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公十六年(1 / 2)
[原文]
〔经〕十有六年春,王正月,雨,大冰。夏,四月辛未,滕子卒。郑公子喜帅师侵宋。六月丙寅朔,日有食之。晋侯使栾来乞师。甲午晦,晋侯及楚子、郑伯战于鄢陵。楚子、郑师败绩。楚杀大夫公子侧。秋,公会晋侯、齐侯、卫侯、宋华元、邾人于沙随,不见公。公至自会。公会尹子,晋侯、齐国佐、邾人伐郑。曹伯归自京师。九月,晋人执季孙行父,舍之于苕丘②。冬,十月乙亥,叔孙侨如出奔齐。十有二月乙丑,季孙行父及晋盟于扈。公至自会。乙酉,刺公子偃。
[原文]
〔传〕十六年春,楚子自武城使公子成为汝阴之田求成于郑。郑叛晋,子驷从楚子盟于武城②。
夏四月,滕文公卒。
郑子罕伐宋,宋将鉏,乐惧败诸汋陂③。退,舍于夫渠④,不儆⑤。郑人覆之,败诸陵⑥,获将、乐惧。宋恃胜也。
卫侯伐郑,至于鸣雁⑦,为晋故也。
晋侯将伐郑,范文子曰:“若逞吾愿⑧,诸侯皆叛,晋可以逞。若唯郑叛,晋国之忧,可立俟也。”栾武子曰:“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必伐郑。”乃兴师。栾书将中军,士燮佐之;錡将上军,荀偃佐之;韩厥将下军,至佐新军,荀居守。如卫,遂如齐,皆乞师焉。栾来乞师,孟献子曰:“晋有胜矣。”
戊寅晋师起。郑人闻有晋师,使告于楚,姚句耳与往。楚子救郑。司马将中军,令尹将左,右尹子辛将右。过申,子反入见申叔时,曰:“师其何如?”对曰:“德、刑、详、义、礼、信,战之器也⑨。德之施惠,邢以正邪,详以事神,义以建利,礼以顺时,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节,时顺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求无不具,各知其极。故《诗》曰:‘立我民,莫匪尔极。’是以神降之福,时无灭害,民生敦,和同以听,莫不尽力以从上命,致死以补其阙,此战之所由克也。今楚内弃其民,而外绝其好,渎齐盟,而食话言,奸时以动,而疲民以逞。民不知信,进退罪也。人恤所,其谁致死?子其勉之,吾不复见子矣。”姚句耳先归,子驷问焉,对曰:“其行速,过险而不整。速则失志,不整丧列。志失列丧,将何以战?楚惧不可用也。”
五月,晋师济河。闻楚师将至,范文子欲反,曰:“我伪逃楚,可以纾忧。夫合诸侯,非吾所能也,以遗能者,我若群巨辑睦以事君,多矣。”武子曰:“不可。”
六月,晋、楚遇于鄢陵。范文子不欲战。至曰:“韩之战,惠公不振旅;箕之役,先轸不反命;邲之师,荀伯不复从,皆恶之耻也。子亦见先君之事矣。今我辟楚,又益耻也。”文子曰:“吾先君之亟战也,有故。秦、狄、齐、楚皆强,不尽力,子孙将弱。今三强服矣,敌楚而已。惟怪人能外内无患。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盍释楚以为外惧乎?
[注释]
汝阴:汝水之南。②子驷:即公子。③将、乐惧:宋臣。汋(shuó)陂:宋国地名。④夫渠:宋国地名。⑤儆:警戒。⑥陵:地名。⑦鸣雁:地名。⑧逞:满足自己的意愿。⑨战之器:战争手段。用利:有利于国就用民。事节:办事合于节度。极:准则。立:安置。:众。匪:非。尔:你。敦庞:丰厚。和同:共同。阙:空缺,指战死者。齐:同斋。奸时:违反时令。恤:忧。:至。矢志:考虑不周。反:通“返”。回去。纾:缓解。振旅:使军队扬威。不反命:不复命,即战死。不复从:指失败。亟:屡次。自非:如果不是。
[译文]
十六年春天,楚共王从武城派公子成用汝阴的土田向郑国求和。郑国反叛晋国,子驷跟着楚子在武城结盟。
夏四月,滕文公死。
郑国的子罕攻击宋国,宋国将鉏、乐惧在汋陂击败了他。宋军退兵,驻扎在夫渠,不加警备。郑军进行袭击,在陵击败了他们,俘虏了将、乐惧。这是因为宋国仗着打了胜仗而不加警惕。
卫献公发兵进攻郑国,到达鸣雁,这是为了晋国的原因。
晋厉公打算征讨郑国,范文子说:“要是按照我的愿望,诸侯都背叛,晋国的危机能够得到缓解。要是只是一个郑国背叛,晋国的忧患,可能马上就来了。”栾武子讲:“不能当我们这一辈执政的时候失去诸侯,必须要进攻郑国。”于是便发兵。栾书领着中军,士燮作为辅助;錡率领上军,荀偃作为辅助,韩厥领着下军,至作为新军辅助。荀留守。去到卫国。乘机到齐国,请求两国出兵。栾前来请求出兵,孟献子讲:“晋国可能获胜了。”
四月十二日,晋军出兵。郑国人听见晋国出兵,便派使者报告楚国,姚句耳同行。楚共王救助郑国。司马子反领着中军,令尹子重领着左军,右尹子辛领着右军。路过申地,子反进见申叔时,说:“这次作战会如何?”申叔时答复说:“德行、刑罚、和顺、道义、礼法、信用,这是战争的手段。德行用来施予恩惠,刑罚用来纠正邪恶,和顺用来服侍神灵,道义用来建立利益,礼法用来适合时宜,信用用来护守事物。百姓生活丰厚,德行便端正;举动有利,事情便合乎法度,时宜合适,万物便有所成就;如此便能上下和睦,相处没有矛盾,有所需求无不具备,各人都晓得行动的准则。故而《诗》讲:“安置民众,无不合乎准则。’这样,神灵便降福于他,四时没有灾害,民众生活丰厚,齐心一致地听从,没有不尽力以服从上面命令的,不顾性命来弥补死去的战士的空缺,这便是战争所以可以胜利的缘故。如今楚国内部丢弃他的民众,外部断绝他的友好,亵渎神圣的盟约而讲话不算话,违反时令发动战争,使民众疲劳以求快意。人们不晓得什么是信用,进退都是过错。人们为他们的结局在忧虑,还有谁肯牺牲性命?您还是尽力做吧!我不会再看见您了。”姚句耳先回来,子驷询问情形,他答复说:“楚军行军迅速,经过险要的地方行列不整齐。动作太快便会思考不周,不整齐便丧失了行列。考虑不周,行列丧失,如何能打仗?楚国或许不能依靠了。”
五月,晋军渡过黄河。听说楚军即将到来,范文子想要回去,讲:“我们装着逃避楚国,这样就可以缓和忧患。会合诸侯,不是我所能做到的,还是把它留给有能力的人吧。我们要是群臣和睦以奉事国君,这便够了。”栾武子讲:“不行。”
六月,晋、楚两军在陵碰到。范文子不想作战。至讲:“韩地这一战,惠公失败归来,箕地这一役,先不能回国复命;邲地这一仗,荀伯不能再与楚军周旋,这全是晋国的耻辱,您也知道先君时代的情况了。如今我们逃避楚国,这又是增加耻辱。”范文子讲:“我们先君的屡次作战,是有缘故的。秦国、狄人、齐国、楚国都很强大,要是我们不尽自己的力量,子孙将会被削弱。如今三强已经顺服,敌人只是楚国而已。只有圣人才能够外部内部都没有祸患。要是不是圣人,外部安定,内部一定还有忧患,何不放弃楚国把它作为外部的戒惧呢?”
[原文]
甲午晦,楚晨压晋军而陈。军吏患之。范趋进曰②:“塞井夷灶,陈于军中,而疏行首③。晋、楚唯天所授,何患焉。”文子执戈逐之,曰:“国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栾书曰:“楚师轻窕④,固垒而待之,三日必退。退而击之,必获胜焉。”至曰:“楚有六间⑤,不可失也。其二卿相恶⑥,王卒以旧⑦,郑陈而不整,蛮军而不陈,陈不违晦,在陈而嚣⑧,合而加嚣⑨。各顾其后,莫有斗心。旧不必良,以犯天忌⑩,我必克之。”
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军。子重使太宰伯州犁侍于王后。王曰:“骋而左右,何也?”曰:“召军吏也。”“皆聚于军中矣。”曰:“合谋也。”“张幕矣。”曰:“虔卜于先君也。”“彻幕矣。”曰:“将发命也。”“甚嚣,且尘上矣。”曰:“将塞井夷灶而为行也。”“皆乘矣,左右执兵而下矣。”曰:“听誓也。”“战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战祷也。”伯州犁以公卒告王。苗贲皇在晋侯之侧,亦以王卒告。皆曰:“国士在,且厚,不可当也。”苗贲皇言于晋侯曰:“楚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请分良以击其左右,而三军萃于王卒,必大败之。”公筮之,史曰:“吉。其卦遇复,曰:‘南国蹙射其元王,中厥目。’国蹙王伤,不败何待?”公从之。
有淖于前,乃皆左右相违于淖。步毅御晋厉公,栾为右。彭名御楚共王,潘党为右。石首御郑成公,唐苟为右。栾、范以其族夹公行。陷于淖。栾书将载晋侯,曰:“书退,国有大任,焉得专之?且侵官,冒也;失官,慢也;离局,奸也。有三罪焉,不可犯也。”乃掀公以出于淖。
癸巳,潘之党与养由基蹲甲而射之,彻七杞焉。以示王,曰:“君有二臣如此,何忧于战?”王怒曰:“大辱国,诘朝尔射,死艺。”吕錡梦射月,中之,退入于泥。占之曰:“姬姓,日也,异姓,月也,必楚王也。射而中之,退入于泥,亦必死矣。”乃战,射共王中目。王召养由基,与之两矢,使射吕錡,中项,伏韬。以一矢复命。
[注释]
晦:阴历每月最后一天。②范(ɡài):士燮之子士。③行首:行道。④轻窕:轻佻。⑤间:间隙,空子。⑥二卿:指子反、子重。⑦以旧:用旧,“旧”指贵族子弟。⑧嚣:吵闹、喧哗。⑨合:合阵。⑩犯天忌:指晦日用兵。巢车:用来望敌情的兵车。伯州犁:晋伯宗之子,逃亡到楚国,任太宰。彻:通撤。甚嚣:喧闹得厉害。尘上:尘土飞扬。公卒:晋侯之卒。苗贲皇:楚斗椒之子,后逃亡到了晋国。国士:国家的杰出人才,指伯州犁。萃:集聚。史:太史。南国:指楚国。:同蹙,缩小、削弱。元王:国王。厥:他的。夹:护卫。大任:大事。侵官:侵犯他人职权。冒:冒犯。离局:离开自己的部属。奸:乱。掀:掀起战车。蹲甲:把铠甲放在某物上。彻:穿透。札:层。大辱国:当时口头骂人的话。诘朝:明天早晨。死艺:死于艺,即死于射箭。吕錡:即晋国的魏錡。伏韬:伏于弓韬而死。韬,弓套。
[译文]
二十九日(阴历月终),楚军的清早逼近晋军而拉开阵势。晋国的军吏担忧此种情形。范快步向前,讲:“填井平灶,便在军营中摆开阵势,把行列间的距离放宽。晋、楚两国全是上天的赐予,有什么可担忧的?”范文子拿起戈来驱逐他,讲:“国家的存亡,这是天意,小孩子晓得什么?”栾书讲:“楚军轻佻,加固营垒而等着他们,三天必定退军。乘他们退走而进行追击,必定能够得胜。”至讲:“楚国有六个空子,不可失掉;楚国的两个卿相互排斥;楚共王的亲兵们从旧家中选拔,都已衰老;郑国即使摆开阵势却不整齐;蛮人即使有军队却摆不成阵势;楚军摆阵不避晦日;士兵在阵中喧闹,与敌军相遇便更加喧闹,各军彼此观望,没有战斗意志,旧家出身的士兵不一定精良,故而这些都触犯了天意跟兵家大忌。我们必定能打败他们。”
楚共王登上楼车了望晋军。子重让大宰伯州犁侍立楚王身后。楚王讲:“车子向左右驰骋干什么?”伯州犁讲:“这是召集军吏。”“都聚集在中军了。”伯州犁说:“这是一块谋划。”“帐幕张开了”伯州犁讲:“这是在先君的神主前占卜。”“帐幕撤除了。”伯州犁讲:“这是即将发布命令了。”“喧闹得厉害,并且尘土飞扬起来了。”伯州犁讲:“这是准备填井平灶摆开阵势。”“都登上战车了,将帅跟车右都拿着武器下车了。”伯州犁讲:“这是宣布号令。”“他们要作战吗?”伯州犁讲:“还不能清楚。”晋军上了战车,将帅跟车右又下来了。”伯州犁讲:“这是战前的祈祷。”伯州犁把晋厉公亲兵的情形向楚共王报告。苗贲皇在晋厉公的旁边,也把楚共王亲兵的情形向晋厉公报告。晋厉公左右的将士们都讲:“有国家中杰出的人物在那儿,并且军阵厚实,不能抵挡。”苗贲皇对晋厉公讲:“楚国的精兵在于他们中军的王族而已。请求把我们的精兵分开去进攻他们的左右军,再集中三军进攻楚王亲兵,必定能够把他们打得大败。”晋厉公让太史占筮。太史讲:“吉利。获得《复》。卦辞讲:‘南方的国家局促,射它的国王,箭头中目。’国家局促,国王受伤,不失败,还等着什么?”晋厉公听从了。
晋军营前头有泥沼,于是晋军都或左或右地避开泥沼而行。步毅驾御晋厉公的战车,栾担任车右。彭名驾驶楚共王的战车,潘党担任车右。石首驾御郑成公的战车,唐苟作为车右。栾、范带着他们私族部队左右护卫着晋厉公前进。战车陷在泥沼里。栾书想要将晋厉公装载在自己车上。他儿子栾讲:“书退下车!国家有大事,你哪能一人包办了?并且侵犯别人的职权,这是冒犯,抛弃自己的职责,这是怠慢;离开自己的部下,这是干扰。有三件罪名,这是不能碰的。”于是便掀起晋厉公的战车离开泥沼。
六月二十八日,潘的儿子党跟养由基把皮甲重叠而射它,穿透了七层。拿去给楚共王看,讲:“君王有这样两个臣下在这里,还有什么可担忧的?”楚共王生气说:“真丢人!明早作战,你们射箭,将会死在这武艺上。”吕錡梦见自己射月亮,射中,自己却退到了泥里。占卜,讲:“姬姓,是太阳;异姓,是月亮,这必定是楚共王了。射中了他,自己又退到泥里,就必定会战死。”等到作战时,吕錡射中了楚王的眼睛。楚王召唤养由基,给他两支箭,让他射吕錡。结果射中吕錡的脖子,伏在弓套上死了。养由基拿了剩下的一支箭向楚共王复命。
[原文]
至三遇楚子之卒,见楚子,必下,免胄而趋风。楚子使工尹襄问之以弓②,曰:“方事之殷也③,有韦之跗注④,君子也。识见不而趋⑤,无乃伤乎?”至见客⑥,免胄承命,曰:“君之外臣至,从寡君之戎事,以君之灵,间蒙甲胄⑦,不敢拜命⑧。敢告不宁君命之辱⑨。为事之故,敢肃使者。”三肃使者而退。
晋韩厥从郑伯,其御杜溷罗曰:“速从之!其御屡顾,不在马,可及也。”韩厥曰:“不可以再辱国君。乃止。至从郑伯,其右翰胡曰:“谍辂之,余从之乘而俘以下。”至曰:“伤国君有刑。”亦止。石首曰:“卫懿公唯不去其旗,是以败于荧。”乃内旌于中。唐苟谓石首曰:“子在君侧,败者壹大。我不如子,子以君免,我请止。”乃死。
楚师薄于险,叔山冉谓养由基曰:“虽君有命,为国故,子必射!”乃射。再发,尽殪。叔山冉搏人以投,中车,折轼。晋师乃止。囚楚公子。
栾见子重之旌,请曰:“楚人谓夫旌,子重之麾也。彼其子重也。日臣之使于楚也,子重问晋国之勇。臣对曰:‘好以众整。’曰:‘又何如?’臣对曰:‘好以暇’今两国治戎,行人不使,不可谓整。临事而食言,不可谓瑕。请摄饮焉。”公许之。使行人执承饮,造于子重,曰:“寡君乏使,使御持矛。是以不得犒从者,使某摄饮。”子重曰:“夫人尝与吾言于楚,必是故也,不亦识乎!”受而饮之。免使者而复鼓。旦而战,见星未已。
子反命军吏察夷伤,补卒乘,缮甲兵,展车马,鸡鸣而食,唯命是听。晋人患之。苗贲皇徇曰:“乘补卒,秣马利兵,修陈固列,蓐食申祷,明日复战。”乃逸楚囚。王闻之,召子反谋。谷阳竖献饮于子反,子反醉而不能见。王曰:“天败楚也夫!余不可以待。”乃宵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