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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少年初识愁滋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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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一身崭新衣服的杜月笙眯着好奇的眼睛,左顾右盼,没走多久,杜月笙就被眼前所见迷住了,他认为,眼前才是真正的花花世界。他顿时觉得自己早已长大了,自己的举手投足间,也已经有了那些赌桌上、妓院里的爷们儿的气派,心里突然想到:“我再也不能像叫花子那样,一定要在上海滩混出名堂,做出一番大事业。”

下定决心之后,杜月笙向赌摊信步走去,没走多久,他就来到了一家赌摊,他仔细瞅了瞅赌摊老板,觉得颇有些面熟,仔细一想,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大阿姐烟花间见过面的“套竿子福生”。

杜月笙连忙上去,拱手推笑地招呼:“陈老板好!”

“套竿子福生”的本命叫陈世昌,住在小东门。此人胸无大志,主要做的是赌、嫖两档营生。然而,此人开赌比较特别,他从烟花间妓女吃花酒那里学会的抽竹竿,变化成了套竿子赌具。一个铁筒,插上32只牌九,下尖上方,做成签子的形状,16支分成五四三二一不等的五色丝线铁签,摊主与赌客,各人插,5支,赌牌九,则配出两副大牌,比较大小,赌颜色的意思是比谁的颜色多。

摊主一手抱签筒,一手挽竹篮。竹篮里装的是花生糖果。这赌摊可以赌果品,也可以赌现钱。像这种流动性的赌摊在赌行里头,是最低等的。虽然这个陈世昌在上海滩并不显眼,可是他整天如此摆设赌摊,日子还算过得去。

陈世昌见来人是杜月笙,也拱手道:“哟!是月笙啊!好久不见了,怎么样,现在哪里发财啊?”

“发财?陈老板是在笑话我吧?我前几天刚刚栽了一个跟头,哪里谈得上发财啊?”

杜月笙就这样不加掩饰地把他如何被人和客栈老板吃瘪,现在出来散心的事,详细地给陈世昌说了一遍。

陈世昌听完后哈哈大笑,并对杜月笙说:“月笙,你靠大阿姐是成不了气候的,想在上海滩混,就必须找靠山,一旦出了什么事,师兄弟都好有个照应,就算是捅了什么大娄子,有势力的靠山都是上通天、下通地的角色,到时候,像你这样的事不就一句话就能摆平过去了!”

听陈世昌这么一说,杜月笙茅塞顿开,对啊,在上海滩,只要有势力,无论做什么都能发财,如果不形成自己强大的势力,就算发了财也保不住。于是,杜月笙试着问陈世昌:“陈老板能不能指条门路?”

事实上,陈世昌欣赏杜月笙的精明强悍,敢作敢为,有意拉拢他,便回答说:“月笙,投身青帮怎么样?”

杜月笙认为要是什么帮什么派里混,就一定会有出息的一天,而且这个时候正想在这个人称阴阳地界的上海滩寻找一个稳妥的靠山,以免吃亏上当,现如今听到陈世昌这么一问,便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投法?”

陈世昌明白,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对加入青帮很有兴趣,便不紧不慢地眨眨眼睛,神秘地露了一句:“三日后开香堂。那天半夜,你在八仙桥小庙等我。”

看着陈世昌那副神秘的样子,杜月笙使劲点了点头,当然,这个时候的杜月笙不知道这个“套竿子福生”陈世昌会给他介绍一个什么样的靠山,更不知道青帮是什么,然而,望着扬长而去的陈世昌,想象着从今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自己,杜月笙心里说不出的兴奋。

三天后的半夜,月落星稀时分,杜月笙独自前往八仙桥小庙,从小东门到八仙桥的小庙路上,时不时地出现三三两两的夜行人。他们一个个面容严肃,埋头疾走。杜月笙在行人中发现了在恒大水果行里的伙计袁珊宝,两人以前有一定的交情,这时只是会心一笑,彼此心照不宣。事实上,两个人都已经准备好了拜师红帖,各自也都准备了敬师的红包。在进香室以前,按照帮里的规矩,他们都只能算是“倥子”,只有在拜师之后才能成为青帮中的小师傅。

青帮在上海滩的势力仅次于洪门,是上海滩的第二大帮会。相传,青帮有着三百多年的历史,对于青帮起源,则有着不同的说法,事实上,青帮是因为清朝雍正初年为承运漕粮而形成的。当然,青帮中也有些人把历史渊源推向明朝,以明永乐朝的文渊阁大学士金幼孜为第一代祖师。第二代祖师是罗传。罗传曾收徒三人:翁、潘、钱。乾隆年间,此三人为清廷运粮,奉准钦命,准备招徒1326名,带粮船一千九百九十只半,因为名义上系帮助清廷,所以名为青帮。

运粮之后,翁、潘、钱照军功例,被授予武职,于是公开奉罗传为祖师,立下3堂6部24辈,制定十大帮规,使得青帮发展为严密帮会组织。其中,3堂是:翁佑堂、潘安堂、钱保堂。6部为:引见部、传道部、掌印部、用印部、司礼部、监察部。24辈按:“清静道德、文成佛法、仁伦智慧、本来自信、元明兴礼、大通悟学”排列,一字一辈。十大帮规为:一、不准欺师灭祖;二、不准扰乱帮规;三、不准蔑视前人;四、不准江湖乱道;五、不准扒灰放笼;六、不准引水带跳;七、不准奸盗邪淫;八、不准以卑为尊;九、不准开闸放水;十、不准欺软凌弱。

在辛亥革命前夕,上海滩的青帮以“大”字辈当家,而“套竿子福生”陈世昌是“通”字辈,杜月笙拜陈世昌为师,按顺序列为青帮中的“悟”字辈,辈分很低。

杜月笙、袁珊宝走到小庙的时候,陈世昌与邀来撑场面的青帮前一辈人物已到齐了。庙祝将双扇庙门关住,大殿里香烟缭绕,烛火摇曳。神龛前放着一列营纸黑字牌位。等了一会儿,一个引见师带着一队“倥子”直趋庙门。

杜月笙跟着他们来到庙门后,引见师伸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过了一会儿,便听见里面有人高声问:“来者何人?”

按照青帮规矩,在开香堂仪式中,任何人都不能答错一个字。引见师不慌不忙地道名报姓:“我是张某某,特来赶香堂。”

“此地抱香而上,你可有三帮九代?”

“有!”

“你带钱来了吗?”

“129文,内有一文小钱。”

这种仪式在杜月笙以后的青帮生涯中出现了许多次。过了一会儿,庙门“吱呀”一声敞开,引见师便把十几个“倥子”领到神案之前。杜月笙瞥了一眼,神台上放着十七位祖师的牌位,正中间的牌位上写着:“敕封供上达下摩祖师之禅位。”

此时的陈世昌正端坐在一张靠背椅上,显然。陈世昌是这群“倥子”的命师,在陈世昌的两旁,排着两行赶香堂的前辈。

过了一会儿,有人端来一盆水,从本命师起,按着辈分次序,依次净手。净手代表淋浴,水只有一盆,手倒有好几十双,因为是按照辈分轮流洗,所以到了杜月笙洗手的时候,盆中的水已然变成了烂泥浆。当然,这个时候的杜月笙并不认为这盆中的水脏,并且上前虔敬地洗了很长时间。

按照青帮规矩,净手之后,还要斋戒。随后,有人端来了一大碗水,同样是按着辈分依次转下去,一人一口,喝水的时候嘴巴不许碰到碗边。喝过净水之后,就算斋戒过了,也就是从此可以专心致志地迎接神祖了。

这个时候,抱香师走出行列,并高声唱请祖诗:历代祖师下山来,红毡铺地步莲台;普度弟子帮中进,万朵莲花遍地开。

杜月笙听着不怎么好听的歌声和其他人在各位祖师的牌位面前拜了又拜,过了一会儿,庙门被关紧,抱香师宣布:“本命师参祖!”陈世昌离座就位,面对神坛,先是默念了一首诗,也许这首诗的意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念完诗以后,他就开始自报家门:“我陈世昌,上海县人,报名上香。”报完之后,又对着神坛磕了三次头。

跪在陈世昌身后的人也和他做了同样的事,杜月笙见状后,倍感振奋,随着引进师参拜命师,参拜在场的本门爷叔。

参拜完毕之后,杜月笙又学着众人的样子,将预先准备的拜师帖和贽敬呈递上去。拜师帖是一幅红纸,正面当中一行字:“陈老夫子”,右边写三代简历,自己的姓名、年龄、籍贯,左边由引见师领先签押,附写上了年、月、日。

拜师帖的反面,写着一句誓词:“一祖流传,万世千秋,水往东流,永不回顾!”

再经过烦琐的杜月笙想不明白的仪式之后,杜月笙以及其他的十几位“同参兄弟”便正式成为了青帮成员了。

这些青帮的新进成员仔仔细细地听着陈世昌的训话,杜月笙极为入迷,他依然还在想着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受人欺负的美好日子,想到几乎进了入迷的境界。站在杜月笙旁边的是袁珊宝,这时他的眼中也闪着兴奋的光泽,然而,站在袁珊宝另一边的一个叫马祥生的人似乎并不在乎这件大事,杜月笙认为这个人加入青帮不是为了不被别人欺负,或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当然,这个时候的杜月笙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自己能不被人欺负,出人头地,其余的事都见鬼去吧。

“月笙!”

马祥生偷偷地凑到杜月笙的耳边,杜月笙看了他一眼,正想与他论谁是师兄的时候,这个人操着一口常州方言说:“月笙,我告诉你,这个陈老头子只不过是上海滩的小角色而已!”

“小角色?”

杜月笙心里一惊,当然,这一惊已然写在了脸上,看着杜月笙吃惊的表情,马祥生高深莫测地说:“过几天,兄弟带你去黄公馆看看,你就明白了!”

虽然杜月笙不知道马祥生在说什么,可是已经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心想:这个黄公馆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马祥生果然没有食言,几天后,他便来找杜月笙,带着他去黄公馆见世面。而这个黄公馆的主人,正是大名鼎鼎、声势显赫的法租界华捕总探目黄金荣。

黄公馆就坐落在八仙桥的同孚里,是一幢气派豪华的灰色洋房,在杜月笙的眼里,黄公馆就是一幢闪闪发光、高不可攀的宫殿,以至于他对在黄公馆里当差的马祥生也不禁另眼相看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杜月笙好奇地向马祥生询问起这黄公馆的主人黄金荣的来历。马祥生虽然只是个在黄公馆里打杂的下人,但他耳闻目睹,加上道听途说,多少知道一些内情,为了在师兄弟面前表现出他的见多识广,于是他添油加醋,喷着唾沫星子给杜月笙讲起了关于黄金荣的传奇。

黄金荣是江苏苏州人,5岁那年举家迁往上海,读过几年私塾。13岁那年,父亲病逝,母亲靠给邻居们洗衣赚点零花,勉强养活黄金荣姐弟4人。但仅凭着那一点洗衣的收入,孩子们根本吃不饱。没办法,母亲狠了狠心将黄金荣送到附近的寺庙,帮大和尚做些扫地、挑水的杂活,以图吃口饱饭,当时人们还送给他一个“小和尚”的绰号。

黄金荣在寺庙打杂时,家里的境况并没有改善多少,16岁那年,母亲又把他送进本家一个姐夫开的“瑞嘉堂裱褙店”当学徒。黄金荣做学徒干活很认真,三年学徒期满,师傅还留下他站了两年柜台。虽然黄金荣任劳任怨,师傅每月也给他一点钱,但是除去自己花销外,几乎没有多余的钱补贴家用,母亲不得不继续靠洗衣供养他的弟妹。

不久上海滩的法租界管辖地区扩大,巡捕房欲招考几名华人巡捕,黄金荣得知消息立即报名,在“贵人”的帮助下,他得以成为一名巡捕。这个“贵人”,其实是黄金荣一个邻居的儿子,是法租界巡捕房的一名翻译,这个翻译替黄金荣向巡捕房的头头打了声招呼,就轻松进了巡捕房,后来还做了这些华人巡捕的领班。

黄金荣在法捕房做了一名“包打听”,负责管理十六铺码头一带的治安。为了尽快出人头地,黄金荣就动起了心思,他一面私下里让一些小混混定好时间和地点抢劫,一面又安排人到巡捕房向他举报,他再装模作样向法租界的徐总探报告,而且轻而易举地就把案子给破了。那些小混混被关起来后,黄金荣又上下打点,很快就把那些小混混给放了出来。黄金荣就是这样不断自己制造案件,然后贼喊捉贼,只是法捕房的徐总探蒙在鼓里,他看到黄金荣连连破案,对黄金荣越发依赖,使得黄金荣在巡捕房有了一定的威信。

不过,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黄金荣除了破案立功外,做其他事情也特别认真,尤其还义正词严地拒绝客商和大老板的好处费,他以为自己这样显示清正廉洁,众人就会更拥护他。却不料这样反而触犯了同事的利益,成了大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拔之而后快,只不过碍于他是徐总探的红人,大家只好忍气吞声。

这年的圣诞节,大家都按照往年的规矩相约去给法租界的徐总探拜年。为了表示自己清正廉洁,大家不约而同把自己打扮成一副寒酸样,只是黄金荣却反其道而行之,竟然穿了一身崭新的长袍马褂,而且还神气活现的。

偏巧今天徐总探见黄金荣一副派头十足的样子,看着极为碍眼,便阴阳怪气对黄金荣说:“你今天这身打扮比新郎还要新嘛!”

黄金荣自恃平日徐总探总是对他另眼相看,态度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大大咧咧地说:“不就穿了一套新衣服吗?为了办案方便,我们当‘包打听’的穿件新衣裳也很正常啊,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徐总探向来在上海滩说一不二,霸道惯了,黄金荣的方言很重,他并没听懂几句,只是看到黄金荣傲慢的样子以为他在顶撞自己,一下子恼羞成怒,他拉下脸说:“不行,你穿成这样,是故意破坏巡捕房廉洁奉公的作风!”

“我偏就穿成这样,你管不着!”黄金荣正值年少气盛,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他一瞪眼,倒把徐总探吓得倒退了几步,徐总探见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火从心头起,他恶狠狠地对黄金荣说:“我看你是不想在这里干下去了!”

“说得对,大爷今儿还不想伺候你了!”

话毕,在众巡捕惊呆的目光下,黄金荣掏出巡捕卡撂在了桌子上,大剌剌地冲出门去,而后带着他的得力手下徐福生坐火车回了苏州老家。

苏州本就是黄金荣土生土长的地方,现在他又多少有些身份,因此和他攀交情的至亲好友一大堆,他回到苏州,就应邀住进了苏州商会会长刘正康的家里。徐福生则找了一家茶馆做起了跑堂。黄金荣无事可干,就到处走亲访友,过起了闲散日子。

这期间,黄金荣还娶了老婆成了家。黄金荣的老婆叫林桂生,虽然长得不怎么好看,但却非等闲之辈。林桂生自幼失去母亲,跟随开妓院的父亲在黑社会里摸爬滚打,颇有一番见识和胸襟,在当地的黑社会也小有名气。黄金荣早已意识到要想在上海滩出人头地,离不开黑社会势力的支持,因此他想方设法接近林桂生。而林桂生对精气神十足的黄金荣也十分中意,没过多久,黄金荣就高高兴兴地将林桂生娶回了家。

婚后,林桂生出主意让黄金荣开了一家老天宫戏馆。这个戏馆类似于茶馆,看客只要出茶钱,就可以一边喝茶一边看戏了。黄金荣请了几个帮忙的小伙计在茶馆照应着,再加上有林桂生出谋划策,生意还说得过去,二人过起了有滋有味的小日子。

一晃好几年过去了。有一年,法租界发生了几起很大的绑票案,影响很大。法租界巡捕房的副总巡长石维耶奉命侦破这几起案件,限期将近,他却找不到丝毫蛛丝马迹,破案更是无从谈起,不由烦恼异常,干脆跑到苏州散心去了。

石维耶没想到事情居然有了转机。这天他在苏州的一个叫天香楼的茶馆里,遇到一个跑堂的甚为面熟,他一下想起来,这个人叫徐福生,是以前巡捕房的侦探助手,经常为巡捕房提供各种消息,石维耶一看到徐福生,自然也就想起了黄金荣。

石维耶和徐福生客套了一会儿,就急不可待地问徐福生:“你有没有黄金荣的消息,我要马上见他!”

徐福生当然认识大名鼎鼎的石副总探,连忙毕恭毕敬地回答说:“黄先生在这儿开了一家戏馆。”

石维耶大喜,立即掏出一张银票往桌子上一拍,说:“巡捕房想让他回去,如果你能说服他重新出山,我另有重赏。”

“先生稍等,我去去就来。”徐福生一阵惊喜,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他们重返上海滩的这一天。他一阵风似的从茶馆跑了出去,直奔黄金荣的老天宫戏馆。

这时,黄金荣正在戏馆里和几个赌徒搓麻,他面前堆着赢来的一大叠现洋,手里又握着一副绝好的牌,兴之所至,他干脆站起身来,正要举手摊牌,忽听徐福生喘着粗气冲了进来,吓了他一跳。

“黄先生,黄先生!”徐福生上气不接下气,“上海巡捕房石副总探来了,他要请你出山,请你马上去见他!”

“这可是真的?”黄金荣虽然在苏州老家不愁吃穿,可毕竟仍然向往上海滩那个花花绿绿的世界,尤其怀念以前那些呼风唤雨的日子,做梦都盼着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不过等这一天真的来了,他反而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千真万确!石副总探现正在天香楼等你呢!”

黄金荣惊喜万分,他将手里的牌九一扔,顺手把面前的一大叠洋钱一推,豪爽地说:“弟兄们,都算你们的了!”回过头来拉着徐福生,“走,咱们去会会他!”

黄金荣毕竟是混过上海滩的,人又精明,等他来到天香楼时,头脑已冷静了不少。他不冷不热地向石维耶拱拱手:“石先生,好久不见了,幸会,幸会!”

石维耶顾不得多想,连声追问:“黄先生,准备何时跟我动身?”

黄金荣却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纳闷地说:“我在苏州这里混得不错,为什么要跟你动身?”

石维耶急了,他一指徐福生,说:“徐先生难道没把我的来意告诉黄先生?我想请先生重返巡捕房,协助我们破案!”

黄金荣皱了皱眉,考虑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说:“石先生是第一次来苏州吧,要不先欣赏一下苏州的美景,容我考虑一下,明天答复你如何?”

石维耶见黄金荣居然摆起了臭架子,不由心生不快,但是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破案限期的日子就快到了,他只能两手一摊,苦笑着说:“那好,我明天敬候先生佳音。”

按理说,上海法租界赫赫有名的“西探1号”副总探亲自上门请人,那可真是给了黄金荣天大的面子,他为何还不当场做决定呢?

其实,这正是黄金荣的精明之处,他摆足了架子,表面是在抬高自己的身价,实则是为了争取时间,好听听老婆林桂生的意见。林桂生虽为女人,容貌也并无出色之处,可心思缜密,心计更胜黄金荣一筹,因此黄金荣几乎事事都对老婆言听计从。

听黄金荣把话说完,林桂生几乎不加考虑,脱口而出:“金荣,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应该去。”

见老婆也支持自己,黄金荣这下更有了底气:“既然这样,明天我就去回复。”

“不过。”林桂生又说,“石维耶既然那么着急请你回去,可见他手里的案子一定很棘手。你能不能在法租界站住脚,就看这一锤子了。”

黄金荣知道老婆又有了新想法,就问:“那你的意思是?”

“你就对石维耶说,你办案快,全靠着手下那帮人多,不过这些人要吃饭、要穿衣,就让公董局允许你在法租界开个戏馆,好安顿手底下那帮人,他要不答应,你就不跟他回去!”

黄金荣觉得老婆的条件有些过分,万一石维耶不同意,以后想再有这样的机会就难上加难了,不过他权衡再三,还是答应了老婆的要求。

第二天,黄金荣向石维耶提出条件后,石维耶却十分痛快,表示立即赶回上海,向董事局请示。三天后,黄金荣就收到了石维耶的回信,说董事局已同意他的所有条件,让他即刻动身,去上海接任新职。

黄金荣那份高兴自不必提,他立刻与老婆收拾行李,动身前往上海,并安排徐福生将他的戏馆盘掉,随后在法租界新开了一家戏馆。

随后,黄金荣经过明寻暗访,终于抓到一些蛛丝马迹,很快就把这起绑票案给破了。之后黄金荣就在大自鸣钟巡捕房里做“包打听”,只是每天去茶楼一坐,就有不少人给他密报,再加上徐福生格外卖力,居然又让他破了不少大案要案,其中就有法国神父被绑架一案。

姚主教是来自法国的天主教神父,与法国驻沪领事、法租界巡捕房总探长等来往密切。有一天姚主教由上海乘火车去天津,火车行驶至山东临城时,遭到军阀张宗昌部队拦车绑架,准备勒索一笔巨款。

这件事情发生后,在上海滩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法国驻沪领事责令巡捕房限期破案。巡捕房发动所有人员四处打探,却一点线索都没有。无奈之下,只好高价悬赏。黄金荣在老婆的授意下,又抓住了这次对他们来说难得的机会。

黄金荣接受了这个破案任务,他一面去城隍庙烧香拜佛,一面发动手下的喽啰们四处寻找线索,也合着黄金荣运气好,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破案的线索。

当时吴佩孚手下有个副官,名字叫韩荣浦,他是山东临城人,有一次从临城乘火车到上海后,他挤过人群走到车站附近的旅馆时,发现口袋里的100块钱不见了。

这100块钱可不是小数目,韩荣浦不由灰心丧气,他想起有个同乡是法租界的巡捕,于是抱着一线希望去找这个同乡,同乡当即替他报了失窃案,并带他到了黄金荣那里。

黄金荣听说韩荣浦是山东临城人,便立即向他打听是否听说过上海火车在临城被劫和姚主教被绑架的事情。也算是城隍显灵,由于韩荣浦是吴佩孚的手下,而吴佩孚和张宗昌的部队驻地离得不远,因此双方干了哪些坏事,也都瞒不了对方,韩荣浦自然听说过张宗昌部下绑架姚主教的事情。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黄金荣非常高兴,立即赏给韩荣浦150块钱,嘱他立即返回临城去打听姚主教的关押之地,一旦有了消息马上到上海来报信,再给500块赏金。如果顺利破案,重赏自不在话下。黄金荣的慷慨解囊,果然令韩荣浦心动了。

韩荣浦回到临城后,很快就同张宗昌部队取得了联系,也打听到了姚主教被关押的地方。事不宜迟,韩荣浦立即来到上海见到黄金荣,商量赎金问题。黄金荣眼珠一转,计上心头,通过石总探长提前向巡捕房支取几千大洋,除给韩荣浦500块做赏金外,另拿出1000块让韩荣浦去买通看守人员,并等事成之后再拿2000块给那些看守人员,让他们逃往外地。

韩荣浦再度回到临城后,黄金荣亲自带领几十个便衣化装成张宗昌部队的官兵,从上海乘火车抵达临城。晚上,他们救出了姚主教,连夜返回了上海。

黄金荣没有直接同张宗昌部队谈判,只花了区区几千元就成功解救了姚主教,巡捕房从此对他刮目相看,并破天荒提拔黄金荣为督察长,还专门安排8名安南巡捕保护他的安全,从此黄金荣的权势和名气越来越大,成为上海滩最有名、最有权势的“大亨”。后来黄金荣买下了同孚里一整条街的房子,赫赫有名的黄公馆就在这里。

听马祥生娓娓道来,杜月笙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感慨万千,他对马祥生说:“黄老板从一个普通人到后来成为‘大亨’,经历太不寻常了!”

马祥生虽然只是个在黄公馆打杂的,但却喜欢在杜月笙面前充大,“月笙,只要你好好干,遇事多动脑筋,也可以像黄老板那样出人头地呀!”

杜月笙曾不止一次路过同孚里,可他只能远远地向着黄公馆看上两眼,他甚至羡慕能在黄公馆自由出入的人群。只是像他这样的小人物,能够攀上黄金荣这样的大亨,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

马祥生又嘱咐道:“月笙,只要你有意,可以先想办法进入黄公馆再见机行事,如能攀上几个靠山,那最好不过。”

杜月笙记下了马祥生的话。

虽然杜月笙加入了青帮,有了自己的靠山,但是青帮并不负责解决徒子徒孙的吃饭问题。因此已经20岁出头的杜月笙,依旧是十六铺的一名混混,整天不务正业,不是逛妓院,就是进赌场,常常输得身无分文。有时候饿着肚子,就嬉皮笑脸跑到恒大水果店的伙计袁姗宝那里蹭饭吃,简直混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有时候他路过同孚里,看到那里人来人往,门庭若市,可他只能远远地望几眼,羡慕一下在那里出入的人,因为这里一般人根本没资格进去,就连马祥生也只能带他到门口看看。他常常唉声叹气:我什么时候才能进入黄公馆呢?我什么时候才能出人头地、飞黄腾达呢?

这一天,终于来了。

杜月笙的老头子陈世昌有个同辈师兄弟名叫黄振亿,人送外号“饭桶阿三”,这人一辈子平庸之极,没什么大本事,却眼光极高,一般人都看不到他的眼里,唯独他却很欣赏杜月笙。他发现这个杜月笙为人仗义,做事活络,人又聪明伶俐,直觉这人前途不可限量,日后必能出人头地。只是他最近发现杜月笙整日里游手好闲,非嫖即赌,不禁替他惋惜起来。

这天,黄振亿在街上又见到了杜月笙,看到杜月笙蓬头垢面,在街上游来荡去,就知道他又没钱吃饭了。他再也看不下去,忍不住走过去喊住他,真心诚意地对他说:“月笙,你老这样怎么行呢?如果你愿意努力,我推荐你去一个好地方,怎么样?”

杜月笙抬眼看了黄振亿一眼,认得是青帮中的长辈,有气无力地问:“什么好地方?”

“黄公馆,”黄振亿附到他耳边,神神秘秘地说,“就是黄金荣黄老板的公馆。”

杜月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机会就这样来了?要知道他现在正穷困潦倒,黄老板能够看得上他吗?不过他马上就怀疑黄振亿只不过是说说而已,他有这个资格带他进黄公馆吗?毕竟上次马祥生吹了一次牛,也只是带他到黄公馆外面看了看而已。

杜月笙冲黄振亿笑笑,问:“好啊,我早就想跟黄老板见见世面了,不过你能带我进去吗?”

其实黄振亿前几天曾跟黄金荣提起过此事,已经得到了黄金荣的许可,但他为了在杜月笙面前显示自己在黄金荣面前吃得开,能说得上话,立即将胸脯拍得“啪啪”响,并且还轻描淡写地说:“少废话,你要真想去,马上收拾行李,我这就带你去见黄老板。”

杜月笙一听,就知道黄振亿有十足的把握,他惊喜异常,立即点头称谢。他随即跑回十六铺的住处收拾行李,并向袁珊宝、王国生及自己的一帮弟兄一一告别。袁珊宝还亲自背着杜月笙的行李把他送出老远。两人临分手时,杜月笙看看这个经常帮助自己的好朋友,顿生不舍之情,他对袁珊宝说:“兄弟,我这次能够进黄公馆,一定听黄老板的话,好好做出一番大事来,可能短时间内不能来看你了。”袁珊宝早就盼着这个兄弟能闯一番了,于是鼓励他说:“你好好做你的事,等你安顿下来咱们再见面不迟。”

杜月笙告别袁珊宝后,就跟着黄振亿向八仙桥的黄公馆走去。此时云淡风轻,杜月笙一路上欢欣鼓舞,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以至于一路上黄振亿嘱咐他的那些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杜月笙远远看到同孚里的弄堂总门,进进出出的人一个个趾高气扬,派头十足,他想到以后自己也即将成为这里的一员,心里顿时升起了一股自豪感,但又多少有点儿忐忑不安。进了同孚里的总门,迎面是弄堂口,过街楼下,两边各摆了一条红漆木长条凳,各坐着五六名彪形大汉,他们身穿清一色的黑香云纱褂裤,袖口微微掀起,一个个虎背熊腰,膘肥体壮,看上去凶神恶煞一般。黄振亿和他们亲热地打招呼,那些人架子十足,嘴角一咧,就算是回应了。穿过门楼,黄振亿低声对杜月笙说:“这些人都是黄老板的贴身保镖,等在这里随时听候差遣,只要黄老板一出门,他们就得跟着走。”

穿过过街楼,就走进了黄公馆的大门,宽阔的门廊天井里依旧有不少人来回穿梭,一派热闹的景象。黄振亿一个个问候着,并教杜月笙如何称呼他们,杜月笙一时之间也记不住这么多人,只能稀里糊涂地答应着。他还看到了马祥生,马祥生看到他一脸惊喜,和他打了声招呼,就忙别的去了。

杜月笙跟着黄振亿走进了黄公馆的客厅,这个客厅陈设布局堪称中西合璧,在杜月笙的眼里简直是富丽堂皇,百彩粉陈,是他自打出娘胎以来都没见过豪华、高档的摆设。那些紫檀木桌椅上覆盖着绣满了花鸟鱼虫的湘绣围披,华丽的波斯地毯上摆着紫红色的丝绒沙发,以及层层叠叠挂满墙壁的名家字画,无不显示着主人一掷千金的气度。正面的墙壁正中,挂着一幅关公读春秋的彩色挂像。两旁则是一幅泥金绣字,左面是:赤面秉赤心,骑赤兔追风,驰驱时无忘赤帝,右面则是:青灯照青史,仗青龙偃月,隐微处不愧青天。

杜月笙正看得发呆,黄振亿扯了他一把,随即领着他走到一张方桌前,这里有几个人正围着桌子打牌,黄振亿俯身在一个矮胖子身边恭敬地说:“黄先生,我给您带过来一个小囡。”

“好啊!”矮胖子抬起头来,转过身子,目光落在杜月笙的脸上:“不错。”

杜月笙看到这矮胖子,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黄金荣,他不由一阵紧张,心想就自己这单薄的体格,给黄老板当保镖打手肯定不够格,门口那些保镖可是一个赛一个的剽悍。

“你叫什么名字?”矮胖子上下打量着杜月笙问。

“小的姓杜,木土杜。名月生,月亮的月,学生的生。”话一出口,杜月笙自己都佩服自己了,没上过几天学堂,说话竟然文绉绉的,带着一股书生味。

杜月笙本名“杜月生”,名字的来历也很简单,因为他出生于农历七月十五的月圆之夜,父亲就给他取名叫“月生”。而“月笙”则是他后来飞黄腾达之后一些文人墨客为他另取的雅号。“生”字上加竹字头,取周礼大司乐疏:东方之乐谓“笙”,笙者生也,从此杜月生改称“杜月笙”。同时,又以同疏:西方之乐谓镛,于是他便得名“镛”,号“月笙”。

听杜月笙报过自己的名字,黄金荣听了不由哈哈大笑,他对在座的几位牌友说:“真是巧合呀,怎么来给我帮忙的这帮小朋友,个个名字都带生的?苏州有个徐福生,前面有个顾掌生,厨房里有个马祥生……”

大家也都跟着笑了起来,连声说真是太巧了。

大家一边玩牌,一边谈笑风生,杜月笙看到鼎鼎有名的黄金荣也在玩这种民间的纸牌,心里顿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尤其看到黄金荣为人随和,没什么架子,使杜月笙的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亲切,感到黄金荣身上仿佛有一种吸引力,能够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松警惕,并愿意与其推心置腹。

趁黄金荣忙着玩牌,站在一边的杜月笙有机会端详这位黄老板,黄金荣矮矮胖胖的,方头大耳,嘴巴阔长,一双犀利的大眼,天庭饱满,一副大富大贵的面相,他那张紫膛色的胖脸上疙疙瘩瘩的,听说是小时候长天花留下的记号。

黄振亿怕打扰黄金荣玩牌的兴致,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黄金荣见黄振亿要走,就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看着杜月笙,和颜悦色地问:“月笙,你可认识马祥生?”

杜月笙连忙应道:“是,我认识他。”

黄金荣闻听,便冲他摆了摆手:“那好,你去找马祥生,就跟他住一起吧。”

杜月笙和黄振亿再次向黄金荣告辞,二人走着走着,杜月笙忽然觉得自己少了什么东西,这才记起来时带的行李不知顺手放哪里去了。不过他怕给黄振亿添麻烦,虽然着急,却并没有说出来。

杜月笙恭恭敬敬地将黄振亿送出了黄公馆的大门,告别时再次向他道谢。

杜月笙正想着是不是再去天井里寻一下自己的行李,这时看到马祥生跟他打招呼,杜月笙不由乐了,因为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行李其实是他和马祥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马祥生就替他接过去了,刚才实在是太紧张,居然把这事给忘了。

马祥生在厨房里帮忙,平时就住在厨房附近的一间小屋。杜月笙进去一看,屋里摆着两张单人床,马祥生睡其中的一张,另一张就是给杜月笙留的,马祥生早已经将他的行李放到了床上。马祥生是常州人,来上海比杜月笙要晚几年,但是他的路子比杜月笙要宽,到上海没多久便有朋友介绍他进了黄公馆。

由于初来乍到,杜月笙生怕做错了事情,而在这里他唯一认识的“熟人”就是马祥生,所以他一有不明白的事情,就会向马祥生请教,可马祥生却总是一脸高深,神秘地说:“你自己多注意观察,自然就明白了。”

为了早一点适应黄公馆的生活,早点成为黄公馆的得力干将,杜月笙在好长一段时间内,硬是改掉了自己的不少恶习,每日里少说话多做事,同时“眼观四方”,“耳听八面”,冷静观察周围的一切,用心揣摩每个人的生活习惯和脾气秉性,以便灵活应对。杜月笙本来人就聪明,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很快就将上自黄老板及夫人,下至身边底层的人,每个人的脾气秉性摸透了,并牢牢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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