服些,只是未解绑缚。

熊度居然道:“多谢。”

邵兴难以信任熊度,便道:“你先说,你们御龙直禁军一向都高高在上,忽然跑来夷陵做什么?”

熊度道:“宰相夏竦相公上了一道奏折,说前任国子监直讲石介谋反,亲自去了辽国借兵。石介与夷陵乡绅吴钟曜是好朋友,御龙直奉命来查吴钟曜有没有卷入其中。”

邵兴当即斥道:“既是国子监直讲,当是一介书生,如何能谋反?你这分明是谎话!”

熊度道:“这是夏竦上的奏折,又不是我说的。石介有没有谋反不知道,有没有去辽国借兵也不知道,但他与辽国刘三嘏有旧,夷陵乡绅吴钟曜也是刘三嘏的好朋友,圣上不得不派人查个清楚明白。”

刘惟远当即问道:“是那位辽国刘驸马吗?”

熊度点了点头。

邵兴冷笑道:“这谎言也编得太过了点。石介谋反已经令人笑掉大牙,居然还去辽国借兵,辽国兵就那么好借?”

熊度道:“这是宰相夏竦奏折上说的,不是我编的。你想要理论,去找夏竦。”

邵兴大怒,道:“不能信任这小子!他信口胡诌,便想骗出我方实情。”

赵明尚在犹豫,刘惟远却道:“他说的是真话。我曾出使辽国,见过刘驸马本人,听他提过他跟宋人石介、吴钟曜有旧。好像还有个叫孔……孔什么的。”

熊度道:“孔直温。他因谋反事泄,赶在官兵逮捕前,畏罪自杀了。”

赵明忙道:“我知道这个孔直温。他曾派人与张帅联络过,说是可以在山东起兵,与张帅南北呼应,但后来不知怎的就没了消息,原来是被官兵发现了。”这才相信熊度所言不虚。

邵兴遂问道:“那你们御龙直是如何知道玉山是辽国郡主的?”

熊度道:“玉山性格有些大大咧咧,她出去跟手下韩明、臻哥私下会面时,被人发现了。”

赵明道:“那位辽国郡主确实是很天真,没什么心机。”

熊度道:“我说了,我会说实话。但你们也要将全部实情告诉我,包括你们来夷陵的目的。”

赵明便朝邵兴点了点头,道:“先说如何识破玉山身份那段吧。”

邵兴见状,遂实话告道:“我和赵大哥曾住在西陵客栈,跟那位辽国郡主同是房客。”

玉山、韩明、臻哥三人与赵明、邵兴是前后脚住进来客栈。韩明、臻哥经常到玉山居住的东一号议事。赵明、邵兴难免起了疑心,这样一个小姑娘,能让两名彪形大汉俯首听令,身份必不一般。邵兴本不欲多事,赵明却觉得如若弄清玉山等人来历,说不定会为己所用。

赵明是叛贼首领张海心腹,甚有智计,料想玉山三人均身怀武艺,且有警觉之心,难以接近,便仔细观察客栈地形——

他发现客房均是前门后窗设计,东客房后窗外是围墙,围墙外则是个山坡,但在围墙和客房间有一道很深的排水沟,专为防备山洪。

赵明便事先做了准备,趁玉山三人外出时,到东一号后窗下贴了一个铜盘,铜盘中心挖空,接有竹管,一直延伸到东三号窗外。臻哥、韩明二人住的是东二号房,东三号房间空着。而赵明和邵兴住的是南二号,刚好在东三号旁侧,很方便溜去偷听。赵明、邵兴由此得知了玉山真实身份。

他二人知道辽国郡主来了夷陵,自是相当惊奇,惊奇之后又极兴奋。他二人夷陵之行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讨好西夏——

张海虽然横行一时,但究竟只局限于一地。起初张海屡屡得手,所向披靡,官兵溃不成军,只因朝廷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应付西夏上。虽然宋夏已经停战,但和谈未成,元昊狼虎之辈,不得不防,宋廷仍在西北边境集结有重兵,对内地则毫无防备。一旦宋廷回过神来,张海便处境堪忧。

本已因石介反信案及庆历新政被废等因素而靠边站的韩琦重新被起用为枢密副使,以最高军事长官的身份宣抚陕西,专平张海。韩琦到任后,即调集重兵,清剿京西一路。张海等人只是乌合之众,自难对阵精锐禁军。

张海心腹赵明擅长计谋,便请张海派人联络西夏元昊——只要西夏肯出兵相助,韩琦及宋军必受牵制。张海虽厌恶蕃人,然为保身起见,仍听从了建议,派赵明潜出宋境,与西夏元昊联络。

此时西夏与大宋持续开战数年,国力已疲。元昊虽骄横跋扈,但极是精明,不愿意贸然出兵。但他仍然召见了赵明,加以勉励,让他转告张海,等到张海夺取大宋江山,坐上了皇帝宝座,一定相约饮酒,缔结两国盟约。

赵明不是傻子,知道这只是元昊的空口之语,目的是让张海一军消耗宋师实力,西夏便能从中渔利。以张海实力,保命足矣,哪还能奢望夺取大宋江山?

然无西夏武力支持,张海必败无疑。赵明仍不肯就此离去,仍逗留西夏,希图找机会说服元昊。

西夏国相张元便在此时主动寻上门来。原来张元只是个化名,他本名张经,出身华州大族。当年他与好友胡威逃亡西夏时,担心日后事泄会牵累族人,遂各自改了名字,张经改名张元,胡威改名吴昊。“元”“昊”两字合起来,便是西夏国主的名字。这是张元有意如此,为的是以触犯名讳来引起元昊的注意。

后张元为元昊所重,当上西夏国相,成为宋朝心腹大患。宋廷只知他是宋人,却不知其真名,因而也无法追究其家族之罪。

当时西夏不断采取各种手段侦伺宋廷军政机密、宫廷秘事等,宋朝亦有所反击。派去西夏的大宋间谍历尽艰辛,终于设法探知张元真名叫张经、其副手吴昊名叫胡威。于是华州张元、胡威亲眷一百余人尽被逮捕,流放房州。

张元得知后,很是气愤,发誓要找到泄密者,将其碎尸万断。那名大宋间谍见风声愈紧,还欲行刺张元,为大宋除此大患,结果只杀了吴昊,自己则被西夏兵砍死。

再说那一百多名亲眷中,只有两个人,张元格外在意,这便是吴昊亲妹胡雪及胡雪为张元所生之子——

早年张元与胡雪相恋,但因曾立誓要金榜题名方才娶胡雪为妻,故始终未成婚姻。张胡两家是世交,胡家也默许胡雪等待至张元发达的那一天,未将其出嫁。

张元逃离大宋前,胡雪已怀了身孕,张元便请胡雪先生下孩子,安心等待自己来接。但胡雪阻止张元投奔西夏不成,已对其态度转冷,不置可否。

张元在西夏显贵,已是几年后的事。他当上西夏国相,自是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当即便要派人去接胡雪母子。

吴昊深知妹妹性情,知道她名利之心极淡,绝不会叛宋,忙劝道:“西北究竟是苦寒之地,生活远不及大宋便利,不妨等孩子大些再说。”

张元认为有理,遂就此作罢。而后每次张元起意去接胡雪母子,均被吴昊找理由阻止。

华州张、胡两族被流放房州的消息传来后,张元便欲设法营救,尤其是要救出胡雪母子。而最好的法子,便是令西夏出兵,逼迫宋廷交人。然此刻党项贵族联合起来攻讦张元,西夏国主元昊对张元已起了猜忌之心。中国自古便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之语,而元昊更是没有人性,连自己的母亲都敢杀,张元哪还敢奢望他报答自己曾经的襄助大恩?只能另想办法。

元昊之前收买了不少宫人,张元便根据这些人提供的情况,伪造了一道皇帝诏书,欲派心腹持诏书到房州,释放被流放的张、胡亲眷。结果张元心腹刚入宋境,就被人识破,心腹也被处死。

刚好这个时候,张海使者赵明来到了西夏,试图说服元昊出兵支持张海。张元听说张海正横行于京西一带,当即有了主意,遂亲自去见赵明,称他会慢慢说服西夏国主,但需要张海先帮他到房州救人,等事情办成,他愿与张海结为兄弟。既是国相的兄弟,西夏国主理当出兵相助。

赵明不知张元在西夏地位大不如从前,自是喜出望外。尤其房州距离张海盘踞的襄阳极近,房州又是著名的流放之地,素无兵备,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拿下。赵明遂拍着胸脯保证救出张元亲眷,且会亲自护送张元最在意的胡雪母子到西夏。

二人遂当场喝了血酒,表示将各守诺言。

张元还将用来割血的夏人剑送给赵明做纪念。那剑虽只是柄短剑,然夏人剑为天下排名第一之利器,宋人无不趋之若鹜,以佩夏人剑为荣耀。赵明得此宝剑,自是感激涕零,愈发肯为张元所用。

赵明赶回京西后,将情况禀报了张海。房州不过是小菜一碟,张海当即派党军子引军前去攻打房州,轻而易举地便杀了房州知州。

赵明也跟随在党军子军中,意在寻人。宋代流放犯人均为散流,且不供给衣食,犯人靠为当地民户做佣工来挣取口粮。赵明好不容易才在山中找到了张、胡家眷,却不见胡雪母子。几番盘问之下,方知当年张元离开华州后不久,胡雪便料到会有今日牵累家族祸事,留下一张字条后,自行离家出走,不知所踪。

赵明闻言大急,他已承诺了张元,非得寻到胡雪母子不可。哪知道事情出了偏差,天下如此之大,时间又已经过去了数年,他要到哪里去寻那对母子?

有名胡姓女子见赵明满头是汗,当是真心想要寻到胡雪,便悄悄告诉他,不妨去硖州夷陵找找看。胡雪有位长兄名叫胡风,很早之前在夷陵做了倒插门女婿,因有失门风,被家族除名,从此再也没有人提到过他。但除了胡风之外,胡氏在外地再无亲眷,故而胡雪极可能去投奔胡风了。

赵明本来还想询问更多,然此时京西路大队援军已经赶至,朝廷中央禁军也朝房州包抄而来,党军子正竭力抵挡。赵明见情势不妙,便匆忙退去,自然也来不及营救张、胡亲眷。

赵明回襄阳禀报后,张海虽觉机会渺茫,但仍然要试上一试,便命赵明率宋氏兄弟前去夷陵寻找胡雪母子。为方便行事,又将被俘后投降的京西路武官邵兴调拨给赵明。赵明一行遂冒充京西路武官来到夷陵。

熊度听到这里,方才明白事情的原委,忙问道:“那你们可有寻到胡雪母子?”

邵兴摇了摇头,道:“只知道胡风死了,万家也彻底破败了。我四人又不知道那对母子相貌,只能根据年纪慢慢寻访。宋大、宋二留在猇亭一带打探,我和赵大哥则来了夷陵县城。料想胡雪只是个孤身女子,当时还怀有身孕,应该走不出夷陵。但天不遂人愿,始终没有寻到年纪对得上的母子。”

熊度又问道:“那你们得知玉山是辽国郡主后,是不是也动了心思?”

邵兴道:“不错。我觉得这是天意,虽然没有找到胡雪母子,老天爷却送上了辽国郡主。我一度想接近玉山,通过她跟辽国搭上线,由此取得辽国的支持。辽国无论军力、国力,可比西夏强太多了。”

赵明接口道:“但是我没有同意。主要是辽国远在北方,距离京西有千里之远,中间还隔着大片宋土。更何况,宋辽和议刚刚达成不久,辽国平白得了将近一倍多的岁币,肯定不会出兵。”

刘惟远忽插口道:“说对了。”

他忽如其来地插了一句,相当突兀,众人都奇怪地看着他。

刘惟远便解释道:“辽国肯定不会为了张海出兵,就是这样。你们继续。”

赵明遂继续道:“再则说,玉山很可能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邵兴道:“我们自知寻到胡雪母子无望后,便想另外送一件厚礼给西夏,以为弥补。”

熊度问道:“是诸葛亮兵书、宝剑吗?”

一旁宋大当即笑道:“夷陵大概也就这两样东西拿得出手,任谁都能一下子猜到。”

由于玉山等人交谈隐秘,赵明、邵兴只偷听到了个大概,知道三人来夷陵是要寻找什么宝物,但却不知道是什么宝物。邵兴既动了兵书、宝剑的念头,便怀疑玉山一行也是为诸葛亮遗物而来。

赵明道:“权衡各种利弊后,我还是决定按兵不动,先与玉山各走各路看看。但她和同伴后来离开了客栈,我也就顾不上这件事了。”

熊度又问道:“既然你们打起了兵书、宝剑的主意,为什么还要杀采药人路不平?”

赵明奇道:“你怎么会知道是我们杀了路不平?”

熊度道:“你们杀了县令侍从洪叶、邓和,他二人身上伤情与采药人路不平一模一样。”又转向邵兴,问道,“应该都是你下的手吧?”

邵兴遂坦白告道:“我等未能寻获胡雪母子,难以向西夏国相张元交待,刚好来夷陵后听到了兵书宝剑的传奇故事,便想兵书、宝剑任取一样都是好的。尤其那柄宝剑,价值重大。”

熊度奇道:“为何先取宝剑,而不是兵书?”

宝剑虽是利器,但毕竟只是一件兵刃。而兵家之书研究制胜规律,总结军事经验教训,使用得当的话,便能以一敌百,敌得过漫漫千军。

赵明接口道:“宝剑是诸葛亮遗物。诸葛亮在蜀地及西南夷族中威望极高,若是以他遗留的宝剑来号召民众反宋,定能一呼百应。”

原来在有心人眼中,一柄宝剑,竟然有呼风唤雨的绝大力量。

熊度先前完全没有预料到此节,心道:“幸亏朝廷命韩琦相公坐镇陕西,而不是叛乱之地京西,必定也隐有防备蜀地之意。”

这自然不是因为宋廷预测到了有人会利用诸葛亮遗物作乱,而是蜀地自古多乱难治,已有前车之鉴。

邵兴续道:“我原先找过一次路不平,谈好了价钱,约好了出发日期,但他忽然说有事不能去了,说答应了小吴员外,要去采摘什么野茶。”

熊度问道:“所以你一怒之下便杀了他?”

邵兴道:“那时还没有杀人之意。我见路不平推脱,料想是嫌绝壁太过艰险,便主动亮出了身份,说我们是京西路武官,寻兵书宝剑是为官家,不是为我自己。”

熊度笑道:“这种话也说得出口,怕是只有三岁孩子才会相信。官家远在京城皇宫大内,要兵书宝剑做什么?”

邵兴道:“偏偏路不平信了。”

那采药人路不平沉默一会儿后,便告知了实话,称兵书宝剑峡其实没有所谓的兵书、宝剑。邵兴自是不信。路不平说他早就上去过兵书宝剑峡,根本没有什么兵书宝剑。他之所以一直没有说出实情,是因为世人一旦知道真相,便再也没有人花高价雇他去取兵书宝剑了。而且从此夷陵一带,也少了许多神秘气息。

熊度当即瞪大眼珠,问道:“真的没有兵书宝剑吗?”

邵兴答道:“这是路不平说的。他见我还是不信,便取出一件物事,称那是他从绝壁上的悬棺中取出来的。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小孩子玩的木头玩具。我气坏了,当即抢了过来,用力甩入深涧中。”

不料路不平大急,奔到悬崖边,探身见玩具已消失不见,愈发气急败坏,喝道:“你疯了?没听过十连弩吗?”

一旁赵明听出端倪,忙问道:“你说刚才那木头玩具就是十连弩?”

路不平道:“我觉得是,那上面刻有十支小剑呢。”

他对邵兴极为恼恨,转身便要离开。赵明忙使个了眼色,邵兴遂拔刀逼住路不平,一再逼问,听路不平叙述了从山顶垂绳攀援下去的详细经过,这才开始相信他到过兵书宝剑处。

邵兴又逼路不平交出所有所取之物,路不平说只有那支十连弩模型,本是无价之宝,偏偏还被邵兴丢入了山涧。邵兴见路不平大有嘲笑之意,便提刀杀了他。赵明因路不平已毫无利用价值,也没有阻止。

熊度问道:“那你们为什么又要杀玉山呢?她是辽国郡主,你们之前不是还打算结纳她吗?”

邵兴朝刘惟远一指道:“不是我们要杀玉山,是他。”

原来采药人路不平死后,兵书宝剑亦彻底无望,赵明、邵兴只得又将精力转回到寻找胡雪母子。他二人听说路不平尸首为白鱀所救,觉得新奇,又听说夷陵县令李利清明精干,担心县署追查到自己身上,故而格外关注路不平一案。待听说夷陵县令逮捕了杀人嫌疑后,便怂恿硖州知州查庆之前去县署查看,其实是想看看什么人做了自己的替死鬼。

后面诸事平静。不想出来县署后,查庆之意外告知刘惟远是西夏间谍,赵明和邵兴便立时动了心思——

未能寻获胡雪母子,又没有了兵书宝剑,救出西夏间谍也是好的。而且这西夏间谍远赴夷陵,必定身负重要使命,搞不好是元昊的心腹也说不准,甚至可能是西夏国相张元自己派来找寻胡雪母子的。

准备一番后,赵明、邵兴便冒用硖州知州查庆之的名义提走了刘惟远。这种事只能瞒得一时,很快便会穿帮,所以一旦得手,就必须尽快撤离。他二人早盗了一辆鸡公车停放在县署附近,将刘惟远放置在车上,以麻布盖好后,便即刻出县城北门,直奔黄柏河渡口,去与等候在那里的宋氏兄弟会和。

至于县令侍从洪叶、邓和,完全是自己找死。那二人一路奔跑,追上赵明、邵兴后,二话不说,拔刀便砍。赵明武艺平平,但有利器夏人剑在手,也能勉强抵挡。邵兴却是货真价实的禁军武官,身手不凡,先后杀了洪叶、邓和。赵明、邵兴也不及思虑何以夷陵县令李利只派两名侍从追赶,将死者抛尸后,便重新带着刘惟远上路。

之前赵明曾从宜都白洋雇了一艘大蓬船,许给船夫许多好处,船夫遂肯为赵明等人跑腿送信。赵明、邵兴带刘惟远上船后,便立即离开了黄柏河渡口,驶入长江水段。但却没有就此离开夷陵,而是停靠在西陵峡口南岸,也就是张飞渡的斜对面。

船靠岸后,赵明才解开刘惟远身上绑缚,设法去掉脚镣。又为刘惟远检查伤势,见他受伤虽重,流血甚多,但都只是皮肉外伤。盖因为当初动刑者是县令侍从洪叶、邓和,二人并非专业刑吏,根本不会使用那些稀奇古怪的刑具,选用的都是最简单的杖刑、火烙之类,尚未伤及筋骨。赵明本待立即去城中买药,但又怕因刘惟远等事引发了全城大搜捕,便决定等事情略略平息后再去。

当晚刘惟远便醒了过来。赵明忙自我介绍一番,称自己面见过西夏国主元昊,现下正在为国相张元办事。刘惟远既惊且奇,问明赵明等人身份后,便实话告知自己本姓嵬名,名惟远,出身西夏王族,且辈分极高,是当今西夏国主元昊的叔叔。

邵兴听了不免半信半疑,道:“现任西夏国主的年纪,可是比你要大上许多呢。”

刘惟远道:“辈分跟年纪无关,就算元昊比我大,也得叫我叔叔。”

赵明忙问道:“那么要如何称呼你才好呢?”

刘惟远道:“就直接叫名字好了,我们党项都是直接叫名字。就算元昊做了皇帝,我也是直接叫他名字。”

赵明去过西夏,知道当地礼仪粗疏,尊卑观念不强,下级称呼上级都是直呼名字。虽然他未曾听到有人直呼“元昊”,但料想刘惟远既是国主叔叔,直呼名字也没什么不妥。

又以西夏事务试探,刘惟远详细道来,无一不中,赵明这才完全相信了刘惟远。

又问及来夷陵的目的。刘惟远道:“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兵书、宝剑呗。”

赵明忙道:“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

料想西夏国主元昊对兵书、宝剑极为重视,所以才会派出刘惟远这样身份的人前来谋夺。

刘惟远又主动告道:“我们一行本有四人,有两人过关时被查了出来,当即被强行遣返回去。另一人要赶去汴京办事,遂只有我一人来了夷陵。”

赵明再无疑虑,便如实告知实无兵书、宝剑之事,甚至连邵兴杀了采药人路不平一事也没有隐讳。

刘惟远闻言很是诧异,出神了许久,才长叹一声,道:“实在没有,就只能算了。”又道:“我有重大军情要向元昊禀报,须得尽快返回西夏。你们若能护送我回去,一定重重有赏。”

赵明当即满口应允。忽想到玉山之事,忙告知辽国郡主也来了夷陵,极可能也是为诸葛亮遗物兵书、宝剑而来。

刘惟远因在芦林渡见过玉山,很是意外,道:“那玉山,原来就是玉山郡主耶律谷歌?”

见赵明等人惊诧,当即解释道:“我曾代表西夏出使辽国,对辽国上上下下都很熟悉。玉山只是个封号,她真正的名字叫耶律谷歌,是当今辽国皇帝的侄女,其父耶律宗愿封饶乐郡王。”

邵兴本来还对刘惟远的西夏皇叔身份有所怀疑,至此方才死心塌地。

刘惟远又道:“如果你们替我杀了玉山郡主,我一定在元昊面前为张海进言,促成国主出兵一事。”

赵明且喜且惊,忙询问为何要杀辽国郡主。

邵兴也道:“玉山是辽国郡主,我等巴结她还来不及,为何要朝她下手?”

刘惟远正色告道:“你等真正要巴结的是西夏。即使辽国出兵,也远水解不了近渴。而西夏出兵陕甘,便能有效牵制宋军,解张海侧翼之围。更何况宋辽已订有盟约,岁币增加约莫一倍,根本不会为张海出兵南下。再则说,辽国将要对西夏用兵,哪会为张海分神!”

赵明闻言大吃一惊,问道:“辽国要攻打西夏吗?”

刘惟远点了点头,道:“这就是我说的重大军情。”

邵兴道:“可西夏素来跟辽国亲近,现任西夏国主不还娶了辽国公主吗?”

刘惟远道:“那位辽国兴平公主早已经死了。元昊一直隐瞒未报。辽国皇帝怀疑兴平公主是被元昊害死,有心兴师问罪。”

又道:“我是党项人,一切要为西夏利益考虑。杀了玉山,再嫁祸给大宋,便可挑起宋辽两国争斗。那时不但辽国无暇再顾及西夏,西夏也可趁机出兵攻打大宋。大宋两面受敌,张海之困,岂不是迎刃而解?”

赵明这才明白过来,一时对刘惟远的深谋远虑极是佩服。

刘惟远又道:“本来这件事应该我亲自去办,可目下我刑伤未愈,难以动手,只好拜托你们几位了。”

赵明佩服归佩服,虽然也极想讨好刘惟远这位西夏皇叔,却极不想去惹玉山——对方可是辽国郡主,而不是采药人路不平。就算真杀得了她,万一日后辽国发现真相,那可是后患无穷。毕竟宋、辽、夏三国之中,大辽始终占据了上风,连大宋每年都要毕恭毕敬地地交“纳”岁币。

然刘惟远坚持要看到玉山的人头才肯离开夷陵。刘氏是赵明手头唯一可向西夏借兵的砝码,赵明无奈之下,只得派宋氏兄弟去打探玉山下落。

宋氏兄弟倒是很快查到玉山跟夷陵乡绅吴邦缦混在一起,目下人住在无为山居。刘惟远听说后,愈发急催赵明等人动手。

一行人冒险将船驶来芦林渡时,刚好听到渡口纷传宜都白洋亮碑下埋有诸葛亮宝物。兵书宝剑也是刘惟远所图宝物,他虽对“亮碑为诸葛亮所立”一说半信半疑,但无风不起浪,料想此时亮碑之说突现,必有重大原委,遂暂时放弃了去杀玉山,先赶至白洋,以免被人占了先。

赵明所雇船夫便是白洋人,家在渡口附近。他偷听到赵明等人谈话,知道邵兴杀了人,便想索要更多钱财。赵明先假意答应,等到了船夫家中,便杀了船夫,尸首丢到茅厕粪坑里。一行人趁势占据了船夫的茅草房子。宋氏兄弟是襄阳人,在汉江边长大,亦能操撸,不必担心后事。

赵明留下宋氏兄弟照顾刘惟远,与邵兴前去察看亮碑时,意外遇到了熊度。而熊度仍然以为二人是京西路武官,并无过多防备,竟然马失前蹄,轻而易举地被擒住……

熊度听完经过,当即道:“御龙直已经知道玉山有辽国郡主身份,并将她软禁起来。就凭你们几个人,杀不了玉山。”

赵明本来就不想去杀玉山,闻言忙道:“既然御龙直禁军介入了这件事,我们人再多上一倍,也占不到便宜。不如放弃杀玉山,尽快离开夷陵,方是上策。”

刘惟远想了想,忽指着熊度道:“那好,你去杀玉山。你自己就是御龙直武官,在自己人眼皮底下杀个人,再容易不过。”

熊度先是惊愕异常,随即大笑道:“我?笑话。我堂堂殿前司武官,怎么为你西夏杀人?”

赵明等人也万般诧异,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刘惟远。

刘惟远却一本正经地道:“你只要肯答应去杀玉山,我就放了你。不然要么杀了你,要么带你回西夏。到那时,你可就是生不如死。”

赵明忙问道:“要放了这小子吗?”

刘惟远道:“我自然会逼他先立下毒誓。他是御龙直武官,若是不守誓言,就算活着,也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宋二道:“可是带他去西夏的话,能卖好多钱呢。”

刘惟远冷笑道:“等我回去西夏,你们每个人都有封赏,还用得着在意区区一个御龙直武官的价钱吗?”

宋二讪笑道:“那倒是。”

刘惟远又道:“玉山是辽国郡主,宋辽虽有盟约,但是敌非友。你只要杀了她,便可保全你自己。而且你只要做得隐秘,也不会有人想到是你杀了她。”

熊度决然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刘惟远道:“那么如果我告诉你玉山此行来到夷陵,是为了中原的传国玉玺呢?”

熊度早从孙固口中得知真相,但却惊诧刘惟远竟然会知悉此事,当即失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邵兴更是惊呼道:“传国玉玺在夷陵吗?”

刘惟远摆手道:“没有这回事,完全是玉山自己臆想的。”

又道:“我听说辽国皇帝认为驸马刘三嘏知道传国玉玺下落,命人拷问。主审刘三嘏一案的,便是玉山父亲,饶乐郡王耶律宗愿。刘驸马根本就不知道传国玉玺落在何处,终遭重刑致死。玉山这个时候来到夷陵,住进了无为山居,而山居主人吴钟曜偏偏曾是刘驸马的好朋友。你们说说看,玉山不是为了传国玉玺,是为了什么?”

邵兴迟疑问道:“兵书宝剑吗?”

刘惟远摇了摇头,道:“能令辽国玉山郡主亲自出马,必是传国玉玺无疑。只不过传国玉玺失落已久,跟吴钟曜更是没有半分干系。这小妮子不知天高地厚,自己要赶来大宋送死,我非得成全她不可。”

赵明忙道:“这是件大事,不如直接向官府告发玉山。御龙直虽然知道了她辽国郡主的身份,却不知道她是为传国玉玺而来,一定会扣下她,跟杀了她也差不多。”

刘惟远当即反驳道:“你不知道宋人畏辽人如虎吗?没听这熊度刚才说的,玉山身份暴露,也只是被软禁,即便加上传国玉玺一条又能怎样?还不是好吃好喝地供着,然后送回辽国。”

他已经能勉强下地,当即扶着宋二起身,走到熊度面前,问道:“我的提议怎样?以玉山一条性命,换你自己自由。”

熊度摇了摇头,道:“杀了我吧。”

刘惟远便命将熊度押来后院茅厕,指着粪坑中的船夫尸首道:“你想跟他一样吗?”

此时天气尚冷,没有苍蝇蚊子之类飞舞,但熊度一望之下,便觉得恶心,当即将头转开。

刘惟远遂命道:“把熊度推进粪坑里。他若肯答应去杀玉山,就拉他出来,如若不肯,就让他活活淹死在里面。这可比一刀杀了他要强。”

宋大应了一声,寻来绳索,将熊度脖子拴住,好方便拉扯,随即便推着他朝粪坑走去。熊度强行挣扎,坚决不肯挪步。

宋二赶过来,与兄长一左一右挟住熊度,强行将他拖到粪坑边。

熊度再看了粪坑一眼,一时气血翻涌,实不愿意死得如此难看,忙道:“好,我答应了。”

赵明很是意外,问道:“你肯答应去杀玉山?”

熊度挣开宋氏掌握,自行离开粪坑数步,这才道:“我只能答应你们,一定竭尽全力杀了玉山。如事不能成,我便自杀。”

刘惟远道:“这倒也合理。”随即命人解开熊度身上绑缚。

刘惟远又道:“你的兵器和腰牌,我先扣下,回头你以玉山人头来换。你也不必再来这里寻我们,得手后,提着玉山人头往芦林渡方向行去,我自会与你联络。”

熊度问道:“你们是要一直暗中监视我吗?”

见刘惟远并不否认,便有意问道:“我没了兵器,如何杀人?”

赵明忙将自己的短剑交给熊度,告道:“这是西夏张国相送我的夏人剑,先借给你用。怎样,足够有诚意了吧?”

熊度遂慨然道:“放心,熊某必守诺言,一定会尽力而为,若杀不了玉山,我便自杀。”

刘惟远闻言,便命宋氏兄弟送熊度回去。

到白洋渡时,刚好见到苏颂与玉山登船返回夷陵,熊度吓了一跳。所幸宋氏兄弟一直在猇亭一带打听胡雪母子下落,未曾见过苏颂及玉山,故而虚惊一场。

而后熊度返回无为山居,听说玉山在后院书房中,便一直守在后院附近。果然机会很快就来了。

许尚听完经过,颇感愕然,皱眉道:“你就是不愿意死在粪坑中,便答应了那些歹人,要为刘惟远杀死玉山?”

熊度昂然道:“大丈夫当为国自身,岂能白白死于宵小之手?”

顿了顿,又道:“属下本来宁可死,也不会受歹人要挟,可是那粪坑实在……实在……”略一回想,便觉得胆水翻滚,心有余悸。

许尚已经会意过来,摆手道:“好了,不必说了。”

熊度道:“属下本来也没求活命,杀死玉山后,任凭指挥使处罚。我还可以趁机将张海欲求西夏出兵的重大军情回报。”

许尚摇头道:“有我许尚在,绝不能让你杀死玉山。”

一旁孙固很是不平,问道:“我们之前都怀疑玉山时,你熊度还为她说话。你曾跟玉山朝夕相处,何以能下此毒手?”

熊度很是无奈,摊手道:“大丈夫当信守诺言,我没得选。”

孙固怒道:“你明明可以选……”

忽想到熊度若不肯答应对方,便要被推入粪坑中,那可是比死还要残酷百倍的酷刑。他自己生有洁癖,略略一想,便觉得全身直冒冷汗,当即叹道:“换了我,只怕也不得不屈服。”

熊度道:“适才那一击,我使尽了全力,因为我知道我绝没有勇气再出手一次。”长叹一声,又道,“谁能想到玉山身上竟穿了天蚕软甲。这实在是天意,我既杀不了玉山,便只能自杀。”当即退开两步,拔出短剑,横在颈间。

许尚皱眉道:“胡闹!这是你所说的为国自身吗?”

熊度道:“属下答应了那些人,一定要杀了玉山。而今许指挥使已知真相,属下自知再无机会下手,只能自杀,以遵守诺言。”

他生怕许尚出手阻止,又退开两步,双手握紧剑柄,正要用力时,孙固忽道:“不忙。”

熊度一怔,问道:“什么不忙?”

孙固道:“熊兄不必忙着自杀。”又向许尚道,“我有一计,可救熊度。”

熊度摇头道:“谁也救不了我,除非玉山死。”

孙固摇头道:“玉山救了我,我不能让她死。”又问道,“许指挥使,你可信得过我?”

许尚道:“当然。”又特意补充道,“孙郎以前还是很有些莽莽撞撞,但这次带玉山回来后,一下子成熟了许多。”

孙固道:“那好,我的办法是……”上前对许尚耳语一番。

许尚愕然道:“这怎么能行?”

孙固双肩一耸,反问道:“不行吗?”

许尚不答,只命道:“来人,将熊度绑了。”

熊度本一心自杀求死,忽听到长官下令擒拿自己,又见孙固不断朝自己挤眉弄眼,一时呆住。尚不明所以时,手中兵刃已被夺下。有侍卫取来绳索,将他双手拉到背后,牢牢缚住。

熊度料想许尚要将自己带回京城、交给殿前司发落,忙单膝跪下,恳求道:“属下不愿受公堂之辱,请念在属下自幼追随指挥使的分上,解了绑缚,准属下自杀。属下愿以死谢罪。”

许尚大怒,上前扇了熊度一耳光,喝道:“本使亲手杀了你。”命人将熊度拖出山居,面朝镜湖跪下。

许尚也是说一不二之人,亲自拔出兵刃,走到熊度身后,“唰”的一声便将刀扬起。

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人叫道:“等一等!”却是吴邦绶扶着玉山走了出来。

许尚不便再动手,忙插刀入鞘,上前招呼。玉山指着熊度说了一番话,大概是在为他求情。许尚虽不情愿,还是只能点了点头。

等到吴邦绶扶着玉山转身离开,许尚才走回熊度面前,瞪了他一眼,道:“算你小子命大。”“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许尚手下侍卫还待上前拉起熊度,许尚回头道:“就让他跪在这里反省。”

旁人只好遵命。熊度也不敢动,只木然跪在湖边。

过了好大一会儿,孙固又换了一身衣衫,施然走了出来。他见负责看守的侍卫退在一旁,便走到熊度身侧,低声道:“我帮你杀了玉山,如何?”

熊度一惊,问道:“你?玉山不是救过你两次吗?听说你还对所有人说,谁跟玉山过不去,就是跟你孙固过不去。”

孙固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力保玉山,是报她救命之恩。但我跟她之间还有仇要报。我爱上了吴邦缦。你也知道,缦娘是辽国驸马刘三嘏的女儿,而玉山则是缦娘杀父仇人的女儿。缦娘现在赌气不跟我说话,为了讨好她,我非得杀了玉山不可。”

熊度只觉得匪夷所思,奇道:“你不是爱白秋练爱得发狂吗?怎么转眼又爱上了吴邦缦?”

孙固笑道:“我是喜欢过白秋练,可她不喜欢我呀。缦娘虽然娇横稚气一些,但也很可爱,对不对?”

熊度半信半疑,但见到孙固眼中笑意盈盈,便会意过来,喝道:“你小子见我落难至此,便有意拿我寻开心,是不是?”

孙固忙摆手道:“绝对不是。”又收敛笑容,正色问道,“刚才那番话,熊兄信了几分?”

熊度见孙固忽然严肃了起来,心下大奇,想了一想,道:“嗯,七八分吧。”

孙固笑道:“那就足够了。熊兄先受点委屈,跪在这里,等天黑后,我一定来救你。”

熊度忙侧身叫道:“等一等!这是孙兄跟许指挥使事先商量好的吗?”

孙固笑道:“是啊,不然许指挥使哪肯杀你?”

到天黑时,有侍卫出来山居,见熊度仍然跪在湖边,便走过去问同僚道:“怎么办?要不要大家伙儿一起去向指挥使求个情?”

负责看守的侍卫道:“指挥使正在气头上,求情一准儿不好使。不如让熊度先吃点苦头,明日指挥使看到他跪了一夜,一副疲累不堪的样子,必定心疼,那时大家伙儿再求情不迟。”

那两名侍卫耳语甚轻,然山坳僻静,熊度仍然听得清楚,当即转头叫道:“这是我自己惹下的祸事,谁都不准为我求情啊。”

御龙直禁军都是自幼加入,相伴长大,情感甚好。那两人也不将熊度的警告当回事,只敷衍地道:“知道了,你就老老实实地跪着吧。”

孙固忽然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叫道:“喂,你们许指挥使正召集人手,也叫你们二位进去呢。”

一名侍卫应了一声。另一名侍卫负责看守熊度,尚未到换班时间,闻言不免有所迟疑。

孙固道:“怎么,你还怕熊度跑了?”

那侍卫看了熊度一眼,摇了摇头,自与同伴进去山居。

等两名侍卫进去,孙固急忙奔到熊度身边,将绑绳解开,扶他站起来。

熊度问道:“现在要怎么做?”

孙固道:“还能怎么做?当然是逃走了。”

那两名侍卫并未真的走远,只躲在大门后。负责看守的侍卫道:“看见了吧?就知道孙固是有意将我二人支开。”

同伴答道:“那不好吗?是孙固放了熊度,指挥使追究起来,你也没什么责任。”

负责看守的侍卫道:“可孙固怎么会突然要救熊度?熊度可是一直看孙固不顺眼,而且熊度要杀玉山,玉山可是孙固的救命恩人。”

同伴答道:“管他呢!不过熊度这下逃走,可就不能再回御龙直了。”

负责看守的侍卫忽然想到一事,“哎呀”了一声,道:“如果熊度再回来杀玉山怎么办?还有,他会不会自己跑出去自杀了?坏了,早知道就不该让孙固救走他的。”

正要想办法补救,忽听背后有人沉声问道:“你二人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二人惊然回身,站在身后的正是御龙直指挥使许尚本人。

孙固与熊度逃出山坳,便朝芦林渡口而来。刚走出不远,便听到背后有人叫道:“站住!”

熊度闻声顿住脚步,低声道:“孙兄所料果然不差。”

那人随即走上前来,却是邵兴。月光映照着他手中紧握的兵刃,闪闪发亮。

邵兴先问道:“玉山死了吗?”

熊度道:“没有。我失手了。”

邵兴冷笑道:“如此,你不是该立即自杀吗?好一个言而有信。”

孙固忙道:“是我不让熊度自杀。他已经尽了全力,谁能事先想到玉山身上穿有天蚕软甲?你们应该再多给熊度一次机会。”

邵兴狐疑问道:“你又是谁?”

孙固道:“我叫孙固。怎么,你没听过我的名字吗?我是京师首富。”

邵兴闻言大为惊奇,问道:“你竟然是京师首富?”又忍不住问道,“你这个京师首富,不在京城享福,跑来夷陵做什么?”

孙固叹道:“我这个京师首富不好当。”称朝廷军费不足,有执政大臣图谋他家产,他迫不得已,才来夷陵避风头。

邵兴半信半疑,又问道:“你跟熊度出来干什么?”

孙固道:“熊度要遵守诺言自杀,我问明原委后,请他带我来见你们,想请你们再给一次机会。”

邵兴一直在无为山居附近窥测,当即道:“我亲眼看到那位长者要杀熊度。他既失手一次,哪里还有第二次机会?他那些御龙直的同僚,又不是吃干饭的。”

孙固道:“奇怪了,你既已知道熊度未能杀死玉山,为什么还在无为山居附近徘徊?”

邵兴实话告道:“我见熊度虽然失手被擒,但看管不严,他应该会设法逃走。”

孙固笑道:“所以了,你其实也是想给熊度第二次机会,对不对?”

邵兴居然点头承认,道:“刘惟远非得要玉山死了才会离开夷陵。熊度出手,总比我自己动手好。”

孙固笑道:“不必熊度亲自动手,我自己也要杀玉山。”

邵兴一怔,随即问道:“莫非你跟辽人有仇,知道了玉山是辽国郡主,便想要杀她泄愤?”

孙固摇头道:“不是那么回事。”便说了一番自己爱上吴邦缦之类的话。

邵兴吃惊至极,道:“那个吴乡绅的女儿,原来是辽国驸马刘三嘏亲生之女吗?这可是让人想不到。”又问道,“既然你要杀玉山,直接杀了她便是,为何要让熊度带你来找我们?”

孙固笑道:“因为我还要继续当我的京师首富,不能让别人知道是我杀了玉山呀。”

又指着熊度道:“他失了手,人人都知道是他要杀玉山。我们事先做个局,我杀了玉山,但算在熊度身上,功劳仍然归他,他也不必自杀。你我都得偿所愿,岂不三全其美?”

邵兴苦思了一会儿,摇头道:“我怎么听着不像是京师首富会说出来的话?”一边说着,一边上来搜孙固身上。

孙固顺从地举起了双手,告道:“我是诚心来找你们,身上并无兵刃。”

邵兴忽然拔出兵刃,横在孙固颈间,冷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吗?”

又警告熊度道:“别动!我知道熊武官武功了得,若敢轻举妄动,我就先杀了这富家公子。”

孙固忙道:“我本就没有功名之心,是个风流浪荡子,为了女人,什么事都肯做。你人在夷陵,总该听过我为了白秋练在芦林渡又唱又跳一晚上的故事吧?”

邵兴当真听过这件事,奇道:“原来那个酒疯子就是你。”

孙固笑道:“我肯为白秋练又唱又跳,也肯为缦娘杀了玉山。”

邵兴道:“你还真是个多情种子。”显然对孙固之语又多信了几分。

熊度见邵兴仍不肯收刀,便道:“孙固是有点私心,想杀了玉山,好讨好缦娘,但他也是为了救我,才会冒险来找你们。不如我现下当着你的面自杀,你放他走。你想要亲自动手杀我也可以,我绝不会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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