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师夷长技以制夷”(2 / 2)
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他离开福州后,船政局由谁来接办呢?他看中了福建人沈葆桢(字幼丹),他是林则徐的次女婿、曾国藩的门生,正丁忧在家,不肯出来做官。左宗棠亲去他家中敦请三次,这才答应。二人对船政详细商议后,左宗棠奏准清廷任命沈葆桢为船政大臣。船政已有头绪后,左宗棠于是上奏,总结了筹办船政经过,又一次着重说明造船的必要性。虽然自己即将离闽,造船则绝对不可半途而废。他说:
兹局之设,所重在学造西洋机器以成轮船,俾中国得转相授受,为永远之利也,非如雇买轮船之徒取济一时可比。其事较雇买为难,其费较雇买为巨……凡费宜惜,钜费尤宜惜,而顾于此者,窃谓海疆非此,兵不能强,民不能富。雇募仅济一时之需,自造实擅无穷之利也。
清朝廷倒很嘉赏左宗棠勇于负责不因离闽而推卸船政的精神,下谕表扬他,说:
创立船政,实为自强之计。若为浮言摇惑,则事何由成?左宗棠大臣谋国,所见远大,自当坚定,以期有效也。
左宗棠离福州后,在西北的十余年中,戎马倥偬,仍然十分关心数千里之外的船政局。他所委托的沈葆桢是可靠的人,对船政尽心尽力,但也并不是一帆风顺。接任闽浙总督的是一位顽固派吴棠,到任后就声言:“船政未必能成功,成了又有什么益处?”他处处与船政局和沈葆桢为难,由于沈葆桢坚持,左宗棠也上奏揭露吴棠的无理破坏。清廷重申了设厂造船是借此以转弱为强,志在必成,不能听信一二浮言,产生动摇。不久将吴棠调走。
还有一个法国人美理登,任福建税务司,他也来阻挠船厂建设,先是扬言造船不能成功,说:“要使中国人学会外国语,并懂得造船、造机器和驾驶技术,诚似梦中行为。”他还重弹赫德的老调:“造不如买。”阻挠未成,他又提出要将造船企业纳入海关,归他直接掌管,也许这就是他的本意,其后法国驻福州副领事巴士栋也来干扰,但都被船政局和总理衙门予以拒绝,使造船工作按计划顺利进行。一个外国税务司和副领事就能来干预中国内政,也可见当时清政府的积弱和西方列强的气焰。
同治八年(1869年)六月十日,第一艘国产轮船“万年青号”下水了,排水量为1370吨,由中国舵工和水手驾驶。在岸边观看的千万群众看到轮船缓缓驶入海中,无不兴高采烈。据当时人记载说:“微波不兴,江岸无声,中外欢呼,诧为神助。”“万年青号”一直航行到达天津,抵达码头时,中外人士“观者如堵,诧为未有之奇”。这是中国人制造的第一艘大轮船,过去中国人不敢想的事,外国人认为中国人做不到的事,现在终于做到了,无怪中外人士惊奇。显然,造船成功使中国人学习西方科学技术的信心提高了一大步。
福建船政局还经常受干扰,如同治十一年(1872年)内阁学士宋晋又以用款太巨建议暂行停办,他的理由是,和外国已议和,不用再考虑海防了。清廷咨询了曾国藩、左宗棠、沈葆桢等人的意见后,决定继续制造。总计福州船政局从同治五年(1866年)开办,到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暂行停办为止,一共制造40艘船只。最先造的4艘,轮机是从国外购的,以后都由船厂自造。前期的船都是木壳,马力小(80—150马力),时速低,载重只有1000余吨。后期的造船技术显著提高,造出了2400马力、载重2000余吨的钢甲钢壳军舰。后期日、意、格等洋员已经撤走,完全是由中国员工,包括求是堂艺局派出国留学归来的学生自己制造的。所造大部分是兵船,也有少量商船。船的质量与从国外购来的相差无几,受到中外人士的称赞。英国水师军官看到这些船,赞叹说:“若不是亲眼看到,真不相信福建船厂能造出这些精致而巨大的船。”两江总督刘坤一说:“何必舍己求人,舍近图远?以后沿海沿江的兵船和商船都由福建船政局承办好了。”李鸿章本来反对福建造船,后来也承认这些船确实“精坚合用”。
为广东水师制造的丙乙号快船
福州船政局还培养了一大批中国第一代优秀的造船人才和海军军官。求是堂艺局的学生和留学生魏翰、汪乔年、吴德章等在测算、制图和造船技术等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诣。后期由他们造成的船舰质量接近外国船只。清政府本来没有现代化海军,从19世纪60年代开始,陆续从国外购进一些船只,更主要依靠福州船厂提供了一批船,建成了北洋、南洋、广东、福建等几支水师,共有88艘军舰,其中30艘是福州造的。光绪十四年(1888年)海军正式建制,提督丁日昌以下的总兵、副将等七个要职中,有六个是求是堂艺局学生。
在中法战争中,虽然由于清政府的妥协退让政策,马尾海军遭到突然袭击,加之双方力量悬殊,但是在极为不利的情况下,由船政局制造的船组成的福建水师还是英勇还击,虽然牺牲重大,也给法国侵略者以沉重打击。
特别是在中日甲午海战中,求是堂艺局学生做出了重大贡献和英勇牺牲。当日本舰队从半岛海面,对我国从朝鲜返航的舰队发动突然袭击时,旗舰“定远号”中弹起火,管带(舰长)刘步蟾在统领丁汝昌受重伤后,督阵指挥,以寡敌众,使敌舰受重创。“定远号”沉没时,他也自杀。“致远号”管带邓世昌表现最英勇,当“致远号”受重伤、弹药用尽时,他命令开足马力向日本快舰“吉野号”撞去,不幸中雷沉没,全舰250人壮烈牺牲。“经远号”管带林永升、“超勇号”管带黄建勋、“扬武号”管带林履中都英勇奋战,最后为国献身。刘步蟾、邓世昌、林永升等都是求是堂艺局学生,管带以下的大副、管轮等军官中也有许多船政局学生,他们在作战中表现英勇,临死不屈。
甲午海战虽然由于清廷的妥协投降政策而惨败,但海军官兵们的坚决抵抗给了敌人以教训,并迫使日本舰队首先退出战场。求是堂艺局学生的爱国牺牲精神是值得大书特书的。
福州船政局在奠立中国的海军基础和在反对侵略、抵御外侮方面,都起了不可磨灭的作用。它所培养的海军人才,不仅在当时,直到几十年以后的民国时代,也还有深远影响。这一时代的海军将领大多是福建人和求是堂艺局学生,如曾在清末任海军提督的海军元老萨镇冰。求是堂艺局还培养了几位特殊人物,如传播西方文化的启蒙思想家严复,他翻译过一些西方重要的社科书籍,如赫胥黎的《天演论》、亚当?斯密的《原富》等;他还办过报纸,对清末维新派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又如,詹天佑是一位杰出的工程专家,主持修造了京张铁路,发明了火车车箱自动连接器。中国人很尊重并纪念这位工程界先驱者,他的铜像至今耸立在京张铁路旁的万山丛中。
福州船政局于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因“管理不善,经费支绌”而停办,虽遭到各方面,特别是福建人的反对,但是清政府已濒临崩溃,无暇顾及。辛亥革命后,孙中山的国民政府恢复了船政局,改名“马尾造船所”,但规模不大,建造的船也不多。
辛亥革命次年(1912年)四月十九日,孙中山乘轮由沪抵达罗星塔下的马尾镇,参观了马尾造船所,并向全所员工发表讲话,说:“马尾船政局缔造艰难,成船不少,本可足为海军根据。但在甲申(中法)、甲午(中日)两战中失败,兵船损失殆尽。清政府无力补救,一蹶不振。现在民国光复,亟应兴船政以扩海军,使民国海军与列强并驾齐驱,与于世界强国之邻。”他还追述了年轻时的理想,他少年时原想投考马尾船政学堂,学习海军,以达强国的目的,不料中法战争发生,马尾船政局被毁,他入海军的愿望未能实现,因而改习医学。这次特意到马尾船厂来看看,亲历其地,以偿少年时代理想的夙愿。可见马尾船政局在当时国人心中留下了巨大的影响,它促进了中国人强国富民的愿望,特别是唤起了青少年的爱国主义精神。
孙中山的国民政府寿命不长,其后的北洋政府和国民党政府相继接管了马尾造船所,同样规模不大,造船不多,而且变换频繁,经过几次战争,船厂设备损失殆尽。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马尾造船所再改为马尾造船厂,才获得新生。现在已扩建为有一定规模的造船企业,还建造了现代化码头。当然,它的产生和存在的意义不仅在于它的本身,而更在于推动了中国造船工业以至整个近代工业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