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崇道学师徒论教 存佛心佛道贯通(2 / 2)
年轻美姑道:“听小师傅口气,好像从来就不信鬼神,那么小师傅此时可否实言相告,你们发誓时,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广孝又叹了一口气,慢慢道:“这时候说它还有什么用呢……”显然,他很痛苦,想避开这件事。
可是年轻美姑仍问:“小师傅,你还没回答小道姑的问话……”
广孝无可奈何道:“事由心发,岂有假意?永远守约,不在有无鬼神。”
年轻美姑秋波流盼,看了广孝一眼,道:“她既背盟,未受天谴,你又为何独自守约?这样不是太痴心了吗?”
广孝讶然看了年轻美姑一眼,心里暗道:“这小道姑真怪,这么年轻,又是道姑,怎么问这样的话?!”但他还是回答道:“据我所知,她并未背盟,她做了嫔妃,那是身不由己,可是她的心并未变。我并不觉得痴。”
年轻美姑道:“佛子四大皆空,小师傅既是佛子,仍然钟情一个女子,岂能成佛?”
广孝红了脸道:“小僧心中仍有色、有情,正是刚才说的不信佛处。”
年轻美姑慨然自叹道:“若虹啊,你虽在宫中受苦,可也值了!”
广孝讶然问:“小师太,你在说什么?!”
年轻美姑道:“小师傅……不,现在我该叫你姚公子。我并不是什么道姑,我叫碧叶,是宫廷的昭容……”
广孝一惊,看着碧叶道:“你……你是皇帝派来的?”
碧叶道:“姚公子勿惊。小女子不是皇帝派来的,可以说是若虹派来的。”
广孝道:“真的吗?若虹怎能派人出宫?”
碧叶道:“若虹当然不能派人出宫。小女子表兄宗泐,给皇太后讲解佛经,得到皇太后的喜欢。表兄向皇太后讨了人情,才放小女子出来的。”
广孝道:“原来如此。那么姐姐临出宫,见到若虹了吗?”
碧叶道:“我与若虹姐妹情深,临出宫,我去看她,她哭着请求我一件事。”
广孝道:“这事与我有关吗?”
碧叶道:“姚公子,你猜得很对。她写了一首词,让我带给你,还对我说……”
广孝性急,眼盯着碧叶,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
碧叶道:“她哭着说:‘我的广孝哥痴情,一定坚守誓言。现在我背盟做了嫔妃,万不能让他为我守誓!’”
广孝道:“直到现在她还关心着我,我怎能背誓呢!”
碧叶道:“她说,她在宫中一个人受苦就够了,不忍让你再受苦。不要因她而一辈子不娶,使姚家绝了香烟。”
广孝听着,泪水盈眶,自语道:“可是,虹妹,我明明知道你在受苦,我怎么能自己求欢呢!”
碧叶道:“她所担心的正是如此。她给我跪下托我劝你!”
广孝望着碧叶,只是连说:“我已出家,我已出家!”
碧叶道:“我尊重姚公子是君子。这是若虹写给你的词!”说着,把一张折了多层的薛涛笺递给广孝,又补充道:“姚公子看了这首词,就知道若虹对你的情意。”
广孝接过薛涛笺,展开来,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字,写着一首《减字木兰花》:
守宫砂陨,自兹霜草共命运。懒作梳妆,对镜颦眉泪千行。 与君两地,身同飘零心共泣。万勿痴情,任拘恶誓误一生!
广孝见诗笺上斑斑点点满是泪痕,不禁失声痛哭。
碧叶见广孝哭了,劝道:“姚公子,不要哭,若虹也许有一天能出宫来,只要你不嫌她,你们仍可成眷属的。”
广孝叹息着摇了摇头道:“恐怕这只是姐姐对我的安慰。”
碧叶不再说什么,告辞走了。
原来,碧叶化装成道姑来试广孝是宗泐之计。回到少林寺,她向表兄宗泐汇报了探访广孝的经过。宗泐深服广孝所论,于是便来云宝寺见广孝。
宗泐的年龄虽不大,却是天下名僧。静玄热情地接待这位师弟,并让广孝相陪。
素筵上,宗泐对广孝道:“师侄入佛门未久,听说师侄对佛、道两学都议论精辟,甚为心慕,特来请教,勿嫌师叔多事。”
广孝双手合十逊谢道:“师侄瓮天之见,怎敢受大师之誉?师侄初入佛门,偷学道学,议论浅薄,还是勿难为师侄了。”
宗泐道:“阿弥陀佛!学佛学道,需明旨意。对旨意的认识有深有浅,有对有错,必须讨论,才能辨明。师侄勿谦!”
广孝道:“小侄实不敢在圣僧面前班门弄斧。”
静玄道:“广孝,既然宗泐师叔欲垂询你佛道之旨,你就勿谦虚了。你如能回答,为师就准你昔日所请,也请宗泐大师赐你法号。师叔远道来试你,你就答吧!”
广孝道:“谨遵师命!”
宗泐问:“听说小师傅亦精道学,道学的精义是什么?”
广孝道:“师侄以为是清静无为、任其自然,不知对不对?”
宗泐点头,又问:“前人总结道家行为有一句比喻,你可知道?”
广孝道:“云在青天水在瓶。”
宗泐道:“阿弥陀佛!这句话倒是清水芙蓉,并无雕饰,字面意思浅显明白,它有没有深层意思呢?请师侄给贫僧讲讲!”
广孝想了想道:“我想这也就是比喻天地万物任其自然的意思。云在青天,能动,就随清风流动变化。水在瓶里,不能流动变化,也就静止了。如‘绿杨芳草春风岸,高卧横眠得自由’两句诗一样,都是说任其自然,本身不要求如何如何。”
宗泐赞道:“师侄答得好。这实际已经探奥掘微,阐发宏旨了。贫僧再问你:佛家有五戒十律,通过这些戒律,让佛子达到什么境界?”
广孝答道:“这种境界便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宗泐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师侄乃年轻佛子,对佛旨理解这样精深,实在难得。能不能再说得明白一些呢?”
广孝道:“大千世界,纷乱繁复。佛门弟子,应受五戒十律约束,四大皆空,身如菩提树之坚贞不动,心如明镜台之清净无尘。时时修行,不犯佛戒。”
宗泐非常高兴,对静玄大师道:“祝贺师兄收得高徒!”
静玄对宗泐大师道:“广孝慧质灵心,悟性甚高,只是不能一心向佛,奈何?”
宗泐问:“他犯佛门清规戒律否?”
静玄摇头道:“广孝尚能恪遵佛门戒律,只是佛门弟子,偏爱道学。”
宗泐道:“阿弥陀佛!以师弟愚见,这也没什么。从劝善总旨来看,佛、道无别,应该互为辅助,兼而学之未必不可!”
静玄道:“可是佛、道异教,怎能相容?”
宗泐道:“这都是门户之争。有门户之见者,还把佛教分裂为禅宗、净土宗等,搞得互不相容,就更不能容道了。其实,一心向佛,是不该有门户之见的。常言说万流归宗嘛,佛和道都欲善世,岂不能殊途同归!”
静玄道:“阿弥陀佛!师弟之论甚是。贫僧就准广孝佛、道兼学。他已入佛门四年,如今还没法号,请师弟赐一法号如何?”
宗泐想了想道:“师侄学佛,又能阐扬道理,就叫‘道衍’如何?”
这个法号,甚合广孝的心思。广孝赶忙跪下道:“谢谢大师赐法号。”
第二天,适逢清远道长到云宝寺来访,广孝即拜清远为师。清远赐他“斯道”为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