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编实录力谏成祖 请军师说服姚继(2 / 2)
成祖道:“朕知道你对朕杀允炆遗孽有意见。朕愿意改过,少师难道还不能原谅吗?”
道衍道:“请问陛下,南征北讨,穷兵黩武,是为了炫耀武功呢,还是为了安定边疆,让边民安居乐业?”
成祖道:“朕诸事不敢瞒少师。当初朕是为了宣示国威,现在朕是忧边关不靖、民不安生啊!”
道衍想了想道:“陛下如此动机,臣愿意为陛下分忧。但是,请恕臣已年迈,不能再去参赞军机。臣举荐一人可代臣为军师,让臣专心编辑《永乐大典》和辅教太子、太孙。”
成祖道:“不知少师要举荐何人?”
道衍道:“就是助陛下破镇江的刘祥玉。”
成祖道:“此人虽非泛泛之辈,但是能担军师大任吗?”
道衍道:“陛下不信任刘祥玉,还是不信任臣?”
成祖道:“少师勿为意,朕岂能不信任少师?只是刘祥玉初出茅庐……”
道衍道:“诸葛武侯临终,荐姜维代他统军抗魏,未减锐气。臣所荐之刘祥玉,乃蜀之姜维也。”
成祖道:“但是,前次立功镇江,朕欲留他,他为何推却?”
道衍道:“此刘祥玉的确是怀才不售,孤芳自赏。他现时已为臣之养子,改名姚继了。臣要他去从军,他不敢违臣。”
成祖道:“如此朕就无忧了!”
道衍道:“但是,以臣之见,陛下南征,只是治标,不是治本。”
成祖讶然,问:“少师此话怎讲?”
道衍道:“我们所患者是北方。汉、宋诸朝均是北患成祸,为何?就因为京城离北边太远,鞭长莫及。加之北方异族剽悍好战,因之叛乱。所以用兵于南,只是治标。”
成祖道:“欲治其本如何?”
道衍道:“臣早有考虑,欲治本有一法,就是迁都。把京都迁到北平,再修葺长城。这样可以震慑北夷,令北夷思畏。另外,凭关塞之险,也足以御北夷之侵。”
成祖道:“朕也早有迁都之意,只愁缺人规划。”
道衍道:“臣不才,愿在元宫旧址之上画宫掖草图,陛下可令工部照图建筑。”
成祖喜道:“朕得少师,胜似李世民得魏徵、徐二人矣!少师真是朕之肱股,当年卧龙、凤雏辅刘备不过如此!”
道衍道:“但可惜卧龙、凤雏也未能挽蜀国之衰!蜀国之衰,失自荆州,刘备不听劝谏,致彝陵惨败。”
成祖道:“少师不必再讽喻朕,朕纳少师之谏就是了!”
道衍喜成祖知悔,立即赴长洲去找姚继。来到姚家一看,不由一惊,只见院中搭着灵棚,摆着棺木,正在办丧事。道衍急趋前去看,见棺材的灵条上写着:刘府范太君讳若凤之灵位。道衍见了若凤的棺材,不禁泪水潸然。刘家乃外地人,寄住在姚家,没有亲戚,故灵堂冷落。有人报至后堂,若凤儿媳刘夫人与少夫人邹氏泪眼孝服出见,跪伏在灵前痛哭,凄惨至极。
姚继没出来见道衍,道衍已觉得诧异,见二妇人哭得悲伤,更觉有异。道衍劝住刘夫人婆媳哭,问姚继何在。道衍这一问,刘夫人婆媳又哭了,哭得更凄惨。过了许久,刘夫人才抽咽着道:“继儿……他……被捕去……关在……狱中……性命……难保了……”
道衍吃了一惊,急道:“刘夫人勿哭,快说原因,为什么?”
刘夫人哭得哀痛,哪里抑制得住。
道衍急道:“夫人勿哭,快说原因,如不是重罪,也许有办法救!”
刘夫人这才强压悲痛,拭泪道:“继儿知礼,又是在此隐居,怎敢犯罪?他是被监察御史陈瑛诬陷的……”
道衍听了,吃了一惊。陈瑛有炙手可热之权势,道衍知道。他曾诬陷过建文旧臣盛庸、李景隆、何福等多人,这些人都被他逼死或拷掠致死。他想:“姚继落在他手,真是不幸!”又问:“继儿怎么被他诬陷?他的罪名是什么?”
刘夫人道:“听说陈瑛为在皇上面前邀功取宠,到处访查建文帝旧臣,凡是得罪过皇上的人或他们的家属,他都罗织罪名,加以迫害。我父亲刘基,曾因立皇太孙之事向太祖进言,太孙得立。皇上恼我父,密使胡惟庸将我父害死。”
道衍从前支持过燕王争夺君位,虽然他没出谋害死刘基。但此时也很过意不去,不禁叹息了一声。
刘夫人悲痛,没注意道衍表情,继续道:“继儿愤外祖无罪遭害,立意不科考求官。不知此事怎么让陈瑛那走狗嗅知,派人到长洲把继儿逮进监狱,说皇上有示:天下才士,必须为朝廷效用。怀才不仕者,即以不满朝廷论处。陈瑛还诬陷继儿诽谤朝廷,继儿不招认,就动刑迫招……”
邹少夫人道:“我祖母心疼孙儿,找陈瑛去求情。陈瑛竟将祖母推倒门外。可怜祖母摔得卧地不起,抬回家后,竟含恨而去了……”
道衍恨恨道:“如此恶毒暴虐之徒,实在可恨!奸臣不除,仁君也要变残,明君也要变昏。”他强压怒火,安慰刘夫人婆媳道:“你们莫急,我与长洲知府有旧,求他想办法搭救,管保无事。”
道衍到了长洲知府衙门,见了知府叶成,直言为皇上征召南征军师,叫他加意保护姚继,并嘱咐他,此事不能让陈瑛知道。知府叶成答应了。
道衍回南京见成祖,对成祖抱怨道:“臣一片忠心对陛下,想不到陛下竟戏弄臣。”
成祖惊诧道:“朕对少师敬如师尊,何时戏弄过少师?!”
道衍道:“陛下既下诏让陈瑛逮捕并杀了刘祥玉,为何还让臣去征他,这不是戏弄臣是什么?!”
成祖更惊诧,急问:“少师请说清楚,朕何时给陈瑛下诏逮捕刘祥玉?又何曾下过杀刘祥玉的诏书?”
道衍道:“请陛下不要再骗臣,长洲知府叶成说得明明白白,说陈瑛口称奉诏捉钦犯,审实就地正法。长洲知府已经……”
成祖着急追问道:“怎样了?长洲知府将刘祥玉怎么样了?”
道衍只“唉”了一声,不再说话。
成祖见道衍的情态,以为定是陈瑛把刘祥玉杀了,不由大怒道:“大胆陈瑛竟敢假传朕旨,随便逮人杀人,真是可恶!”于是传旨,“帛诏锦衣卫,速拿陈瑛进京受审!”
道衍道:“陛下,还应带长洲知府进京做证!”
成祖道:“就依少师,带长洲知府叶成进京!”
锦衣卫王总监领旨去了,可是只带来了长洲知府,那陈瑛不知又到何处制造冤案去了。
原来,道衍刚离长洲回京复旨,陈瑛即去催问叶成:“姚继案审得怎样?”叶成回答:“姚继已招诽谤过皇上。”并把一张供词给陈瑛看了。陈瑛即给长洲知府叶成下令,让他悄悄杀了姚继。长洲知府叶成便买了一名待决死囚杀了。陈瑛不知其伪,以为叶成杀了姚继。他在这里无事,又访得河北有一建文旧臣仍做成祖的官,于是又到河北去制造冤案。
见了成祖,叶成道:“陈瑛传旨让臣逮捕姚继,也就是刘祥玉。臣不敢抗旨,就把刘祥玉逮捕下狱。陈瑛对臣说:‘不惜用重刑,必须使其招认欲加之罪!’臣只得奉旨行事……”
成祖大怒,道:“陈瑛这厮胆大妄为,真是该死!”
道衍道:“臣听说他审理的盛庸、李景隆、何福等案,也均是构陷而成。”
这些事成祖心里明白。但道衍既把账算在陈瑛头上,正好顺水推舟,道:“陈瑛妄为,制造了许多冤狱,今日事不许外泄,等朕下密旨,捉住陈瑛重治!”
道衍道:“陛下英明。”
成祖立刻发了密旨,令燕赵诸地严查陈瑛。
道衍见成祖下决心惩办陈瑛,便问道:“陛下还想征姚继吗?”
成祖颓然道:“可惜良才已逝啊!”
于是,道衍对叶成使了眼色,叶成跪下道:“请陛下恕臣欺君之罪……”
成祖惑然道:“卿有何欺君?莫非诬陷过姚继?!”
叶成道:“不。臣知姚继无罪,不忍加刑,就私放了他,以一个待决死囚代了他。”
成祖正愁南征没有军师,听说姚继未死,惊喜道:“卿做得好!朕不但不怪你欺君,还要加封你为江苏布政司使。”
叶成没料到因此升赏,非常高兴,并把范若凤冤死之事,奏知成祖。成祖为笼络姚继,立即下旨赐若凤为二品诰命夫人,并以隆礼安葬。
道衍又到长洲,主持葬了若凤,然后对姚继道:“皇上欲南征靖边,缺乏一个军师,我知汝才,向皇上荐了你。”
姚继道:“父亲,孩儿虽未出家,但是已看尽世间尔虞我诈,不愿出去保君王了。”
道衍道:“继儿,你错了。常言‘学得文武艺,用于帝王家’,因为中国有史以来,君国就是一体的,把文武才献给帝王,就是献给国家百姓。你苦读寒窗数十年,不能建功立业,这样怀才而没,不觉得可惜吗?”
姚继道:“‘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孩儿非不愿建功立业,只是未逢明主啊!”
道衍道:“傻孩子,掀开史书,有几个明主啊?况且历史又非秉笔直书。因此居高而观之,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均有缺点,够不上‘明主’二字。当今皇上非无缺失,但他不淫侈昏乱,心里想着国家和百姓。从这一点看,他仍不失为一个能治国的好皇帝。”
姚继非常尊重道衍,听道衍如此说,便不再坚持隐居待时之说,而愿捐弃前嫌,去做成祖的军师了。
道衍便带了姚继回朝交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