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燕颔封侯望予季”(2 / 2)
宗棠在19岁前,一直和哥哥跟随父亲读书。春航公对两个哥哥督责很严,他们读书都很勤奋,尤其是二哥宗植学习优异,12岁就中了秀才。隔了三年,大哥宗棫也考中秀才。宗棠九岁开始学作制艺(八股文),也读些历史书。他很仰慕古代那些有成就、有节气的人物。他从小就自高自大,喜欢开玩笑、说大话,自认为天下事没有什么不可以办到的。十四五岁时,他作文熟练了,自以为八股文写得很好。他的笔下快捷,每当完成一篇文章,就自己夸耀一番,还拿给同学看。同学们看到他的稚态,也不和他争论,只是微笑不语。他后来回忆起这段生活,觉得很可笑,但也很有趣。
那时正值封建王朝末世,民生凋敝,社会动荡不安。各地常有会党闹事、农民起义等,此起彼伏,流言纷起。当他10岁时,长沙城中忽然传来一片离奇古怪的谣言,说是有一群纸人作怪,夜里乘人睡熟,将他们的辫发剪掉。湖南市井中喜欢传听谣言,有些传谣者还说得有声有色。据说纸人剪辫的谣言是从浙江传来的。
满人入关后,强迫汉族男子剪去四周头发,留下当中一绺辫子。那时有“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之说,是民族间一种压迫歧视的手段。当时汉人曾为此反抗,做出牺牲。可是经过一二百年,留辫的习俗养成了,一旦失去辫子倒会惶惶然,见不得人,怕人当作怪物、异类。纸人剪辫的谣言其实带有反清的鼓动性,可能是各地会党制造出来的。
宗棠对这些谣言很怀疑。他半夜睡醒来,就摸摸脑袋,发现头发并未被剪去,知道不过是骗人的谣言,于是又安然入梦。早上来到街上,看到一群群家鸡在各处乱窜。原来有谣言说:“家鸡已变邪怪,长了四个翅膀,五个爪子,咬人即死。”大家相诫不要接近它。鸡群于是一时猖獗起来。闹了将近一个月,谣言才渐渐平息。处于内地的古老封闭的长沙城,在社会大潮流的冲击下,也逐渐不安宁起来,这也是世局将大乱的前兆。
宗棠11岁时,族人议定要将左氏宗祠迁回湘阴原籍。买了一些木料,堆积在祠院中。祠院是宗棠日常游嬉的地方。他常到木堆中玩耍,爬上爬下。那天看到一棵大木,中间有一大孔。他对着这个黑黝黝的孔窥视了很久。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中他探身到孔内,前进了几步,忽然别有天地,是一处有山有水、林木茂密、风景清幽的地方。他沿着山坡拾级而上,一路松竹交映,石径荦确。登到山顶,有一座古寺。他走进寺内,见是吕祖修炼之处。香炉内燃烧了半炬香。他取下香,然后循旧径下山,走到半路上惊醒了。这个奇梦他一直记着。40余年后他在杭州,一次游天竺、灵隐,恍惚是当日梦中所见。
他在12岁时,开始留意书法。最早接触到的一本字帖,是宗植从劳崇光(字辛楷,后来做过两广和云贵总督)处借来的北海《法华寺碑》。宗棠已懂些书法,爱玩不置。对同时先辈钱南园(讳沣)的书法也很佩服。许多年后,他回忆当时看南园先生的字是“皆平原(颜真卿)遗法”,画的马则“风鬃雾鬣,筋骨显露,笔力仿佛古篆,不敢逊视”。后来他自己的书法也很有名,在行隶之间,自成一体,偶尔作篆书,也有独到之处。
虽然家境寒素,他那一段少年时期的读书生活是很愉快的。但是不久家中发生了一连串不幸的事件。自祖父母相继去世后,道光三年(1823年)大哥宗棫也因病去世,只活了25岁。大哥的死,对父母是重大的打击。春航公从此对宗植和他的管教就不那么严峻了。余夫人多年来一直过着清苦的生活,养育了六个孩子,含辛茹苦,吃过糠,嚼过米汁,身体本来孱弱,宗棫的死,使她伤心万分,不久就恹恹成病。医生诊看后,说身子太虚,要用上好人参滋补。家中哪里有钱买参,春航公各处借贷,好不容易买了不到一两的参,但是于事无补,余夫人终于在道光七年(1827年)十月去世了。
春航公为筹办余夫人的殡葬费和生前的医药费,欠了几百两银子的债。靠他那坐馆的微薄收入,如何还得起?每到年关逼近,更是窘迫万分,于是只好将家中什物拿去典当,宗棠为此也常常上当铺。长沙当铺的柜台是有名的高,宗棠年少身矮,在柜台前要伸着头、踮着脚才能和柜台里面的掌柜、伙计打个照面,他家里又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掌柜很瞧不起这个穷少年,没有少给他白眼。
春航公辛苦了一生,还欠了一身债。他经受不了接连丧子、丧妻的痛苦,道光十年,即余夫人逝世后两年多,也在长沙病逝。他和余夫人都只活了53岁。景乔兄弟将父母合葬在长沙城北史家坡,这时姐姐们都已出嫁,一个美满的十口之家,就只剩下兄弟二人,还有一位寡嫂,领养了一个孤侄。嫂子的生活最困难,兄弟一商量,就将祖遗的48石谷田全部送给嫂嫂。宗植、宗棠兄弟二人从此相依为命。他们不仅无田无产,而且还继承了一笔债,这笔债直到几年以后才还清。
兄弟二人感情极好,但性格却不相同。宗植文字优长,处世谨慎小心;宗棠则才华横溢,性格豪迈,对一切事都有自己的看法。因为生活所迫,宗植常年寄食在外,谋一个小差使糊口。他到过邵阳、新化、武昌、北京等地。宗棠年纪还小,先在长沙城南书院内学习,领取些膏火费(助学金)维持生活。以后也到各地授徒。兄弟二人年终回家相聚,互相看看一年来的诗文著作,谈谈古今大事和学术问题,非常愉快。两人的见解不同,又常常争论不已。宗棠虽然比哥哥小九岁,但争论起来毫不相让。嫂嫂于是为他们调停,给每人温一盅酒,二人喝罢酒,又心平气和了。壮年以后宗棠外出,宗植在家乡,许多年不见面。宗棠常常回忆起少年时这些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