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东则海防,西则塞防,二者并重”(1 / 2)
进军新疆的序曲——塞防与海防之争:爱国乎?卖国乎?
同治三年(1864年)中亚细亚安集延国的帕夏(将军)阿古柏入侵新疆,攻占南路八城,不久又占领北路乌鲁木齐和伊犁地区。同治九年,阿古柏在各城征收地税,并强令回汉各族人民改变衣着和风俗,仿效安集延国,于是新疆全境都沦陷了。俄国趁机派兵占领了伊犁,还声言要进占乌鲁木齐。清政府对新疆这块广大肥沃的国土,并不愿意轻易放弃,只是当时中原战乱频仍,回军又占据陕甘,阻挡了清军进军新疆的要道;清朝廷认为收复新疆还不是时候,给左宗棠的任务是先平定陕甘回民起义。同治十年,由于关外局势紧迫,甘肃战局又很顺利,清廷认为收复新疆的时机已到,一连下了几道诏谕,命荣全署伊犁将军,着其收复伊犁;景廉率军规复乌鲁木齐;刘铭传率淮军出关支援。又根据左宗棠参奏,将拒不出关、罪恶累累的乌鲁木齐部统成禄革职拿问,令金顺率领成禄军队出关。并命左宗棠分军进驻肃州,以为接应。
那时甘肃战事虽然顺利,但最后一个堡垒肃州尚未克复。左宗棠认为收复新疆的时机尚未成熟,首先须攻克肃州,打通河西走廊。但他同时认为,俄罗斯是大敌,它既已侵占黑龙江以北大片国土,现又窥伺新疆,不能不急为之备。因此立即写信给请假回湖南的刘锦棠,嘱他在当地招募数千兵勇,迅速回西北。信中还说:“弟本拟河、湟收复后。乞病还湘。今既有此变,西顾正殷,断难遽萌退志,当与此虏周旋。急举替人,为异时计。阁下当知我心耳。”表露了决心收复失地的爱国精神,还考虑了刘锦棠作为异日的接班人。
左宗棠分析了当前的形势,上奏朝廷,主张“先关内,后关外”,当国内获得稳定、统一的局面后,再兴师远征,这是上策。然而在强敌当前,国势危急之时,却又不应拘泥于必“先安内而后攘外”,正如他在15年前处湘幕时,英法联军将对京津发动进攻,尽管那时太平军战事方殷,他却毅然提出要率湘军北上,抗击英法侵略,对于当前俄国在新疆的军事行动,他也认为必须全力以赴,准备抗击,奏中说:
“陇中局势,自宜先规河、湟,杜其纷窜;然后一意西指,分扼玉关,断其去路,乃策全功。此时兴师远举,尚非稳着。然当强邻觊觎、狡然思逞之时,固未可拘执。”
他又写信给总理衙门,提出与俄国交涉的策略,说:“俄人既称代为收复,一时似不至遽起衅端。荣全此去交涉收回伊犁,彼自将以索兵费为要挟之计。如所欲无多,彼此明定地界,永不相犯,自可权宜允许。若志在久踞,多索兵费,故意与我为难,此时曲意允许,后难践诺,彼反得有所借口,以启兵端。纵此时收复伊犁,仍虑非复我有也。俄国与我国大小相当,人口不及我多,战阵、火器与泰西各国大略相同。而我国当多难之余,如大病乍苏,不禁客感。暂时不宜与其争论动兵。静以图之,反弱为强,诎以求伸。古人云:‘圣人将动,必有愚色。’图自强者,必不轻试其锋。”
他既反对屈服投降,放弃领土,但也不主张鲁莽从事,暂时应以低姿态麻痹敌人,暗中却要积极准备。
他在给儿子的信中,也表达了对当前西北局势的忧虑,再次申明将负责到底的决心:
“俄罗斯乘我内患未平,代复伊犁。朝廷所遣带兵大员均无实心办事之意,早被俄人识破,此事又须从新布置。我以衰朽之躯,不能生出玉门。惟不能将关内肃清,筹布出关大略,遽抽身引退,此心何以自处?”
在这几封信中,他表明了几点认识和决心:一、俄罗斯是当前大敌,阿古柏不过是一傀儡,还是容易对付的。二、朝廷领兵大员即那些满人将领成禄、荣全之辈均不可靠。三、收复新疆,必先肃清关内。四、他年老体弱,衰病侵寻,恐不能生出玉门,难以担负西征重任。但即使引退,也必将出关战略筹划定妥,否则“此心何以自处?”他收复新疆的决心和信心很大,但又担心70衰朽之躯,难以胜任。然而非常幸运的是,他终于完成了这项重任,而且也终于生出了玉门关。
同治十二年,俄罗斯仍然占踞伊犁。荣全到了伊犁东北的塔尔巴哈台,向俄人交涉收回伊犁,但俄人不予理会。清廷着急了,着总理衙门几次写信询问左宗棠对付的办法。他在回信中提出了对付俄国人的策略和对当前形势的分析,说:
“俄人久踞伊犁之意,已很明白,情见乎词。尊处据理驳斥,实足关其口而夺其气。惟自古盛衰强弱之分,固然要讲理,还要靠实力。中国兵威对国内回乱尚未能平定,更何能禁俄人之不乘机窃踞?恐非笔舌所能争也。荣全深入无继,景廉兵力单薄,军队多见冗杂、缺额,兵无斗志。甘、凉、肃及敦煌、玉门一带本广产粮食,军兴以来,土地荒芜,人民贫困,已不足胜任大军后方基地,需要从新布置军队和筹款、筹饷各事。”
继之,提出进军新疆、收复伊犁的用兵次第:
“欲杜俄人狡谋,必先定回部,欲收伊犁,必先克乌鲁木齐。如果乌城克复,我武维扬,然后大兴屯政,安抚人民,即不遽索伊犁,而已隐然不可犯矣。乌城形势既固,然后明示以伊犁我之疆土,尺寸不可让人。对其派兵‘代管’,可以酬资犒劳,令彼有词可转。如彼知难而退,固然很好。如奸谋不戢,先肇兵端,主客劳逸之势不同,我固立于不败之地。俄虽国大兵强,但如不得已而用兵,我整齐队伍,严明纪律,精求枪炮,统以能将,岂必不能转弱为强,打败劳师远征的敌人吗?”
他对敌我作了充分的估计,表示不惜一战的决心,而且认为俄军劳师远袭,补给线长,兵力不继,只要我国整军精武,敌人是完全可以战胜的。
同治十二年九月,肃州克复,白彦虎率回军余部逃到哈密,已进驻古城的景廉告急。清廷严旨促金顺出关增援,并命左宗棠在玉门设转运粮台。左宗棠因全军久战疲劳,决定先派张曜一军出关,金顺军和凉州副都统额尔庆额马队以次继进。又命出关各军设局采运甘、凉州当地粮料,先集中在肃州,然后递运到玉门、安西。同治十三年三月,金顺和额尔庆额的部队相继出关,七月,出关各军先后进抵安西。不久金顺军到达古城,增援景廉的部队。张曜军也已屯兵哈密,清军在新疆已做好作战的准备。
肃州克复后,清廷授予左宗棠协办大学士。次年(同治十三年)七月,又晋东阁大学士,仍兼陕甘总督。这是给他的最高荣誉。按清代惯例,未入翰林者不能授大学士(即宰相),这是对左宗棠的殊荣。不过这时是“遥领”,还无实权。清廷对人事方面又做了一些布置,诏授景廉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金顺为帮办大臣,眼看收复新疆的战争即将开始了。
这年十二月,六岁即位的同治皇帝载淳,在位13年,正当开始“亲政”的时候,突然去世。由醇亲王奕的儿子、四岁的载湉继帝位,改元光绪。奕是咸丰帝的弟弟。由于新皇帝年幼,又与同治帝是同辈,所以两宫皇太后仍然垂帘听政。
光绪元年初,正当西征部队紧锣密鼓地准备一场收复新疆失地的战争时,在京师却发出了一片反对进军新疆的不协调的噪声。带头反对进军新疆的是李鸿章,他当时是文华殿大学士兼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这场大争论发生的背景是当时的海防形势。
同治十三年(1874年)四月,日本帝国主义者派西乡从道中将带兵三千人进攻台湾,清政府派去的援军原处于优势,本可击退日本,但奕、李鸿章等采取投降政策,在英、美、法等国软硬兼施的调停下,与日本签订了《台事专约》(即《中日北京专约》),赔款50万两白银,还承认原归中国管辖的琉球由日本“保护”。以一个堂堂大国竟受制于东邻小小的岛国,朝野上下无不感到耻辱,也激起了全国人民要求造船制炮、加强海防的呼声。
八月,总理衙门为应付当时形势,提出了加强海防的六条应变措施,即:练兵、简器、造船、筹饷、用人、持久。谕旨命各处督抚、将军等详细筹议,限一个月内复奏。
左宗棠虽远在西陲,也收到了总理衙门的咨询信,他实事求是地提出了答复:肯定了加强海防的重要性,对原疏中所提,在北、东、南三洋分设三大制造局,分设三名提督等,提出了不同意见,认为目前经费缺乏,而且畛域攸分,恐会不利于指挥调度。
李鸿章接到总理衙门的海防条例后,却避开正题,节外生枝、他认为加强海防需要钱,现在钱都为西北用兵花去了,所以他提出撤销西北边塞防务,放弃新疆。这次在台湾的失败和签订屈辱条约,原是李鸿章的责任,他却自以为巧妙,企图将责任转嫁给远征西北的左宗棠。
他首先认定新疆是一块无用的地方,中国拥有新疆这块160万平方公里肥沃富饶的土地,是得不偿失,这是何等的荒谬!
李鸿章接着又说:“且其地北接俄罗斯,西界土耳其、天方、波斯各回国,南近英属印度。今昔异势,即勉图恢复,将来断不能久守!阅外国新闻纸,喀什噶尔回酋(阿古柏)新受土耳其之封,并与俄英两国立约通商,是已与各大邦勾结一气,不独伊犁久踞已也。揆度情况,俄先蚕食,英必分其利,皆不愿中国得志于西方。而中国目前力量实不能兼顾西域。师老财匮,尤虑别生他变。曾国藩前有‘暂弃关外,专清关内’之议,殆老成谋国之见。今虽命将出师,兵力饷力万不能逮。”
这一段话充分暴露了李鸿章对自己完全丧失信心、在强敌面前只有屈膝投降的心态。他认为中国打不过阿古柏侵略者,因为他有俄、英二强撑腰。即使收复了新疆,将来断然守不住的。俄、英二国准备蚕食瓜分中国西部,他们不愿意中国收回新疆,中国自然就得老老实实照他们的愿望办。中国兵力、财力不够,也无力量顾及新疆。当然,只有放弃新疆了。他还抬出了曾国藩的话,这时曾国藩已去世二三年了,他并没有来得及参与这场争论。而且,至少他对左宗棠在西北用兵,曾表示赞许和钦佩,和李鸿章的反对是有所不同的。历史已证明李鸿章这些论点无一处正确。
李鸿章接着提出了西北撤军的建议,这也是复奏的核心所在,他说:“可否密谕西路各统帅,但严守现有边界,县屯且耕,不必急图进取。一面招抚伊犁、乌鲁木齐、喀什噶尔等回酋,准其自为部落,如滇、粤、蜀之苗瑶土司,越南、朝鲜之略奉正朔可矣。俄英既免各怀兼并,中国亦不至屡烦兵力,似为经久之道。况新疆不复,于肢体之元气无伤,海疆不防,则心腹之大患愈棘。轻重必有能辨之者。此议果定,则已经出塞及尚未出塞各军,可撤则撤,可停则停,其停撤之饷即匀作海防之饷。”
在这段话中,他公开提出了放弃新疆这一大片国土,对待新疆应该像对待越南和朝鲜一样。越、朝本来不是中国领土,而且不久就被法、日帝国主义分别侵吞。至于新疆,李鸿章也明白地说,将由俄、英二国兼并瓜分。他还提出一个荒谬绝伦的理由:新疆是四肢,丧失了于元气无伤;海疆是心腹,心腹丧失,人才会死去;既然轻重有别,就应将西征各军一概从关外撤回。
本来是讨论加强海防,李鸿章却借题发挥,锋芒转向西北边塞防务,要求放弃新疆“无用之地”,这样就激起一场海防与塞防的大论争。
李鸿章的议论虽然荒谬,响应他的人倒也不少。有些是负责海防的督抚;有些是不愿继续为西征军供应军饷的中央和地方大员;有些是李鸿章的学生和老部下,曲意逢迎他;也有些是和他唱同一个投降媚敌的调子的。各有各的目的,这时却团结起来,一致对付负责塞防、指挥进军新疆的领袖左宗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