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缓进急战”——进攻新疆的总战略(1 / 2)
“左宗棠出师塞外,必须士饱马腾”——筹借洋款之争
左宗棠为进军新疆定下了一条重要的战略,用四个字来概括:“缓进急战。”
什么是“缓进急战”呢?“缓进”,就是不急急忙忙进军,要事先做好物质上和精神上的充分准备。兵、饷、粮、运都要有周密的筹划;要有一支强大的前线部队、稳固的后方和源源畅通的运兵、运粮的通道。对敌人的情况要了如指掌,兵法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有正确的进兵路线、打击对象和长远的战略目标。每一战役则要求速战速决,如拖延时日,师老兵疲,特别是在运输线长达数千公里的新疆,对作战极为不利。
“缓进急战”说来容易,但真正认识它的意义,实际执行起来又十分困难。太平军、捻军和回军就都没有做到这一点,因而先后失败。太平军不重视后方基地,每夺取一个城池,马上又放弃它;捻军更其如此,千里奔驰,不要后方。后期的太平军和回军则只是困守据点,内线作战,缺乏进击的能力,坐以待毙。左宗棠一直是极端重视后方基地的,从戎以来,每克一城池,立即巩固它的防护,并加强它的建设,决不再让其失去。这样需要花费时间和精力,但后方稳固,补给线畅通,下一步的军事行动就更有把握,整个战争进程却更快速了。
“急战”是受人欢迎的,但“缓进”是为“急战”做必要的准备,却不易为人理解,甚至受到非议。清廷虽然要求收复新疆,也因此支持左宗棠西征,但对这名统率几十万大军的汉人,仍然是不放心的。每当遇到左宗棠正在全力准备,因而进展似乎缓慢时,就来责备了。什么“按兵不动”“拥兵自重”等帽子会纷纷飞来。在西征军内部,意见也不是一致的。有些将领在准备未成熟时,就要求进军,有些人则畏葸不前。左宗棠是在上下内外的压力下,冒进和退缩、左的和右的情绪下,谨慎而积极地备战。
执行“缓进”的决策却也并不容易,而是困难重重。左宗棠花了很大的精力筹划兵、饷、粮和运。虽然他早就知道,“筹饷难于筹兵,筹粮又难于筹饷”,但是西征军饷、粮的困难,却仍然超出了他的想象。每到年头岁尾,军中发不出饷,军士们都去睡觉了,他却不能成眠,独自在军营前“绕帐彷徨,不知所措”。而用兵前夕呢,又须反复考虑敌我力量、地理形势和作战方针,绞尽脑汁,真如古人所云:“每一发兵,须发为白。”作为一军统帅,远在边塞,无饷无粮,不要说作战,军心也难以维持,那真是够苦的了。
当时陕西粮台上奏,需要年终饷银60万两,请各方援助,并请各省将所欠饷项迅速解来,但各省都不响应,左宗棠只好命粮台向商人借款。准备出关的各军都已调到凉州,等饷到才能进军;同时关外南北两路运粮脚夫驼马费用浩繁,亟待支付。本国商人拿不出巨额款项,于是左宗棠想到了在保卫台湾时沈葆桢向洋商借款的办法,上奏请准予筹借洋商款1000万两,分10年还清。他说这实在是迫于万不得已,因为沈葆桢借洋款有经验,他奏请朝廷“敕沈葆桢依照台湾办法,代为筹借”。
朝廷接到这份奏疏后,同情左宗棠的处境,当即下令两江总督沈葆桢筹议。不料沈葆桢自己借外债,却反对左宗棠借,他上奏朝廷说:“西洋各国普遍借外债,但西洋各国受外债之害极大。去年台湾之役,因外省毫无接济,因而出此下策,借了外债200万两。倭事已定,就不敢再借了。新疆广袤数万里,一二年也平定不了,即使收复,与强俄为邻,今后朝廷麻烦可多了。借洋款要海关担保,海关应接不暇。西陲进兵愈远,转运愈难,需饷也愈巨。将半途而废乎?势必不可;责各省接济吗?势又不能;将再借洋款乎?海关又无可担保了。徒令中兴元老困于绝域,这哪能忍心!此臣等所以反复再四而不敢为孤注之一掷者也。”
沈葆桢的话乍听起来,头头是道,而且最后还归结为对左宗棠这位中兴元老的万分关注。但是唯独没有关注到新疆这块沦丧的国土。
沈葆桢本来就反对西征,他反对借洋款自有他个人的主张,但是无疑也受了李鸿章挑拨的影响。沈葆桢上奏的前几天,收到李鸿章的信说:“左帅拟借洋款千万,以图西域,可谓豪举。但冀利息稍轻,至多不得过七厘,各省由额协项下分还,亦未免吃力,何可独诿诸执事耶?”沈葆桢上奏后,立即将奏稿抄寄给李鸿章看,李鸿章又去信颂扬:“剀切详明,词严义正,古大臣立朝风采,复见于今,倾服莫名。”
沈葆桢
朝廷将沈葆桢的意见转知左宗棠,沈葆桢本来对两江应付的西征协饷就不积极,这次又反对借洋款,左宗棠极为不满,在给吴大廷(字桐云)的信中,批评沈葆桢说:“于应协陇饷付之不理,并西人商借之饷亦吝之,是诚何心哉!”他认为,“幼丹此次奏驳洋款,颇闻由人指使”。他也能猜到,李鸿章是他的后台,在给刘典的信中,他叹息说:沈葆桢竟“奉合肥为准的”,“与合肥联成一气”。李鸿章的目的很明显,反对西征出师未成,就想阻遏西征军的粮饷,使收复新疆的事业半途而废。
但是左宗棠当然不会屈服于投降派的为难,他复奏说:“奏借洋款,是因各省原定协助款项积欠很多,海防议起后,各省又照常年减了一半以上,因此不得已而有此请。西征用兵目的,是收复国土,又不是争夺、侵略;借到巨款,可济目前急需,免悬军待饷,得以迅速解决战事。虽要付利息,但并没有附加政治条件,是对国家有大利而无损。泰西各国兴废存亡,并不是借债与不借债之故,道理是很易明白的。”
左宗棠还算了细账,认为只要各省协饷能解足八成以上,海关就不会代人受过。他为了缓和朝野反对派的意见,又主动将借洋款数由1000万两减到400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