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再入军机(2 / 2)
七月初三日,法国驻福州领事通告何如璋:“本日对华开战!”何如璋听到这样重大的消息,却坚守秘密,不做任何准备,还对部将们说:“昨天还得到李相电告,和议大有进步。你们听到的开战消息必系谣传。”
然而马尾港内的法国舰队却毫不客气,立即大炮齐发,只用一个多小时就击沉了港内全部中国船只,包括由11艘兵船组成的福建水师和另外19艘商船。这支由左宗棠苦心经营的马尾船政局制造的兵船组成的舰队,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仓促应战,因为战机全失,虽然进行了英勇抵抗,船只相继被击沉,福建水师将士阵亡760余人。法舰又开炮击毁马尾造船厂,然后退出马尾,遭海岸炮台还击,被击伤数艘。
这支实力仅次于南、北洋水师的福建水师,就这样在投降派的手里糊涂而荒唐地被消灭了。这就是有名的“马江之役”,是清政府又一次可耻的失败,也是中国人民的耻辱。
马江之役,福建水师全军覆灭,可是投降派不仅不承认自己犯下的罪,李鸿章反而带头夸耀法军的胜利,说什么法舰在数刻钟内就将中国船全部击毁,足以证明中国人万难御敌。结论当然是只有讲和投降。然而全国人民却沸腾起来。因为中法军队在中越边境早已开战,基隆和马江之战也是事实,法国驻华代理公使又已下旗离京,清朝廷不得不面对现实。七月初六日,即马江之败三天后,宣布对法开战。朝中的主战派以奕、左宗棠为首,态度很坚决。
中法宣战后第九天,七月十五日傍晚,左宗棠来到醇亲王官邸,要求奕同意他亲赴福建前线督师,与法军决一雌雄。奕见他要求很坚决,马上就要去前线,急如星火,就劝他不要着急,少安毋躁。其实,奕同情他,也赞成他去,认为唯有他去可以一拼。奕立即上奏太后。三天后,诏令左宗棠以钦
差大臣督办福建军务,命他急速赴福建督师。奕当即写信给总理衙门,叙述当时左宗棠谈话时的情况说:“左相犹如伏波将军(马援)的气概:‘老当益壮,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耳。”
左宗棠接到谕旨后,他在金鱼胡同的寓所每日车马盈门,来访者络绎不绝,主战派都十分高兴。醇亲王奕率领贝勒、协揆等每天都来寓中,商谈对法作战事宜。京师人士和全国人民都很高兴,以为清政府是在认真准备打一仗了。
朝中的主和派势力仍然很大,他们和一些满蒙贵族、官僚要员等对左宗棠回到京师就一直不满,随时准备排斥、打击他,给他一点颜色看看。当他回京还不到一个月,就以一点小事,告他行文外省用印不当,朝廷给予申饬。就在他即将出京的20多天前,礼部尚书延煦还参了他一本,是因为万寿圣节,群臣在乾清宫行礼庆寿,左宗棠到班迟误,行礼失节,因此上疏纠劾。延煦的疏很厉害,说:“左宗棠是以乙科(举人)入阁(拜相),皇上的恩赏已远优于他的功劳,乃他竟日骄肆,辜负了皇上的恩典,乞予以惩儆。”
大凡官员们相互奏劾,特别是奏劾朝中大员时,都是要揣摩、看准“上面”的意思,所谓“善体圣意”;延煦借礼仪上的小事,扣左宗棠一顶大帽子,指责他没有中进士,本不够入阁当宰相,又居功骄肆,辜负皇恩,罪名不可谓不大。他原揣度慈禧圣意,本来就不喜欢左宗棠,又倾向议和派,对左宗棠的主战并非真心支持,因此为讨慈圣的欢心,参奏一本,同时也替议和投降派和满蒙王公大臣们出口气,能参倒更好,否则也煞煞左宗棠的威风。
不想慈禧看到延煦奏疏后,心中不悦。她将奏疏给枢臣们看,说:“这是与礼节有关的事,照例应由各部大臣共同具疏,何以只延煦一个人署名呢?”
恭亲王奕心领神会,立即说:“左宗棠确是失礼,但勋臣应保全。延煦这件疏就留下,不予办理好了。”慈禧点头同意,她立意要保全在她垂帘听政时立下大功的左宗棠。这点,延煦并没有揣摩到,因而碰了一个钉子。
这件事原可不了了之,可是奕听到后,十分生气,立即专折参劾延煦,奏词很激切,说:“左宗棠之入阁拜相,特恩出自先朝(同治),延煦是什么人?竟敢讥刺先朝皇帝恩赏不当。左宗棠劳苦功高,年老体衰,朝见圣上时,两宫皇太后且予以优容;行礼偶有失仪,可由礼臣照例纠参,不应延煦一人以危词耸上听,显见其意是在倾轧。”
慈禧看到奕的奏折,于是谕斥延煦,并交部议处。左宗棠行礼失仪,也交部议处,罚俸一年。但从此朝臣知道慈禧有意保全功勋之臣,不敢再公开诽谤、加罪左宗棠了。主战派即所谓持清议者,本来就不满李鸿章和投降派的所作所为,也一致拥护左宗棠,于是京师中舆论是一片扬左抑李的调子。
左宗棠离京前,慈禧特别召见他几次。谈到法国人挑衅、马江之战惨败等,慈禧赫然震怒,宗棠也慷慨陈词,义形于色,君臣似乎是一心一德。
他又去醇王府辞行,奕以福建全省安危谆谆嘱托,还叮嘱他:“彼此有紧要商办事件,必须速到时,可打电报来。”当时电报是最快速的传递工具了,但是宗棠考虑电报局内有洋人工作,关涉对外事件,恐妨泄露,认为还是只能用密件传递,更为安全;奕听了也以为然。可见当时机密、重要部门如电报局,也掌握在外国人手中,国家大事也不敢利用它,连王公大臣也受制。
清政府的腐朽无能,百孔千疮,确是沉疴日下,即使有少数爱国者愿意效死疆场,为国尽忠,但是投降势力如此猖獗,恐怕也回天乏术了。
七月二十五日,左宗棠离京的前一天,特地到翁同龢寓所辞行。他们交往数年,意气相投,话别之际,无所不谈。宗棠说起作为朝中大臣,最重要的是“辅导圣德”。封建王朝的皇帝代表国家,一言一行,如有不正确处,大臣就应善加“辅导”,换句话说,即是加以教导,这真是谈何容易!翁同龢在日记中记下了这句话,还写道:“默自循省,愧汗沾衣也。”他没能做到,惭愧的汗水流湿他的衣襟了。
左宗棠又对他说:“凡小事精明,必误大事。”意思是生活中应重视的是原则性的、重大的问题,如国家大事、道德修养、学问事业等,对那些细微“小事”如金钱、名望、官职等不必看得太重,甚至斤斤计较,否则,在大事上反将失误。翁同龢非常欣赏这句话,在日记上写道:“有味哉!有味哉!”左宗棠在翁同龢寓所谈了很久,翁同龢记载他的所谈后说:“其言衷于理而气特壮!”临别时二人依依不舍,珍重道别,这也是他们最后的一次见面。
七月二十六日黎明,左宗棠到内廷告辞,慈禧又召见,温谕慰劳。奕知他即将出都,特在中右门外设筵为他送行。他回到寓所后,各位王公大臣都去送行,他一概辞谢;又考虑到出门时营兵们都会在大道两旁跪送,为了免除他们的辛劳,于是轻车简从,绕道出宣武门,到前相国李鸿藻家辞行。李鸿藻留他午饭,为他饯别。饭后离开李府,一行经正阳门、崇文门,出东便门,到通州下船,径往江南和入闽。全国人民闻讯鼓舞,当时《申报》报道说:“闻闽省水师失利,侯相慷慨请行,圣心嘉许,遂拜督师之命,文信国之精神,郭汾阳之勋业,侯相可谓兼之矣!”
这次左宗棠回京师,只住了三个月,以七十余高龄仆仆征途,自请亲赴前线,无怪乎舆论对他高度赞扬,誉之为“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也有人说,左宗棠不习惯京师生活,与朝中权贵不甚协睦,所以请求离开的。也有人认为,慈禧对左宗棠有所忌恨,但他是勋臣,表面上必须保全他,暗地里则想除掉他,因而调动频繁。从光绪七年至十年的三年时间,工作调动四次,南北奔波,疲于奔命,以致精疲力竭、心血耗尽。这些说法虽也有些道理,但不一定正确。左宗棠如此老迈,慈禧不一定对他有所忌了,倒可能真要利用他的中外声望;而他自己,为国驰驱,效死于疆场之上,马革桐棺,原是他的毕生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