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和戎自昔非长算”(2 / 2)
他的友人黎光曙(后改名吉云)任御史,是一位敢说话的官,对英军入侵一直很关心,上过几次奏疏。他比左宗棠年长许多,但很器重宗棠,写信征求他的意见。宗棠说:“当前要务是严惩那些主和、投降的人,也要追究那些作战失误的将领。不这样办,人心就不能振作,国威也从此不振。”他也知道,世局已如此糜烂,黎光曙也不过一名小官,人微言轻,朝廷哪能听得进去?
那年左宗棠正30岁,对国家前途忧心忡忡,写了四首《感事诗》发抒他的愤懑:
其一 爱水昏波尘大化,积时污俗企还淳。 兴周有诰拘朋饮,策汉元谋徙厝薪。 一怒永维天下祜,三年终靖鬼方人。 和戎自昔非长算,为尔豺狼不可驯。
其二 司马忧边白发生,岭南千里此长城。 英雄驾驭归神武,时事艰辛仗老成。 龙户舟横宵步水,虎关潮落晓归营。 书生岂有封侯想,为播天威佐太平。
其三 王土孰容营狡窟,岩疆何意失雄台。 痴儿盍亦看蛙怒,愚鬼翻看导虎来。 借剑愿先卿子贵,请缨长盼侍中才。 群公自有安攘略,漫说忧时到草莱。
其四 海邦形势略能言,巨浸浮天界汉蕃。 西舶远逾狮子国,南溟雄倚虎头门。 纵无墨守终凭险,况幸羊来自触藩。 欲效边筹裨庙略,一尊山馆共谁论?
在第一首诗中,左宗棠明确摆出自己的观点:“和戎自昔非长算,为尔豺狼不可驯。”对付掠夺成性的帝国主义侵略者,卑躬屈膝求和决不是可行的策略。
第二首诗是赞抗英英雄林则徐、邓廷桢等。他们坚决抗敌,并不是为了“封侯”等私心杂念,而是为了爱国。“书生岂有封侯想,为播天威佐太平。”不仅是林则徐,一切爱国的知识分子在外敌入侵时,都应该团结起来,共同抗敌。
第三、四首既叹奸佞之徒引狼入室,朝中衮衮诸公束手无策,又叹自己空有一番才略,报国无门。“一尊山馆共谁论?”一名乡村穷塾师,谁能听取你的意见呢?
时局不仅没有好转,不久英军舰又驶往浙江沿海,相继占领了镇海、宁波。左宗棠在山村中听到了这些消息,越发忧虑。他写信给贺熙龄说:“国家就败坏在几个庸臣、奸佞之手。竟没有一个敢说话的人。时局坏到这样,真是古今未有!”他还抱希望于林则徐,认为只有林则徐复出,收拾局面,还能固守东南半壁。但他也慨叹:“恐怕逋翁是出不来了。”他还说:“天下没有不能办好的事,没有不能战胜的敌人,也不是缺乏会办事、能克敌制胜的人物。”无疑,他认为西方列强是可以战胜的,他也有雄心为国驰驱,求长治久安之策。但他也认识到:“目前局势败坏到这样,要改变朝廷中昏庸腐朽的现状,一时是不可能的。”他只有慨叹“国家前途茫茫”,也渐渐由积极变为消极。
第二年(1842年),英国军舰由吴淞口沿长江长驱直入,开到南京城下。清朝廷在大炮口下与英国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割让香港,赔偿鸦片烟款,五口通商,承认领事裁判权和内河航行权等。鸦片战争是西方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第一战。实际上清军并没有认真作战,只是挨打。《南京条约》签订,从此我神州大好河山就陷入英、法、俄、日、德等西方列强包围、瓜分的局面。
左宗棠在小淹听到这一连串不幸的消息,既气愤又忧伤,他向贺熙龄说:“时局到了这步田地,真梦想不到,古今所未有,纵有能人出来,也无能为力了。”他感到世事茫茫,前途黯淡,思想变得十分消沉,想找深山僻处,隐居下来。
鸦片战争中,左宗棠只是一个二十几岁的乡村教师,“身无半亩”的平民,但也是“心忧天下”的爱国者,怀着满腔报国热情,积极地为抵抗外国侵略出谋划策,几乎达到了狂热的程度。他难道没有考虑到他自己的卑微的地位吗?他恐怕是太不自量力了。但是,他的哲学是“尽其在我”,他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这是中国知识分子在儒教传统下的一项优良品德。当然,他的意见不会被采纳,他的善良的愿望不可能实现。于是,他想逃避这丑恶的现实。“苟全性命于乱世”,这是诸葛亮的哲学。但是时代已不同,要找一个桃花源已不可能了。诸葛亮终究会被请出来。这是时代的不幸,也是时代的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