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最后的江都(1 / 2)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其实三个男人何尝不是一台戏。李渊、李密、杨广,三个有故事的男人构成了一出王朝更替的大戏。在这出大戏中,没有绝对的主角,也没有固定的剧本,每个人都可能赢,又都可能输。于是在隋朝末年,三个举足轻重的男人走到了历史的三岔口,李渊盘踞大兴,李密争夺洛阳,杨广则徘徊在江都,历史的牛耳将由谁执,充满着巨大的变数。
抛开盘踞大兴的李渊,放下争夺洛阳的李密,该集中精力说一说徘徊在江都的杨广了。毕竟此时的他有两个头衔,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上皇,皇帝是他本身就有的,太上皇则是李渊封的。
由来只闻新人笑,有谁听得旧人哭,历史就是一个势利眼、二百五。在这段历史中,大幅篇章记录的是李渊的春风得意,很少有人去关注杨广的失落,人们只看到李渊把杨广尊为太上皇,很少有人关注杨广的内心感受。
杨广知道李渊谋反吗?他又是在什么时候知道这一切的呢?史书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那么不妨由我来给大家进行逻辑推理。
首先按照杨广对投降李渊的官员家属的处理来看(李孝常投降李渊,杨广逮捕其两个弟弟准备处死),杨广是知道李渊谋反的,那么他又是隔了多长时间知道的呢?我推测时间差应该是两个月。
根据历史的记载,江都政变是在公元618年三月十一日,而李渊是在这一年的五月十四日命令杨侑禅让皇位的,两件事隔了两个月零两天。可以肯定的是,到五月十四日之前的一两天,李渊确认了杨广的死讯。这样算来,消息从江都传到大兴历时两个月。
按照消息对等传递的原则,李渊在公元617年十一月十五日立杨侑为帝,尊杨广为太上皇,大约在公元618年正月十五日,杨广听到了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原来自己的皇帝职位竟然被李渊盖了注销的黑章,从此自己的皇帝职位就算过期了,这又算哪门子的事呢?
“李渊,你这个死老太太,看我怎么收拾你!”杨广只能在心里每天问候一下李渊,而在现实中,他又能拿入室抢劫的李渊怎么样呢?除了苦笑,他什么也做不了。
杨广的苦涩其实由来已久,当然这杯苦酒都是杨品酒师自己酿造的。当初力排众议、义无反顾三下江都其实已经埋下伏笔,因为在帝国的地理中,江都和大兴的地位实在不能同日而语。
打个比喻,大兴就是帝国的心脏,江都只是帝国的手掌,以心脏控制手掌易,以手掌控制心脏难。杨广放弃大兴这个心脏,却直奔江都这个手掌,这一切只能说是自己惹的祸。现在李渊登堂入室,而杨广孤零零地漂在江都,当然这个漂也是自找的。
公元618年的杨广是孤独的,也是无助的,这一年他的帝国四分五裂,数人称王,偌大的帝国被大家切了蛋糕,而他只分得了江都那一角。这一年参与分蛋糕的人很多,有大兴的李渊,洛阳的李密,武威郡的李轨,天水郡的薛举,榆林郡的郭子和,朔方郡的梁师都,涿郡的罗艺,马邑郡的刘武周,上谷郡的王须拔,乐寿的窦建德,齐郡的王薄,鲁郡的徐圆朗,济阴郡的孟海公,海陵的李子通,历阳郡的杜伏威,馀干的林士弘,巴陵郡的萧铣,冠军的朱粲,总之来的都是客,就是没有谁再把杨广当成主人。
主人不再是主人,客人也不再是客人,主客之道一旦乱了套,天下自然也就乱了套。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年也是年号最混乱的一年,把各式各类的年号都算上去,这一年有形形色色的年号二十一个,而原本,这一年应该只有一个年号:大业十四年!
大业已经谈不上了,大孽或许还有可能。杨广不断反思着过去,却丝毫看不到未来。尽管口中不愿意承认,但他比谁都清楚,大业已经离他而去,帝国也在风雨飘摇。
怎么办?怎样才能渡过人生的难关?此时的杨广就是在过独木桥,前面有狼,后面有虎,他能过去吗?
答案是能,昏过去!
杨广的确采用了昏过去的方法,具体来说就是用酒精的休克疗法。自从三下江都以来,他将工作的重心进行了重大转移,以前的他以国家建设为主,寻欢作乐为辅,而现在,寻欢作乐成了主旋律,国家建设成了边角料。
为了乐出风格,乐出水平,杨广在行宫内设立了一百余房,每一房内都是豪华装修,美女装饰,按照单循环的原则,每天抽出一房做东宴请杨广,一轮下来一百多天就过去了,然后重新开始循环。别人过日子是按天,杨广过日子是按轮,别人的一年是365天,杨广的一年其实就是三轮。
在江都的每一天,杨广都是在酒中睡去,在美女丛中醒来,陪同他酗酒的美女有一千多人,这一千多人通常一天只喝一顿酒,而一顿酒喝一天。然而酒精麻醉的只是杨广的神经,不是他的大脑,每次酒醒之后,他更加苦恼,只能接着用酒麻醉自己的神经,冲淡自己的意识,只有在酒里他才能回过去,找到从前的自己,也只有在酒里他才能记起曾经的大业。谁说酒不是好东西呢?
当然杨广也有清醒的时候,清醒后的杨广如同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怀着对这个世界的深深眷恋,退朝之后他会扎上头巾,穿上短衣短裤,提着手杖,一个一个游遍宫里的舞榭歌台,从白天一直走到夜晚,从日中一直走到日落,此时的他赫然发现,原来宫里是如此之美。
夜深人静时,杨广经常做的一件事是看天象和算命,这一直是他的业余爱好,居然达到了业余九段的水平。看着天象,杨广经常对萧皇后说:“天象异常,象征着我的那颗帝星黯淡,看来外边有很多人想害我。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使做不了皇帝,我也可以像陈叔宝那样当长城公,而你至少也是沈皇后(陈叔宝妻子)那样的待遇。不必过于烦恼了,喝酒,喝酒!”
夜已深,酒已残,星空黯淡。
沉醉后醒来的杨广突然拿起镜子端看自己,他看的不仅是韶华逝去的脸,还有经历岁月沧桑的脖子。这高贵的脖子曾经在晋州吹过风沙,在江南历过大雨,在百姓面前仪态万方,在四夷面前豪气干云,而现在,这么好的脖子又该谁来砍呢?
一旁的萧皇后惊愕地看着丈夫,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安慰,而此时,杨广反过来安慰萧皇后:“富贵贫贱,痛苦欢乐,轮流交替,又何必过于悲伤!”
这就是杨广,皇帝杨广,太上皇杨广,丈夫杨广,佛教徒杨广,老者杨广,普通人杨广。历代都说皇帝是真龙天子,其实那都是骗人的,皇帝也是人,皇帝也是逃不出七情六欲的普通人。无论曾经辉煌,无论曾经神武,到最后,都抵抗不住岁月侵蚀的苍老。
假使挫折早来十年,杨广不至颓废如此!
假使年轻十岁,天下之事未为可知。
挫折对李渊而言是人生的阅历,对杨广而言却是难以愈合的伤痕;李渊是生命力顽强的野草,愈挫愈勇,杨广则是温室里的花,一旦温度变化,就是灭顶之灾。因此李渊能以五十一岁的高龄起兵,杨广却在四十五岁那一年心灰意冷,李渊五十岁的人三十岁的心,而杨广,五十岁的人八十岁的心。
北方已乱,心意已散,一国之君杨广没有气力去恢复山河,却在酝酿东南割据。大国天子颓废到此,不知道到黄土之下他还有没有脸跟老爹杨坚打招呼。如果杨坚地下有知,恐怕会马上找块豆腐撞上去再死一回,一了百了。
然而皇帝杨广不管别人怎么说,他是一心一意想迁都了,从地理位置而言,江都四通八达、无险可守,不适合建都,眼前最合适的地方就是丹阳郡(南京)了,毕竟在南北朝时,这也是一国之都,而且据有长江天险。
迁都论一出,满朝文武七嘴八舌,内史侍郎虞世基代表拥护派,而右候卫大将军李才是反对派,两个人当着杨广的面大吵一架,武将注定吵不过文官,李才败北愤愤退出。
其实李才代表着很多人的观念,他们认为杨广应该火速返回大兴,只要回到大兴,天下依然是杨家天下,而如果退保江东,那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土流失,四分五裂,到最后江东也守不住。
无疑,李才的观念是正确的,如果杨广迷途知返,如果杨广能放下身段二次创业,天下并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毕竟到现在为止,杨广还是货真价实的皇帝,李渊的手里只有自己私刻的萝卜章。假使杨广大赦天下,号令天下各郡起兵勤王,那么握有萝卜章的李渊很可能形势急转直下,天下权柄将再回杨广手中。
然而,假设仅仅是假设,皇帝杨广已经累了,也颓废了,再也没有征陈的霸气和征高句丽的勇气了,因为他的霸气和勇气已经在过去十三年里用完了。
地主和长工永远不会是一条心,此时杨广这个最大的地主也遇到了不同心的问题,他手下的骁果卫已经跟他不是一条心了。
皇帝酝酿着迁都,从关中来的士兵却酝酿着返乡,迁都和返乡于是形成了巨大的矛盾,这个矛盾不断发展,不断扩大,到最后成为死结,一道杨广永远解不开的死结。
江都的形势已经是黯淡一片,大兴沦陷,洛阳被围,政令不通,全国各地的供奉无法转运到江都来,因此江都也逐渐出现了粮荒的迹象,而粮荒动摇了骁果卫原本坚定的心。
骁果卫隶属于杨广的禁军部队,在皇家部队中属于待遇好、地位高的一支,主体是关中子弟,而问题也就出在了关中子弟的身上,因为这些人都想家了。
想家在现代看来不是问题,交通发达,信息通畅,然而在那个年代,信息不通,交通艰难,一封信需要走几个月甚至几年,在这种背景下,思乡的情绪就会蔓延开来。
自从杨广于公元616年三下江都以来,全军思乡的情绪就一直在蔓延,除了杨广,剩下的人其实都有思乡的心。这些思乡的心原本指望着过一两年就能回到故乡,然而一年多过去了,杨广依然没有回大兴的意思,于是回乡成了一种奢望。
思乡到最后就发展成逃亡,士兵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不过多数人也只是说说,毕竟军令如山,逃亡可不是闹着玩的。
终于还是有人带头吃了螃蟹,这个人就是禁卫郎将窦贤,他带着直属部下集体逃亡。他这一逃,江都就炸了锅。杨广可以原谅个人的逃亡,但他无法原谅窦贤的打包逃亡,在他看来,这不是逃亡,而是背叛。
“追回来,斩!”
杨广以为斩了窦贤这只鸡,剩下的猴也就老实了,没承想,鸡杀了,猴更闹腾了,逃亡的人更多,杀鸡儆猴居然起了反作用,什么世道啊!
杨广用他聪明的脑袋想了又想,终于又想出了一个办法,这个办法很绝:“逃亡者斩,部属有逃亡的领军者斩,另外赠送灭族!”
这个方法太绝了,对任何人都很绝,甚至包括杨广本人,正是这个决绝的方法,让杨广引火烧身。(倒霉孩子,告诉你别玩火!)
在杨广的酷令下,有三只猴子活跃了起来,为了自身的安全,他们走到了一起来。三只猴子分别是虎贲郎将司马德戡,虎贲郎将元礼,直阁将军裴闵通。
当时司马德戡正奉杨广的命令率领骁果卫驻扎在东城,任务是保卫皇帝的安全。然而司马德戡已经无法集中精神,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安全可言了,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死路。
为什么说是死路呢?这都是杨广造成的。
首先,司马德戡准备履行自己的职责,向皇帝报告骁果卫中有人想逃亡,然而司马德戡又担心杨广说他夸大其词,龙颜一旦不悦,当场打死也就是分分钟的事。这是死路。
其次,如果不报告,只要骁果卫有人逃亡,那么作为领军的虎贲郎将是负有领导责任的,不用啰唆,斩立决,打包赠送灭族。也是死路。
最后,即使手下无人逃亡,同时不需要向皇帝汇报,但是谁能保证远在关中的家属不投降李渊呢?只要家族中有一人投降李渊,那么不好意思,斩立决,外送灭族。还是死路。
司马德戡、元礼、裴闵通分析完形势后颓然发现,皇帝杨广留给他们的是一道三选一的选择题:你们是死呢,死呢,还是死呢?选来选去都是死,还选什么呢?
那么如何才能逃出杨广设立的死亡选题呢,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弃考!这道题老子不答了!
弃考说白了就是逃亡,逃出生天,让杨广抓不着。
想到了弃考这个秘方,司马德戡等人就开始寻找同盟军,这一找不要紧,弃考的队伍越来越壮大,有内史舍人元敏,鹰扬郎将孟秉,门下省符玺郎牛方裕,勋侍杨士览,虎牙郎将赵行枢,等等。
渐渐地,弃考成了公开的秘密,大家不再窃窃私语,而是在大庭广众下讨论,明白人知道这是研究逃亡方案,不明白的还以为他们在召开选举大会呢。
这时候有个机灵的宫女听说了猴子们的弃考计划,本着对皇族的忠诚,宫女迅速报告了萧皇后,萧皇后不敢怠慢,赶紧带着宫女去见杨广。令她们大吃一惊的是,她们面对的不是皇帝杨广,而是鸵鸟杨广。
杨广听完宫女的汇报,勃然大怒:“这说的是什么话?太平世界都被你们这些人说乱了,推出去,斩了!”
得,机灵宫女没得到封赏,倒得到了兜头一刀,这个世界已经不正常了。
在这之后,还是有责任心强的宫女向萧皇后汇报,而萧皇后只能苦笑地告诉宫女,天下已经不可挽救了,多说只能让皇帝烦恼,不必了。
此时的杨广就是一只鸵鸟,把自己的头埋在沙子里,然后跟自己说:“我什么都没看见耶!”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像杨广这样的,“我不思,所以我不在!”
如果猴子们仅仅执行弃考方案,那么鸵鸟杨广至少暂时安全,毕竟逃亡的不是全部,而剩下的名额可以在当地招募填充。
然而,不久之后,弃考方案发生了变故,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的介入,这个人就是将作少监宇文智及。
宇文智及的名头不够响亮,而他老爹的名头很响,就是杨广的死党宇文述。
宇文述有三个儿子,按着长幼的顺序分别为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宇文士及。从智商和学识来看,宇文士及是最高的,杨广最喜欢,顺便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相比之下,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则不太受待见,两个人曾经因为私自与突厥贸易被杨广判处死刑,直到被斩前的一刻才下令赦免,而且赦免是看在宇文述的份上。在赦免死刑后,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一直被软禁,直到宇文述去世,杨广大发慈悲,才把哥俩放了出来,并委以重任。然而他没有想到,这一放竟然是后患无穷。
宇文智及是怎么知道弃考方案的呢?他从两个朋友那里得到了消息。这两个朋友,一个是赵行枢,一个是杨士览。前者是他的铁杆哥们,后者是他的外甥。赵铁杆和杨外甥把弃考的方案告诉了宇文智及,并且约定三月十五日一早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