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夺嫡,皇子的内战(2 / 2)
夺嫡功臣宇文述,本人忠心耿耿,儿子三心二意。杨广看在宇文述的分上最终解除了宇文述儿子宇文化及、宇文智及的监禁,结果这两个活宝在一年后就谋杀了杨广。
还有那个股肱之臣、本朝外甥兼表哥李渊,本来没把他当回事,结果他起兵造反彻底摧毁了隋朝。
所以说,找合作伙伴还是要找合适的,千万不能找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搭档。
杨素加入了晋王团队,形势就不是小好了,而是大好,从此关于杨勇的小道消息、大道消息、老道消息都源源不断地进入了杨坚的耳朵,杨坚的耳朵空间是有限的,注定有爆炸的那一天。
前面我们已经说了,杨勇的过错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因为他这个人小处过于随便,但这些小事积累起来就渐渐地变成了大事。
说起来,杨勇的罪过实在是一些提不起来的鸡毛蒜皮。
比如不知道节约,热衷于复杂的装饰,连铠甲都要精心装饰一番,这跟老皇帝杨坚的节约治国理论相违背,作为储君怎么能失去勤俭节约的美德呢?
比如逢冬至的日子,群臣居然成群结队地到太子府拜见,而且有正规的仪式和音乐伴奏,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嫌老皇帝活得太长了,迫不及待想督促太子即位?)
比如,比如,总之太子府上到国家大事,下到鸡毛蒜皮,各种八卦猛料都飞进了杨坚的耳朵里。
一个人喷口水擦擦也就可以了,可是晋王带领的团队加班加点地向太子喷口水,光擦是擦不掉了,只能套救生圈了。然而救生圈也不会起太大作用,因为口水的温度太低,冷得让太子无法抵御。
如果你爱一个儿子,那就让他当太子,因为从那个位置可以上天堂。
如果你恨一个儿子,那也让他当太子,因为从那个位置可以下地狱。
太子,古往今来,一只脚在天堂,一只脚在地狱。
皇帝和太子,看起来关系很简单,实际上却是天下最复杂的关系,从血缘上说是父子,从朝堂上说是君臣,从国家领导人设置上说则是一线和二线的关系,要命就要命在一线和二线的关系。
父子关系很简单,父亲是父亲,儿子是儿子,有正常的伦理道德管着;君臣关系更简单,皇帝一瞪眼,大臣抖三抖;一线和二线的关系就微妙了,既不能是纯粹的父子关系,也不能是纯粹的君臣关系,这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关系:一方面老皇帝希望太子尽快成长,有能力接自己的班;另一方面不希望太子过早成熟,过早接班,因为中国的皇帝是终身制,儿子接了班,老子干什么去呢?
一线希望二线作好准备,同时又不希望二线干扰自己的生活;而二线呢,一方面积极准备,一方面心里打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这个替补呢?”
有一线和二线的关系,皇帝和太子的关系就好不了,毕竟谁都想当一线,谁也不愿意一直当二线,而且这个二线朝不保夕。
一线的杨坚,二线的杨勇,再加上三线的杨广,三者的关系根本就和谐不了,不仅他们和谐不了,历朝历代都和谐不了:即便英明如康熙,神武如李世民,他们都解不开这道死结,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这道死结的一个绳头。
在一线的挑剔、三线的挤压下,处于二线的杨勇有些坐不住了,怎么办呢?他想到了一个办法——辟邪!
辟邪自古以来非常流行,尤其是皇宫之内,有玩诅咒的,就有玩辟邪的。杨勇既无法向老爹解释(老爹本身就多疑,越解释越多疑),又无法向老妈告状(老妈讨厌自己生那么多庶出的儿子),更无法拉大臣帮自己(那样就是拉帮结派),最后没办法,只能求助神仙姐姐。
杨勇在府中建了一个平民村,房屋非常简陋,他经常穿着布衣,铺着草褥在里面睡觉,据说这样可以辟邪,抵御外来的诅咒。另外他还设计了一些辟邪的物件,这些东西对杨勇最终没有起作用,却对杨坚起了大作用:“小子,你辟了邪,老子怎么办?”
神仙不知,小鬼不觉,太子杨勇已经触上了高压线,这条高压线就是“占卜辟邪”,历代太子只要触上了这条高压线,后果都不堪设想……
爹不高兴了,娘不高兴了,大臣也站到对立面,杨勇已经成了孤家寡人,他的手已经碰到了高压线,废立只是时间问题,等待的是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
从心理上说,杨坚不想废太子,毕竟杨勇是他平民时期所生,而且近二十年来一直作为储君培养,培养了二十年再废掉,那不是向全天下宣告你杨坚的眼睛长瞎了吗?不到万不得已,杨坚不愿意亲手废掉自己辛苦培养的储君,只可惜,独孤皇后不这么想,杨广不这么想,杨素同样不这么想。
住在仁寿宫(离大兴一百多公里的行宫)的杨坚想了解一下杨勇的动态,就让杨素回大兴探听,这次探听让杨勇雪上加霜的日子又加了一层霜。
杨素到了东宫门口,故意在外面磨蹭半天,里面的杨勇穿戴整齐一直在耐心等待。等待着等待着,好几杯热茶都变成了凉茶,杨勇的耐心也随着茶的凉去磨没了,烦躁的表情溢于言表。
磨磨蹭蹭的杨素进来拜见时,杨勇已经烦躁到了极点,“这些人怎么这么不着四六,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呢?”
杨素不是没有时间观念,只是故意磨蹭激怒杨勇,进而造成杨勇愤怒的事实。果不其然,杨素回去报告杨坚:“太子面有怒色,似乎很不满!”
什么是小报告,这就是小报告,省略了前因,直接描述过程,最后夸大后果。“太子面有怒色”不假,但起因是杨素磨蹭耽误时间,“太子很不满”是对你杨素狗眼看人低不满,而不是对皇帝不满。不过这些已经解释不清楚了,在杨坚看来,“太子面有怒色”就是对自己不满,现在的结果已经不是“太子很生气了”,已经转化成“皇上很生气”,后果嘛,等着看。
虽说在废立太子的问题上,独孤皇后是主张废的,但拿主意的还是杨坚自己,他的安全感则是废立的根本。杨坚最终有了废立之意,最根本的还是没有了安全感。一个皇帝没有了安全感,那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了。
在专制社会里,皇帝是最有安全感的,同时也是最没有安全感的。作为皇帝你可以动用上百万人护驾,上百万人增加了你的安全感,但同时也增加了你的不安全感,因为上百万人增加的只是表面的安全,不安全感却始终在你的内心深处。
在不安全感的支配下,杨坚开始行动,首先在皇宫附近、东宫左右安插了很多眼线,密切监视太子的行动。接着太子宫中军官以上的兵籍全部回归十二禁军府管理,这就意味着这些军官以后不再归太子直属管理,而只是作为禁军派驻,这等于解除了太子府的武装。
这还不算完,即使作为禁军派驻,杨坚还把精壮士兵全部抽走,留下来守卫太子府的全都是老弱病残。将来有一天如果太子准备起事,就只能用这些老弱病残了,到那时候,明白人知道“这是太子在造反”,不明白的还以为是“太子组织的夕阳红运动会”呢。
解除了太子府的武装,杨坚还是不想废太子,急得杨广的一方直挠墙。在快挠破一堵墙之后,他们又想了一招,“无间道”。
何谓“无间道”呢?就是策反太子宫的官员。只要太子宫的官员出来指证杨勇谋反,那么你杨勇还能往哪里逃呢?
古往今来的事实证明,适当的恐吓加上适当的利诱,总有一小撮要钱不要脸的人脱颖而出,太子府里一个叫作姬威的人就这样成了无间道,他的上书让杨勇与杨坚的矛盾不再是父子矛盾,摇身一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敌我矛盾。
上书内容很简单,“太子谋反”。看到这几个字,地球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太子谋反”触动了杨坚本就脆弱的神经,从公元581年开国以来他一直生活在忐忑不安中,二十年的神经紧绷让他有些紧张过度了,这时候的他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一个没有了安全感的皇帝是最可悲的,普通人在世界上的第一要素就是生存的安全感,而富有四海的杨坚恰恰没有。
即便如此,杨坚还是不想废太子,因为废太子成本实在太高,风险太大了——其重要程度不亚于订立一条基本国策。翻看前朝的历史,杨坚有些战战兢兢,历史上废太子的朝代不少,因为废太子而亡国的也不在少数。比如,秦朝废太子扶苏,东吴废太子孙和,西晋废太子司马僪,这些王朝都是因为废太子最后导致亡国。当然也有废了太子不亡国的,比如东汉,比如北魏。
正在杨坚犹豫不决时,一个小人物走了进来,小人物品级比较低,从七品下,然而小人物研究的项目很宏大,天象!在那个科技还不发达的年代,研究天象的人就介于半人半神之间,遇到什么重大问题,他们都想掺和一下,这一次也不例外。这个叫作袁崇的太史令(相当于天文台长)对杨坚说:“我夜观天象,皇太子应该废除!”杨坚一听,心里有了底:“原来我们杨家这点事,不仅地球人知道了,全宇宙都知道了啊!”
宇宙知不知道没有关系,关键在于这次天文报告坚定了杨坚废太子的决心,至此杨勇二十年的储君生涯就这样被一次天文研究报告给毁了,所以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尽管袁崇的天文报告有投机的成分,但杨勇的废立还真跟天文有一点联系。《隋书·高祖本纪》上说,那些天,“太白昼见”,说明当时确实有不寻常的天文现象发生,倒霉的杨勇,前世是不是跟太白金星有仇呢?
事情到了这个程度,废立太子正式进入了议事日程,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挡杨坚废立太子的脚步。
公元600年九月二十七日,杨坚主持召开朝会,废除太子杨勇进入司法程序。首先杨坚痛陈了自己的不安全感,“每次从仁寿宫回大兴,都像进入敌国,都得戒备森严”,“晚上闹肚子本来想就近住在后殿方便上厕所,怕不安全还得住在前殿”,总之,核心就是皇帝感觉很不安全。
皇上开始控诉,做下属的也别闲着,杨素和无间道姬威分别就自己掌握的证据开始控诉。
“太子经常抱怨皇上对他不好。”
“太子经常说谁规劝他,他就杀谁,杀一百来个人,这个世界就安静了。”
“太子还请人占卜算卦,据说推算出皇帝驾崩日期。”
这是一场控诉大会、审判大会,在场的大臣在这一场控诉中完全扭转了以前对太子的良好印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指证或许事出有因,但查无实据,这些已经都不重要了,只要杨坚相信就足够了。
在杨坚的主持下,太子杨勇迅速从“省优、部优、国优”变成了“假冒伪劣”,崩塌速度之迅速,有如现代企业的崩塌,如同“康泰克”遇上“PPA”,“三鹿奶粉”遇上“三聚氰胺”。
如果说废品还有回收利用的价值,那么废太子还有什么价值呢?
杨勇做太子时是国之重器,是奢侈品,是非卖品,当杨坚给他盖上“声明作废”的质检章之后,杨勇的结局还不如盖了黑章的注水肉。从此国之储君名至实归了,储着吧,压根儿就没有用你的那一天。
公元600年十月九日,杨坚召见杨勇。
杨勇见到传诏使节的第一反应是,“不会是要杀我吧?”
还好,杨坚注销的是他的太子之位,而不是他的命。杨坚全副武装地坐在武德殿上,全副武装下面掩盖不住的是他忐忑不安的心,对于他而言,废太子何尝不是一次冒险。
文武百官站在东边,皇室亲属站在右边,杨勇和他的家属站在中间,现在他们是这个帝国最孤立的人,他们最亲近的人正全副武装地坐在上面,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却又如此之远。
这是一个哀伤的场景,二十年的储君被声明作废,杨勇的儿子和女儿也被免除了“亲王”和“公主”的名号,在这场朝会前他们还是贵不可言的金枝玉叶,而在这场朝会之后,他们就变成了一群高级政治犯。在那个年代,废太子就是高级政治犯的代名词,至于能够活多久,不取决于他们自身的生命力,而取决于新老皇帝的意愿。
杨勇已经身心俱疲,自始至终他都知道他遭遇了一个阴谋,陷入了一个足以毁灭他的旋涡,然而他无能为力。他想反抗,他想拼命解释,最终结果却是他陷入了别人精心制造的流沙之中,越挣扎越沉陷,最后只能听之任之,听天由命。
虽然是一母所生,杨勇和杨广完全是两路人,杨勇活得真实,他不会委屈自己去迎合别人的标准;杨广恰恰相反,他可以为了迎合别人的标准委屈自己。这就是兄弟俩的差距,可以说杨勇适合平淡生活,杨广适合政治生活,杨广比他的哥哥更能读懂游戏规则。
相比于唐太宗的太子李承乾,杨勇表现得太温顺了,最后他甚至放弃了为自己辩护的机会。李承乾则不然,在被废之后他使出一个狠招,耿耿于怀地对李世民说了一句话:“我并不想如此荒唐,都是老四李泰给逼的!”这句话尽管没能挽救李承乾,却直接把李泰拉下了水,结果李承乾和李泰斗了多年白斗了,生生让李治捡了个大便宜。
历史从来不允许假设,如果杨勇使出如李承乾一样的恶毒计划,隋朝的历史是否会改写,杨广还有没有机会成为隋炀帝,这一切只能存在于假设之中了。
杨勇被废了,杨广在这场兄弟之争中终于笑到了最后,不过赢得也很辛苦。
公元600年十一月三日,杨坚立杨广为皇太子,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天全国地震了。(其夜,烈风大雪,地震山崩,民舍多坏,压死者百余口。)
不过没有杨坚授意,谁也不敢把皇太子和地震联系到一起,所以说地震也是可以有政治意义的。如果处于废太子期间,这可以说是连大地都发怒了,可是如果处于立新太子期间,也可以这样解释:大地都开心地笑了。
杨广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太子之位,马上就用更严格的标准要求自己,主动要求太子宫车马用度再减一等,大臣晋见太子不能称“臣”等等。这几条标准算是提到杨坚的心窝里去了,“看,还是老二懂事啊!”
看杨广如此懂事,杨坚也投桃报李,把看押废太子杨勇的任务交给了杨广,这是交心的姿态:“你就踏踏实实做太子吧,天下迟早是你的!”
杨坚的此举就是让狼去看羊,让黄鼠狼去给养鸡场当管理员,在杨广的手上,杨勇再也没有翻身机会了,想要翻身,除非狼爱上了羊,可能吗?在杨广的字典里,他和杨勇不是兄弟,而是天敌。
被拘押起来的杨勇反思了自己的前半生,展望了自己的后半生,反思了半天也没有发现自己有足以被废黜的理由,最终的结论是自己不应该被废,只可惜没有人再听他的解释。
杨勇不断上书给杨坚,然而杨坚半个字也没有看到,有杨广这样的碎纸机挡在前面,是不可能让那么扎眼的东西呈现到父亲面前。
上书不行,杨勇采用了最原始的方法,上树。
上树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呼喊。从此杨勇经常在树上呼喊,期待着用这种原始的方法让杨坚听到,而一旁看守的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谁都知道杨勇不会千里传音,想用这样的方法传递消息?太土了吧!
或许是父子之间有特殊的心灵感应,不久之后杨坚果真过问了杨勇的现状,颇有接见的意愿。然而此时杨坚身旁的多数人已经成了杨广的死党,吃了杨广无数黑钱的杨素更是彻底铁了心,他知道一旦杨勇活过来,他就得死,所以为了自己能活,就不能让杨勇见到皇上,回头皇帝心一软复立太子,那自己的身家性命就算是报销了。
杨素很平静地回复杨坚:“杨勇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什么意思?那他是几个人?”
“他已经神经错乱了,可能是灵魂附体了,太医说没希望了。”
杨坚听了默然,心想,可能是这个儿子亏心事做多了吧。
其实这个帝国中,做亏心事最多的肯定不是杨勇,那会是谁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顺便说一下,杨坚认可的皇族族谱中,他认的先祖正是东汉名臣杨震,就是杨震缔造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典故。历史就是这样开玩笑,杨震的后人们确实在不断地做着“天知地知”的事,比如杨坚,比如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