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出师未捷大星陨”(1 / 2)
“台湾为七省门户,关系全局,应建置行省”——在福州去世——“遗恨平生,不能瞑目”——予谥“文襄”——“城中巷哭失声”
谅山大捷的消息传到福州,左宗棠十分兴奋,福建前线的将士和全省人民也都欢欣鼓舞。可是这种兴奋、欢欣的情绪没有能持续多久,接着就传来朝廷下诏停战撤兵的消息,又使左宗棠惊诧万分。他和投降派斗争了许多年,对他们的伎俩也有所了解,但是在大胜之后却妥协投降,却是万难料到的事。他坚决反对轻率议和和撤兵,对事态的发展气愤不已。虽然知道自己的话朝廷已不会听,但仍然要尽最后一次努力,试图阻止议和和撤兵,改变局势,虽则可能是一次徒劳。
他立即上密奏给朝廷说:“要盟宜慎,防兵难撤。……用兵之道,宜防尔诈我虞;驭夷之方,贵在有备无患。法国自逞兵以来,忽战忽和,反复无常,不可信任。去年签订《简明条约》,旋又毁约挑衅,观音桥之战反诬赖为我先开,威胁恐吓,无所不至。现在又请议和,怎可轻信?目前沿海沿边各省,经过惨淡经营,防务已稍微周密;今在战胜之余,又轻率议和,日后办理洋务,势必更为困难。”
左宗棠也知道和议既已签订,要改约势必很困难,不得已退而求其次,又补充说:“前约(《中法简明条约》)已置越南度外,而新失之基隆、澎湖必当归还,然后可许。”要求朝廷至少要收复基隆、澎湖,多少挽回一点损失。
这道奏折上去,并没有下文,这也是意料中事。但是后来清廷在订立细约中,坚持要回了基隆和澎湖,总算是采纳了一点左宗棠和主战派的要求。虽然这道奏折的主要目的——阻止议和和撤兵没有达到,但它揭露了法国侵略者的狡诈和阴谋,指明了我沿海沿边已有较周密的防务,抨击了投降派的卖国行为,也批评了清朝廷支持投降派的错误,左宗棠的坚定的爱国立场和直言无讳的勇气,博得了主战派和全国人民的衷心拥戴。
左宗棠上密奏后的第三天,三月初七日,李鸿章与法国公使巴德诺(Jules Patengtre)正在天津商谈条约的最后内容,根据巴黎草约逐条核定,修改增补。全国人民本来都陶醉在谅山—镇南关大捷的喜讯中,这时忽然听到议和投降的消息,如同一盆冷水从头顶上浇下来,顿时反法、反和议的情绪和言论高涨。但是封建时代的人民对国家大事毫无发言的权利,尽管他们义愤填膺,清朝廷全不把他们放在心上。于是有一些人把希望寄托在主战派主帅左宗棠的身上。
张之洞的消息比较灵通,他得知李鸿章秉承慈禧的意旨,正在天津搞和议阴谋,自己虽然是两广总督、名倾朝野的大员,但在强大的投降势力面前,仍然感到“人微言轻”,只有左宗棠这样威扬中外的功勋元老,才是举足轻重、影响大局的人物。三月十七日,他打电报给左宗棠,要求他出面为国家主持正义,急图补救,电文说:
闻中法详细约款十条,日内即将画押,无非有利于法,有害我华之事。我虽已一再上奏劝阻,但初则反遭切责,后则不予理睬,人微言轻,无术挽救。若再草草画押,后悔曷追?公有回天之力,幸速图之,但勿道洞言。
左宗棠的密奏已经递上去20天了,迄今并无回音。张之洞和其他主战人士以为左宗棠有回天之力,还寄希望于他一人。其实左宗棠何尝有回天之术?“天”掌握在慈禧手中,慈禧现在和李鸿章上下相呼应,沆瀣一气。他们都极端害怕与外国作战,他们认为,只要一战,大局就将不可收拾,慈禧的金銮宝座就坐不牢,又将重演逃出京师的闹剧了。他们已完全丧失了对国家、对民族的信心,谁去进谏,也听不进去了。
宗棠回想在离京前向慈禧告辞时,慈禧义愤填膺地向他表示支持主战的一幕,简直是一场骗局。但他此时已无可奈何,只能唉声叹气而已。
投降派的势力如此之大,张之洞以两广总督的身份,不仅说话不管用,自感“人微言轻”,而要求左宗棠说话,还要“勿道洞言”,请他保密,别泄露了他的“主谋”,以免遭到报复,可见投降派当时的凶焰,他们对异己分子将会采取恶毒的手段。
事实确是这样。他们最痛恨的是左宗棠。李鸿章在塞防与海防之争中,输给了左宗棠,早已憋了一口恶气。但他深体圣意,知道慈禧要保全左宗棠,所以对宗棠还不敢也不能直接下手,但是对他的部下却要下手了,这至少也能使宗棠气个半死。首先开刀的是王德榜。王德榜是宗棠亲自派往中越边境抗法的,如今王德榜打了胜仗,立了功,却遭到朝廷的革职,这的确使左宗棠十分气愤和伤感。他伤感的不单是为王德榜个人的厄运和不公正的待遇,更伤感的是,朝廷是非不分、邪恶横行。贪生怕死、庸懦谄佞之徒当权,正直爱国的人反受排斥打击,如此下去,势将伊于胡底?想想国家前途,确实令人寒心。
投降派的毒手不仅施之于中越前线的王德榜,同时又转移到台湾的刘璈。上年基隆失守,刘璈直接向左宗棠禀报,使巡抚刘铭传受到朝廷斥责,刘铭传早已恨之入骨。现在投降派得势,老靠山李鸿章炙手可热,正是报复的时机。
同治十一年三四月间,台湾有一名包办洋药厘金董事叫陈郁堂,侵吞了鹿港厘金四万余两,提审不到,刘铭传就给刘璈安上一个罪名,说是因他包庇,并且和陈郁堂通同作弊。包庇罪是很容易给人加上去的,只要不许被告说话,也无须罪证。本来这类案件应交由闽浙总督审理,李鸿章恐怕杨昌濬会主持公道,因而在朝中耍了花招,专派大员前来查办,结果是刘璈有冤无处申,遭到革职、籍没家产,还定下死罪(斩监候),后来改为流放黑龙江。
刘璈字凤翔,号兰洲,湖南岳阳人,以前跟随左宗棠西征新疆,立下功劳。他精明强悍,是一位爱国者。光绪七年(1881年)任台南道道员。中法战争期间,坚守台南,法军始终不敢进犯。就在他被查办的前几个月,法军舰队停泊在安平海面,舰队司令通过英国领事约他去舰上会见,意思无非是欲加以威胁、恫吓,不战而占领台南。他的部下劝他不要前往,以免上敌人圈套,他却认为必须去,如不去,敌人必以他为胆怯,他岂是胆小怕死的人!
他在去法舰之前,预先做了布置,叮嘱守将说:“如果有警,立即开炮轰击法舰,切不要考虑我个人的安危。”
他登上法舰与法军司令会见后,法军司令果然威吓他说:“台南城小兵弱,你们怎能抵挡我军进攻?”
刘璈傲然回答道:“今日相见,不谈军事问题。至于城小兵弱之说,城譬如土,兵譬如纸,唯有民心强劲如铁。我们万众一心,何畏你区区法军!”
法司令无言可答。刘璈喝足了法国香槟,尽醉而归,台湾人传为美谈,对刘璈也格外尊重。台湾人民见到刘璈遭受投降派的打击,蒙冤含屈,无不痛心疾首。台湾史传详细记载了这一冤案,大书:“士论冤之。”(连横:《台湾通史·刘璈列传》)打击刘璈,实际也是打击左宗棠。宗棠心里自然明白,但他权不在手,加之老病侵寻,也无能为力了。
光绪十一年四月二十七日(1885年6月4日),李鸿章和巴德诺在天津签订了屈辱的《中法会订越南条约十款》,承认越南为法国的保护国,给予法国在广西、云南通商的特权,包括减税等利益,规定以后中国在这两省修筑铁路时,要与法国协商会办。由于法军在战场上战败,没有索取“赔款”,并答应从基隆和澎湖撤兵,投降派认为面子上已过得去,条约立即得到清廷和慈禧的批准。
这项条约不仅不敢抗议,而且公然承认法国占领越南,又打开中国西南大门,使法国人得以长驱直入。这项屈辱的条约是在战场上取得了胜利之后签订的,真是世界外交史上的奇闻!
中法和约的签订,是对左宗棠的一个重大打击。他闻讯后悲愤无比,但回天乏术,无可奈何。他以古稀之年、多病之身,来到抗法前线,全凭着一股爱国热忱,而今战事已经结束了,屈辱的条约已签订了。投降派不但不以为耻,反而气焰嚣张。他的两员抗法部将却遭到不白之冤,种种事实无不使他痛心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