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用兵淮西(2 / 2)
暗杀并没有就此结束,刺客们转向通化坊,在那里他们截住了御史中丞裴度。在预先拟定的暗杀名单中,武元衡名列第一,裴度名列第二,暗杀的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他们都主战!
刺客再次举起刀,手起刀落,一刀砍到了裴度的头上,裴度滚落路边的水沟之中。
刺客正欲上前补刀,裴度的随从王义大吼一声,从背后抱住一名刺客,同时大声喊道:“有刺客,有刺客!”
做贼心虚,做刺客心也虚。
刺客回手一刀砍断王义的胳膊,不敢再看裴度状况,三步并作两步,消失在黑暗之中。
王义用手堵住汩汩流血的伤口,挣扎着走到裴度身旁。裴度强挺着站了起来,摸了摸脸上的血,还好,幸亏今天戴的毡帽厚,刺客刚才砍那一刀的力道被毡帽化解了不少,不然裴度也凶多吉少。
武元衡被暗杀的消息很快在长安传开,京城哗然,李纯连忙下诏,以后宰相出入,由金吾卫骑士带刀护送,不得有误。
恐怖气氛凝聚不散,文武百官不到天亮不敢出门,以至于李纯已经上殿很久了,文武百官中还有不少人缺席,大家都被刺客吓破了胆。
恐怖还在延续,刺客分别给金吾卫、京兆府、万年长安两县写了恐吓信:别急着抓我,谁张罗着抓我,我就杀谁!
恐吓信果然起到了效果,本来有义务捉贼的官员一个个态度暧昧起来,谁也不肯出头。
兵部侍郎许孟容坐不住了,他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同僚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惨死,愤而上书道:自古未有宰相横尸街头而抓不到刺客的先例,我朝却发生了,这是朝廷的耻辱。
许孟容又到中书省,流泪呼吁道:请奏请皇上起用御史中丞裴度为相,彻底搜捕盗匪,找出幕后真凶!
许孟容的呼吁有了反馈,六月八日,李纯下诏,长安内外每一个地方都要搜查,抓到刺客者赏钱五万贯,授予五品官,胆敢窝藏刺客者,全族诛杀。
长安内外的大搜捕轰轰烈烈地开始了,搜查前所未有的细致,甚至连高级官员家里的夹墙和阁楼都一一搜查,挖地三尺,也要把刺客找出来。
大搜捕中,成德战区驻长安办事处的士卒张晏成了重点怀疑对象,以张晏为首的几个人经常为非作歹,行为不端,会不会是他们干的?
事有凑巧,神策军将军王士则向李纯举报:成德节度使王承宗涉嫌指使张晏等人刺杀武元衡。
王士则不是别人,正是王承宗的叔叔。当年因为不想和王承宗一起继续在成德割据,王士则带着家人来到长安向李纯表忠心,李纯感动之余便把王士则安排到神策军当将军。
王士则的举报非常致命,李纯立刻下令将张晏等人羁押,责令京兆尹裴武会同监察御史陈中师一起审理,一定要挖出背后黑手。
李纯还不解气,一股脑地将王承宗前后三次的奏表拿给文武百官过目,要求百官一起给王承宗定罪。
嫌疑人张晏的供状摆到了李纯的案头,张晏等人对刺杀武元衡一事供认不讳,可以结案了,就是王承宗指使张晏干的!
所有人都对这个结果长出一口气,宰相张弘靖却皱起了眉头,他怀疑张晏等人的供状可能是屈打成招,如果真是屈打成招,那结果就不成立了。
张弘靖几次上奏,李纯都置之不理。在李纯心中,他已经认定王承宗指使人暗杀了武元衡,没错,就是他!
六月二十八日,李纯下诏,斩张晏等五人,诛杀张晏党羽十四人,宰相武元衡遭刺杀案结案!
四年后,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在平卢的账簿上发现,刺客王士元因刺杀武元衡成功领到重赏!
顺着王士元的话题延伸一下,当田弘正将王士元等人押解到长安审讯后,王士元等人对受害者武元衡的穿着描述却无法统一。
王士元解释道:“当时,成德与平卢都派出了杀手,我们去晚了。听说成德已经得手,但我们没有声张,回到平卢还是向李师道邀功!”
王士元最终伏法,究竟是哪一拨刺客刺杀了武元衡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只需知道,平卢和成德都派出了杀手,最终武元衡死于杀手的刀下。
武元衡就这样白死了吗?
不知不觉,裴度已经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天。这二十多天中,李纯派出带刀侍卫进驻裴度家中担任警卫,慰问裴度的宦官更是一个接着一个。在武元衡遇刺之后,裴度就成了讨伐淮西的最关键人物。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到裴度得到重用,有官员建议李纯:不如将裴度罢官,以安抚成德和平卢两大战区!
李纯抬头看了官员一眼,人家都到我眼皮底下刺杀我的宰相了,你居然还劝我罢免裴度用以安抚他们?
李纯怒气冲冲地吼道:“如果将裴度罢官,就是让叛贼的阴谋得逞,朝廷纲纪就无法恢复。朕用裴度一人,就足以击破两个毛贼!”
六月二十五日,李纯下诏,裴度出任中书侍郎兼任宰相,元和年间最得力的宰相裴度正式走上前台。
裴度上了拜相后的第一道奏疏:淮西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必须除掉。况且朝廷已经发兵征讨,黄河南北那些跋扈的藩镇正在观望,以此战胜负来决定他们未来的走势,因此对淮西用兵绝不能半途而废。
李纯阅罢,赞同地点了点头,好,淮西用兵以后就全权委托给你裴度了。
拜相之后的裴度知道肩上担子有多重,不讨平淮西,他的宰相位子是坐不稳的,跟天下百姓也交代不过去。
裴度转念一想,即便自己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如此危乱之际,还是需要群策群力,如果多几个幕僚,自己会更加从容。
裴度回想到德宗年间,由于德宗李适猜忌,朝中百官私下有往来的,都会遭到金吾卫的暗中监视,宰相根本不敢在自己家中见客,那真是一个互不信任的年代。
当今皇帝会不同吗?
裴度上奏道:如今盗贼未平,宰相应招揽四方贤才一同谋划,恳请陛下允许臣在私第会客。
李纯果然与众不同,准奏!
得到批准的裴度马不停蹄开始为国操劳,他必须与时间赛跑,不仅要尽快扑灭淮西战火,还要腾出手对付成德和平卢。
七月五日,皇帝李纯将矛头直指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在诏书上,李纯历数王承宗的罪责,下令禁止他朝贡,这意味着李纯已经将自己与王承宗的矛盾由内部矛盾转化成敌我矛盾,兵戎相见只是时间问题。
成德的王承宗或许会感到心中委屈,平卢的愣头青李师道却是十分不服,尽管朝廷并没有针对平卢,但李师道的布局却是步步针对朝廷,在反抗朝廷的道路上,李师道已经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东都洛阳城内,有一处府邸,是李师道在洛阳设立的平卢驻洛阳办事处。办事处每天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洛阳的官吏每天看着平卢来的人进进出出,却不敢详加盘问,一方面他们都怕河北那些跋扈的节度使,另一方面,洛阳有些官吏背地里拿了李师道的钱,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淮西战事日紧,淮西兵除了应对十六战区军队的进攻,还把兵锋直指洛阳,洛阳防御的军队便移至伊阙(洛阳南龙门),由此造成一个后果,洛阳空虚。
愣头青李师道在刺客的建议下开始打洛阳的主意,他在平卢驻洛阳办事处的院内潜伏了几百名精锐士兵,这些人要在洛阳中心开花,先焚烧宫殿,然后在闹市开抢。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制造恐怖气氛,逼迫朝廷从淮西退兵。
日期一天天临近,办事处院内飘出牛肉的香味,这是李师道在犒赏士兵,吃过这顿大餐后,明天就让洛阳翻个底朝天。
第二天一早,平卢数百名士兵即将出发,这时一名士兵突然变卦,他不想跟眼前这些亡命之徒去干那些招致满门抄斩的祸事,一溜烟跑到了东都留守府向东都留守吕元膺报了警。
吕元膺定了定神,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赶紧,征调驻扎伊阙的守军还来得及。
伊阙守军得令回援,一下子将平卢驻洛阳办事处包围得水泄不通,数百名平卢士兵趁乱突围而出,洛阳守军不敢紧追,只是跟在后面象征性追,眼看着平卢士兵出了长夏门,跑进了山中。
按照一般规律,平卢士兵将就此扬长而去。
不料,几名平卢士兵惹是生非,生生断了大家的逃生之路。
洛阳郊区西邻虢州,南邻邓州,附近都是高山深林,百姓无法耕种庄稼,只能以射猎为生,因此这里的百姓被称为“猎户”。猎户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下长大,个个骁勇,一般人不敢招惹他们,偏偏平卢士兵不知好歹。
在发动洛阳叛乱失败几天后,几名平卢士兵在山中遇到了一个猎户,猎户打了一头鹿,正准备拿到集市上出售,平卢士兵眼睛直勾勾盯着鹿,他们打起了鹿的主意。几个士兵不由分说,将鹿抢了下来,今晚有鹿肉可吃了。
被抢的猎户从来没吃过这种亏,回家招呼同伴复仇。同伴中有人联想到一张悬赏令,那是几天前洛阳留守吕元膺命人张贴的,如果推算没错的话,抢鹿的人应该就是被悬赏缉拿的平卢士兵。
猎户们报官的报官,带路的带路,没多长时间,数百名平卢士兵被一一擒获。
吕元膺一一审问,竟然有意外收获,这些平卢士兵居然还有一个头领,头领名叫圆净,是中岳寺的和尚。
是不是有点反特片的味道?反特片里头领也是此类,不是和尚,就是老道。
圆净是一个半路出家的和尚,他原本是史思明的部将,勇猛过人,史思明失败后他隐藏了起来,但心中的杀机始终没有熄灭。等到李师道接任平卢节度使后,圆净又看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他向李师道建议,在伊阙和陆浑之间大量购买田地,招待猎户居住,给他们提供衣食,让他们对李师道感恩戴德,以备不时之需。
在李师道的支持下,圆净拿着上千万的活动经费,在洛阳兴建了佛光寺用作掩护,私下里聚集党羽图谋不轨。按照圆净的计划,党羽在洛阳城中举事,他在山中举火为号,率领两个县的猎户进城助战,届时让洛阳血流成河。
计划最终还是失败了,吕元膺派出的士兵将圆净在佛光寺当场擒获。此时的圆净已经八十余岁了,吕元膺的士兵看着老而不死的圆净,气不打一处来,老家伙,老了老了,还穷折腾,先敲断你的腿再说!
士兵举锤砸向圆净的小腿,砸了几下,圆净的小腿依然没有断。
圆净烦了,夺过锤子:“你们这些鼠辈,连人的小腿都敲不断,还有脸自称好汉!”
圆净坐下,将自己的小腿放平,拿着锤子给士兵示范:“看见没有,得这样砸!”
手起锤落,圆净生生将自己的小腿砸断了!
临上刑场前,圆净叹息:“哎,那些鼠辈误了我的大事,没能让洛阳血流成河!”
不疯魔,不成活,圆净心中的杀机让他一辈子活在走火入魔的世界中,究竟是怎样的人生遭遇让他心中充满了那么多的恨呢?
圆净伏法后,党羽数千人随之伏法,其中竟然有东都留守府、洛阳防御府的两名将军以及八名驿卒,他们都拿了李师道的钱成了李师道的内应!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耗子给猫当伴娘了!
处理完圆净,东都留守吕元膺沉思良久,形势太可怕了,平卢李师道居然用心险恶到如此程度。根据日前审讯圆净同党得知,正是李师道派出杀手刺杀了武元衡,而且还图谋火烧洛阳。
吕元膺上奏道:“近日跋扈不臣的节度使,能宽容的都能宽容。至于平卢李师道,图谋血洗洛阳,焚烧宫殿,大逆不道,不可不诛!”
长安宫中,李纯面色凝重,连日来发生的一切他已经看明白了,平卢李师道是跟自己叫板最起劲的,这个李师道真是不想活了。
依照李纯的脾气,他现在就想捏死李师道,可转念一想,已经发兵征讨吴元济,又公开弃绝王承宗,如果再与李师道翻脸,多点开花,确实有些应接不暇。
也罢,一笔一笔都给他攒着,不是不报,时候不到!
李纯按下对李师道的怒火,又将目光投到了淮西战场,淮西战场真是让他操碎了心。
让李纯最头疼的是山南东道节度使严绶,在河东节度使任上,严绶派出的部将李光颜等人都能为朝廷立功,李纯由此对严绶高看一眼,这才把他从河东节度使调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同时督导各路军马讨伐吴元济。
几年下来,李纯悲哀地发现,严绶确实没有过人之处。此人最大的能耐就是滥赏,到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后,一天之内就把军库里的财物滥赏得一干二净。这些财物是严绶的前任几年积攒的结果,他一天就花光了。
除了花钱,严绶还交结宦官为自己在朝中说话,虽然拥有八个州总数一万余人的部队,却只是驻扎在州境上,近一年来没有传过一次捷报!
无能,太无能!
在裴度的建议下,李纯走马换将,委任宣武军节度使韩弘为讨淮各军总指挥,正式取代严绶。同时将严绶主政的山南东道战区一分为二,分为山南东道战区和唐随邓战区,户部侍郎李逊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右羽林大将军高霞寓为唐随邓节度使,高霞寓主攻军事,李逊主攻后勤供应。
布局不可谓不用心良苦,可惜还是所托非人。
宣武军节度使韩弘本是一个弄威专权之人,走马上任的他想的不是如何尽快平叛,而是如何倚贼以自重,至于淮西战事还是不要太快结束,拖得越久,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就越重。
韩弘一方面想着拖延战局,一方面想着巩固自己的位置。他知道,在讨伐淮西诸将中,李光颜是最得力的一个,这个人自己需要倚重,还是要先搞好关系。
韩弘挖空心思在大梁(今河南开封)城中海选出一名绝色美女,命人教美女歌舞丝竹,同时提升穿衣品位,仅佩戴的珠玉金翠就价值几百万,这么下血本就是为了一个人——李光颜,韩弘要用这个美女跟李光颜拉一拉关系。
到了约定交人日期,李光颜在军中犒赏了全体将士,大梁来的美女一亮相,绝代芳华,满座皆惊。
李光颜站起来冲使者施了一个礼:“韩相公怜悯光颜孤身在外,赐给我这个美女,大恩大德,光颜不胜感激。然而,跟随我的数万将士,哪一个不是背井离乡,孤身在外,以血肉之身面对敌人白刃,光颜何忍自己独享声色追求个人享乐呢?”
说到动情处,李光颜泪流满面,满座将士跟着他一起流泪。
李光颜整理了一下心情,拿出厚重礼物赠送使者,让他与美女一起返回,嘱咐道:“替我多谢韩相公美意,光颜以身报国,绝无二心,誓与叛贼不共戴天!”
一个美女,两个男人,李光颜借这个美女收服了数万将士的心,韩弘则在李光颜面前自讨了没趣,也罢,道不同不相为谋。
韩弘被李光颜的一番表白扎了一下,看来自己不能在淮西干耗,还得有所作为。
元和十年十一月五日,韩弘上疏,请求李纯下诏,各讨伐淮西部队同时向吴元济发起进攻。
进攻令下达,李光颜和乌重胤都有捷报传来,其他讨伐部队也陆续有捷报传来。
捷报接二连三,看来形势一片大好,但为什么只有三个州的淮西却迟迟不能回归朝廷怀抱呢?
莫非捷报里有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