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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走不出的玄武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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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当太子杨勇与晋王杨广兄弟相争时,旁观者李渊只是不断地摇头,在他看来,手足相残,又何必呢?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回头看看自己的儿子李建成和李世民,李渊的心里充满了安慰,虽然自己没有大富大贵,至少儿子们可以保持兄弟和睦,这个世界上有比兄弟和睦更珍贵的东西吗?

然而,世界会变的,一切都会变的,李渊也不知道究竟是从何时起,儿子们变得不能相容,难道就是因为自己的这个皇位?

是的,就是皇位。皇位面前,只有第一,没有第二,只有君臣,没有兄弟。

同李渊一样,李世民也陷入了迷茫之中,以前他的迷茫是不知道如何尽快平叛天下,而现在他的迷茫是不知道如何走出兄弟相争的困局。古往今来皇位都有排他的唯一性,在竞争皇位的过程中注定不会有大团圆,也不会有哥俩好,那么自己又将如何摆平与建成、元吉的纷争呢?

想了很多天,愁了很多天,李世民抱定了一个信念:随其自然!对于皇位,既不能当仁不让,也不能袖手旁观,一个字,“等”。

“等”不是虚度光阴,而是等待有利的时机!

“等”是将拳头收到自己的怀中,不是不出,而是等待出重拳的机会!

“等”是一种智慧,也是一种态度!

善于等待的李世民并没有等待多久,他就迎来了第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就是杨文干谋反!

其实,杨文干谋反只是一个偶然事件,根源还是太子建成与齐王元吉对李世民的算计。

自从兄弟三人的斗争进入白热化以后,建成和元吉的杀机渐起,元吉屡次劝建成除掉秦王李世民。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元吉甚至说:“当为兄手刃之!”

要说元吉也是个混不吝,这个人犯起混来神仙都拦不住,武德初年镇守并州时就是一派恶少的作为,性好畋猎,尝言“我宁三日不食,不能一日不猎”,又纵其左右攘夺百姓,蹂践谷稼,放纵亲昵,公行攘夺,境内六畜,因之殆尽。当衢而射,观人避箭以为笑乐。分遣左右,戏为攻战,至相击刺毁伤至死。夜开府门,宣淫他室。百姓怨毒,各怀愤叹。(李渊咋教育的!)

尽管李元吉是个混不吝,不过他也是个讲信用的人。在对建成作出承诺后,他就一直在寻找除掉李世民的机会。没过多久,他找到了。

这是个什么样的机会呢?原来李渊与李世民要一起到李元吉家做客!这下就给了李元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元吉安排护军宇文宝伏于寝内,欲趁机刺杀李世民,幸好事到临头,李建成又于心不忍,遽止之。为此,哥俩还翻了脸,元吉愠曰:“为兄计耳,于我何有!”

事实上,李建成一方面尚存兄弟情谊,一方面则是投鼠忌器,毕竟老爹李渊与李世民一起到元吉家做客,总不能就在老爹的眼皮底下做掉李世民。一旦老爹翻脸,或许哥仨一起被废,反正皇子有的是,二十多个呢!

李世民躲过了这一次近在咫尺的刺杀,太子建成与齐王元吉的敌意却没有丝毫消除,反而变本加厉了。哥俩私召四方骁勇,并募长安恶少两千余人,畜为宫甲,分屯太子宫左、右长林门,号为“长林兵”。这两千余名长林兵成为李建成的关键筹码,在玄武门之变中差点扭转了战局。除了长林兵之外,李建成还把手伸到了外围,密使右虞候率可达志从燕王李艺处征调幽州突骑三百,置宫东诸坊,准备补充进太子亲兵卫队,这三百突骑非同小可,久经考验,百炼成钢。有了这三百突骑,太子建成这只老虎就插上了小翅膀。

然而李建成的算盘并没有拨弄太久,没几天,三百突骑的事情就让李渊知道了,这让李渊也吓了一跳。三百突骑既是对李世民的威胁,也是对李渊的威胁,要知道这三百个狠人就在东宫附近,与李渊的寝宫距离之近,李渊用脚丫子都能量出来!

为了保证自己的睡眠质量,李渊叫来李建成狠狠教育了一通,顺便遣散了三百突骑,再顺便把经手此事的右虞候率可达志流放到了雋州。雋州就是现在的四川省西昌市,现在出名是因为那里有一个卫星发射中心,为什么会在那里建卫星发射中心呢?因为那里荒凉,人烟罕至。那么倒退一千多年,雋州这个地方该荒凉到什么程度呢?

看来李渊这个父亲很护犊,对自己的儿子手软,对别人的儿子手辣得一塌糊涂!

得力干将可达志已经被流放到鸟烟罕至的雋州,然而太子建成的棋子并不只这一个,庆州(今甘肃省庆阳市)都督杨文干就是其中的一个。

杨文干当过太子宫的卫士,在工作的过程中成了太子建成的铁杆。经太子推荐,杨文干当上了庆阳都督,因此也成了建成的一颗布局的棋子。

出任都督的前期,杨文干的任务就是招募勇士加以训练,训练期满后就将这些人送到长安,编进太子亲兵卫队,其他的时候则是随时待命,等待太子召唤。

武德七年六月,杨文干等到了来自长安的消息:李渊将在本月前往仁智宫避暑。

按道理说,李渊避暑与一个庆州都督根本没有关系,那么杨文干得到这个消息又有什么用呢?当然有用,因为此次李渊前往仁智宫避暑并非一个人,随行的还有秦王李世民和齐王李元吉,此时的京城长安只剩下李建成一个人说了算!

看过古装电视剧的人都知道,皇帝离开京城的时期是最敏感的时期。历史上的很多变故都是在皇帝离京期间发生,现在恰恰李渊也离开了京城!

对于李渊的这次离京,李建成也做了两手准备,一手对付李世民,一手召唤杨文干,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对付李世民的任务交给了齐王李元吉,示意李元吉伺机动手,曰:“安危之计,决在今岁!”召唤杨文干的任务则落在了内府郎将尔朱焕和校尉桥公山身上,他俩的任务是给杨文干送装备军队的铠甲。

花开两朵,各自斗艳,李建成以为自己两路开花,两路结果,却没有想到,这两路到最后都成了无花果。

为什么两路都会成无花果呢?就是因为送铠甲的这一路掉了链子!

负责送铠甲的尔朱焕和桥公山从长安出发,一路走到了豳州,他们的目的地是杨文干镇守的庆州,此时刚刚走了一半。然而两个人不准备再走了,久在太子身边,他们很清楚此时送铠甲的含义,说白了,就是谋反。谋反可是灭族的罪,自己家里有几颗脑袋够李渊砍呢?哥俩想来想去,终于痛下决心,不往北走了,咱往东走吧!

往北,是杨文干镇守的庆州;往东,是李渊避暑的仁智宫。

往北,可能获得的是未来幸福期权;往东,可能获得的是现金!

比来比去,现金比期权更实在,两人一跺脚,直接把铠甲送到了仁智宫,顺便上报李渊:太子勾结杨文干密谋起事!

太子谋反?别开玩笑了,天下迟早不就是他的吗?

接到奏报的李渊虽然震惊,但仍然心存怀疑,他实在搞不清太子谋反的动机。就在李渊举棋不定时,长安又传来急报:宁州人杜凤举向中央举报,太子谋反。三人成虎,现在已经有三个人说李建成谋反了,莫非是真的?

长于谋略的李渊并没有乱方寸,而是找了个理由召唤太子建成从长安前来晋见,兵法上这叫“投石问路”,试试李建成的深浅。如果李建成真想谋反,那么就让你仓促起兵,首尾不顾;如果不想谋反,那么爷俩就当面把话说清楚,彼此交换一下底牌!

接到李渊召唤的李建成顿时大惊失色,他没有想到送铠甲的一路居然直接将铠甲送给了老爹,这等于直接让老爹看到了自己的底牌,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呢?是跟老爹死磕,还是跟老爹服软呢?

太子舍人徐师谟的意见是占据京城,父子死磕;詹事主簿赵弘智的意见则是放弃抵抗,父子和解。

究竟是死磕,还是和解呢?太子建成迅速在脑海中将双方进行了实力对比,颓然发现,自己实在没有跟老爹死磕的资本,自己唯一的资本就是太子身份,然而这个身份恰恰是老爹给予的,自己就是一个狐假虎威的风筝,而控制风筝的线却始终在老爹的手中。

当日,李建成出长安奔赴仁智宫,当面向老爹李渊请罪。距离仁智宫还有六十里,李建成将所有部属留在当地,自己只率十几个骑兵赶赴仁智宫,他要用这个姿态向老爹证明,自己绝无反心。然而尽管李建成计划周密,他还是遗忘了一个关键的环节:庆州的杨文干。

父子相见,分外眼红,李渊眼红是急火攻心气的,李建成眼红是装可怜哭的。高祖李渊大怒,建成叩头谢罪,用力过猛,几乎气绝身死(奋身自投于地,几至于绝)。即便这样,李渊还不准备饶恕李建成,当夜将之软禁于帐幕之中,只提供粗麦饭充饥,指派殿中监陈福严密监视,同时派遣司农卿宇文颖前往庆州,召唤杨文干当面对质。

令李渊没有想到的是,司农卿宇文颖居然是个大嘴巴,原本他的任务只是征召杨文干到仁智宫晋见,没想到一见到杨文干,他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杨文干。

于是难题一下子摆在了杨文干面前,怎么办?反还是不反呢?

事实证明,杨文干是个彻头彻尾的粗人,如果此时不反,太子建成在李渊面前就不会落下太多把柄,顶多落一个结交外官,行为不检,而杨文干一反,太子建成的罪名就坐实了,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跳到长江也洗不清了。

杨文干反了,李世民的机会来了,对付这样的小角色,李世民一根小手指头就够了,关键是,太子不可信任了,那么自己的机会就来了。

接到老爹的召唤,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赶到了老爹面前,李世民曰:“文干竖子,敢为狂逆,计府僚已应擒戮;若不尔,正应遣一将讨之耳。”上曰:“不然。文干事连建成,恐应之者众。汝宜自行,还,立汝为太子。吾不能效隋文帝自诛其子,当封建成为蜀王。蜀兵脆弱,它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李世民期盼多年的变局终于在这次小规模的叛乱中发生了,只要擒下杨文干,自己就是新太子!

李世民兴冲冲地出发了,在他的眼前,皇位已经在向他招手,只要灭掉杨文干,平息太子建成引发的叛乱,他就是大唐的储君!

然而,世上的事总是充满了变数,在李世民出军之后,一场围绕着太子建成的救赎也随之展开。

齐王李元吉,宠妃尹德妃、张婕妤,这些收过李建成好处的人开始在李渊面前为李建成说情,与此同时,隋唐两朝的老油条、侍中封德彝也在政府中网罗一干人等为李建成说情,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说的人多了,李渊的耳朵也听出了老茧,也听到了心软,毕竟李建成已经当了七年的太子储君,除了这次疑点重重的疑似叛乱,李建成的表现一直很好。再者,前朝杨勇的悲剧就在自己眼前发生,难道自己也要步姨父的后尘吗?废错太子,可是要动摇国本的!

几天后,李渊的态度发生了逆转,不再提废太子的话题,反而解除李建成的软禁,派遣他回长安继续居守,就当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然而,发生的终究发生,这一切又怎么解释呢?李渊的解释是“兄弟不睦,相互指责”。本着凡事都有替罪羊的原则,这次事件李渊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兵曹参军杜淹,是他们撺掇兄弟不和,三个人一起上路吧,流放雋州,别忘了替李渊给可达志问个好。(终于凑齐一桌麻将了。)

数天后,李世民出军进逼杨文干据守的庆州,杨文干全军抵挡不住,全线崩溃,杨文干本人被部将刺杀,人头被送给李世民。这场小规模叛乱,刚开了头,就结了尾。

回军路上,李世民得知父亲变卦的消息,心中只能一声叹息:又白忙活一场!

说到底,杨文干谋反就是一件谜案,疑点重重,我们目前看到的材料来自《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这三种资料一致宣称杨文干谋反,事实上,杨文干的谋反动机又在哪里呢?难道是李建成想提前登基?难道李建成已经感受到来自李世民的压力?即使李建成占据京城,外有杨文干策应,然而这样的胜算有多大呢?只要李渊一纸诏书,李建成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难道李建成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吗?

从相关资料来看,当时李建成的地位还比较稳固,目睹前朝废储的李渊在储君的问题上更加谨慎,因为前朝的悲剧历历在目。

然而从李渊最后对此事的处理来看,李渊的结论是“兄弟不睦”,这个结论值得玩味,而三个替罪羊也很有意思,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来自东宫,属于李建成的部属,天策兵曹参军杜淹则来自秦王府,属于李世民的阵营。李渊如此处理,实际就是将李建成和李世民各打五十大板!

就此,从隐晦的史料中可以作出一个假设:杨文干谋反其实是李世民的一个反向策划!

事实的真相很可能是这样的:

太子建成和杨文干确有内外呼应的企图,但仅仅是企图,而洞悉这一切的李世民在送铠甲的尔朱焕和桥公山身上做了手脚,让这次原本普通的送铠甲事件升级成了谋反(除了杨玄感,谁会在谋反前连铠甲都凑不齐)。同时征召杨文干到行宫对质的宇文颖也很有可能是李世民的一个棋子,这个人彻底点燃了杨文干的谋反之火。

由于年代的久远、史实的隐晦,历史的真相已经永远地被掩盖在岁月的浮尘之下,我们只知道,“杨文干谋反”的最大赢家原本是李世民,只不过到最后,李渊将两个皇子各打了五十大板。这场疑似叛乱中,杨文干被杀,宇文颖被斩,王珪、韦挺、杜淹被流放,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各自虚惊一场,仅此而已。

然而,兄弟相争,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随着第一回合的战平,第二回合接踵而至!

杨文干谋反很快成为历史,李建成与李世民的争夺却还在继续,他们的争斗,有时候很大,有时候则很小,然而在皇帝的家中,鸡毛蒜皮也没小事,一件小事或许就能左右皇位的最终归属。

先来说一件小事,有多小呢?实际上就是个迁都的问题。

好好的怎么想起了迁都呢?这一切都是东突厥人惹的祸!

晋阳起兵之初,李渊与东突厥结成了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然而伙伴关系随着李渊建都长安就演变成了摩擦关系。没有办法,东突厥人不事生产,生活所需的日用品都生产不出来,再加上生产力水平远远低于李渊的唐朝,所以东突厥这个伙伴也就经常不打招呼到唐朝来借点东西,当然借的同时也没打算还!

一天两天还可以接受,时间长了,李渊也受不了,毕竟一睁眼就看见伙伴不打招呼来拿自己的东西,谁看了谁都不爽。

怎么办呢?

死磕?当然不行!唐朝刚刚从国内的硝烟中恢复一点元气,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怎么跟虎视眈眈、气喘如牛的人斗呢?

继续花钱买和平?似乎也不行!钱越花越多,和平越来越贵,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呢?

那么该怎么办呢?

此时有人提了一个建议:火烧长安,远走他乡!惹不起咱躲得起!

这位天才接着说:“突厥所以屡寇关中者,以子女玉帛皆在长安故也。若焚长安而不都,则胡寇自息矣。”

令人感慨的是,李渊这个天才居然同意了这个天才的说法,随即派遣中书侍郎宇文士及逾南山至樊、邓,行可居之地,勘察可以迁都的地方。经过宇文士及的勘察,襄阳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对于两个天才的迁都意见,大臣们分成了三派,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裴寂属于赞成派,萧瑀等一干大臣属于装聋作哑派,秦王世民则是旗帜鲜明的反对派,在他看来,迁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说白了是帝国的耻辱。

李世民曰:“戎狄为患,自古有之。陛下以圣武龙兴,光宅中夏,精兵百万,所征无敌,奈何以胡寇扰边,遽迁都以避之,贻四海之羞,为百世之笑乎!彼霍去病汉廷一将,犹志灭匈奴;况臣忝备籓维,愿假数年之期,请系颉利之颈,致之阙下。若其不效,迁都未晚。”

显然李世民就是旗帜鲜明的死磕派,在他看来,对于东突厥求和不是办法,迁都也不是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求和的掩护下死磕。事实上,在贞观年间,正是李世民一手求和,一手死磕,最终将东突厥打得一败涂地,也用铁的事实验证了自己当年的誓言。

李世民的一席话深深打动了李渊,其实李渊又何尝愿意迁都,他对长安是有感情的,他生于斯长于斯,对长安的感情比杨广深得多,况且长安是他的福地,谁会轻易离开自己的福地呢?

李世民的话尽管打动了李渊,却没有打动太子李建成,在这个问题上,哥俩必定是要唱一出反调的。李建成不动声色地看着李世民:“昔樊哙欲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秦王之言得无似之!”那意思是说,你李世民说话怎么跟樊哙一样没谱,西汉的樊哙号称以十万之众横扫匈奴是不自量力,你李世民说这大话岂不是更加不自量力!

面对太子的反调,李世民反唇相讥:“形势各异,用兵不同,樊哙小竖,何足道乎!不出十年,必定漠北,非敢虚言也!”

其实,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各有各的道理,李建成说的是眼前,李世民说的是日后,两个人说的都不算错,只是两个人的话语无形之中昭示着两个人的眼光。相比之下,纵横天下多年的李世民要比养尊处优的太子眼光更加长远,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走的路比太子更多!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此言不虚!

经过当廷争论,“迁都”胎死腹中,李世民略胜一筹。

然而,李世民的胜利还是没有延续太久,虽然他的表态深得老爹李渊赏识,不过经过建成与妃嫔的添油加醋之后,李世民的表态就有了另外一种解释。

李建成联合嫔妃们对老爹说:“突厥虽屡为边患,得赂则退。秦王外托御寇之名,内欲总兵权,成其篡夺之谋耳!”

同一件事情,往阳光处是一种理解,往阴暗处也是一种理解,李世民主张抵御东突厥可以理解为“为国分忧”,然而也可以理解为“假借御寇之名拥兵自重”。

向左,“为国分忧”,向右,“拥兵自重”,中国式的智慧实在太高深了。

同样的难题其实在中国的大历史中不断上演,比如南宋的岳飞,比如清朝的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同一件事情,两种解释,两种标准,作为当事人,又该何去何从呢?

向左,还是向右,李渊同样也陷入了两难,不过善于搞平衡的他还是想到了一个办法,“限制使用”。

何谓“限制使用”呢?简单说来就是平时限制,战时使用,平时就把李世民当大臣一样使用,不搞特殊,没有兵权,战时则假以兵权,命为统帅。说白了李世民就是他的合同制元帅,战争开始,合同签订,战争结束,合同自动终止,如此一来,兵权始终握在李渊自己的手中,毕竟只有刀把握在自己的手里才最安全!

总体说来,“迁都”之争,李世民明胜暗负,表面上得到了老爹的赞许,实际上却受到了老爹的猜忌,这一回合,李世民负于李建成!

说完迁都的小事,再来说另一件小事,这件事也很小,小到这件事的主题只是一匹马!

武德七年的某一天,李渊偕同三个皇子一起到城南打猎。为了检查一下兄弟三人的功课,李渊命三个皇子比赛一下骑马射箭,看看哥仨谁的马上功课更好。

正当李世民准备翻身上马之时,李建成牵过来一匹胡马,这匹马比中原马更加肥壮,不过有一个缺点——飞奔时脚步不稳,容易栽倒。这匹马在皇子中早已名声在外,只是因为马步不稳,没有人敢骑。现在李建成不怀好意地将马牵到了李世民面前,顺势将了李世民一军:“此马甚骏,能超数丈涧。弟善骑,试乘之。”

此时李世民才知道,世间不仅有骑虎难下之说,同样也有骑马难下!

这匹马,骑还是不骑呢?

李世民是一个脸面比命都重要的主,一个字,“骑”。

翻身上马,李世民跨着这匹胡马追逐射鹿,没过多久,胡马果然栽倒,李世民跃立于数步之外,马起,复乘之,如此反复了三次。旁边的人看着秦王如此折腾,不禁投去同情的目光,然而李世民却一脸轻松地回头跟宇文士及说:“彼欲以此见杀,死生有命,庸何伤乎!”

解决了骑马难下的难题,李世民以为事情就此结束了,然而事情还没有完,他随口说的那句话,居然成了难得的把柄!李建成闻之,因令妃嫔谮之于上曰:“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为天下主,岂有浪死!”(秦王说了,我有天命,是要拥有天下的主,哪能随随便便死呢!)

有天命,什么意思?难道他要将老爹取而代之?这不是皇帝杨广的做派吗?难道就这么急着让李渊下去陪他姨父杨坚?

是可忍,孰不可忍,李渊大怒,先召建成、元吉入殿,一盘问,哥俩异口同声地说:“当时确有此言!”

又是三人成虎,盛怒之下的李渊召唤李世民入内,责之曰:“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一何急邪!”李世民免冠顿首,请下法司案验,然而即便如此,李渊的怒火还是无法消除!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或许李世民免不了被软禁几天的处罚,然而此时偏偏有意外发生:东突厥的军队又来入侵了!

接到奏报,李渊的怒火顿时消了,不消也不行,他还得指望眼前这个儿子打仗呢,瞬即李渊改容,劳勉世民,命之冠带,与谋突厥,没办法,天下没有比他更能打的了!

第三回合最终一盘点,骑马难下的李世民再输一阵。

自此之后,每有寇盗,辄命世民讨之,事平之后,猜嫌益甚!(《资治通鉴》)

李渊猜忌李世民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李世民事后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从中国大历史来看,恐怕是确有其事。

在此之前,我已经说过,皇家的父子关系不能用普通人家的父子关系来衡量,皇家的父子既是父子,更是君臣,皇帝与皇子的关系既冠冕堂皇,又微妙无比。一方面每个皇帝都希望皇子快快成长,早日接过老爹的重担,而另一方面,皇帝又不希望皇子的羽翼过于丰满,那样自己的皇权就危在旦夕。

那么李渊为什么猜忌次子李世民而不是太子李建成呢?原因很简单,李世民带兵多年,已经在朝中和军中积累下丰厚的人脉,李建成却因为多年留守没有形成强大的关系网,因此对李世民的猜忌自然要高于李建成。

说到底,对李渊影响更大的还是前朝往事,姨父杨坚“天知地知”的结局始终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他是断断不会再步姨父的后尘。

怎么办呢?就是之前提到的方法,对李世民“限制使用”。

其实,皇子之间的争斗李渊并非不知,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不知道而已,试想李建成把两千多名长林兵屯于太子宫左右,作为皇帝他焉能不知?他只是默认太子扩充势力对付秦王李世民而已,在他心中,他绝不希望某一个皇子一股独大!

然而,善于搞平衡的李渊不会想到,他搞了一辈子平衡,却始终搞不定儿子之间的平衡。

清官难断家务事,殊不知,皇帝更难!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三回合交锋处于劣势的李世民开始考虑自己的退路,毕竟他的强项是骑马征战,而不是宫廷斗争。

怎么办?难道坐等失败的来临?

如果那样,他就不是李世民了。

思索了几日,李世民将目光落在了洛阳,那里曾经是他擒获窦建德、平定王世充的地方,那里也是他的一块福地。既然宫廷斗争捉襟见肘,那么何不退一步到洛阳去呢?退可以固守洛阳,进可以席卷长安,在李世民心中,洛阳就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块跳板。

选定了洛阳作为跳板,李世民先是派出了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镇守洛阳,同时派遣秦府车骑将军张亮率领左右侍卫王保等千余人进驻洛阳。在进驻洛阳的同时,张亮还领到了一项特殊的任务:私下结纳山东豪杰,以应对朝廷多变的局势。

为什么会有这项特殊任务呢?说白了就是李世民在洛阳扩充自己的势力,以应不时之需,毕竟长安就在老爹李渊的眼皮底下,在洛阳扩充势力要比长安隐蔽得多。当然为了执行这项特殊的任务,李世民是下了血本的,交给张亮金银财宝无数,总之,一句话,“如果钱能够解决问题,那就不是问题”。(反正他有三个铸钱炉。)

说起来,张亮这个人在唐朝还是有一号的,后来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这个人的经历也挺复杂。

早年间张亮以种地为生,李密起义之后就跟随了李密,不过起初李密没有把他当回事,没有任何任用。幸好当时李密军中有一场叛乱,给了张亮一个翻身的机会。张亮第一个向李密告了密,因为这次告密,张亮被提升为骠骑将军,顶头上司就是李世勣,李密败亡,张亮就跟李世勣一起投奔了李渊,因此被任命为郑州刺史。

要说张亮的命也够苦的,就在他上任的途中,郑州被王世充攻陷了,张亮这个郑州刺史还没上任就被王世充给注销了。那个时候兵荒马乱,往前走,上不了任,往后走,道路不通又回不了长安,前后都无路,没有办法,张亮一咬牙,一跺脚就亡命于共城山泽当起了野人,这一当就当了有些日子。后来终于回到了长安,房玄龄、李世勣以张亮倜傥有智谋,推荐给秦王李世民,这下张亮就不用当野人了,改当秦府车骑将军。

知恩图报的张亮将洛阳的扩充工作进展得非常顺利,无论当地的还是附近的,听说张亮的招募都纷纷来投,口口相传,张亮的扩充工作名声在外,这一下惊动了一个人,齐王李元吉!

那个时候,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也将手伸到了洛阳,他们也想在洛阳扩充实力,没想到洛阳地面的强人都归到了张亮的帐下,听说行情还很高。

“张亮收编强人,行情很高”“张亮原为秦王府车骑将军”,两条线索一并联,李元吉得出了一个结论:秦王府图谋不轨!

李渊很快得到了李元吉的奏报,下令将张亮捉拿入狱,严加审问,这下张亮的麻烦大了!然而令李渊和李元吉都没有想到的是,张亮这个人太绝了,怎么个绝法呢?

进了监狱之后,张亮居然一言不发!

无论如何逼供、诱供,张亮就是一言不发,就像从来不会说话一样!那个年头审案主要看口供,不像现在零口供也能判刑,既然张亮一言不发零口供,那就意味着张亮无罪!

过了一段时间,在秦王李世民的干预下,零口供的张亮被无罪释放,依旧回洛阳任职,招兵买马的工作继续!

零口供的张亮一举赢得了李世民的彻底信任,对于张亮,李世民的评价只有六个字:你办事,我放心!

洛阳的扩充工作在继续,长安的宫廷斗争又何尝停止?不久,李世民又遭遇了一次险情,这次险情也是一件历史谜案!事情的起因是一顿酒!

《资治通鉴》的记载是这样的:建成夜召世民,饮酒而鸩之,世民暴心痛,吐血数升,淮安王神通扶之还西宫。上幸西宫,问世民疾,敕建成曰:“秦王素不能饮,自今无得复夜饮!”

《旧唐书》《新唐书》的记载基本相同,基本事实是太子李建成请李世民饮酒,顺便在酒里放了毒!

这件事情究竟是真,还是假呢?天知地知!

一方面,李建成在自己家中请客,然后在酒中放毒,这样的作案手法是否太低劣了呢?另一方面,争储夺嫡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秦王李世民能在皇宫中射杀太子,那么太子在自己家中毒死李世民似乎也能说得过去。

争储,一切皆有可能!

在这次疑似下毒案之后,难题再次出给了李渊,两个皇子的相争必须有个了断,不了断,迟早要出人命。

然而,手心手背都是肉,又该怎么了断呢?想来想去,李渊只能采用最简单的办法:一分为二!

李渊因谓世民曰:“首建大谋,削平海内,皆汝之功。吾欲立汝为嗣,汝固辞;且建成年长,为嗣日久,吾不忍夺也。观汝兄弟似不相容,同处京邑,必有纷竞,当遣汝还行台,居洛阳,自陕以东皆王之。仍命汝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故事。”世民涕泣,辞以不欲远离膝下。上曰:“天下一家,东、西两都,道路甚迩。吾思汝即往,毋烦悲也。”(《资治通鉴》)

也就是说,李渊准备将事情简单化,让李世民居于洛阳,自陕以东均由李世民说了算,相当于分家单过,从此李世民和李建成各顶各的门头,两不相欠,这样就没得打了!

实际上,这是一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一块饼能分,一个馒头能分,天下岂能如此简单的中分?即使中分后能够维持暂时的安宁,然而时间长了呢?一统天下的野心,哪一方能压得住呢?

幸好,这个馊主意很快就被叫停,叫停的居然是李建成和李元吉,难道他们爱好世界和平?

当然不是,他们为的是降低自己的打虎难度!

如果李世民出镇洛阳,建天子旌旗,自陕以东皆王之,那么以李世民的雄才大略,李建成和李元吉从此绝不是李世民的对手;如果将李世民困在长安,势单力薄,那么打死这只孤独的老虎还是相对容易的。

宁打饿虎,不惹群狼,关键在于难度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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