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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洛阳,谁家天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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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事情如此发展下去,也就没有了戏剧性,然而历史终究不会平淡发展,一个小人物的掺和让事情有了转机。

这个小人物叫邴元真,时任李密的秘书长。邴元真原本也是隋朝政府的公务员,天下大乱之后就投了翟让的起义军,因为有在政府工作的背景,因此深得翟让的赏识。等到李密成立起义军总部时,邴元真就被翟让推荐给了李密,当然这个推荐是有深意的,从此邴元真就有了一个新身份——卧底。

然而邴元真的卧底生涯非常艰难,从一开始李密就像防贼一样防着这个秘书长,因此邴元真一直被排斥在李密的核心层之外,过着自己的“狗不理”生活。翟让被杀之后,邴元真的卧底功能终结了,然而也没有赢得李密的信任。

既然不被信任,那么就另找出路。找来找去,邴元真又找到了一条路,什么路?无间道!谁的无间道呢,王世充的!

事实上,无论是李密还是王世充,他们都不是邴元真灵魂的主宰,那么什么是邴元真灵魂的主宰呢?

一个字,钱!

“绸缎换大米”计划对于别人来说只是一个计划,对于邴元真来说却是天大的商机。因为有流通就有机会,有交换就能有利润,而“绸缎换大米”让邴元真看到了自己的回扣!

邴元真加大了对李密的游说力度,经过他不断的游说,头脑不清醒的李密居然答应了这个“天才”计划,以绸缎换大米,即日生效!

于是我们会看到一幕非常搞笑的场面,王世充的军队兴高采烈地将绸缎布匹运到李密大营,李密的军队则把成车的大米源源不断地运入王世充的大营,明白人一看知道是敌我双方的战略物资交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场蓝军对红军的军事演习。

经过运作,李密的军队穿上了新衣服,王世充的部队吃饱了肚子。两相对比,王世充大胜,李密大败,自此王世充军队军心稳定,再也不需惦记投降李密吃顿饱饭,而李密面对的不再是饿着肚子的士兵,而是吃饱了肚子的虎狼之师!

绸缎换食品,换来了王世充的生机,换来了李密的末日!

仓廪实而知礼节,饱暖则思淫欲,吃饱了肚子的王世充开始酝酿对李密的反击。

此时的李密已是强弩之末,与宇文化及的大战虽然将对方逼退,但本方精锐也几乎损失殆尽,幸存的残余部队也疲惫不堪,战斗力急剧下降。

王世充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狡猾的王世充还是有自己的办法。

王世充军队的问题出在士气上,此时全军士气低落,主要原因还是被李密打怕了。那么如何重整旗鼓,鼓舞士气呢?王世充想到了一个办法,求助鬼神!

王世充安排了一个群众演员,左翊卫军的卫士张永通。王世充安排张永通四处跟别人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周公让他转告王世充:死磕李密,最后的胜利属于王世充。(难为周公了,既得知道王世充,还得知道李密。)

一级演员王世充装作第一次听说的样子,然后极其虔诚地为周公搭建了一个庙,每次出军都要到周公庙前祭祀打个招呼,这就是给全军暗示:我们已经得到了周公的保护。

周公的牌亮出后,王世充又亮出了另一张牌:巫师!

巫师接着张永通的小道消息继续传播,这次传播更加吓人,巫师说:“周公命王世充进攻李密一定会成功,如果不出击,则会瘟疫流行,全军死光!”

出兵则大胜,不出则瘟死,二选一的选择题摆在了相信鬼神的士兵面前,结果没有犹豫,全军骚动,纷纷求战,不一会儿,两万精兵集结,两千战马齐备,入选的精兵暗自庆幸这下不会瘟死了,留守的士兵则在忐忑不安地准备着:“快让我上战场吧,我宁愿战死,也不愿瘟死!”

兵不畏死,则不可战胜!

尽管王世充集结好精兵,磨刀霍霍,其实战争的主动权还是掌握在李密的手中,此时的李密依然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打,一个是不打!

打,还是不打,李密的大营中分成两派。

李密、裴仁基、魏征是不打派,新归降的陈智略、樊文超以及老资格的单雄信则是打派。

行伍出身的裴仁基建议分出一军进逼东都,王世充一进攻,这支军队就攻打东都逼王世充回援,这样就让王世充军跑折返,累死了算!

李密认可裴仁基的建议,不过他觉得事情应该更简单:只要坚守不出,不出十天,粮食吃光的王世充军就会瓦解,王世充的脑袋也会送到李密的面前。

从事文书工作的魏征也站在了李密的一边,他的建议很简单:“深挖沟,高垒墙,等粮尽,再出击!”

现在的我们可以说魏征的策略非常正确,可惜当时的大多数人并不这么看。

魏征刚说完,老资格的郑颋就噎了老魏一句:“你这也叫计策,老生常谈!”一向富有斗争性的魏征生硬地回了一句:“这是奇妙计策,怎么叫老生常谈!”说完,拂袖离去。

有说打的,有说不打的,李密的头脑里也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最后李密一统计,赞成打的有百分之八十,赞成不打的有百分之二十,听从哪一派意见呢?

《孙子兵法》云,倍则击之,意思说人数超过对方两倍就可以主动出击,更何况我军现在超过对方不止两倍!

李密心中默默地背着《孙子兵法》,目光却在众将的脸上扫过,众将的脸上激愤的是大多数,冷静的是极少数,少数服从多数,还是多数服从少数呢?

还是少数服从多数吧,毕竟这是一条组织原则!

李密说服了自己,也说服了绝大多数。然而行伍出身的裴仁基始终坚持着自己的观点,最后对李密说:“你一定会后悔的!”

裴仁基是对的,魏征是对的,历史就是这样真实地存在,真理有的时候确实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决战开始,李密在北邙山上扎营,单雄信在偃师城北扎营,单雄信首先遭到了攻击。

得知单雄信被围攻,程知节(程咬金)与裴行俨前往支援。这次支援,裴行俨出了意外。

裴行俨骑马冲在最前面,不料一支冷箭袭来,裴行俨中箭落马。此时如果没有人援救,裴行俨就算报废了。

就在裴行俨绝望时,程知节冲了上来,这下裴行俨有救了,因为程知节是个宁舍命不舍兄弟的主。程知节将裴行俨扶上自己的马,然后两人共骑一马往外冲,一路上王世充的骑兵在后追杀,程知节左抵右挡,然而百密一疏,一支长矛还是洞穿了程知节的铠甲。

程知节究竟是个狠人,一咬牙,一瞪眼,再一转身,抓住长矛,“咔嚓”一声将长矛折断,顺手一刀把刺自己的小兵砍落马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看得王世充的骑兵不由自主地往一旁躲。

狠人程知节终于把兄弟裴行俨救了出来,正巧此时太阳落山,双方各自收兵,这一天基本是你死我伤,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入夜,李密还在筹划明天的战事,王世充则悄悄地在李密的大营中揳入了一枚关键的棋子。

原来李密大败宇文化及之后,自信心膨胀到了极点,此时再次见到手下败将王世充,心理上不由自主地轻视这个对手。在他看来,宇文化及的骁果卫都不是对手,更何况你王世充的杂牌军呢?

毛主席说过,在战略上要藐视对手,在战术上应该重视对手。李密呢,战略战术双藐视,根本没有把王世充放在眼里。

王世充却把李密放在了心里,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对手,自然要把这个人彻底摸透!

经过侦察,王世充惊讶地发现,李密的大营竟然漏洞百出,军营的四周不建营垒,连基本的观察哨都没有设。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既然李密的门户大开,王世充自然也不跟他客气,当夜二百名骑兵一路畅通地进入北邙山,潜伏在水涧山谷之中。他们的任务是等李密出营之后,居高临下,冲击大营,趁乱放火!

王世充还给李密准备了一样礼物,这样礼物特殊而神秘,在关键的时刻亮出将会有石破天惊的作用,这将是一件什么样的礼物呢?

九月十二日黎明,王世充向全军作了最后的动员,动员令很简单,“胜则荣华富贵,败则在劫难逃”,随后全军抢渡洛水,进攻李密大营。

就在这个时候,农民起义军业余的本性又暴露了出来!

原本李密计划在王世充半渡洛水时发起进攻,打王世充一个措手不及,因此安排了侦察兵在洛水设哨,一有情况马上汇报!

然而,就在这关键的时候,关键的岗位,负责侦察的侦察兵居然离岗了!

等侦察兵回到岗位发现异常,火速报告李密,王世充已经抢渡成功,逼近了李密的大营。惊慌中的李密还没有列阵,王世充的大军已经扑了上来。

如果此时单雄信能够及时增援,李密还有一线希望,然而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单雄信居然抗命不来了!看来当年残杀翟让在他心中还是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外援靠不住了,阵形靠不住了,只能靠面对面死磕了,李密与王世充陷入了混战之中。很快,王世充送给了李密两个礼物,一个是昨晚二百名潜伏骑兵放的大火,祝愿李密一生红红火火;紧接着王世充送给李密另外一个礼物,一个相貌与李密极其相像的人!

王世充命人把克隆李密押到高处,然后全军一起鼓噪:“抓住李密了!抓住李密了!”

这一喊石破天惊,这一喊闻风丧胆,这一喊军心涣散,王世充军士气高涨,李密军纷纷溃败,主帅都被人抓了壮丁,小兵还有什么希望呢!

远远地看着与自己非常相像的克隆李密,真李密的心中百感交集,自己奋斗了半辈子,居然被一个假李密全给毁了!

这个假李密到底是谁?是李密失散已久的兄弟,还是世上确有毫无血缘关系的相像之人?我们想不明白,李密也想不明白。

盘点手下的兵马,只剩下一万多人,这些人该往哪里去呢?哪里才是下一站呢?

去黎阳?去找徐世勣?

李密刚提出这个想法,就被部将们给否定了:“拉倒吧,当年你杀翟让时,徐世脖子上被砍了一刀,差点死了!”

“我当时给他敷伤口了,而且一直待他不薄!”李密无力地争辩了一句。

其实李密也知道,脖子上的伤口容易愈合,心中的伤口却可能随着时间的推进越来越深。

这时王伯当已经放弃金墉基地,进驻河阳,李密带着一万多人又奔了河阳。

按照李密的最初想法,他准备坚持到底,向南以黄河为界,向北以太行山为界,东方连接黎阳,先求稳定,再图发展。

然而部将们的反应出乎李密的意料,众人只有一个表情,“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所谓强盛时一呼百应,衰败时分崩离析,李密的想法仅仅能停留在表面上,他的新根据地计划也只能胎死腹中,以李密军衰败的迹象,人心的恐慌,一万多人用不了几天就会溃散逃光。

黎阳去不了,河阳留不得,天下之大,哪里又是李密的家呢?

正当李密苦恼到极点时,“五百年前是一家”的念头从他的脑海中闪过,对啊,去长安找老哥李渊!

有些路,看起来是断的,实际是通的;有些路,看起来是通的,其实却是断的!

投奔李渊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明路,然而对于李密而言,这是一条不折不扣的不归路!

接到李密的来信,已经称帝的李渊乐得合不拢嘴,虽然他并非真的看重这个所谓的同宗兄弟,但他非常看重李密投降的符号意义。

此时的李密尽管惨败,尽管落魄,但是他的身份依然是一方盟主,李盟主向李皇帝投诚,无形之中就增加了李皇帝的号召力,更何况李密的手下还有两万多人马、另外有一批依然听命于李密的城市。

手里握着这么多人马,这么多城市的资源,李密对自己的前景非常看好,毕竟自己是带着资源入股,在李渊的政府里怎么也应该能算核心层兼大股东。对比东汉初年投奔刘秀的窦融,我李密的资源可要强多了,如果历史可以类比的话,在李渊的政府里享受个宰相级别也并非不可能!

然而,“享受宰相级别”只是李密的一厢情愿,李密期待着李渊的盛宴,到头来却发现,李渊给他的只是俩发了霉的窝头。

前往长安的路上,李密的错觉在继续,李渊派出的使节络绎不绝,每个使节都在传递着李渊对李密的热情问候。在使节们的共同忽悠下,李密的错觉达到了顶点,他满心以为只要到了大兴,他就将迎来自己的大时代。

公元618年十月八日,满怀希望的李密抵达长安,在这里他没有得到想象中的鲜花,也没有热情欢迎的人群,他的大哥李渊也迟迟没有出现。在长安的宾馆里,李密成了“狗不理”。

先前络绎不绝的使节都消失了,宾馆中也根本没有专门接待他的人。李密的饮食能凑合就凑合,能将就就将就,那架势,根本就没把李密当盘菜。

李密总算还有口吃的,李密的士兵可就惨了,一天吃一顿饭成了家常便饭,有时甚至一天都得不到一顿饭。辛辛苦苦跟着李密投奔李渊,居然是这个结局,看来无论什么时候,投降这种事情都要想清楚了,别看广告,看疗效!

不久,李渊总算热情地接待了李密,宾主双方还愉快地回忆了当年书信来往的日子,然后一起感叹时光飞逝,转眼间两人都年长了一岁。

见完了面,叙完了旧,双方谈话总算进入实质阶段。李渊对李密的工作进行了安排,任命李密为宫廷膳食部长(光禄勋)、上柱国,封邢国公。

光禄勋是干什么的呢?说白了就是宫廷打杂的,业务是负责安排调配宫廷的膳食,往好听了说是宫廷膳食总管,往难听了说就是一堆厨子和服务员的头,用现在的话说就相当于李渊家庭食堂的大堂经理!

理想是宰相级,现实是大堂经理级。

理想与现实之间,差距为什么那么大呢?

如果换成别人,能当上光禄勋已经算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对于李密,这却是十足的耻辱。怎么说自己也是八柱国之一李弼的曾孙、显赫一时的盟主,让李盟主给李皇帝当大堂经理,这不是屈才,而是太屈才了!

原本李密也告诫自己要淡定,然而现实工作中的耻辱让李密无法忍受。

由于光禄勋的级别相对偏低,因此能对口管辖到李密的官员还有好几个,更要命的是这几个官员还有一个毛病:喜欢跟下属索贿。光禄勋李密就是他们的索贿对象之一!

如果李密识相地贿赂这几位大爷领导,那么这几个领导也会客气地说:“小李,真懂事!”倘若李密没贿赂到位,那么这几个大爷就会给李密几张冷脸,然后不断地抱怨:“小李,太不懂事!”

在几位大爷领导的挤压下,李密迎来了上任以来负责的第一场大型宫廷宴会。在这一场宴会上,李密不是尊贵的座上宾,而是总跑堂,负责催酒跑菜,总之酒没了找李密要,菜没上找李密催。一场宴会下来,在座的贵宾都知道,原来这个总跑堂的就是当年赫赫有名的魏公李密。

让盟主、魏公李密跑堂,李皇帝很有面子,李盟主很没面子。

宴会结束后,比狗还累的李密回到了家里,他的兄弟王伯当早已等候在那里。

同李密一样,投诚的王伯当也生活在失落之中,尽管李渊给他的职务是左武卫大将军,但这与他的梦想也相去甚远。当初李密的梦想是太尉等三公的高位,而王伯当的梦想是至少当一个尚书,无论兵部还是户部。然而李渊任命的只是左武卫大将军,而且这个大将军还被李渊当贼一样防。

看着李密一脸的失落,王伯当知道,一代盟主李密绝不甘心为李渊催酒跑菜,在李密的心中,一定还有重整旗鼓的雄心。

王伯当轻轻地说出了两个人名,镇守黎阳的徐世勣,镇守罗口的张善相,只要把这两个人联系过来,黄河以南依然大有可为!

是啊?难道就这样当一辈子大堂经理?难道就这样一辈子当个总跑堂的?不,这不是我李密的性格。

王伯当的几句话点燃了李密心中熊熊燃烧的火焰,他要用心中的火点燃自己,进而照亮整个天下!

不过要想从李渊的眼皮底下跑掉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毕竟不能直接对李渊说:“老板,你被炒了!”

找借口自然难不倒聪明的李密,很快他就提出一个李渊难以拒绝的借口,“替李渊招降旧部”。

听说李密要去招降旧部,李渊的大臣们纷纷反对,在他们看来,让李密招降旧部无异于鱼回大海,虎归深林,一旦有机会,李密一定会背叛。

大臣们看破了李密的棋局,老道的李渊何尝没有看透。此时的李密尽管机关算尽,但他的一举一动早在李渊的意料之中。我们曾经说过,能提前看到以后十步棋的人就是天才,那么李渊就是天才,而李密呢,他的眼睛顶多看到后三步棋,他跟李渊的差距不是一两步!

单纯从棋力上讲,高段位的李渊要摆平李密只是分分钟的事,然而李渊并不急于出手,因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现在的李密已经是鸡肋,弃之可惜,留之无用。既然自己想走,李渊自然也不会留。

以后的事实证明,放李密归山从头到尾都是李渊的刻意安排,目的就是让李密自投罗网、自取灭亡,而李渊还赚得宅心仁厚的美誉,李密则背上小肚鸡肠的骂名。最后的结果是,李渊成功,李密再一次上当。

在给李密的饯行酒宴上,李渊邀请李密和他的智囊贾闰甫一起登上御座,坐在自己的身旁,席间还不断地给两人夹菜,不断地敬酒,亲密无间的表情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以至于好几次李密都差点脱口而出:“老大,我不走了!”

这次酒宴进行得很成功,很尽兴,老谋深算的李渊充分展示了特级演员的功力,而李密和贾闰甫也表现了一级演员的实力。

一顿酒两种心情,一顿酒两种心眼。

酒喝到了,话说透了,为了表示对李密的充分信任,李渊还大方地任命王伯当为李密的副手,哥仨一起启程吧,记得早点回来,省得当大哥的惦记!

走出大兴的李密兴奋不已,在经历了屈辱之后他终于又找回了自己,这一次他要重整旗鼓,东山再起,然而他并不知道,他已经掉进了李渊的圈套。

原本按李密的想法,他准备带走全部部下,这样才能走彻底,然而李渊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给李密下了一道指令:一半人马留在华州待命,一半人马跟随李密出潼关。这样兵还没动,李渊就拆分了李密的人马,而且制造了李密士兵中的紧张空气。毕竟走一半留一半就是一个损招,剩下的一半就是留下来做抵押的人质,全看另一半能不能按期回来赎回。

历史有时候充满了极大的戏剧性,按常理来说,“走一半留一半”,吃亏的应该是留下的那一半,着急的也应该是那一半。然而这一次,着急的居然成了走的那一半。

李密的秘书长张宝德被安排在出走的那一半中,别人都惊喜不已,他却一声叹息。在他看来,李密此次出走必然一去不返,他可能又要跟着李密一起过着风雨飘零的生活。这种生活他太熟悉了,也厌倦了,他不想再当洛漂,他想留下来当长安土著。

想当长安土著,摆在张宝德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告密,只有通过李渊才能阻止李密,而只有阻止李密才能避免成为洛漂的生活。

一声叹息之后,张宝德给李渊上了一道亲启密奏,明确指出,李密将一去不返,请李渊早作打算。

事实上,这一切都在李渊的预料之中,接到张宝德的密奏,李渊顺势就坡下驴,派出使节召回李密,另有任用。

这一召就是杀机四起,这一召就是逼反李密,那个年月,谁都知道皇帝临时变卦准没好事,聪明的李密焉能不知。

接到李渊诏书时,李密已经走到稠桑(今河南省灵宝市),在这里他进退两难。

进,没有诏书,寸步难行;退,凶多吉少,在劫难逃。

进不得,退不得,傻子都知道只有第三条路:背叛。

对于李密计划背叛,贾闰甫和王伯当一致反对,在他们看来,李密已经没有背叛的资本了。如果假以时日,徐世勣和张善相或许还可以利用,然而仓促之中,逃亡路上,徐世勣和张善相都指望不上。再者李渊已经应验神秘预言,登基称帝,或许这就是天意,好汉不能与天争!

贾闰甫和王伯当的话并没有说动李密,在李密看来,神秘预言既适合李渊,也适合自己,毕竟大家都姓李。况且既然李渊已经放出自己,那就意味着自己是真命天子,可以化险为夷。现在山东地区依然挥旗可定,又何必再当李渊的大堂经理呢?

贾闰甫无法说服李密,甚至差点儿挨了李密的刀,王伯当也无法说服李密,只能一声叹息,跟随李密。同裴仁基一样,王伯当也跟李密说了一句大实话:“你不接受我的建议,我还是会跟随你,同你死在一起,只可惜我的死对你恐怕也没有帮助!”

贾闰甫的话是明智之言,王伯当的话是肺腑之言,只可惜都没有说动李密倔强的心。人一旦倔强起来,真是不如一头驴,现在李密就是那头不如驴的倔驴!

下定了背叛的决心,李密召来了传诏的使节。到这个时候使节依然没有意识到李密已经背叛,还在不断催促李密赶紧上路,李密冲着他微微一笑:“你不是急着上路吗?马上!”

等李密的手下抽出了刀,使节才明白,原来该上路的是自己。

手起刀落,一刀两断,李密用使节的脑袋向李渊宣布:兄弟反了,不再是你的大堂经理了!

处理完使节,李密就地转身,扑向了就近的桃林县,在这里李密将就地取得给养,裹胁士兵。

十二月三十日凌晨,李密敲开了桃林县的城门,用极尽忽悠的话语告诉县令:我奉命返回大兴,请安排我的家属先住进贵县的政府宿舍!

李密开口,桃林县令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至少李密现在的身份还是光禄勋,论级别来说还是县令的上级,他一挥手,李密带领着所谓的家属就进了县政府。

这些所谓的家属都是些什么人呢?其实是李密麾下的一些死士,这些人穿着女人的衣服,戴着女人的面纱,裙子里藏着叮叮当当的兵器,遮遮掩掩地进了县政府。

桃林县令总觉得这批女人有些奇怪,可就是说不出哪里奇怪,还没想明白时,这些女人动手了,十几个人一起揭开了面纱,操起了家伙,县令一看傻了眼:“完了,又被耍了!”

那时县城一般都是很小的,县政府也没有多大的规模,十几个人一冲击,桃林县政府就算报销了。李密指挥手下占领整个县城,就地获得给养,同时裹胁一部分壮丁成为自己的士兵,这些壮丁也未必真管用,不过能起到壮声势的作用。

尽管占据了桃林县城,然而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必须火速离开,不然准被包了饺子。李密一面指挥士兵直奔熊耳山,沿险要路段向东进发,一面派人通知镇守河南汝州的张善相前来接应。另外,李密没有忘记声东击西的伎俩,明明要前去投奔张善相,却大造舆论说要杀奔洛阳,死磕王世充。

尽管李密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他的意图还是被一个人早早看破,这个人就是熊州行军总管盛彦师。

盛彦师当时正跟随右翊卫将军史万宝镇守熊州,两人一起听到李密背叛的消息。在史万宝看来,李密这个人贴上毛比猴还精,现在又有王伯当给他当参谋,一时之间恐怕很难抵挡。

面对史万宝的忧虑,盛彦师却只是微微一笑,在他看来,李密是徒有虚名。只要给自己一点信任,他将还史万宝一个惊喜;只要给他一支人马,他就可以让李密死无葬身之地。

史万宝半信半疑地将人马交给了盛彦师,因为眼下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姑且相信盛彦师一回!

盛彦师马上出发,率军越过了熊耳山,封锁了南方的道路。两边高地都埋伏好了弓箭手,剩下的士兵全部手持刀和盾牌埋伏到了山谷,盛彦师下令,等李密部队走到一半时发动攻击,往死里打,打死李密的有重赏!

尽管部将们毫无怨言地进入了指定位置,但他们对盛彦师依然有怀疑,“凭什么你就断定李密会走这里呢?这不就是守株待兔吗?李兔子如果不来怎么办?”

盛彦师看着部将,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继而徐徐道出了自己的理由:“洛阳已经没有了李密的落脚之地,眼下他能投奔的只是张善相,而要投奔张善相,这里就是必经之路!”

完了,李密的悲剧已经注定了,费尽心机的假动作早已被盛彦师识破,等待李密的则是盛彦师布下的口袋阵!

没过多久,那只叫李密的兔子出现了,他如约地翻过熊耳山,进入了盛彦师的口袋阵。一生经历大风大浪的他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山谷,竟然就是他辉煌一生的终点。

李密的部队刚过了一半,盛彦师的伏兵四起,将李密的部队分割成两部分,令其首尾不能相救,然后两个包围圈越围越紧,包围半径越来越小,直到包围的半径变成了零。

出人意料的是,盛彦师根本没有要活口,他干净利落地斩杀了李密和王伯当,让王伯当实现了跟李密死在一起的誓言,也让李密明白了两个成语,一是“虎落平阳”,一是“死不瞑目”。

更加出人意料的是,当李密和王伯当的人头被送到长安时,“大哥”李渊却是大喜过望,看着“兄弟”李密的遗像居然笑出了声。

这场二李的博弈,李皇帝轻松获胜,李盟主一败涂地,虽然说五百年前是一家,然而皇权面前哪有兄弟,更何况李密是那种原本八百竿子打不到的兄弟。

李盟主惨败,李皇帝兴奋,而熊州行军总管盛彦师也踩着李密的脑袋升了官。李渊兴奋之余重赏了盛彦师,然后又来了一句金口玉言:“从今以后,你就是葛国公了!”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公元617年成为盟主的李密一定不会想到这样的结局,他猜中了故事的开头,却没有猜中故事的结尾。

三十七岁的人生路不长,李密却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和大落、大喜和大悲,辉煌时他当过盟主甚至一度接近太尉,落寞时他当过老师啃过树皮甚至被别人当过疯子。他的悲剧是读书人悲剧的一个缩影,也是知行不一的结局。

天下之事,李密了然于心,天下之事,李密拙于应对。李密想到的事情却做不到,李渊想到的事情却能够做到,一个是知行不一,一个是知行合一,于是注定了他们的人生结局,一个大起大落身首异处,一个平平淡淡却是开国之君。

人的一生,有想到,有得到,而想到和得到之间还有关键的两个字: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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