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贞观,贞观(2 / 2)
李世民看着两位仆射,说道:“我今遣还,虏谓我畏之,愈肆凭陵。”说完,冲下面一挥手,押下去,先让他在门下省老老实实待着!
在众人还在不知所措时,李世民已经起身,示意高士廉、房玄龄在后面跟上,他这是要做什么呢?
跟颉利当面谈判。
城门大开,李世民带领高士廉和房玄龄来到了渭水南岸,一行人马加上李世民只有六人。
渭水北岸的颉利以为来的是唐朝的使者,然而旁边的随从提醒他:这六人中领头的就是大唐新科皇帝李世民!
啊,他就是大唐皇帝,身边只有区区五个人。东突厥的士兵纷纷瞪大了眼睛看着对岸的六个人,大唐皇帝的胆子也太大了,怪不得人家能做大唐皇帝。
在东突厥士兵还在看热闹的同时,李世民的身后出现了大批旌旗招展的唐军,漫山遍野,不知道究竟来了多少人,也不知道究竟来了多少匹马,目测的结果来看,至少有几十万人。
看着李世民轻身而出,居然带着五个人走在最前面,颉利不知道李世民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莫非他早有准备?莫非刚刚登基两个月的他已经理顺了军队?这也太快了吧?
对了,执失思力呢?这家伙去谈判怎么还没回来?莫非被李世民扣押了?
颉利越发不知道李世民唱的是哪一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李世民压根儿不怕他!
对面的李世民冲乌泱泱的唐军一挥手,唐军随即退后几步就地列阵,颉利早听说李世民带兵有方,没想到今天就目睹了李世民的临阵指挥。也就是颉利一愣神的工夫,对岸的唐军已经列阵完毕,而李世民甩开其他五个人策马一直走到了渭水南岸的最边缘,他是来跟颉利当面谈判的。
渭水北岸的颉利观望着李世民的举动,他断定眼前这个人一定是成竹在胸,一定在长安城内有了准备,不然怎么会如此气定神闲。
其实颉利并不知道,“泰山崩于前而不形于色”,这是李世民的本事,这个本事怎么练的,战场上练的!
没有人知道李世民与颉利究竟谈了些什么,从最终的结果来看,两个人一定进行了一番讨价还价,总之,这场谈判李世民让了步,出了血,因为没有利益打发颉利,颉利不可能退兵,毕竟十余万骑兵不是马戏团的,都是真刀真枪实战的。
两天后,李世民在渭水便桥与颉利可汗阿史那咄苾一起盟誓,为了让这次盟誓更加庄严,他们还杀了一匹白马,史称“斩白马盟誓”,盟誓过后,东突厥骑兵全线撤退,长安城解除戒严。
然而无论盟誓的内容多神圣,无论盟誓的形式多庄严,都挡不住盟誓人的私心杂念:在阿史那咄苾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个形式,来一次就盟一次,反正代价就是一匹白马;而在李世民看来,这种屈辱的盟誓只能是最后一次,总有一天,他要让东突厥臣服在大唐脚下。
渭水盟誓,大唐与东突厥的拐点,从此之后,大唐向左,东突厥向右,几年后,李世民的誓言终于成真!
东突厥的危机被暂时化解,李世民的精力再度集中到大唐的内政上来,此时有一件事始终压在他的心头,沉重得让他透不过气。
说起来,还是他的家务事,说直白了,就是如何处理建成和元吉的身后事。尽管处理了十个侄子,赦免了建成和元吉的余党,但事情还没有完,究竟该如何给这两个手足兄弟盖棺定论呢?难道“犯上作乱”四个字就能了结一切吗?李世民不断地在心中问着自己。
兄弟?死敌?对手?
我们兄弟三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到头来如此扭曲?
沉思数日之后,李世民下诏,追封故太子李建成为息王,谥号隐王,追封齐王李元吉为海陵王,谥号剌王,按照亲王之礼,重新安葬。
葬礼是给死人办的,做给活人看的,李世民就是要用两个兄弟的葬礼向天下表明自己的胸怀。其实葬礼两个兄弟已经不需要了,难道为了这次隆重的葬礼,两兄弟再死一回不成?
从心底说,是李世民自己需要这样一场宏大的葬礼,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心中将玄武门这一页翻过去。出殡的那一天,他登宜秋门望着兄弟的灵柩哭泣,哭得谁也拦不住,在哭声中他回到了兄弟们亲密无间的岁月,在哭声中他想起了当年一起生活的点滴,唉,该死的皇权,该死的王者天下。
在魏征和王珪的建议下,李世民亲自护送两兄弟的灵柩到了墓地,并亲眼看着灵柩下了墓穴埋上了黄土,从此一母同胞的兄弟四人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用唐代诗人王维的话说,从此李世民怕过重阳节,因为在这一天,他,“遍插茱萸只一人”。
兄弟入土,竞争结束,从此贞观就是李世民一个人的贞观,无论皇位如何得来,无论过程是否流血,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要对得起你所得到的东西。
因为来之不易,所以倍加珍惜,一般人如此,李世民更是如此,至少他要对得起曾经与他争斗的兄弟,至少他不能让兄弟在九泉之下还戳他的脊梁骨。
这一定是一个开天辟地的贞观之世,李世民在心中暗暗发誓!
竞争结束了,危机解除了,也该到了给功臣们论功行赏的时候。
公元626年九月二十四日,李世民亲自拟定功臣的行赏名单,房玄龄、长孙无忌、杜如晦、尉迟敬德、侯君集五人并列第一,五人均封为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
要说李世民也是个挺民主的领导,评定完功绩后,还不忘跟大家客套一下:朕叙卿等勋赏或未当,宜各自言。意思是说,我评的可能有不得当的地方,大家心里有委屈的,有不服的,尽管说出来。无疑,李世民也就是跟大家客套一下。
李世民只是跟大家客套一下,还真有人不跟他客套,这个人就是他的堂叔淮安王李神通。
李神通腾地站了起来,直愣愣盯着李世民说道:“当年起兵,我首先响应,如今论功却让房玄龄、杜如晦这些只会耍笔杆子的人排在我前面,我不服!”
李神通发炮,其实正中李世民下怀,李世民正等着拿这样一个老牌皇亲开刀。李世民望着自己的堂叔,看似和蔼而又不失威严地说道:“当初起兵,叔叔是第一个响应,可你也是为了自己躲避祸事;窦建德征战山东时,叔叔你全军覆没;刘黑闼再次作乱时,叔叔你望风而逃。相比之下,房玄龄、长孙无忌这些人运筹帷幄,赞画军机,安定社稷,论功在你之上难道不对吗?你虽是朕的叔父,但无功也不能滥赏!”
李世民的话说完,李神通眼睛直扫地面,恨不得找个地下室钻进去,其他原本还有牢骚还有不忿的,都把话咽到了肚子里,连皇叔都没有资格争功,其他人就更没有资格了。
总体而言,秦王府的资深旧人基本都得到重用,但并非滥用,因为李世民知道,此时的他是大唐皇帝,是一国之主,而不只是秦王府一府之主,这时的李世民要做的是胸怀天下,泽被众生,绝不能因私废公。
在此次论功行赏之后,秦王府已经成为过去,李世民用人再也没有府第的区分,无论是前太子府的人,还是齐王府的人,只要能用,只要有才,那么你就能成为李世民的螺丝钉!
魏征在历史上的名望实在太高,名望之高,高过了长孙无忌,高过了房玄龄,高过了杜如晦,更被树立成了“千古良臣”的典范。
事实上,我要说,魏征被严重拔高了,甚至被拔高到不像人而像仙的地步。历史上的魏征,其实很务实,很功利,很会投李世民所好,他与李世民的君臣际遇与其说是千古君臣之典范,不如说是君臣二人联袂给世人演出的政治双簧,他俩演的是相声,互为捧逗,彼此都是对方的托!
李世民为什么要起用魏征呢?一是因为魏征确实有才,二是因为魏征身上的符号意义:太子余党。
在当时,没有比魏征更大号的太子余党,当年正是他和王珪劝说李建成出征刘黑闼,抢了李世民到手的战功,再后来甚至屡次建议李建成早点动手除掉李世民。对李世民下黑手到这个程度,魏征不是太子余党谁又是呢?
原本李世民对这个魏征也是恨之入骨的,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找来魏征,冷冷地扔出一句话:“你为什么要离间我们兄弟?”
魏征倒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坦然模样,故作平静地说道:“太子如果早点听从我的话,就没有今天的灾难了!”
历史总是有惊人的相似,魏征与李世民的一问一答,与汉初韩信谋士蒯通与刘邦的问答几乎如出一辙,结局也有惊人的相似,所不同的是,蒯通只是免除了杀身之祸,魏征却就此搭上了唐朝的权力快车。
看着倔强的魏征,李世民突然没有了怒火,甚至发现眼前的这个人有一点可爱,事实上,现在要杀魏征对于李世民而言太容易了,而杀了魏征又有什么意义呢?毫无意义!
李世民死死盯着魏征,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就是自己所需要的吗?以他的经历,终其一生是不可能与秦王府的旧将融成一体的,因为他注定进不了秦王府旧将的圈子,如果自己将他大赦,进而重用,那么他能不对自己肝脑涂地吗?此人不正是制衡秦王府旧将势力的最佳人选吗?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他却在灯火阑珊处,就是他了!
李世民随即和颜悦色,对魏征以礼相待,杠头魏征没有等来杀身成仁的机会,等待的却是李世民的格外垂青,当场被任命为太子宫总管府秘书官,从此以后,你魏征就是我李世民的人了。
魏征,你愿意成为李世民的下属,无论生死,无论贫富疾苦吗?
魏征在心口刻上了三个字:我愿意!
与魏征同时被重用的还有魏征的两位前同事,被李渊发配到雋州的王珪和韦挺。王、韦二人被紧急从雋州召回,一路忐忑不安下定决心杀身成仁,结果等来的却是李世民的委任状,双双出任门下省谏议大夫,从此与魏征一起成为李世民掺进唐朝政治里的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