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用兵淮西(1 / 2)
成功收回魏博,宰相李绛居功至伟,他的大视野和大格局让李纯刮目相看,李纯相信自己没有看错,李绛确实有宰相之才。
收回魏博之后,李绛屡有进奏,从开荒屯垦,到边防军布防,李绛的每次进言都能递进李纯的心坎里。李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耿直的宰相,但与此同时,李纯对李绛性格的缺陷也颇为头疼。
李绛的优点是耿直,缺点是太耿直,尽管李纯励精图治,但李绛的话还是会经常刺痛李纯。古往今来,很多皇帝都标榜自己虚怀若谷,可以从容面对臣子的每一次进谏,但事实证明,如此标榜,一般都是广告,皇帝也是人,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人,在追求成功的道路上他可以选择隐忍,但如果让他长期保持隐忍,难度有些大。
渐渐地,李纯不再没有原则地欣赏李绛,李绛的直率让李纯越来越不舒服,而在宫中,厌恶李绛的宦官越来越多。就是这个李绛,不断有不利于宦官的进言,不仅断宦官的财路,还在无形中挤压宦官的生存空间。
李纯越来越想念吐突承璀,这个家伙在淮南还好吗?
当年为了重用李绛,李纯将吐突承璀赶到了淮南,如今李绛渐渐失去信任,是时候作出调整了。
李绛虽然耿直,但他并不傻,他早已看出,随着魏博的收回,皇帝李纯已经没有以往那般励精图治,也不再是以往那般虚怀若谷了。李绛对这一切心知肚明,自己该安静走开了。
李绛开始写辞职信,辞职的理由是有足疾,脚并没有病,病在心里。
君臣都是聪明人,李纯一眼看出了李绛的用意,连续几道辞职信写过之后,李纯接受了李绛的辞职。
元和九年二月二十五日,免去李绛宰相职务,调任礼部尚书。
一天后,吐突承璀回到长安,出任弓箭库使、左神策军中尉,转了一圈,人家又回来了。
此时,朝中的宰相班子成员有三人,分别是李吉甫、武元衡、张弘靖。
武元衡,之前有过出场,担任过宰相,元和二年,李纯考虑西川需要重臣镇守,便把武元衡派到西川出任西川节度使,挂宰相衔,元和八年,李纯将武元衡召回,充实到宰相班子里。
张弘靖,之前有过出场的张延赏之子,元和九年六月由河中节度使调任刑部尚书,出任宰相。
三位宰相都是李纯精挑细选,个顶个都是鹰派,他们团结在李纯的周围,矛头一致指向不服管教的藩镇节度使。
元和九年闰八月十二日,彰义(淮西)节度使吴少阳病死,其子吴元济秘不发丧,以老爹生病为由,自己代理彰义战区军政。
彰义战区与朝廷的貌合神离要上溯到德宗李适的建中年间。建中二年,蔡州刺史、御史大夫、淮南节度留后李希烈奉命率兵征讨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梁崇义剿灭后,李希烈的心思也动了,一年后与朱滔、田悦、王武俊、李纳一起称王,自称建兴王、天下都元帅。
德宗皇帝对李希烈原本还抱有幻想,在奸相卢杞的建议下派出老臣颜真卿前往蔡州抚慰,最终李希烈还是与朝廷撕破脸,杀害老臣颜真卿,在对抗朝廷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贞元二年,李希烈因进食牛肉得病,手下将领陈仙奇指使医生在药中下毒,结束了李希烈波澜壮阔的一生。
之后,陈仙奇死于李希烈部将吴少诚之手,吴少诚经营多年后死去,权柄落入部将、堂弟吴少阳之手。
吴少阳在世时,暗中聚集一批亡命之徒,蓄养骡马,时常劫掠寿州境内的茶山,所得收入用于自己的军备。其子吴元济时任蔡州刺史,在得知老爹去世的消息后吴元济一边封锁消息,一边上疏朝廷,声称老爹有病,要求自己代理彰义节度使。
看着吴元济的奏章,李纯想起了一段往事。
元和元年时,李纯便想直取淮西,可惜时机并不充分,加上西川刘辟叛乱,李纯只能暂时按下收取淮西的心,将主要精力用在西川。
之后,淮南节度使李吉甫进言:吴少阳上下离心,朝廷或有机可乘,恳请陛下批准我将淮南总部迁往寿州,加强准备。
李吉甫进言时,西川战事已经平息,朝廷将重兵投入到成德,攻打不服管教的王承宗,这次机会又错过了。
李纯叹息一声,机会就这样一次一次从指边溜走,这一次还要错过吗?
决不能!
深知李纯心思的李吉甫开始行动,之前在收复魏博的过程中他被李绛甩在身后,事事都被李绛抢了先,如今李绛去职,该是自己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李吉甫第一步并没有将矛头指向淮西,而是指向河阳。
在李吉甫看来,魏博已经归附,田兴也改名田弘正,以前驻守河阳的部队主要是为了对付魏博,现在在河阳驻军已经没有必要了,不如将兵马调往汝州,用于保卫东都洛阳。
元和九年闰八月十七日,李纯听从李吉甫的建议,任命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汝州刺史,兼河阳怀汝节度使,总部迁往汝州。
一天后,李纯下诏,加授田弘正中央官衔:检校右仆射,赏赐魏博将士军费二十万贯。面对加官和赏赐,田弘正感慨道:“没有什么比调走河阳驻军更让我开心!”
以前提防你,现在信任你,这就是差距。
在这之后,李纯继续布局,任命洺州刺史李光颜(阿跌光颜因战功被赐李姓)为陈州刺史,兼任忠武都知兵马使,以泗州刺史令狐通为寿州防御使,以山南东道节度使袁滋为荆南节度使,以荆南节度使严绶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所有这些布局,都是为了用兵淮西铺垫。
朝廷不断布局,蔡州城内同样暗流涌动,蔡州该往何处去呢?
吴元济的选择是维持现状,继续割据。
与其父吴少阳相比,吴元济更加心狠手辣。吴少阳的判官苏兆、杨元卿以及大将侯惟清都曾经劝说吴少阳放弃与朝廷对抗,只身前往长安请罪,以此换得家族长久富贵。吴少阳犹豫许久,没有答应,却也没有因此为难三人。
到了吴元济掌权,他不想再忍了,对于这三人,他早就恨得牙根发痒,居然出那样的馊主意,分明是吃里扒外。
吴元济迅速诛杀苏兆,囚禁侯惟清,杨元卿因为到长安奏事,逃过一劫。
杨元卿在长安也没有闲着,他将淮西的虚实以及如何制服吴元济的策略向李吉甫和盘托出,请求朝廷迅速下令讨伐吴元济。此时吴元济依然秘不发丧,杨元卿便建议李吉甫,凡是从蔡州出发到长安奏事的,一律就地扣押。
吴少阳已经死了四十多天,朝廷依然没有按照惯例为之辍朝一天以示哀悼,与此同时却在不断调动彰义邻近战区的兵马。
吴元济明白,这一次朝廷要动真格的了,杨元卿在长安一定没起好作用。
心狠手辣的吴元济下令杀死杨元卿的妻子以及四个儿子,用他们的血涂抹靶场的墙壁。
彰义的战局一触即发。
曾经常年在淮南经营的宰相李吉甫又一次高举主战牌,他进言道:“淮西不比河北那些藩镇,它的周围并无支援,朝廷以往用数十万兵马防范它,军费都无法支持了。如果今天还不收回淮西,以后就更难了!”
宰相张弘靖同样主张讨伐,不过他主张先礼后兵,先为吴少阳辍朝一天以示哀悼,同时追赠官职,然后派出使臣前往淮西慰问,待其反状明显,再发兵征讨。
李纯听从了两人建议,派遣工部员外郎李君何前往淮西吊唁。
三十一岁的吴元济,愣头青吴元济,愣到连面子工程都不会做,他非但没有派人迎接朝廷使臣,反而派兵四处出击,攻陷舞阳,屠杀全城,焚烧叶县,剽掠鲁山、襄城,潼关以东震骇不已,吊唁使臣李君何不得其门而入,只能折回长安。
倒霉孩子,没得救了,只欠一打!
吴元济不可救药地向深渊滑去,李纯也不准备再伸手挽救。在他心里,淮西是朝廷心腹之地,必须尽早收回,既然吴元济如此疯狂,不如就让他在疯狂中灭亡。
就在李纯准备对淮西吴元济动手之际,宰相李吉甫走到了人生的终点,元和九年十月三日,李吉甫逝世,享年五十六岁。
对于李吉甫,评价有些难,只能说他是元和年间一位非常重要的宰相,元和中兴的功劳簿上,应该有属于他的一笔。
在李吉甫之后,征讨淮西事务全都交给了宰相武元衡,大任在肩的武元衡没有想到,自己会因此遭受杀身之祸。
元和九年十月十九日,李纯下诏擢升忠武节度副使李光颜为忠武节度使,山南东道节度使严绶为申光蔡三州招抚使,统领各战区部队讨伐吴元济,尚书左丞吕元膺为洛阳留守,这三个人在接下来的战争中都将扮演各自的角色。
元和十年正月二十七日,李纯下诏免除吴元济所有官爵,命宣武等十六个战区一起出兵讨伐吴元济。
十六个战区听起来很多,但真正发挥作用的能有几个呢?
率先发挥作用的是山南东道节度使严绶,不过他的作用是负作用。
严绶率领本部兵马出击,小胜淮西兵,令人没想到的是,严绶居然被这场不起眼的小胜冲昏了头脑,居然不再防备,淮西兵趁夜反扑,严绶陷入被动之中。
二月二日,严绶兵败于磁丘,向后连退五十余里,退入唐州自保。与此同时,寿州团练使令狐通也被淮西兵击败,只得退回州城据守,州境上营寨的守军尽被淮西兵屠杀。几天后,令狐通为这次兵败付出了代价,被贬为昭州司户,昭州位于今天广西平乐县。
十六个战区,各战区有各战区的情况,不是每个战区都像严绶那样发挥的只是负能量,得到火线提拔的忠武节度使李光颜贡献的则是正能量,他的部队不断有好消息传来,三月在临颍击败淮西兵,四月又在南顿击败淮西兵。
然而,仅仅一个李光颜是不够的,十六战区出兵,没有具有绝对权威的统帅,力无法往一处使,十六个拳头无法形成合力。尽管吴元济手中只有三个州,但十六战区兵马一时间还是无法打败他,战争从正月一直打到了五月,战局依然胶着。
远在长安的李纯放心不下,派出御史中丞裴度前往淮西前线慰问,顺便考察作战情形。
一番考察下来,裴度有喜有忧,喜的是忠武节度使勇敢忠义,可堪大任,忧的是其余将领与李光颜相去甚远,不过总体形势对朝廷有利,这场战争朝廷一定会赢。
得到裴度的奏报,李纯牢牢记住了李光颜这个名字。几年前,念及李光颜的战功,李纯将李光颜收入皇家族谱,如今李光颜知恩图报,果真送给李纯一个又一个惊喜。
五月二十六日,李光颜上奏,本部兵马在时曲击败淮西兵。
当时淮西兵一大早逼近了李光颜大营列阵,李光颜无法组织兵马冲出,生生被困在本方大营之中。李光颜急中生智,下令拆毁军门两侧栅栏,骑兵从新开辟的通道冲出迎战。李光颜亲率数名骑兵冲入敌阵,反复冲杀,淮西兵都记住了李光颜。
李光颜依旧没有在意,这时淮西兵的箭集中向李光颜射来,嗖嗖嗖,瞬间,李光颜浑身中箭,放眼望去,李光颜成了一只大刺猬。
阵阵疼痛向李光颜袭来,他不以为然,他知道自己铠甲的威力,即便身中多箭,都不会形成致命伤,顶多是皮外伤,没事,死不了。
李光颜的儿子拼命拦住李光颜的马头,想让父亲暂避锋芒,李光颜挥刀作势要砍,骂走儿子,拨马再次杀入敌阵。
主帅不惜一死,士兵唯有追随,在李光颜的带领下,士兵争先恐后,这一仗打得淮西兵丢盔卸甲,数千人阵亡。
李纯由此将李光颜记得更牢,也在心中对裴度刮目相看,很好,裴中丞有识人眼光!
淮西的战局往深入发展,一条看不见的战线也在悄悄延伸,领导这条战线的人叫李师道。
在朝廷征调十六战区兵马进攻淮西时,吴元济向成德王承宗、平卢李师道发出了求救信。本着兔死狐悲的原则,王承宗和李师道开始给皇帝李纯上表,要求赦免吴元济。
李纯不予理睬,继续用兵。
与成德王承宗相比,李师道心中的伤更深,因为李纯征调了各战区兵马出兵讨伐吴元济,唯独没有征调李师道的平卢战区,原因不言自明,皇帝压根儿不信任你。
李师道索性不请自来,派大将率两千兵马直向寿春,对外号称支援朝廷讨伐吴元济,实则准备给吴元济当援军。
同吴元济一样,年轻气盛的李师道在自取灭亡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李师道平时豢养了一批刺客,这批刺客有几十人,平时都是高薪供养,轻易不用,只到关键时刻使用。
刺客们眼看淮南变局,跃跃欲试,游说李师道道:“战时最急需的莫过于粮草,如今河阴仓囤积了大量来自江淮地区的粮食,不如让我们秘密前往,一把火烧了。然后在东都洛阳招募数百名恶少,抢劫都市,焚烧宫殿,那样朝廷就无暇讨伐蔡州,他们得先救心腹之地。此乃救援蔡州的奇招!”
自此之后,全国各地到处发生抢劫案件。
四月十日夜,数十名盗匪进攻河阴转运院,杀伤十数人,纵火烧毁钱三十余万串、帛三十余万匹、谷二万余斛。
全国上下为之震动,人心惶惶,文武百官纷纷请求停止讨伐吴元济,李纯则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
李纯的坚决让李师道连连叫苦,皇帝怎么就铁了心要拿淮西开刀呢,该如何让他罢兵呢?
李师道豢养的刺客又出了一个主意:天子之所以一再坚持对蔡州用兵,主要是宰相武元衡谋划的,不如我们将武元衡刺杀。武元衡一死,其他宰相就不敢再谋划对蔡州用兵,只会争相规劝皇帝罢兵!
馊主意,要多馊有多馊的主意。
就是这样的馊主意,没脑子的李师道居然也同意了。
几乎与李师道下决心刺杀武元衡同时,成德节度使王承宗也有所行动,他派出牙将尹少卿前往长安奏事,寻机帮吴元济化解危机。
王承宗也是所托非人,牙将尹少卿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说客。到了中书省,尹少卿态度傲慢,出言不逊,没一会儿就把武元衡惹得大发雷霆,盛怒之下,武元衡将尹少卿轰了出来。
消息传到成德,王承宗觉得很没面子,随即上疏大肆诋毁武元衡。
武元衡注定是大唐历史上的一位悲剧宰相,他忠心耿耿一心为公,而就在他为大唐王朝呕心沥血的同时,成德和平卢两大藩镇节度使同时盯上了他,成德在明,平卢在暗,两大节度使目标出奇一致——刺杀武元衡。
元和十年(815年)六月三日,天还没有亮,宰相武元衡出门上朝,他没有想到,这一次出门与家人就是永别。
此时此刻,两拨杀手已经杀气腾腾,平卢来的杀手已经近在咫尺,成德来的杀手还在赶来的路上,无论如何,对于武元衡来说,已经在劫难逃。
武元衡刚走出所居住的靖安坊东门,平卢来的刺客从黑影中冲出,一边冲,一边向武元衡发射冷箭。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武元衡的随从惊慌失措,瞬间一哄而散,只剩下武元衡一人一马。
刺客上前,抓住武元衡所骑马匹的缰绳连跑十余步,见时候已到,手起刀落将武元衡砍落马下,割下首级留着回平卢报功。
整个暗杀过程写起来很短,实际更短,一代有为宰相武元衡就这样喋血上朝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