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编实录力谏成祖 请军师说服姚继(1 / 2)
成祖虽然对允炆旧臣放宽了,但一想起允炆来,就恨恨不已。后来,又闻知以帝礼相葬的是马皇后之尸,允炆未知下落,让成祖心中怏怏不已。接着,他又听说允炆已剃发为僧遁去,有一个叫溥洽的僧人详知此事。成祖大怒,即命溥洽入狱,严加拷问。
溥洽说,他也是听传言说建文帝入了僧籍,所以并不知建文帝去向。
成祖无奈,把溥洽囚在狱中泄愤,并命给事中胡到处访察允炆下落。可是,允炆杳如黄鹤,久无消息。
后来,有人从贵州得到消息,说是建文帝曾路过贵州,在墙壁上还题诗两首。有人将两诗录来给成祖看,只见其中一首为:
阅罢愣严磬懒敲,笑看黄屋寄团瓢。 南来瘴岭千层回,北望天门万里遥。 款段久忘飞凤辇,袈裟新换衮龙袍。 百官此日知何处?惟有群鸦早晚朝。
成祖推测词意,确系允炆所写,便派人持允炆遗墨去贵州题诗壁上对笔迹。两相对照,笔体绝似,完全可以确认壁上题诗人确系允炆,以此测知,允炆逃向南方。成祖密派使者,到南方诸省大肆查索,但均无下落。
成祖以为国中索遍不见踪迹,可能逃到西洋各国(现在南洋群岛各国)去了,于是决意到西洋各国访其下落,以求剪除。
西洋各国远隔重洋,并不臣服中国。成祖不惜耗费人力、物力,派使者下西洋,名为宣示威德,实是寻踪允炆。
道衍屡谏,成祖不听。道衍气愤,回庆寿寺专务编修《太祖实录》、审撰《永乐大典》,不再上朝。
朱元璋在日,吸取汉末中常侍作乱和唐李辅国专权自恣、搅乱朝政的教训,严禁宦官干预朝政,在宫门外竖一块铁牌,上镌:“内官干预朝政者,杀勿赦”十个大字,以示后世子孙。建文帝嗣位,恪守祖训,对待内臣,仍然严刻。燕王为反允炆,厚礼结纳宦官,宦官多私往燕营,密报朝廷情况,成祖得国,多赖其力。
成祖登位,对中宫封赏甚厚。但是宦官自以为功高,犹嫌赏赐不丰。
成祖虽性残嗜杀,但对曾追随他的人,却不忘其功,非常宽容。太监们不满足,但成祖赏赐已超越常规,不能再加。因无法满足诸太监要求,弄得成祖很为难。
后来,他想出一个办法,让允炆旧将出任贵州、广西、辽东、宁夏诸边疆镇司,命有功的宦官,去监视他们。赐这些太监公侯服饰,职位在诸镇将之上。后来云南、大同、甘肃、宣府、永平、宁波等处,亦各遣太监出使,侦察外情。
帮成祖得国的有功太监,均已派出,只有一个叫郑和的,未委以任,成祖就封他为三保太监,出使西洋各国察寻允炆。
原来,建文出亡后,真欲下西洋隐居,便先在广东珠海永定寺暂住。永定寺住持僧性品北游中原时,与道衍熟稔。建文隐居永定寺后,性品观其君臣言行举止多不像僧人,就常暗中侦察。
一天夜里,性品正巡查僧舍,经过建文居斋窗前,听到屋里建文正在诵词,不由驻足聆听,仔细一听,听出建文诵的是李后主的《虞美人》。
性品想:“出家人四大皆空,怎么吟这伤感词?而且里面的‘雕栏玉砌’,哪里是寺院建筑?词里的‘故国’又是指哪里?”
他正在想,听得屋里另一个声音道:“师弟,今后不要再吟此伤感词了!我们既是避难,就应谨慎,吟这样诗词,容易让人看破行藏。”
又听一个人的声音道:“师弟,人应凭天知命,随遇而安。我们既出家,就是常僧,不要怀念京城的皇宫故国了!”
听至此,性品一怔。他曾闻知建文帝已易僧装逃遁,便想:“听他们吟的词和对话口气,吟词人肯定是建文帝无疑。”又想,“若是建文帝,到处流浪很危险。”于是,就挽留建文帝一行住在寺里。
性品又从《邸抄》知道,道衍做了太子少师,驻庆寿寺编《永乐大典》,就密派徒弟去京城,把留建文一行住在永定寺的事告诉道衍。
道衍回书,让性品留住建文一行,并嘱其为建文一行保密。此次他知道成祖派三保太监下西洋,亦知郑和从苏州刘家港出发,所经路线是浙闽两粤以至占城。他想:“郑和所经路线正过珠海,他们此行目的又是访察建文,建文仍在永定寺,岂不危险?!”于是,道衍给性品修书一封,密派使者飞速送至永定寺,让性品找一僻静寺院隐藏建文一行。
性品接到道衍信后,去见建文帝道:“师傅,请明告可是建文帝?”
建文一惊,掩饰道:“此事关系重大,师傅慎勿妄说!”
性品道:“陛下不要隐瞒,你是建文帝,贫僧早知,不过未说破而已。”说着把道衍的信给建文看了。
建文茫然。
性品道:“贫僧早将陛下隐居敝寺之事密报了道衍。成祖已派三保太监郑和下西洋去寻查陛下,敝寺正是他们所经之处。贫僧受道衍之托,欲把陛下一行引到隐僻寺院隐居。因事急,陛下若信得住贫僧,请讲实话,贫僧安排陛下一行于隐僻去处;若信不住贫僧,就请自便。”
建文想:“这老僧若有害己之意,在给道衍送信的时候,早就告密请赏了。”于是哭道:“落难人正是逊位的建文,请老方丈庇护。”
性品道:“今皇派三保太监郑和,乘大船六十二艘,载兵三万七千余人经此下西洋。名为出使西洋各国,实为查访陛下踪迹,若不是道衍早来通知,陛下不做躲避,真是危险得很。”
建文道:“但是到处严查我们,我们到哪里去?”
性品道:“云南十万大山中,有一个永嘉寺,那里的住持是老衲师弟。永嘉寺在群山谷中荒凉之地,外人踪迹罕至。陛下若在那里埋名韬晦,今皇就是梳查致密,也不易找到陛下一行。”
建文道:“我们的安全就全靠老方丈了!”
性品道:“阿弥陀佛!老衲受道衍所托,合当掩护陛下。陛下仁厚,吉人天相,定能避过危险。趁郑和等未至,你们快随老衲走吧!”
建文不知道衍为什么要保护他,但不便多问,跟着性品悄悄出了永定寺,直奔云南永嘉寺。他们日藏夜行,越荒山走小路,行了无数日到了云南永嘉寺,从此就隐居下来,脱离红尘,学佛修行了。
郑和等一路寻查建文踪迹,直到占城,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查到。郑和暗想:“查不到建文下落,恐怕空耗人力、财力,虚此一行了。与其空归,何不招谕蛮方,令他入贡?!皇帝好大喜功,定然高兴。”于是和副使王景和商议,决意遍历西洋诸邦。他们自占城出发,越洋南下。不久,便在南海诸岛招谕各小国纳贡而回。此次出使西洋,虽未查访到建文踪迹,但成祖仍然大喜。
后来,成祖又派郑和六下西洋,但终查不到建文踪迹。成祖以为允炆定是窜伏瘴气肆虐之地,病死沟壑,也就不再查找了。
这期间,道衍对成祖很失望,不愿再为他谋策。成祖几次召见,道衍都婉言推却。
道衍无意政治,只致力于佛术研究。编纂《永乐大典》,涉及对儒学理学的评价,道衍殚思竭虑,潜心研究。解缙在编《永乐大典》中,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话,被成祖所忌谪降为广西参议。
道衍不满,据理与成祖争辩。
成祖道:“历朝尊儒,立三纲,讲五常,君为天,君王在上,高于一切,不允持异端邪说!”
道衍道:“儒家也有民贵君轻的思想,陛下为何反对这些话呢?”
成祖道:“人言‘十羊九牧,其令难行’。正因此,上天降一人治国。要想一人而治,必须加强皇权。皇帝至尊,独治天下,良臣辅之。如有轻君思想,岂不鼓励反逆?!”
道衍道:“尊君者,必须尊之于心。君有德,臣民尊之于心。君无德,臣民尊之以形。尊之形者,叛之于心。因此《管子·形势》说:‘上下不和,虽安必危。’君不行仁政,只强调人尊之,人们畏惧,不敢不尊。但尊之者是形,心早已叛,一遇机会,哗然而叛,如殷周牧野之战,纣王无道,殷兵多在作战中反戈,因此纣王败。武王亦反君,但孟子谓武王‘非叛君,伐无道也’。可见,君位固不固,能不能传之万世,不在乎尊君,而在于仁民。”
成祖道:“鼓励轻君思想,就是反君,违反太祖遗训。”
道衍道:“著书立说,以遗后世,其说应能经得起后世哲人评论。太祖遗训,只能训大明诸皇,不能训异朝之君。臣等所编之《永乐大典》,既称经典,必须是万古不变之真理,是华夏之至论。”
成祖道:“但是,国不能无君,君为国本,必须重之。《永乐大典》中必须以尊君为原则,不能宣扬轻君之调。”
道衍道:“无民则无国,无民则无君,应是民为国本。因此,臣只能宣扬重民。臣以为既称‘大典’,就不能编入谬论,遭万世之讥。”
成祖怒道:“君贵为天子,拥有天下。不贵不尊,做天子何用?”
道衍道:“陛下当初与臣谈话,言靖难是为天下万民。难道现在得了天下,就忘掉以利民为本了吗?”
成祖道:“利民为本,朕未忘,但朕为天子,天下均是朕的,只能有朕才能利民。”
道衍道:“臣以为,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陛下不能以一己治天下,而应以天下人治天下,这才是有道之主。臣想只有有道之主,才能得民心。”
成祖道:“少师,你就是以这样的理论辅教太子、太孙吗?”
道衍凛然道:“正是。为了教太子、太孙,臣已把这理论写成了书,叫作“道余录”。古语说‘得人者昌,失人者亡’,臣愿大明昌盛,才这样教太子,特别是太孙。”
成祖见道衍意坚,只好叹了口气道:“那么,你在《太祖实录》中也这样写了?那岂不是有贬太祖?”
道衍道:“既是实录,就应该秉笔直书。臣以为只有实书,才能还太祖本色。只书其好不书其坏,岂不是神?”
成祖本来对朱元璋也不满意,所以未表异议。
道衍又道:“古有‘应为尊者讳’的说法,因此臣直书其事,但是却委婉了许多。”
成祖喜道:“这就好。唉,你还是我初见时的道衍师傅。也许是我变了。我决心再变过来,再做青年时的燕王,树远大目标,勤政爱民。”
道衍也喜道:“陛下能如此,可喜可贺。希望陛下贯彻始终,做一代明主。”
成祖道:“朕一定努力加勉。看来朕令少师主持修《太祖实录》是找对人了,让少师主持编《永乐大典》教太子、太孙也选对了人。”
道衍道:“陛下不要夸臣,只求陛下不忘初衷就好。”
成祖道:“现在我真心悔悟。一定克勤克俭,温仁安民。目下有一难处,欲求少师替朕排解。”
道衍道:“什么事?请讲!”
成祖道:“南夷交阯叛变,朕想出兵讨伐,只是军中少一军师策划。如少师南征,编辑《永乐大典》之事就得中止。”
道衍道:“陛下对臣说此何意?”
成祖道:“想请少师为朕谋之。”
道衍不语。成祖又道:“少师忘了当初之言吗?少师曾说,你要保朕得国并要保朕安民,永远不弃朕!”
道衍迟疑道:“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