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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侯府沧桑(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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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过年,不单是孩子们高兴,长辈和仆妇等都忙坏了。除夕前半个月,母亲和伯母就结伴到长沙城内有名的南货店“九如斋”去采办年货,买一大堆年糕、点心、糖果回来。她们还要准备摆供的果盘,将桂圆、荔枝、红枣等干果用细线串起来,放在盘中,堆成一个尖塔。到了除夕那天,就将各色果盘和蜡烛、香炉等放好在供桌上,挂上红桌布围。供桌是设在全家祭祖宗的堂屋内,就在祖母和伯父住的那进房子的堂屋,因为那是最老的房子。堂屋正中的木板墙壁上安放着一座大神龛,里面存放着祖宗和去世的所有家人的神主。到了除夕下午,伯父指挥着家人,将所有的神主都从神龛内请下来,按辈分、年龄一一排列在三张方桌拼成的供桌上。供在正中的是我的高曾祖父母松野公和杨太夫人,即文襄公的祖父母;依次是高祖父母春航公和余太夫人,文襄公和周、张太夫人,伯叔祖父母,祖父,伯父母等。也有父亲的神主,每次我见到它,心中总有一阵悲怆之感。堂屋的三面墙壁上还挂上祖宗的喜容(画像),男人都是朝珠补服,女人是绣花红裙。奇怪的是父亲和几位伯父,还有几位堂兄,在清朝没有做过官,在民国政府里倒干过事,却也穿上清朝补服,也可见20世纪20年代内地的封建习惯势力还十分顽固。

除夕晚上、大年初一和初五(“五终”)的中午、元宵节晚上,要摆供祭祖,将一桌丰盛的筵席,端端正正摆在供桌上,放上酒杯和筷子,请祖宗过年,吃年饭。家中人要按序向祖宗神主磕头,男先女后。神龛下面的长几上,放了一口小磬,平日是闲放着,这时却是祭祀礼仪的指挥者。由一位老家人用一根小木棒敲打着磬,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我们就随着磬声跪拜行礼。行礼毕,阖家男女老少聚谈一会儿,这也是平常难得的机会,然后分手了。供桌上的菜肴撤下来,由管理全家祭祀和公田的伯父一房享用,他照例要约请各房代表共来会餐,但各家都准备了自己的年夜饭,一般都辞谢。母亲和我则经常应约去吃一顿,因为是陪祖母。

元宵节前,街道上的花灯队有时也到我们家来玩玩灯。有一次在我们的轿厅里舞了一阵龙,我只感到新奇、热闹。后来几位大哥哥、姐姐导演我们办了一次小小的“灯会”,那热闹劲儿至今记忆犹新。我和比我长两岁的达哥(景权)各骑一盏白马灯,马头挂在身前,马尾拖在身后,在前面开路,取“一马当先”之意。后面跟着一大群兄弟姊妹,都只十来岁,每人提一盏五色的鱼灯、兔灯、狮灯等。有几位姐姐、哥哥走在队伍后面,拿着锣鼓,敲敲打打。我们这个队伍在宅内一家家拜年,还一路放鞭炮,每到一家,伯母和姑母们就笑容可掬地出来接待,摆出果盒请我们吃,还要夸我们几句。在宅子里转了一圈,虽然感到疲乏,我们却像打了一次胜仗,人人做了一次演出的主角。这是一次充满童年时代欢娱的回忆。这样愉快的灯会,以后没有再举行了。

除了过年外,我们还有许多愉快的时候:端午、中秋、长辈的生日、兄姊的结婚,都有一番热闹。祖母的寿诞是一场盛典,因为她是家中辈分最高、年龄最大的人。她的生日是中秋前一日,八月十三晚上吃寿面,十四日更是宾客满堂,平日不常来往的陶家、曾家等都来拜寿。那天伯父穿上半新的缎子长袍马褂,满脸笑容,平日那副严肃的面色不见了。伯母也穿上红裙,显然还是清朝的规矩。母亲和其他守寡的伯母们则只穿素服。家中一片喜洋洋的气氛。我们回长沙后的第七年(1932年),祖母去世了,享寿83岁,在当时是高寿了。从此以后,我没有再遇到那种欢乐、热闹的家庭场景。

在我的脑海中,也留下了一些不愉快的、悲怆的记忆。我们家中的老人多,在司马桥宅生活的11年中,不断有长辈逝去。自父亲故后,紧接着是七伯父,后来是祖母、大伯母、三伯母、伯母等。办丧事是一件大事,人死了,棺材要在家中停放许多天,要作七七(七个七天),请和尚来念经。每当我看到哪家的堂屋内悬上白帐幔,两边墙壁和柱子上挂满了白绫或白纸挽联时,心中就有一种悲凉之感。特别是逢到大祭典,如出殡前夕,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用悲痛欲绝的声调,慢吞吞地念着逝者生平的祭文,这时匍匐在灵前的孝子和帷幕后面的孝妇孝女低低地抽泣,这种情景真令人肠断。还有,每次祭典结束之前,要行一次绕棺礼。由一群和尚敲打着木鱼和铙钹,口中念着经,领着孝子、孝孙,以及有服的男吊客,慢慢地绕棺行走,要走好几圈。家中长辈的丧礼,我也得参加绕棺。我们穿着白布孝袍,手中擎着一支香,低着头,虔敬而哀伤地随着和尚们默默地走着,一面听着那单调的念经和咚咚的木鱼声,伴随着四周的抽泣,眼前还不时闪动着挂在灵台正中的逝者放大的照片,仿佛正在向我们微笑。每当这时刻,我的心忧伤极了,好似到了人生的尽头,我算是初次尝到了人生的悲哀的味道。

在我那短暂的童、少年时代,既有欢乐,也有忧伤和烦恼,但是最多的时候是在平淡中度过的。每天早上背着书包上学,中午回家匆匆吃了饭,又赶到学校去;下午四五点钟,拖着一双疲惫而又轻松的脚,悠悠晃晃回到家来,玩耍一两个小时,晚上又开始做习题,复习功课。通过许多寒暑假,通过数不清的考试——小考、期中和期末考、入学考试、毕业会考等,总算从小学升到中学,又从中学升到大学。上了大学,于是离开长沙,离开了生活了十几年的司马桥宅子了。回想人生,即使是童、少年,也是多么艰辛啊!

至于那所老宅子,如果还有什么值得我怀念、记下来的地方,恐怕要数它那古老敝旧的程度了。两位文忠公买进来时,本来就是座旧宅,送给文襄公后,也已80年了。房屋倒是高大宽敞,除了两端是砖墙外,所有房间都是用木板间隔的。时间久了,板壁裂了许多缝,冬天冷风飒飒地吹进来,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母亲房中的炭火炉边,背诵课文,说一会儿闲话,周身烤得暖暖的,然后上床睡觉。夏天倒是很凉快,天井里还搭起凉篷,太阳下山后,将凉篷拉开,躺在竹床上乘凉,听姐姐们讲故事,这也是童年最令人回忆的时光。秋风吹起时,暑气全消,空气又清新、凉爽,又干燥。独自在房内读书,不时会听到天花板发出的吱吱喳喳干裂的响声,乍听到时真不免吃一惊。天花板上还有一层低矮的阁楼,四周没有墙壁,只用栏杆围着,不能住人,只堆放各种杂物。当有人在阁楼上行走时,楼板上的灰尘就会扑簌簌地落下来,而且楼板上走动的声音也着实令人不安。好在平常很少有人上阁楼去。可是有时在沉寂的午后或昏黑的夜晚,偶尔会听到阁楼上窸窸窣窣的碎步声。家人仆妇们就传说开了,有人说楼上住了大仙(狐仙),也有人说有猴子,还见过。但后来我们却发现有一只长着一身红毛的野猫,那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猫,它偶然出现在楼梯口。家人们曾想办法把它哄下来,将装了鱼的饭放在楼梯口,但野猫将饭吃光了,却又跑掉了,我们终于没有抓到它。它习惯于过自由的、野性的生活,不久就消失了。

在这所我曾消磨了黄金时代的老宅里,最使我怀念的,还是曾经生活在这所宅子里的人们,特别是我的母亲。童年的生活是艰难、清苦的。父亲去世后,母亲挑起了一家十口人的重担。她只能量入为出,严格限定了每天的小菜钱,我们也很少零花钱。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每到春秋两季学校开学时,母亲为筹措我们的学费而满脸愁容,有一次托伯父向父亲生前的好友——一位有钱人借点钱,遭到拒绝。母亲既失望又沮丧,只好将剩下的一点点首饰拿去变卖。至今母亲那呆滞、失望的目光仍留在我的记忆之中。母亲也变卖过少量的田地房产,这在当时是视为败家、不光彩的事,家庭中和社会上的压力很大。我们虽住在那门前有石狮子、高墙后面的侯府里,实则正如家所说,外强中干,底子已经空虚了。我们的生活虽然清苦,但是很愉快,母亲慈爱,兄弟姊妹和睦,家庭气氛和谐。

各房的境况虽不一样,整个大家庭的气氛也是和谐的。文襄公生前一再告诫我们:“境遇以清苦淡泊为妙,不在多钱。”“子弟欲其成人,总要从寒苦艰难中做起。尔曹能谨慎持家,不至闲饿。若任意花销,以豪华为体面,恣情流荡,以沉溺为欢娱,则吾多积金,尔曹但多积过,所损不已大哉!”

我现在回想,文襄公的教训真是至理。如果他留了许多钱给我们,我们恐怕会变成游手好闲、放荡荒唐的花花公子,求为一自食其力的普通劳动者,恐也不可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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