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人生最高处(2 / 2)
然而麹文泰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此次率军远征的居然是吏部尚书侯君集。侯君集是什么人?贞观九年率军穿越两千里无人区、人吃冰马吃雪的大唐名将,高寒的无人区都穿越了,还会怕你高昌的戈壁荒漠吗?
说到底,麹文泰就是一个军事白痴!
战争是什么?战争是矛盾激化的表现形式!
打赢战争靠什么?一靠实力,二靠出其不意!
在别人想不到的时间地点出现,就叫出其不意。
贞观十四年八月,侯君集率领的唐朝远征军在距离高昌不远的沙漠口出现,麹文泰认为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侯君集率领的唐朝大军已经犹如天兵天将出现在高昌的国境线上,还有比这个更出其不意的结果吗?
黑云压城,兵临城下,高昌国上下都将目光集中在国王麹文泰身上。他们相信,既然国王有本事挑衅,那么就一定有本事化解,一定会带领高昌度过这次战争危机。
事实证明,麹文泰确实有本事,他真的躲过了这次危机,侯君集拿他还没什么办法。
躲过战争危机的只有麹文泰一个人,在得知侯君集大军压境之后,麹文泰忧愁过度却又无计可施,眼睛一闭不睁,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居然被唐朝大军活活给愁死了!
卖白粉的架势,卖白菜的胆!
挑衅了一辈子的麹文泰以愁死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同时把高昌国的乱摊子留给了自己的儿子麹智盛。老子作孽儿子扛,真是作孽!
麹智盛在老爹麹文泰死后,火线就任高昌国第十六任国王,他的命可比老爹苦多了,一上任就背上了炸药包,导火索还不在他的手上,偏偏就在侯君集的手上。
侯君集率军抵达高昌国的柳谷时听说了麹文泰的死讯,同时听说高昌国的贵族们将云集高昌城为麹文泰发丧,属下将领当即请示,是否立刻包围高昌城?
直取高昌城,侯君集何尝不想?然而侯君集更清楚远征高昌的目的所在,吊民伐罪是远征的目标之一,终极目标却是借此扬大国军威,大国军队就要有大国的风度。
侯君集尽管读书不多,但他也知道“礼不伐丧”,袭人于墟墓之间,非问罪之师也,这是大唐军队的风度,也是侯君集的风度。
侯君集随即令旗一挥,擂动战鼓,向西直扑田地城,这个田地城就是远征高昌的第一个靶子,打下它,让高昌人有个害怕的样本。
田地城下,侯君集先礼后兵,先是例行公事的劝降,结果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拒绝。侯君集心里清楚,这个国家跟国王一样,给脸不要脸,那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吧!
第二天拂晓,侯君集的远征军发动攻击,正如他所预计的那样,仅仅半天时间,田地城告破,城内男女老少七千余人全部被俘。
当夜,侯君集命中郎将辛獠儿为前锋向高昌城进发,就在高昌城下击败高昌军队,随即侯君集率远征军主力抵达高昌城下,在城下安营扎寨。
城外侯君集大军压城,城内继任国王的麹智盛惶恐不安,他知道自己的日子已经不能论天过了,而是要论秒数了,但是他还想最后努力一次,壮着胆子给侯君集写了一封求饶信:“有罪于天子者,先王也。天罚所加,身已丧背。智盛袭位未几,不知所以愆阙,冀尚书哀怜。”意思说,得罪大唐天子的是我爹,他已经遭天谴,挂掉了,我刚继位没几天,可没得罪天子啊,尚书大人可怜可怜吧!
接到这封求饶信,侯君集笑了,这孩子,难道不知道“父债子还”吗?就算求饶,也得拿出点诚意啊!
侯君集很快给麹智盛回了封信:“若能悔祸,宜束手军门!”
要么出来投降,要么缩头挨打!
倒霉孩子麹智盛选择了后者!
麹智盛选择后者是有原因的,因为他知道高昌城城高壕深,老爹在挑衅唐朝的同时没少在战备上下功夫,就凭几万孤军深入的唐军,你又能奈我何?难道高昌城的城高壕深都是摆设不成?
高昌城的城高壕深不是摆设,只可惜它遇到了有备而来的侯君集。
此次远征高昌,粮草没有保障,援军没有保障,唯独攻城是有保障的。本着速战速决的目的,李世民帮侯君集调集了大批攻城能手,高精尖攻城装备一应俱全,不怕城墙高,就怕没城墙!
很快,躲在城中的麹智盛就看到了科技的力量。侯君集一声令下,唐军开始抬土填高昌城外的战壕,因为早有准备,战壕很快被填平了,沟没了,一马平川!
就在麹智盛哀叹的同时,让他更哀叹的物件出现了,抛石车!
抛石车在高昌城外一字排开,在统一指挥下,无数石头飞进了高昌城,可以想象一下,一座孤城,在漫天飞石的攻击之下,还有比这更恐怖的吗?
事实证明,有!
在抛石车一旁,唐军很快矗立起一座高楼,这座楼也不算高,十丈而已,约合三十余米。在这座观察楼上,高昌城被一览无余,很快,这个观察楼就发挥了作用。
“一号抛石车向左偏一点,那边有几个小楼可以砸!”
“二号抛石车向右偏一点,那边出来了几个人!”
这日子没法过了!
到了这个时候,麹智盛还不想投降,并不是唐军的石头雨不可怕,而是他的心中还有念想,这个念想就是西突厥。
原本在麹文泰向唐朝挑衅之前,高昌与西突厥就签订了友好同盟条约,双方约定,一旦一方受到第三国攻击,另一方有救援的义务。麹智盛之所以在石头雨中死扛,就是在等待西突厥的救援,只要救援一到,里应外合,孤军深入的唐军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崩溃!
事实上,西突厥人确实遵守了约定,在得知唐军远征之后,西突厥可汗阿史那薄布就派出一名亲王进驻到可汗浮图城(今新疆吉木萨尔县),以作声援。
得到声援的麹智盛由此壮着胆子在高昌城里当缩头乌龟,等待着西突厥盟友前来救援,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关键的时刻,西突厥盟友居然掉链子了!
西突厥盟友的掉链子是从上至下的,首先掉链子的是可汗阿史那薄布。在听说侯君集率领的唐军来势凶猛之后,阿史那薄布内心居然充满了恐惧,本着“不挨打就是福”的宗旨,向西连退一千里,人家溜了!
领导都掉链子了,下属就更没指望了,驻防可汗浮图城的西突厥亲王也受到了可汗的传染,恐惧过度,连逃跑都省了,就地向唐军投降!
这下就把麹智盛一个人搁里面了!
援军没指望了,漫天的石头雨没有停的时候,要么继续在石头雨中当忍者神龟直到高昌城变成一座石头坟,要么就是乖乖出城投降,二选一,自己选!
事情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得选了,继任没几天的麹智盛终于品味出一个成语:走投无路!没办法,父债子还,老子麹文泰已经挂了,剩下的债只能由儿子麹智盛埋单了!
贞观十四年八月八日,高昌国末代国王麹智盛打开城门向侯君集投降,立国一百八十一年的高昌国就此灭亡,他们也成为被侯君集踩在脚下的山头!
此后侯君集派兵四处夺城,共接收城池二十一座,八千零四十六户,一万七千余人,土地面积东西八百里,南北五百里,高昌国领域全部并入唐朝版图。
对于高昌国并入唐朝版图,老杠头魏征是有不同意见的,他认为在高昌国故地设立州县得不偿失,白白浪费军力,劳民伤财,所谓散有用而事无用,未见其可。
其实,在我看来,魏征的确是浪得虚名,是后世的人把他抬得太高了。在高昌国设立州县并非李世民贪图高昌领土,而是地缘政治的需要。在高昌设立州县,派兵驻守,这就打开了通往西域的大门,为后来唐朝征服中亚打下基础,同时保证了丝绸之路的畅通,更重要的是,还可以以此为据点,牵制对唐朝虎视眈眈的西突厥。
于是,李世民压下魏征的上疏,将高昌国故地改称西州,在可汗浮图城设立庭州,在交河城(今新疆吐鲁番市)设立安西都护府,这就是历史上安西都护府的由来!
这时,唐朝版图东及东海,西至焉耆(今新疆焉耆县),南尽林邑(今越南中部),北抵瀚海沙漠,皆为州县,东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万九百一十八里。
与此同时,得胜将军侯君集率军东返,押解高昌国王麹智盛以及高昌文武百官前往长安,此时的侯君集春风得意,盖世无双,从武德九年的玄武门之变,到西征吐谷浑,再到远征高昌,侯君集不断在唐朝的功劳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相比于李靖,他是玄武门之变的核心功臣;相比于尉迟敬德,他在贞观年间不断积累着赫赫战功。经过吐谷浑、高昌之战,他已经成为比肩李靖、李世勣的大唐名将,然而李靖已老,李世勣牢牢地钉在并州防范突厥人的前线,天下之大,数大唐名将,舍我其谁?
贞观十四年十二月五日,侯君集的戎马生涯达到最高峰!
这一天,侯君集在观德殿呈献远征军俘虏,麹智盛和他的文武百官就是他献给李世民的投名状。这次盛大的献俘是继贞观四年之后的又一次盛大仪式,上一次献俘的主角是李靖,他的投名状是颉利可汗,而这一次献俘的主角无疑就是侯君集。
论起来,侯君集其实还有一次献俘机会,那就是平定吐谷浑之战。可惜那一次战果不够完美,吐谷浑可汗身死,而且李世民很快允许吐谷浑恢复建国,所以即使李靖和侯君集想献俘也没得献,总得留下吐谷浑的文武百官参加国家重建的重大工程。
无疑,侯君集是幸运的,他遇上了高昌这个山头,于是他去了,他看到了,他征服了!
在献俘仪式之后,李世民举行了盛大的凯旋庆功宴,同时下令天下百姓饮酒吃肉庆祝三天,举国同庆高昌之战大获成功。
庆功的酒格外甜美,庆功的肉分外飘香,在盛大的庆功氛围中,侯君集醉了,酒不醉人人自醉,心醉!
如果世界上有一种酒叫醉生梦死,那么侯君集一定会买上很多坛,在酒里他可以长久地活在戎马生涯的最高峰,在酒里他可以长久地保持得胜之后的幸福感。
可惜,酒可以醉,梦总要醒!
就在庆功宴召开数天之后,侯君集遭到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弹劾:攻取高昌国时,私取奇珍异宝,属下大肆劫掠,侯君集竟无法阻止!
又是战后劫掠,又是事后被弹劾,李靖平定东突厥之后曾经有此经历,现在轮到了侯君集。
战后劫掠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从国际公约看,战后劫掠不人道,而从士兵九死一生来看,不允许战后劫掠同样不人道。战争与历史紧密相连,割裂历史谈战争道德根本就是空谈,在冷兵器时代,战后劫掠就是人所共知的“潜规则”,就连唐朝后来跟回纥借兵平叛也同样开出条件:土地人口归唐朝,金银财宝归回纥,说白了以“战后劫掠”作为出兵的回报!
现在侯君集也被“战后劫掠”击中,也冤,也不冤!
说他冤,是因为不如此不足以激励士气,说他不冤,是因为他公私兼顾,个人也没少捞。现在难题摆在了李世民面前,你该怎么办?
凉拌!下到大狱再说!
从长安到高昌,侯君集走了几个月,从庆功宴到深牢大狱,侯君集走了居然不到十天!侯君集的人生最高峰不过区区十天!
此时的侯君集开始在心中盘算,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呢?是跟李靖一样的免责,还是跟隋朝史万岁一样惨死的结局呢?
侯君集在思考,李世民在思考,中书侍郎岑文本也在思考,最后岑文本的上疏挽救了侯君集。
岑文本的上疏说道,侯君集凯旋回来不到十天就被下到大狱,固然是因为侯君集自己犯错,但天下人会疑心皇帝只记其过,不记其功。况且命将出师,主于克敌,苟能克敌,虽贪可赏;若其败绩,虽廉可诛。西汉李广利、陈汤,晋之王浚,隋之韩劾虎,皆负罪谴,然而都因为有功,咸受封赏。
岑文本最后几句话彻底挽救了侯君集,这几句话是这样说的:“伏愿录其微劳,忘其大过,使君集重升朝列,复备驱驰,虽非清贞之臣,犹得贪愚之将,斯则陛下虽屈法而德弥显,君集等虽蒙宥而过更彰矣。”
看明白了吧,写奏疏要有技巧,劝人要会劝,岑文本就是很会劝人的人,他把落脚点落在了李世民身上,“陛下虽屈法而德弥显”,意思是说皇上您虽然一定程度上违背了法律的精神,但天下人都会记得您的仁德,“君集等虽蒙宥而过更彰矣”,侯君集虽然逃过法律制裁得到宽恕,可他的过失更彰显,全天下都知道!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算是说到了李世民的心坎里,如此一抓一放,既惩戒了侯君集又放过了侯君集,同时又向天下显示天子仁德。一抓一放,皆是文章,为天子者,没有点手腕是不行的,当领导的,没有点技巧也是不成的。
李世民的“一抓一放”弹指一挥间,然而给侯君集的心里留下了永远的阴影:爬了半辈子山以为到了顶峰,没想到一夜之间就坠落到山谷,打了一辈子仗以为可以扬眉吐气,却没想到一夜之间就深陷大狱,所谓顶峰,所谓荣光,难道原本就是一场空?
山登绝顶,海到天边,贞观十四年十二月,侯君集的人生迎来了一道坎。迈过这道坎,或许他可以比肩李靖,成为近乎完美的历史名将,迈不过去,他就只是让历史一声叹息的悲剧人物。
2009年香港金像奖颁奖礼上,多年半紫不红的张家辉终于问鼎金像奖影帝,一位影评人作了如此评价:香港的电影人如同在鲨鱼经常出没的海湾里游泳,如果你能成功游到对岸,那么你就是张家辉;如果你不能游到对岸,而是被鲨鱼吃掉,那么你就是路人甲!
李靖与侯君集,一个是张家辉,一个是路人甲!
尽管历史容不得假设,但我还是禁不住假设:
如果贞观十四年的侯君集能够效仿李靖,效仿尉迟敬德,效仿远在西汉的张良,以退为进,闹市隐居,那么侯君集的人生轨迹是否会改写呢?
可惜,历史容不得假设,性格决定命运,侯君集的性格注定,他的悲剧命运早已写好,不可改变!
君子立功,守以谦冲;小人得位,足为身害,侯君集并非小人,可惜他离君子还差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