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侯府沧桑(中)(2 / 2)
父亲讳念恒,字南孙,大排行第十二。是己酉科(宣统元年)拔贡,在文襄公孙辈中算是功名较高的了。清代制度,每十二年(酉年)在各省考选一次拔贡,约与举人的地位相当,即可入京师会试。因为两年后改元,科举也废除了,父亲自然没有再参加会试。他也只当过些小官。民国7年(1918年)大姑父剑丞公出任浙江省教育厅长,邀他去当第一科科长。民国14年(1925年)改任临安县知事,到任未数月,因伤寒病误服了中药柴胡等,病转重,转到杭州就医,未几病逝,享年仅44岁。他是父辈中少数酷爱诗文的人之一(五伯父也能诗)。民国7年湖南省因军阀混战,兵荒马乱,祖母和母亲等都避居乡间,父亲一人留守长沙宅中,正值春暖花开,月明夜静之时,他写了一首感时的诗:
戊午春仲书感 昔闻父老谈兵祸,今见妻孥泣道歧。 坐席更无三月暖,卜居终觉万方危。 春晴院锁花如锦,夜静庭空月弄姿。 顾我何心恋清景,倩谁两地破愁思?
在杭州七年,他和当时著名诗人散原老人(陈三立)、闲止翁(汪贻书)、瓶斋翁(谭泽闿,延闿之弟)、吷庵(夏敬观)姑丈、杜园(龙绂慈)姑丈等,结邻湖曲,吟诗饮酒。他的酒量很大,常作豪饮,这肯定戕害了身体。去世后,吷庵大姑丈整理他的遗作,有《诚斋诗钞》一卷刊印存世,大姑丈为之作序。散原老人挽诗云:
结邻湖曲笑啼同,酒圣诗豪落眼中。 出管名山非俗吏,竟戕狂药问天公。 陪游忍忆僧床对,娱老翻悲子舍空。 剩检遗编侪作者,流传犹识故家风。
大姑父和父亲的感情极好,对他评价也很高,挽诗中说:“济以心性平,固不嫌傲岸,此才似太傅,公论在月旦……”在诗集序中,以柳子厚序杨凌文集相比:“叹其既悟文而疾既,即功而废,卒不得穷其工,竟其才,追惜而悼慕之。”父亲为人正直,敢作敢当,家中出了什么事,大家不敢说话,他却出来主持公道,家人都佩服他,可惜天不永年。我后来听几位伯母谈起他时,都还有惋惜之意。
母亲姓饶,讳君枚,湖北恩施人,是子维公(讳应祺)的第三女。子维公幼年颖悟好学,曾自作浑天仪,旋转自如,合乎法度,受到当时人称赞。12岁就考上秀才,同治元年(1862年)中举人。后来参与文襄公军幕,光绪三年(1877年)署陕西同州知府。那几年秦晋亢旱,赤地千里,子维公号召士绅捐款救灾,自己首先捐出俸银。他办了一系列赈抚救灾的事:开放粮禁,招抚流亡,组织屯垦,发给牛种,蠲免杂税,收到很好的效果。次年收成稍好,又教民兴修水利和植树,设置义仓,规复书院,复兴文化事业。士民感谢他,为他立了生祠。文襄公极为赏识他,疏荐于朝廷。他升迁很快,光绪十年(1884年)任甘州知府。光绪十一年,文襄公去世后,他迁兰州道,署按察使。光绪十五年(1889年)调新疆喀什噶尔道,又改镇迪道,兼按察使衔,光绪十七年署布政使,光绪十九年实授,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授新疆巡抚。他是新疆建省后,继刘锦棠、魏光焘(护理)、陶模诸公之后的第四任巡抚。这四位巡抚都是文襄公所识拔。
子维公善于理财,在新疆办理军事、外交也很出色。新疆本是好地方,遭兵乱后,民物凋敝。他办理屯垦,疏通贸易,开源节流,数年后库储充盈。他多次击退逃亡俄国的阿古柏、白彦虎残部的侵扰和河湟分裂主义分子的窜入。对付英、俄两强邻的边界纷争,他以理力争,决不迁就。有一次俄国人派兵占领了帕米尔高原,子维公派员交涉,严正指出该处立有清高宗(乾隆)御制平寇碑,明明是中国领土。俄国人只得退走。又一次总理衙门和英国人订立界约,约上写明:“以坎部让与印度,以塔墩巴什帕米尔及喇斯库穆全境皆让与中国。”子维公不同意这种写法,抗议说:“喇境本是我国领土,不得谓之让。”后来俄国人得知消息,以为既将喇境算作英国领土,那么俄国也要利益均沾,分得一些,还派兵威胁。子维公将议约界限详细告知俄人,并派兵严守边防,俄国人始无词而退。
子维公以新疆僻处西北,密迩强俄,兵虽多而兵器窳劣。他一方面从德国采购快枪万支,又在本地设机器厂,制造子弹。还开办了于阗和塔城两处金矿,垦荒田,开渠井,兴办工业。这些做法都是师承文襄公的。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他奉调安徽巡抚,行抵哈密,不幸因病去世。
子维公极敬佩文襄公,他有一个愿望,一定要和左家结成姻亲。文襄公生前有一条不成文的家规:不许后代和现任官吏结亲。左、饶结亲是一个例外。一方面因子维公要求坚决,盛意难却;另外也因文襄公去世已久,因此两家商议,当时父母亲都未婚,年龄又相若,就定下亲了。大约是在子维公去世前一二年,由外祖母和二舅父聘卿公(讳凤璜)护送母亲由乌鲁木齐起程,跋涉数千里,到长沙完姻。
子维公也是位清官。母亲没有带来丰厚的妆奁,但带来了一箱药材,内中有贵重的羚羊角和犀牛角,以及阿胶、厚朴、当归、法夏等。这些药材特别是前两种,既贵重又稀少,药店内往往配不到。全家人甚至亲友、族人、邻里们,有病配不到这几味药时,就来向母亲告求一些,母亲有求必应,从不吝惜。在我十几岁时,还见到有人向母亲乞讨羚羊角,母亲亲自将羚羊角取出,磨一些粉末给她。那小箱药材已佚散了三十来年,也只剩下那两种贵重而用量很少的羚羊角和犀牛角了,不久,也就分散完了。
我在十一二岁时曾去武昌外祖母家住过半年。外祖母是一位和善而能干的人,她那时已七十多岁,但身体很好,十分勤劳,终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喂喂鸡,看看小孙子们,待人接物全家上下都夸赞她。后来我才知道她原是一名婢女,外祖父收为妾后,后来又扶正的。抗战时期她避居到恩施乡下,以88岁高龄去世。
我共有六个舅舅,有两位早故,印象最深的是二舅凤璜(字聘卿)公和四舅凤璪(字冕卿)公。我于1925年随母亲由杭州回湖南时,道经武昌,在外祖母家短住了几天。那时外家也算处在一个兴盛时期,二舅任湖北省官钱局局长,住着一栋富丽堂皇的住宅;四舅任湖北省督军萧耀南的秘书长。两位舅父实在是我一生中所见过的最和善、忠厚的人,始终是和颜悦色,从没有见他们发过脾气。我和四舅父相处时间不多,只在饭桌上遇到,他是长辈,又比我年长约40岁,但对我这个小孩子,却异常客气,每次必要招呼我坐下,不像我们左家长辈们在晚辈面前那么严肃。他不多说话,人人都说他是一个大好人,但命运并不算好。他和四舅母没有生育,将早故的六舅的遗孤抚养为子,可是这位表弟在小学一次赛跑比赛中,心脏病突发死去了。四舅父后来曾任国民军徐源泉的秘书长,抗战前去世。四舅母是魏公光焘(字午庄)的女儿。光焘公是魏源公族孙,一直随文襄公西征,曾任甘肃平庆泾固道多年,对地方建设有所建树。后来继刘公锦棠护理新疆巡抚,又调任陕甘总督、两江总督等职,是湖南邵阳(今宝庆)人。
我和二舅父相处时间较多。他后来住在北平,抗战军兴后,他一人离家来到后方,在重庆北碚开设中医院,自任院长。他是位儒医,医道高明,后来曾选入立法院委员。新中国成立时他在北京住家,迎接解放军入城。他的儿子毓菩表弟是位老地下党员,他家曾帮助过一些革命人士潜往解放区。他潜心佛学,与赵朴初等来往较多。1952年去世,寿七十八岁。
父亲和母亲都是正直的人,也都很开明。母亲虽生在官宦人家,却有民主的思想,她对仆人们十分和善,我从没有见她向人发过脾气。我的祖辈和父辈有纳姬妾的,父亲不纳妾。母亲告诉我,父亲说过:“若要家不和,讨个小老婆。”所以决不娶妾。母亲也不畜婢女,她最厌恶畜婢,因为外祖母就是一位婢女,我的生曾祖母张太夫人也是一位婢女。每年秋天佃夫来城交租,总向母亲诉苦,要求少交点租,她总一口答应。因为外祖母出身贫寒,所以她对于穷苦人都抱有同情的态度。我们自幼也受她的影响,也可说是一种朴素的民主思想,认为一切人不论是有多高的地位、财富、名誉和成就,但在人格上都应该是平等的。其实这也是受文襄公的影响。既然认为人人平等,对待大官富人就不会去阿谀奉承、趋炎附势,这也就是文襄公所自说的“孤梗刚直”的脾气吧。
祖母信佛,伯母中有信佛的,也有信基督教的。母亲不信任何宗教,她绝不相信天道报应那一套。她曾对我说:“我绝不相信什么神佛,什么好人好报,要是有的话,你父亲不会那么早死了。”她的话简单明了,无可辩驳,很有说服力,具有朴素唯物的思想。父亲早早去世,遗下母亲和我们兄弟姊妹一大摊子。我们虽生长在侯府,生活也是很辛劳的。
现在谈谈文襄公留给我们的财产吧。他老人家留给我们的不多,也可以说,以他的地位官爵,留给我们的实在是够少的了。他在去世前九年就立下了分配遗产的遗嘱,写信告知二伯祖父说:“吾积世寒素,近乃称巨室。虽屡申儆不可沾染世宦积习,而家用日增,已有不能撙节之势。我廉金不以肥家,有余辄随手散去,尔辈宜早自为谋。大约廉分拟作五分,以一为爵田,余作四分均给尔辈,已与勋、同言之,每分不过五千两也。爵田以授宗子袭爵者,凡公用均于此取之。”两年后(光绪四年),又再次向几位儿子说明:“尔等四分,各以五千金为度。”
我家上代原来是寒士,文襄公于咸丰十一年(1861年)任浙江巡抚,以后历任总督、钦差大臣、大学士、军机大臣等前后二十余年,不说那些例规和不正当收入,单是养廉金每年就有二三万两银子,每年他只留给家中二三百两作为家用,如果将余钱积存起来,至少也有四五十万两,但他从不积钱,只是随手散去。他早做好准备,只留下二万两银子给子孙,每个儿子每人五千两。他认为足够了,儿孙们应自己努力,不要依靠祖宗。生活艰苦些,才能成才。他告诫儿子们说:“古人经济学问都在萧闲寂寞中练习出来。”“子弟欲其成人,总要从寒苦艰难中做起”。同治元年(1862年)他写信给大伯祖父说:“付今年薪水银二百两归……念家中拮据,未尝不思多寄,然时局方艰,军中欠饷七个月有奇,吾不忍多寄也。尔曹年少无能,正宜多历艰辛,练成材器。境遇以清苦淡泊为妙,不在多钱也。”以后他还经常告诫家人要勤俭度日:“勤俭忠厚四字时常在意,家门其有望乎!”
他有一句名言:“惟崇俭乃可广惠。”他不仅教导子弟俭朴度日,自己也过着俭朴的生活。当了督抚以后,仍然是“非宴客不用海菜,穷冬犹衣缊袍”。据有人说,现在办公室人员用的套袖,就是他老人家发明。当然,这项发明权他老人家不一定当得起,但是他多年亲自书写奏疏信件,确是常用布袖套保护衣袖的。他的门人王家璧(字孝凤)的衣袖也经常坏,见到文襄公着套袖后,很有启发,也仿效起来,写信给他说:“璧时见客,亦衣袖露两肘,盖苦肘常据案,袖着处洞然。昨天营中见我师治军书,着布护袖,归而仿为之,因号‘宫保袖’。拟赋一诗,比之周公舄、夫子袂、诸葛巾、李西平绣帽,以彰勤邦俭家之美德,为后世法式,且借以解嘲焉。”他随即写了《宫保袖歌》,送给文襄公。文襄公也很幽默,回信给他说:“奉读大著《宫保袖》一首,兴会飙举,为方袍幅巾大增声价,读之不禁为之起舞。乃一舞而袖长,屡舞而肘见,不如先生之袂良矣,其将敛手以退乎?”
“宫保袖”因而出了名,人们都知道文襄公生活俭朴。俭朴,就可以多留些钱,留钱干什么用呢?随手散去,多做些好事,如救济灾民和穷苦无告者,帮助清寒知识分子,以及公益的事:修兰州城墙,办书局、书院,资助西征军粮饷,购买羊种扶贫,南方菜种、桑秧等移植西北,等等。他还按时接济贫苦族人和外家(周太夫人娘家)子弟,并在左家塅办义仓、义学。他指示家人说:“族众贫苦患难残废者,无论何人,皆宜随时酌给钱米寒衣,无俾冻饿。”“凡我五服之内,兄弟贫苦者,生前酒肉药饵,身后衣衿棺木,均应由我分给。”
周太夫人娘家以前富有,后来中落了。文襄公每想起从前贫寒时赘居周家,总不免有恻然之心,因此经常周济内侄们。这些就是“崇俭所以广惠”的意思,就这样“广惠”,他的几个养廉金自然所剩无几了。
他对族中子侄们给以帮助,只止于救济危困。有许多族人,也有女婿、侄儿等,看到他做了大官,纷纷不远千里来找他谋个一官半职,他对此则一概拒绝,遣送回家,每人还得送给路费十余两至四五十两不等,根据家庭情况和本人态度来定。这么多一批一批亲族来找他,不仅花了他不少钱,也使他大为操心。他不禁感叹说:“我年七十矣,从未得子侄之力,亦并不以此望诸子侄。乃子侄必欲累我,一累不已,乃至于再,何耶?”
来找文襄公有所请托的,不仅是族人、亲友,还有同乡、世谊、部下等。有些人还带来礼物,现代谓之“走后门”。文襄公对重礼一概不收,因为显然是贿赂。
家中传说一个故事:一次有一位下属来拜望文襄公,临走留下了一坛子泡菜作为水礼,文襄公见礼物不贵重,也就收了。客人走后,家人打开坛子一看,原来是一坛金子。文襄公立即命人将来客追回,将“礼物”退回,还批评了一番。
又有一次,胡雪岩从上海送给他一份礼物,其中有一架金座珊瑚顶和两支人参,他将这两件贵重礼品退还胡雪岩,只收了一些食品,自己也还报一些甘肃土产。他对自己要求严格,常说:“不欲以一丝一粟自污素节。”一生廉洁,经手西征军饷达几千万两银以上,即使是按官场例规,他也可享受的一些补贴,也一概不受,大多是送与灾民。
他不仅不要钱,不收藏珠宝异物,也不收集古籍字画。曾文正公曾记下他的话说:“凡人贵从吃苦中来。”“收积银钱货物,固无益于子孙;即收积书籍字画,亦未必不为子孙之累。”文正公在日记中赞叹说:“多见道之语。”(至理名言)文襄公还早说过:“吾本无珍异之物。”我们三房中就没有珍宝异物,也没有名贵的字画。我少年时有一次偶然翻检父亲遗下的一束字画,大多是朋友馈赠,其中有一幅署名为文徵明的画,我告知母亲是幅名画,母亲说,那是父亲买的,后来发现是件赝品。伯父们的家里也没有听说有什么名人字画或古董。
祖父分得了5000两银子,置办了些田房产。几位姑母出嫁,又花掉了一些,所剩无几。父亲一直在外工作,每月有薪俸100余元,勉强可以养活我们。他不用家产田房租钱,家产由伯父掌管。父亲去世后,遗下母亲和我们兄弟姊妹一大摊子,就全靠微薄的田、房租生活,景况也十分窘困了。我们分了家,祖母、伯父、母亲每人一份。母亲每年可收200石租谷,合四五百元,另外长沙城中有几所小房子,每月共收房租二三十元,全年总共收入八九百元。我们有10个兄弟姊妹,母亲是开明的人,让我们二个兄弟、八个姊妹全都上学,我们回到长沙以后的那几年,兄弟姊妹上小、中、大学的都有,每年学费就是一笔大数目。
家中尽管收入不多,但排场仍是要维持的。我刚回长沙时,家中还有二名轿夫,祖母出门还乘轿,但后来就逐渐紧缩。分家后我们还用了二名女仆,一名男厨师;逢年节喜庆,应酬必不可少。我们平日生活的清苦,就可想而知了。
左家情况也不都一样,有几房会经营些,有几位伯母带来了丰厚的妆奁,境遇就好些或好得多。但据我观察,多数是不很富裕的。伯父们大都死得过早,堂兄弟们都在外辛劳奔波,当教师、医生、工程技术人员的都有,也有赋闲在家的。没有出什么大官、大军人,或商贾富豪,大都是自食其力的普通劳动者,这也符合文襄公所望于子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