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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文武之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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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李纯对左右近侍说道:“李吉甫专门想迎合我,而李绛却是个真正的宰相!”

李纯与先祖李世民一脉相承,为了江山社稷,可以委屈自己顺从宰相,他们想成大事,想成为万民景仰的皇帝,因此可以压制自己的欲望,听从宰相们哪怕逆耳的忠言。

几天后,李纯又召来宰相问对:“贞元年间政事荒废,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

李吉甫对曰:“德宗皇帝自以为英明神武,不信任宰相转而相信其他人,因此奸臣趁机上下其手作威作福。政事荒废,就是这个原因。”

李纯摇了摇头:“我看未必都是德宗皇帝的过失。朕幼年时曾在德宗皇帝左右,曾经亲眼所见,当政事混沌时,当时的宰相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进行规劝,都是惦记自己那点俸禄、苟且偷安之辈,如今怎能将过失都推到德宗皇帝身上。你们要引以为戒,如果朕有什么不当之处,一定要尽力规劝,不要因为朕发怒你们就不规劝了!”

李吉甫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李绛则坚定地点了点头。

同样是点头,关于进谏这件事,李吉甫和李绛是彻头彻尾的对立派。一次,在李纯面前,两人又针锋相对了。

李吉甫如长者一般说道:“身为人臣,不应该勉强君王接受自己的意见,只要君王喜悦、人臣平安,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绛不悦,接过话头:“身为人臣,看到君王有不当之处,就应该直言,当面指出君王过失,哪怕让君王难堪。如果不进言,让君王将来背上恶名,那能叫忠诚吗?”

李纯听罢,点了点头:“李绛说的有道理!”

李吉甫看了看李绛,这头犟牛,真不知好歹,给你个棒槌,你还认了针(真)了!

李吉甫不动声色,依然故我,他在中书省,感慨多,行动少,但求平安无事,绝不多事。

对于李吉甫的圆滑,皇帝李纯心知肚明,他把希望寄托在了李绛身上。一旦李绛有段时间不进言,李纯就会当面质问:“朕难道在你眼中就那么没有肚量?你真的没有值得进谏的事吗?”

遇到这种情景,李绛不敢多言,只能再接再厉,将进谏进行到底了。

李吉甫和李绛的顶牛依然在继续,这一次顶在了“赏罚”上。

李吉甫进言道:“赏与罚,是君王手中的两大权柄,不可偏废。陛下登基以来,惠泽日深,而缺少严刑峻法,以至于文武百官都有所懈怠,陛下应该严加管束,给他们一个警醒!”

李纯没有急着表态,转过头问李绛:“你认为呢?”

李绛义正词严说道:“王者之政,崇尚德治而不是崇尚刑法,怎能不去学习汉文帝、汉景帝,而去仿效秦始皇父子呢?”

李纯重重点了点头:“有道理,很有道理!”

十几天后,司空于頔觐见,他也向李纯建议使用严刑峻法。

又过了几天,李纯对李吉甫以及李绛说道:“于頔是个奸臣,他劝朕实行严刑峻法,你们知道他意欲何为吗?”

“不知道!”

李纯接着说道:“他是想让朕失去人心!”

李吉甫顿时大惊失色,这哪是说于頔啊,分明是说自己。

退朝之后,李吉甫整天低着头,不说不笑,连日来的经历让他浮想联翩,李绛已经屡屡在皇帝面前夺得头彩,再这么下去,自己还能在朝中站住脚吗?

不行,必须做出改变!

时间走到元和七年(812年)八月十二日,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去世,时年三十一岁。

魏博战区是安史之乱后妥协的产物,代宗皇帝因为无力将河北藩镇一一讨平,只能安于现状,委任原安禄山、史思明的部将原地留任,出任节度使。安禄山部将田承嗣就成了第一任魏博节度使,战区总部设在魏州,今天的河北大名。

田承嗣死后,侄子田悦接任,后来田承嗣的儿子田绪诛杀田悦自己接任魏博节度使,田绪死后,田绪之子田季安接任魏博节度使,到田季安去世的元和七年,田氏一脉在魏博已经统治了近五十年。

按照父死子继的惯例,田季安死后应该由他的儿子田怀谏继承,但田季安去世时,田怀谏只有十一岁,这个十一岁的娃娃如何能服众呢?

田季安的妻子顾不上那么多,还是召集将领开会,将田怀谏拥立为魏博节度副使,主持魏博军政大事,同时召回老节度使田承嗣的堂侄田兴出任步射都知兵马使,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田字。

田兴的父亲叫田庭玠,是田承嗣的堂兄弟。与田承嗣一直致力于打造独立王国不同,田庭玠骨子里有忠君爱国的基因,他不想走与田承嗣一样的路,虽然当着田承嗣给的官,但与田承嗣并不是一条心。

田承嗣之后,侄子田悦继任,看到田悦对朝廷越来越不敬,田庭玠规劝道:你继承伯父的事业,应该遵守朝廷法度,坐享富贵,何苦与恒州、郓州那些人一起当叛臣?安史之乱以来,谋叛国家者很少有能保全宗族的。你若还是桀骜不驯,那就先杀了我,不要让我看到田氏灭族!

这次进言后,田庭玠称病不出,田悦亲自登门道歉,田庭玠拒不开门,几年后,在忧愤中死去。

身为田庭玠的儿子,田兴骨子里依然有忠君爱国的基因,他面对的节度使已经换成了侄子辈的田季安,田兴在田季安的手下做衙内兵马使。

从小富贵的田季安养成了一身公子哥毛病,荒淫,残暴,经常杀戮,看不过眼的田兴每每进行规劝,田季安总是不以为然,反过来怀疑田兴收买人心。

时间长了,田季安对堂叔田兴颇为猜忌,便打发田兴到临清做镇将,进而想找个理由除掉,以绝后患。

父亲早逝的田兴从小孤苦,更知人间冷暖,他很快读出堂侄田季安的杀机,便装起了中风,用燃烧的艾草擦得全身都是,一派中风晚期的症状。年轻的田季安以为田兴真的中风,从此不以为意,田兴借此躲过一劫。

事有凑巧,不久之后,田季安真的中风了,再多的艾草也没有挽回他的性命,只能在三十一岁的年纪撒手而去,留下妻子和十一岁的儿子面对魏博的复杂格局。

消息传到长安,李纯浑身打了一个激灵,收复魏博的时机到了,一个十一岁的娃娃能成什么事,此时不收更待何时?

李纯马上作出部署,任命左龙武卫大将军薛平为义成军节度使,这个任命就是为了将来控制魏博战区。

李纯随即召来宰相们讨论魏博战局,究竟是打呢,打呢,还是打呢?

宰相李吉甫是坚定的用兵派,他详细阐述了不可不用兵的理由,在他看来,魏博非打不可。

李吉甫真的想打吗?

李吉甫在猜测李纯的心理,他猜测李纯想打,他坚定主战,是在投机。

猜测没有错,李纯确实想打,听完李吉甫的阐述,李纯点了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

接力棒传到了李绛手里,李绛,你的意思呢?

李绛说道:“臣分析黄河南北这些割据的藩镇,最跋扈的藩镇节度使一定是将兵力分散到几个将领手中,而不是集中于一人,这是怕将领权力太大,将来会对自己不利。诸将势均力敌,就不能强过对方,如果想联合起来,也会人心不一,阴谋必然泄露。如果想自己单独发起兵变,兵少力微,也不能成事。加上赏赐丰厚,刑法严峻,诸将相互猜忌,谁都不敢率先发难,跋扈的节度使借此获得安宁。然而,我考虑过,如果有一个严明主帅,能够让诸将听命,这样大体能保证自己平安无事。如今田怀谏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不能自己掌握大权,军事大权必然会归到某人之手,诸将厚薄不均,必然会有怨气,而他们相互都不隶属,以前分而统之的分兵之策,就是今日祸乱的源头。田氏即便不被屠戮,也会沦为囚徒,何须朝廷发兵?至于在变乱中新崛起的主帅,本来只是部将,邻近战区最不愿意看到这些,因为这可能导致连锁反应。新任主帅如果不依靠朝廷,可能就会被邻近战区消灭。因此臣认为,对于魏博不必用兵,可以等待它自行归顺。希望陛下按兵不动,只需培养军威,同时下令各战区挑选精兵以及战马作好战备,等待进一步命令。陛下的这些举动要让魏博知道,不出数月,必然会有新人出头。届时,朝廷要迅速反应,把握机会,不要怜惜爵禄,一定要重赏魏博新任主帅。黄河南北各藩镇听说后,会害怕属下照猫画虎,一定会向朝廷表示恭顺,以为自己避祸。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李绛说完,李纯连连点头:“好极,妙极!”

李吉甫又败了一阵,皇帝的心怎么说变就变呢!

过了几天,延英殿上,关于对魏博用兵旧话重提,李吉甫依然主张用兵,一切军备都已经准备齐全,此时不用兵,更待何时?

李纯将头转向李绛,你的意思呢?

“兵不可轻动。前年讨伐恒州,朝廷从各地征调二十万兵马,左右神策军从京城开赴前线,天下为之骚动,前后花费七百万贯,一无所获,徒让天下人耻笑。如今疮痍未复,人人都害怕打仗,如果陛下强行下令出征,臣担心不但会徒劳无功,反而可能会催生其他事变。况且对魏博不需用兵,形势已经很明白了,希望陛下不要再怀疑。”李绛说道。

李纯兴奋地一挺身子,拍着几案道:“好,不对魏博用兵就这么定了!”

李绛追了一句:“陛下虽然这么说,恐怕退朝之后,会有人继续迷惑圣听!”

李纯沉下脸厉声道:“朕意已决,谁能蛊惑!”

李绛立刻叩头祝贺道:“此乃社稷之福!”

李吉甫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李纯与李绛一唱一和,投机又投错了,自己太多余了!

事实正如李绛所预料的那样,田怀谏年龄太小了,无法处理军政事务,大权全部落到家奴蒋士则手中。蒋士则大权在握,便以自身爱憎将战区的将领随意调换,一下子就犯了众怒。

朝廷的任命迟迟未下,魏博将士寝食难安。

这天清晨,步射都知兵马使田兴前往总部,数千名士兵突然大声喧哗起来,围着田兴跪拜,要求田兴出任魏博候补节度使。田兴大惊失色,栽倒在地,士兵们依然不肯散去。

过了许久,田兴知道自己推辞不掉了,便对众人说道:“你们肯听我的话吗?”

众人道:“唯命是从!”

田兴大声说道:“好,那我就跟大家约定,不准冒犯副大使田怀谏,同时要遵守朝廷法令,向朝廷申报军民户口,请朝廷任命官吏。你们同意我这么做,我就答应出任候补节度使!”

众人道:“诺!”

这一幕是否有些眼熟?是不是有点类似于赵匡胤的黄袍加身?

历史就是一出出戏,演得多了,难免就会撞衫撞脸撞剧情,少数是巧合,多数是复制。

得到众人拥立的田兴随即斩杀蒋士则等十余人,然后将田怀谏一家迁出节度使官邸。从田怀谏的曾祖田承嗣割据魏博,至今五十年,田承嗣一脉在魏博的统治在田怀谏走出官邸那一刻宣告结束。

元和七年十月十日,魏博监军宦官将魏博发生的一切上奏李纯。李纯接报,连忙召集宰相应对,李纯冲着李绛说道:“你判断魏博的形势丝毫都不差啊!”

对于魏博已经发生的一切,朝廷该如何应对呢?李吉甫主张依照惯例,派宦官到魏博宣慰,以观其变。

李绛连连摇头:“不可,如今田兴已经向朝廷奉上土地和户口,正在等待朝廷的任命,不趁这个时机对他推心置腹,加以笼络,非要等到宣慰宦官抵达魏博,带回将领为田兴请求颁发旌节的奏表,然后再任命,那么恩德出于下,而不是出于上,将士为重,朝廷为轻。整个过程中田兴会认为将士出力更多,朝廷只不过是一个图章,其对朝廷的感恩戴德之心跟今天就下任命是没法相提并论的。机会一失,悔之晚矣!”

李绛的提议遭到了李吉甫的反对,在是否用兵的问题上,李吉甫输了一阵,这一阵他要扳回来。李吉甫向来与枢密使、宦官梁守谦交往,梁守谦在关键节骨眼上站出来帮李吉甫说话:“按照惯例,都是派宦官前往抚慰,如果唯独魏博没有,恐怕会产生隔阂!”

李纯想了一下,觉得也有道理,不妨让宦官张忠顺到魏博走一趟,等他回来看看情况再说。

八天后,李绛的奏疏又到了:“朝廷的威严是树立还是丧失,在此一举,时机稍纵即逝,怎能白白放弃?其间利害关系,臣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陛下不要再迟疑了。臣推算张忠顺的回程应该刚过陕州,臣恳请明天一早就下诏书,正式任命田兴为魏博节度使,一切还来得及。”

李纯认真地看了看李绛,几天来他一直在心中盘算这件事,他也在想何时下达对田兴的任命诏书,既然李绛一再坚持,想必有其道理。

好,那就任命田兴为魏博候补节度使,待日后转正。

李绛依然不依不饶:“田兴对朝廷恭顺如此,除非有非常大的恩德,否则不会让他对朝廷有非同寻常的感恩之情。”

李纯点了点头,有道理。

十月十九日,李纯下诏,任命田兴为魏博节度使,一步到位,前所未有。

宣慰宦官张忠顺还没有回到长安,给田兴的任命已经传到了魏博,得知内情的田兴激动得热泪盈眶,这步棋走对了,朝廷待自己真是不薄。

事情走到这一步,魏博归附朝廷已经基本完成,但李绛还觉得不足,他要给魏博下一剂猛药,不仅让田兴对朝廷归心,更要让魏博军民一起归心。

李绛进而上奏道:“魏博五十年来没有接受朝廷的教化,今天却举六州之地归附,这一下剜去了河北平原的心脏,倾覆了叛乱的巢穴。如果没有超出他们想象的重赏,就不足以抚慰士卒们一直躁动的心,也不足以让附近的战区士卒眼红。臣恳请从宫库拨出一百五十万贯赏赐魏博将士。”

李绛果然耿直,敢打宫库的主意。宫库可是天子私财,而李绛就是要让天子用私财赏赐魏博将士,而且一开口就是一百五十万贯。

左右宦官有些不情愿,这个李绛,狮子大开口,开到皇帝身上了,一百五十万贯太多了,如果以后还有类似情况,皇帝怎么给得起啊?

李纯将宦官的意思传达给李绛,李绛接言道:“田兴不贪图割地自雄的利益,不顾四邻战区的反对,一心向朝廷效忠,陛下怎能怜惜小钱而破坏大政方针,不去收回六州人心呢?钱花光了还会再来,时机一旦错过了就再也追不回来了。假使朝廷征调十五万兵马征讨六州,一年为期攻克,其花费何止一百五十万贯!”

大视野,大格局,李绛用他独到的眼光将利害关系呈现到李纯面前,何去何从,自己选。

李纯喜形于色:“朕穿粗布衣服,吃简单饭食,聚敛财富,正是为了平定四方。不然,朕要那么多钱放宫库里做什么呢?”

十一月六日,李纯下诏,知制诰裴度前往魏博宣慰,一百五十万贯赏赐魏博将士,六州百姓免除赋税一年。

硕大的红包发到魏博,魏博上下欢声如雷。成德战区和平卢战区的使节正好在魏博逗留,面面相觑,相对苦笑:“哎,反抗朝廷有何好处呢!”

魏博之行,裴度当起了道德讲师,连续几天与田兴面对面交流,为他讲解君臣大义。这位几年后在收复蔡州行动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官员此刻将能量一股脑地发作到田兴身上,让田兴本来忐忑的心变得更加坚定,终田兴一生,他都是不打折的忠臣。

田兴以优厚礼仪接待裴度,请裴度走遍了魏博所部的所有州县,在各州县宣布朝廷命令,同时上奏朝廷,请求任命一位节度副使,另外还有九十个官位出缺,请朝廷一并派遣。

执行朝廷法令,上缴朝廷赋税,田承嗣以来所有超过节度使级别的房屋一概避开不住,田兴用自己的行动向朝廷表明自己的态度。曾经割据自雄的魏博,在田兴的带领下重回朝廷怀抱。

其间,平卢、成德等节度使纷纷派人游说,田兴不为所动,既然已经认定了这条路,向前走,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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