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洛阳,谁家天下(1 / 2)
江都兵变之后,发抖的宇文化及承担起领导的职务,只可惜领导这么庞大一支队伍实在委屈他了,智商不够的他不仅穷于应付各种事务,还要忙中偷闲躲过两次暗杀,真是难为他了。
在江都兵变后的第十六天,也就是三月二十七日,宇文化及宣布率军西返大兴,所有排场跟杨广在世时一样,只不过主人由皇帝杨广换成了大丞相宇文化及。
智商不够的宇文化及以为西返只是简单任务,却没有想到对于他来说,西返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大军抵达行宫显福宫,刺杀宇文化及的暗流开始涌动,领导者是两个熟人,一个是民间杂技高手、杨广的韩信、死士沈光,另外一个是神人麦铁杖之子麦孟才,皇帝的两个死士一拍即合,含泪发誓,做掉宇文化及。
让人啼笑皆非的是,之前宇文化及居然认为沈光勇猛过人,特别委任沈光率领“给使营”专门负责自己的安全,这就是传说中的老鼠找猫当保安吧!
然而,最后的事实证明,暗杀这种高难度的工作只适合小规模行动,大规模行动就不叫暗杀了,得叫明杀。
此次沈光动用的部属有数百人,而麦孟才联络的老部属和朋友达到了数千人。暗杀这种东西,人数超过两个就有可能走漏消息,更何况人数达到了数千人。
果然,宇文化及和他的心腹连夜得到消息,金蝉脱壳,留下虎贲郎将司马德戡等待沈光等人上钩。沈光看到大营内兵马混乱,知道消息已经走漏,这个时候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了。
沈光带领自己的人马冲进了宇文化及的营帐,结果整个营帐只有一个人,倒霉的内史侍郎元敏。这个倒霉催的不知道什么原因正好进入了宇文化及的大营,而沈光早就对这个投降宇文化及的马屁精起了杀机。沈光一条条述出了元敏的罪行,最后才来了痛快一刀,没砍到宇文化及,就用元敏先磨磨刀吧!
沈光转身再出营帐,迎面撞上埋伏已久的司马德戡,又是一番恶斗,沈光及其手下数百人无一投降,全部战死,这个被杨广慧眼识珠的猛将用自己的方式回报了杨广,虽不成功,忠心天地可表。与沈光同时遇难的还有麦孟才,父子二人,忠诚一脉相承。
躲过了第一次暗杀,宇文化及还在暗自庆幸,然而庆幸没有维持多久,又一次暗杀开始悄悄酝酿,这一次酝酿暗杀的居然是江都兵变的发难者虎贲郎将司马德戡。
司马德戡发难的根本原因,是没有分到设想中的蛋糕。
当时宇文化及自称大丞相,立秦王杨浩(杨广三弟杨俊的儿子)为傀儡皇帝,杨浩只有一项权力,按照宇文化及的要求签字,在宇文化及看来,杨浩也就是一个用来唬人的橡皮图章。
尽管宇文化及智商比较低,但他比较会唬人,遇到部下向他请示时,他从来不当场表态,甚至不说一句话,这样留给对方的是不可侵犯的领导尊严和高深莫测的想象。正如普希金的长诗《欧根奥涅金》对诗中主人公的描写:
装着很有知识的样子,
在重要的争论中,
保持着沉默。
等到大家都下班以后,宇文化及再召来自己的几个所谓智囊,唐奉义,牛方裕,薛世良,张恺。这些人往大了说是群英荟萃,往小了说就是萝卜开会,水平偏低,人品偏次,马屁功夫则是恰好成反比。
有这么一群人围绕在宇文化及身边,司马德戡自然得不到理想中的蛋糕,反而受到了宇文化及的猜忌。也是,司马德戡连皇帝都敢反,更何况宇文化及这个草头大丞相呢。随即宇文化及擢升司马德戡为礼部尚书,堂而皇之地剥夺了他的兵权。
恼怒万分的司马德戡找来了当初一起商议的赵行枢,两人一起交流了兵变之后的感受,一致发现,兵变之后的待遇居然还不如兵变前,忙活了半天竟是给别人做了嫁衣。
还是赵行枢有想法,眼珠一转就有了新想法:“咱们能捧起他,咱就能摔死他!”
两人密谋之后,展开行动,司马德戡拿出全部家当贿赂宇文智及,要求担任全军的后卫将军。见钱眼开的宇文智及跟老哥宇文化及一商量,得,后卫就后卫吧!这一下,兵权又回到了司马德戡的手中,他的手下又有了一万多人。
按说这一万多人已经够成事了,但司马德戡还觉得不够,他准备再找个外援,这一找就给蛇添了足,把事情生生给耽误了。
司马德戡派出密使去联络附近的起义军首领孟海公作为外援,谁知道这孟海公居无定所,走位飘忽,不容易接上头,这一下时间就耽误了。
巧合的是,当年负责到骁果卫中散布小道消息的直长许弘仁和医正张恺得到了司马德戡即将兵变的消息,两个人遵循大力传播的新闻原则,亲口把小道消息传播给了事件的主角宇文化及,这下司马德戡的暗杀就变成了明杀,遗憾的是,司马德戡自己不知道。
宇文化及派宇文士及以外出打猎的名义来到了司马德戡的后卫军大营,不明就里的司马德戡走出大营迎接,却没有想到,宇文士及的猎物正是他。
临刑前,司马德戡痛斥大丞相宇文化及:“我们诛杀杨广就是因为无法忍受他的荒淫残暴,然而没想到,你比他更差!”
悲哀,司马德戡的悲哀,皇帝杨广的悲哀,隋朝的悲哀。
躲过两次暗杀的宇文化及继续西上,一路上他受到了司马德戡虚拟盟友孟海公的酒肉款待,也遭到了据守巩洛的李密的冷脸。宇文化及将目标锁定了李密部将徐世勣据守的黎阳,不为别的,黎阳有别的地方没有的东西——粮食。因为粮食,宇文化及与李密兵戎相见,相互残杀,情不自已的李密和宇文化及同时陷入了粮食的旋涡,也成了“狗咬狗”计划中两个争夺骨头的狗!
说起来,“狗咬狗”的计划还是来自民间智慧。
当时洛阳城正处于李密的包围之中,政令出不了洛阳城,外援也没有指望,要想活命只能靠洛阳城的生产自救。原本洛阳城内的杨侗与李密处在微妙的平衡之中,双方正在不断地拉锯,现在大丞相宇文化及率领数万骁果卫从江都逼近,他们的目的是回家,那么洛阳就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一个李密已经够让人头疼的,再加上一个令人讨厌的宇文化及,这还让人活吗?
正当杨侗与几个棒槌心烦意乱时,一个叫盖琮的人给杨侗上了一道奏章,声称只要按照他的方案办理,李密和宇文化及都不足为虑。
什么方案有这么神奇呢?很简单,就是“狗咬狗”,游说李密死磕宇文化及,两狗相争,不死也伤。
棒槌元文都和卢楚一合计,此计甚妙,现在以洛阳城内的军事力量肯定打不过宇文化及。如果让李密去打宇文化及,两个人必定两败俱伤,到那时既赶走了宇文化及,又可以策反李密的部将擒获李密,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空手套白狼的买卖吗?
两个棒槌一撺掇,“狗咬狗”计划就这么定下了,然而这么大一方案派谁去实施呢?
想来想去,还是盖琮合适,既然由你提出,还是由你实施吧!
盖琮的级别不够怎么办?这个不难,现场加封,弄一件正四品的官服,从今以后你就是正四品通直散骑常侍了,另外一个身份是皇帝杨侗的钦差。
火线提干的盖琮走上了游说李密的道路,然而他心里其实没有底,“狗咬狗”计划说白了是一个策划,能否变成现实不仅取决于骨头,更取决于那两只正在对阵的狗。如果李密不理会东都抛出的骨头,又该怎么办呢?
事实证明盖钦差的担心是多余的,在他来之前,李密想东都的骨头已经想疯了。
李密不是以东都为囊中之物吗?为什么又惦记东都的骨头呢?
都是形势逼的。
原本李密以为自己会夺取洛阳,席卷天下,然而一年多的混战下来,李密陷入了苦战之中,比他后起兵的李渊已经占据了大兴,而李密还在洛阳的郊外当“洛漂”。从形势上看,李密短时间内攻取洛阳根本不现实,因此他一直在考虑着变通。在李密看来,建都称帝当然是第一选择,如果能进入洛阳“挟天子以令诸侯”,也是理想的第二选择,最不济也可以结束自己的“洛漂”生涯。
李密的想法有了变化,盖琮的游说就变得简单起来。盖琮刚刚说完,李密当即表示同意,爽快得让盖琮有点吃惊。吃惊的盖琮看着兴奋的他,心中甚至有点同情他:“可怜,八成是想骨头想疯了!”
与洛阳达成了和解,李密彻底解除了后顾之忧,这下他可以放心地跟宇文化及决一死战了。
当时的形势是这样的,徐世勣率军固守黎阳仓城,宇文化及率数万骁果卫进逼黎阳仓城,李密则率领两万步兵和骑兵驻扎在清淇(今河南省淇县东南),双方因为粮食纠缠到了一起。
每次宇文化及率军攻城,徐世勣都会燃起烽火向李密报警,这时李密就负责冲击宇文化及的后卫部队。三方分工极为明确,徐世勣负责报警,李密负责袭击,宇文化及负责挨打。几次战事下来,还是宇文化及挨打的次数多。
说起来,宇文化及这个人实在是智商很低,低到了有点弱智的地步。
有一次李密与宇文化及隔着淇水对峙,两方主帅出阵对话,这次对话让宇文化及的低智商变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
李密这个人文才了得,口才同样了得,骂人也有特长,基本不用打草稿。
李密指着对面的宇文化及开骂:“你们家本来就是匈奴人的家奴,本来姓个鳖姓‘破野头’,后来恬不知耻地跟着主人姓了‘宇文’。你们父子二人,在隋朝受到的富贵天下没有人能比,杨广有错,你不能冒死进谏,反而大逆不道地弑君,还想篡夺皇位,天下谁能容你?你现在如果早点投降,或许还能保全后代子嗣!”
李密骂得酣畅淋漓,痛快之至,两方阵营都期待着对方辩手宇文化及有出色的反驳,这样才能让这场辩论更加精彩。
谁知道等了半天,宇文化及憋得满脸通红,眼睛死盯着地面半天,猛然间又抬起了头,这一抬头引起了众人的期待,大家都在等待宇文化及的精彩辩论。
不承想,宇文化及瞪着眼睛就高喊了一句话:“我跟你要说的是厮杀,谁要听你那些书本上的话!”要了亲命了,这孩子没得救了!
这时李密落得一身洒脱,轻松地跟身边的随从说:“就宇文化及这智商,我拿根树枝就能让他满地找牙!哦,不对,我犯了个错误,应该叫他破野头化及!”
这一场阵前辩论以李密的狂胜收场,也让李密对宇文化及充满了轻蔑,然而李密忽视了一点,尽管宇文化及是一只愚蠢的羊,他手下的骁果卫却是一群战斗力极强的狼。
李密与宇文化及进入了暂时的相持之中,李密与东都洛阳则进入了短暂的蜜月期。在蜜月期里,杨侗任命李密为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主帅,封魏国公,虽然这个封赏与李密的皇帝梦还有距离,但毕竟已经是位列三公,位极人臣,如果真能实现,在洛阳政府内李密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个啃过树皮、教过私塾的起义军首领能到这个境界,已经相当不易了,无疑,杨侗抛出的这块骨头已经相当诱人。
然而在杨侗抛出诱人骨头的同时,洛阳城内又是暗流涌动,辅政的七贵迅速分化为两派,一派以元文都为首,一派以王世充为首,著名的棒槌段达则成了骑墙的两面派。
元文都等五贵对李密持欢迎态度,王世充则是坚决抵制。王世充怀疑元文都等人会把洛阳城送给李密,而元文都等人怀疑王世充会把洛阳城送给宇文化及,两派自此开始猜忌,尽管还保持着表面的和平,但在和平的下面,就是双方的磨刀霍霍。
伴随着与东都的蜜月期,李密与宇文化及开始了真正的决裂。
在真正决裂之前,李密还是对低智商的宇文化及耍了个心眼,派出使节向宇文化及表示和解,并在字里行间表露,如果有需要,李密将不遗余力地进行供应。
和解?供应?李密没有疯吧?
李密没疯,宇文化及疯了!
李密没疯,李密的此举旨在加快宇文化及粮草的消耗,让没有“后顾之忧”的宇文化及大加吃喝,快速将粮草消耗殆尽。
宇文化及疯了,他居然相信了李密的和解,放心大胆地让手下士兵放开肚皮“造”,反正李密有黎阳仓,吃光了李密自会供应!
耗子给猫当伴娘?你信吗?宇文化及就信!
然而宇文化及的错觉并没有维持多久,不久他迎来了一个客人,这个人是从李密大营逃过来的,犯了死罪,不逃就会被处死。本着试试看的想法他投奔了宇文化及,而且给宇文化及带来了见面礼。
见面礼只有四个字:“你被耍了!”
在客人的阐述下,宇文化及才明白,原来自己又被李密给耍了,这个世界上耗子是不会给猫当伴娘的,即使是有,要么是演样板戏,要么就是无间道!
智商受到第二次侮辱的宇文化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要向李密证明,不管是宇文化及也好,破野头化及也罢,一样能把你李密打得满地找牙!
宇文化及率领数万骁果卫渡过永济运河,直扑李密设在童山的大营,发起猛烈冲击,战事从早上7点一直延续到晚上7点,整整进行了十二个小时。
有句名言说,“一头绵羊带领的一群狮子往往打不过一头狮子带领的一群绵羊”,然而理论仅仅是理论,宇文化及尽管很面,他率领的却是货真价实的骁果卫,绵羊和群狼的组合几乎冲垮了狼和群羊的组合。
在骁果卫的冲击下,李密大军伤亡惨重,连他自己都中了冷箭,从马上跌落昏厥了过去。眼看主帅落马,随从们心急如焚,一咬牙,一跺脚,竟四散逃去!
眼看李密就要被骁果卫包了饺子,一员猛将在关键的时刻出现。这个人就是秦琼秦叔宝。
秦琼向李密冲了过去,奋力将李密救上马,然后带李密冲出了包围圈。紧接着秦琼一声大吼,喝住了败退的残兵败将,后撤改冲锋,群羊开始了反冲锋,这一冲终于逼退了群狼,毕竟战事已经进行了十二个小时,狼也有累的时候。
这一战在历史上着墨不多,其实惨烈无比,这一战打灭了宇文化及的士气,也打残了李密的精锐部队。在日后与王世充的决战中,李密一败涂地,根源其实在这一场恶战!
狗咬狗,一嘴毛,骨头依然若隐若现,只留下童山大战的一地狗毛。
童山大战,毙敌一千,自损八百,旋涡中的李密和宇文化及都损伤惨重,相比于李密,宇文化及更早地看到了自己的悲剧。
大战后的宇文化及进入汲郡,此时他的眼中只有粮食,因为全军已经断粮了。
宇文化及不仅在汲郡挖地三尺,同时派人到已经投降的东郡征缴粮草,无论官员还是百姓,交了粮草就是人,交不出粮草就不是人,一直打到交出粮草变成人为止。
如此一来,东郡城内哭声一片,当初举城投降的副郡长(通守)王轨开始动摇,他早知道宇文化及智商低,却不知道宇文化及的智商如此之低。
想来想去,跟着宇文化及恐怕是没活路了,投降李密呢?或许是条路!
下定决心,王轨派出自己的特使、内史省通事舍人许敬宗,此人就是在武则天面前八面玲珑的那个许敬宗。
说起来许敬宗也是从刀口下活过来的。江都兵变时,他的父亲许善心不买宇文化及的账,被宇文化及诛杀。原本宇文化及想顺便把许敬宗给收拾了,结果架不住许敬宗一个劲地求饶,心一软就把许敬宗给放了。这件事也成了许敬宗一生的污点,经常被老油条封德彝拿出来说事。
封德彝经常把许敬宗跟虞世南进行对比:“人家虞世南面对危险敢于请求替兄长虞世基去死,许敬宗看着老爹被诛杀却只是一个劲儿为自己求饶!”
货比货得扔掉,人比人得羞死。
经常被羞辱的许敬宗一直隐忍,终于还是等到了报复的机会。封德彝尽管一生左右逢源,小心谨慎,然而在他死后,还是有人向太宗李世民揭发,封德彝其实拥护过李建成。感觉受骗的李世民愤怒异常,剥夺了封德彝的谥号,让他在身后斯文扫地。而封德彝这样的重要大臣还是要收入《实录》的,《实录》的撰写者就是许敬宗,因此在许敬宗的笔下,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小人封德彝。
杀不死你,也要写死你!
许敬宗奉命晋见李密请求投降,李密大喜过望,马上任命王轨为东郡军事总管,至于许敬宗,就别回去了,留下来跟魏征一起管理文书吧。从这时起,许敬宗与魏征成为同事,然而两个人在历史上的名声永远不可同日而语。
王轨投降,东郡得而复失,尽管宇文化及智商低,但他也看出汲郡已不是久留之地。
西进暂时没有可能,南下又是回头路,东进前途未卜,东南西北,现实的只有北上。
然而同杨广一样,宇文化及此时也失去军心,跟随他的骁果卫开始离心离德。部将陈智略率岭南籍骁果卫一万余人,樊子盖之子樊文超率领江淮籍短矛勇士,张童儿率江东骁果卫数千人一起投降李密,自此宇文化及大军只剩下两万余人。
看着剩下的两万余人,宇文化及只有苦笑,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只能北上寻找机会了。
宇文化及不会想到,在他的前方,一个隋末英雄正在等待他的到来,他正在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生命的终点——聊城。
有些路,看起来是死路,其实是活路;有些路,看起来是活路,其实是死路!
逼走了宇文化及,招降了近两万骁果卫,此时的李密正朝着自己的太尉梦逼近,只要返回洛阳,他就不再是民间的李密,而是庙堂上的李密。虽然当年被杨广从仪仗队中赶出,现在却能以太尉的身份进入洛阳政府,这或许就叫命运,就叫轮回吧!
李太尉的梦正在酝酿,希望的肥皂泡也在膨胀,然而一个人就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出现,不由分说地扎破了李密希望的肥皂泡,这个人就是卷毛将军王世充。
伴随着李密的节节胜利,洛阳城的五贵开始手舞足蹈,在他们看来,“狗咬狗”的计划已经大获成功,接下来他们将迎接功臣李密。
在五贵欢呼雀跃的背后,一双眼睛正在默默地注视,这双眼睛的主人就是王世充。
在王世充看来,元文都这些人就是一些棒槌,只会动动嘴皮子,一旦李密入朝,一定会把这些人生擒活捉。而他王世充,是注定与李密不共戴天的,自己杀死对方那么多人,不是一身官服就能化敌为友的。
王世充把自己的想法在部属中传达,同时掐灭了媾和李密的念头,全军上下依然保持着对李密死磕的势头,而防御的矛头也偷偷地指向了倒向李密的五贵。
出人意料的是,首先准备发难的不是王世充,却是以元文都为首的五贵。
元文都耳闻了王世充的骚动,于是召来卢楚一起商量计策,很快大家达成一致,计划就在王世充上朝拜见时下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诛杀。
神确实不知,鬼也没有察觉,可是那个叫段达的棒槌知道了,这个人虽然也号称五贵派,但还有一个身份,“骑墙派”。
在段棒槌的通知下,王世充很快就知道了五贵的计划,王世充准备先出手了。
七月十五日子夜三更(传统的起事时刻),王世充率军攻打皇宫的含嘉门。
王世充出手,元文都等人马上应变,他们的王牌是皇帝杨侗。元文都等人进入皇宫,请杨侗出,登乾阳殿,同时关闭宫城所有城门,严防死守。
仅仅防守还是不够的,元文都派出将军跋野纲出战王世充,然而没想到,跋野纲一遇到王世充就奋不顾身地冲了过去,然后熟练地下了马,投了降。
一个不行,再派两个,元文都又派出了两个将军,这两个倒是信得过,没投降,不过也抵挡不住王世充。
怎么办?危急时刻只能再出一军迂回包抄了!
元文都亲自率军出发,计划从玄武门冲出,袭击王世充军的后背。然而到了玄武门下,城门上着锁,找来长秋监总监段瑜一问,元文都的鼻子气歪了,“钥匙找不着了!”
钥匙没了,怎么办?
掉头,奔太阳门!
要说元文都这个人智商实在太低了,钥匙没了不还有刀吗?谁说开门一定需要钥匙呢?
元文都等人原路返回,等回到乾阳殿时,王世充已经从太阳门冲了进来,这下元文都等人没辙了,只能各想各的活法了!
皇甫无逸无疑是智商最高的,说时迟,那时快,人家迅速冲到了宫城西门,三下五除二砍开了西门,一路往西投了李渊,随后当上了李渊的刑部尚书。智商决定命运,此言不虚!
卢楚的智商就低了一些,他躲进了宫廷膳食部皇家烹饪局(太官署),没多久,就被王世充的士兵给抓住了,马上乱刀剁了,看来是因为躲的地方不对,又是膳食部,又是烹饪局,不挨刀等啥呢?
此时躲得最好的就是元文都了,他跟段达一起躲在杨侗的身旁,这或许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杨侗命人询问王世充:“大半夜的带兵来干啥呢?”
王世充立刻下马道歉,极其委屈地说:“元文都、卢楚等人无缘无故想害我,只要杀了元文都,我听从处罚!”
王世充说是道歉,实际上是威胁,把他逼急了天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杨侗正在犹豫不决时,骑墙派段达已经下令把元文都抓了起来,此时留给元文都的只有死路一条。
大祸临头的元文都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对着杨侗大喊:“我早上死,晚上就会轮到陛下。”
一语惊醒梦中人,垂死的元文都说出了最后的实话。然而小孩子杨侗又能做什么呢?眼前就是磨刀霍霍的王世充,身旁是指望不上的棒槌段达,国难至此,过一天算一天了!
在杨侗的泪眼中,曾经的七贵之一元文都走出了兴教门,他的结局与卢楚一样,乱剁!
在元文都之后,赵长文、郭文懿也被王世充斩首,至此七贵有了各自不同的人生结局,皇甫无逸当上李渊的刑部尚书,王世充控制洛阳朝政,段达继续在洛阳当棒槌,卢楚、元文都、赵长文、郭文懿全都变成了刀下之鬼!
所谓富贵,难以到头,浮华过去,一切成灰!
辉煌总是短暂,洛阳七贵就这样成为过去。
此时洛阳主政的不是别人,正是卷毛将军王世充,这个江都郡郡丞出身的将军在不经意间取得了洛阳政府的权柄。杨广当时以为王世充会成为隋朝皇室的帮手,却没有想到,这个帮手有一天会变成皇室杀手。
诛杀了以元文都为首的五贵,杨侗已经感觉到了王世充日益逼近的刀锋。然而凭借高贵的皇室血统和与生俱来的帝王教育,杨侗还是壮着胆子问王世充:“怎么着,你还敢杀我吗?”
闻听此言,王世充心中暗笑,他知道帝王的尊严其实是与实力成正比的,有实力的帝王自然神圣不可侵犯,没有实力的帝王跟一只带毛的猪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王世充毕竟不是一般人,而是国家一级演员,看家的本领就是演啥像啥。
王世充伏地磕头,痛哭流涕,一边深情追忆了与杨广的君臣际遇,一边强调了元文都对自己的刀剑相逼,最后还声泪俱下地对天发誓,如有异心,天诛地灭。
什么是好演员,这就是好演员,明明一肚子的男盗女娼,表现出来的永远是德艺双馨。
发完毒誓,王世充趁热打铁,顺便与杨侗一起到后宫拜见了杨侗的生母刘太后。王世充把发誓的程序又走了一遍,这一次更郑重,甚至解开了自己的头发,披散两肩,据说这样的发誓很灵验,如果不遵守诺言就会天打雷劈。
发誓时,王世充一定不会相信毒誓也会灵验,他只是把发誓当成了顺口溜。
然而冥冥之中还是有天意,日后的王世充虽然得到了李渊和李世民父子的宽恕,却没有躲过仇家的追杀。
搞定了杨侗,忽悠了刘太后,洛阳朝政正式落入了王世充的手中,以前是七贵并存,现在是王世充一股独大,老棒槌段达只负责给王世充打打杂!
在王世充的努力下,洛阳政府很快成了王氏家族企业,王世充的大哥王世恽出任内史令,王氏子弟盘踞洛阳政府的各个要害部门,著名电影《少林寺》中的大反派就是王世充的侄子,他的名字叫王仁则。
事实上,王世充是真的,《少林寺》是假的,李世民是存在的,而历史上也没有十三棍僧救唐王的史实。不过王世充的确有一个侄子叫王仁则,正是这个人奉命毒死了越王杨侗。
历史与戏剧之间有联系,也有区别,在多数时候戏剧掩盖了历史。
经过王世充不断的改制,洛阳政府其实与杨家已经没有关系了,杨侗剩下的权力与当年的杨侑一样:郊外祭天,四季祭祀祖先。而现在的洛阳政府,也只是隋朝延续的一个虚拟符号,权柄已经归了王世充,隋朝大业名存实亡!
一直蒙在鼓里的李密此时还在前往东都的路上,一路上他追忆了自己的奋斗岁月,追忆了那些艰苦的革命历程,现在看来那些奋斗都是值得的,毕竟他为自己赢得了在洛阳政府的庙堂高位。
然而,梦总有一天会醒,等李密走到河南温县时,他得知了洛阳城内的变故:七贵已经成为过去,王世充成了洛阳的主宰。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消息,也没有比这更恼火的结局。闹了半天,太尉是假的,魏国公也是假的,自己跟宇文化及死磕了半天,居然为王世充做了嫁衣!
这叫什么事,爱人结婚了,新郎居然不是我!
洛阳是去不了了,还是回自己的基地吧,看来有王世充在,自己的“洛漂”生活就要继续。然而李密知道,自己与王世充之间一定还有一场决战,不是他王世充死,就是我李密活!(横竖都是王世充死啊?!)
李密没有等待多久,两个月后他就迎来了与王世充的决战,而在这两个月的平淡期里,有一件极其荒唐的事情发生。
这件事情荒唐到了极点,在世界军事史上都极为罕见。
这件荒唐的事情就是,李密和王世充居然互相交换了军事物资!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李密占据黎阳仓有米无衣,而王世充占据洛阳有衣无米。本着“思想有多远,我们就能走多远”的宗旨,王世充创造性地提出“绸缎换大米”计划,这个计划无异于与虎谋皮,但凡有点智商的人都不会同意,李密也有智商,李密当场没有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