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生旦净末丑(2 / 2)
七月六日,李适发出任命——裴延龄代理全国财政总监。
这就是李适的领导作风,看上一个人就不管不顾,就算天下人都说这个人不好,只要他说好就足够了。这是李适一意孤行的表现,也是他拙劣的行政手段之一,目的很简单,用裴延龄牵制陆贽。
前面说过李适没有安全感,对所有人都不信任,在他的宰相里,只有李泌因为与李唐王朝的渊源而得到较为充分的信任,除此之外的宰相,都没有得到李适的充分信任。无论是杨炎,还是卢杞,再到窦参和陆贽,他们都位列宰相,但他们始终没能走进李适的内心。在李适的内心中,宰相们依然是需要防范的,抬出裴延龄牵制陆贽也是有必要的。
陆贽看得懂李适的棋局,他不为所动,只要一心为公,身正自不怕影斜。
陆贽又一次上疏,直指王朝一大隐患:边境仓库缺粮,而造成这一隐患的直接原因是官员管理不当和处置错误。
陆贽写道:所谓管理不当,即士兵不直接隶属于将领,将领不直接隶属于统帅,以至于一个守城的将军,一个驻防的部队,陛下都要派去一个监军宦官,直接颁发指令。边境线长达千余里,不相互隶属,沿着边防线,有十万军队,却不设最高统帅。每当贼寇进犯,边防士兵要等到中央做出指令才能出击,而等到指令到达时,贼寇早已得手撤走。吐蕃与我朝相比,本不是我们的对手,然而人家进攻绰绰有余,我们防守却疲于应付。这大概是因为吐蕃军队由将领直接发号施令,而我们则是由中央做出最后部署。
所谓处置失误,陛下最近曾下令武装屯田,鼓励垦荒士兵种田,收获的粮食由垦荒士兵与政府议价收购,陛下还指示应该按照议价的两倍收购以鼓励农耕。而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地方官员吹毛求疵,垦荒士兵根本拿不到陛下允诺的好处。地方官员在丰收时不肯收购,歉收时又压价强行收购,所谓鼓励垦荒根本落不到实处,进而导致粮价不稳,物价飞涨。
最后陆贽给出建议,全国边境地区打开仓库,高价收粮。
这个建议总算得到了李适的认可,李适一声令下,各地仓库开始高价收粮,一波收粮高潮之后,边境仓库得以充实,垦荒士兵利益得到最大限度的保证,边境较之以往更加安定。
陆贽一生给皇帝上了很多奏疏,多数奏疏言之有物、言之有理,如果李适是个有为之君,在陆贽的辅佐下可以成就一番大业,只可惜,陆贽的满腔热情只得到了一小部分认可。这是陆贽个人的不幸,也是大唐王朝的不幸。
在李适看来,陆贽是个好宰相,只是不那么可爱,不那么接地气。
李适有些不甘心,他想让陆贽变得更可爱、更接地气一些。
李适提醒陆贽:“你清廉谨慎得有些过分了,以后各战区送你礼物,有些不太贵重的,比如马鞭啊,皮靴啊,是可以收下的,不要让人家觉得你不近人情!”
表面看,李适是为陆贽好,为了让陆贽更接地气,实际上他是为自己,为自己的收受贿赂打个掩护。
说起来有些可笑,这个富有四海的皇帝把各地送来的贿赂看得很重,哪段时间没收到贿赂还有些心中不安。这一切都是奉天被围时留下的后遗症,李适一生都把钱财看得很重。
各地官员看透了皇帝的私心,也看到了希望,既然皇帝这么喜欢钱,那就送吧,如果钱能够解决问题,那就不是问题,反正钱总是有来路的。各地官员开动脑筋,各找各的门道,有人截留正常税款,有人克扣官员薪水,有人出售官府名下公田所种的水果蔬菜中饱私囊后再拿出百分之二十,有人增加百姓税收,在给李适送钱的道路上,掀起了一浪接一浪的高潮。
江西道观察使李兼每月呈献李适一次,称为“月进”;西川节度使韦皋每天呈献一次,称为“日进”;常州刺史裴肃因为不断送钱而被擢升为浙东道观察使,由他开始,刺史这一级掀起了送钱高潮;宣歙道判官严绶在上司去世后主持宣歙道工作,利用职务便利搜刮仓库里的金银珠宝上贡李适,不久晋升为刑部员外郎,由他开始,判官一级也开始向李适送礼了。
再发展下去,扫大街的、修马桶的是否也得给皇帝送点礼呢?
荒唐皇帝!
陆贽心中苦笑,我清廉谨慎,居然连皇上都看不过去了,难道我真的是不近人情?
不,这是我的原则。
陆贽依然故我,他渴望用自己的才智为帝国更多出谋划策,然而,在不经意中他的敌人已经出现了,除了裴延龄,还有一位他的宰相同僚赵憬。
裴延龄自不必说,之前李适提名裴延龄时,陆贽强烈反对,这次反对就让两人结下了一辈子解不开的梁子。
赵憬恨上陆贽,是因为一次任命。
公元793年五月二十七日,赵憬由中书侍郎改任门下侍郎,宰相职位不变,只不过办公地点由中书省改到了门下省。陆贽以为这只是一个正常的工作调整,况且赵憬能出任宰相还是出自自己的推荐,这样一个小小的工作调整实在没有必要再跟赵憬做过多解释。
陆贽没有往心里去,赵憬却往心里去了,在赵憬心中,陆贽这是想独揽大权。
宰相联合办公的地方设在中书省政事堂,以前赵憬在中书省办公,宰相们一起协商事情也方便,现在出任门下侍郎,只能去门下省办公,再商量事情,还得从门下省跑到中书省,折腾不说,而且不容易得到第一手信息。
没有证据表明,陆贽在故意排斥赵憬,但办公地点的变化却让赵憬心中不爽,他索性泡起了病号,不过问政事。从这一刻起,陆贽在他心中已经从朋友变成了敌人,这一切他心知肚明,陆贽却浑然不觉。
此时此刻的大唐官场高层,陆贽直面的是裴延龄,他不知道的是,还有一个潜在的赵憬,明面上是一对一,实际上是一对二,甚至一对三。
陆贽继续着自己的人生轨迹,再次上了一道奏疏。在这道奏疏中,陆贽指出边境防务六大危机:
一是制度缺陷,政策错误;二是是非不分,赏罚不明;三是兵员增多,财力枯竭;四是将领太多,军力分散;五是待遇不均,怨恨日深;六是遥控指挥,贻误战机。
篇幅问题,不将陆贽的奏疏一一展开,总之在这道奏疏中,陆贽针针见血,拳拳到肉,如同一位良医,把准了边境防务的全部脉络。
结果呢?
李适十分重视,但不能全部采纳。
扁鹊见蔡桓公时反复强调蔡桓公有病,蔡桓公讳疾忌医,直至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现在陆贽也在不停地提醒李适有病,李适的反应是十分重视,但打着折扣采纳。
时机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一旦错过,再回头找寻就难了。身为中唐时期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李适本来有机会一改帝国弊病,李泌、陆贽都为他开出了药方,可惜他都错过了。
李适看不到陆贽描绘的未来,他看到的只是裴延龄描绘的现在。
相比于陆贽的奏疏,裴延龄的奏疏实惠多了。
裴延龄上奏道:自从臣出任判度支以来,查出各州欠缴税款八百余万贯,欠缴交易税三百余万贯,欠缴贡品折合现金三十余万贯。请陛下允许另设一个“季库”,每三个月结算一次,负责追收欠缴款项。至于织染绸缎,则另设“月库”,每月结算一次。
李适看得心花怒放,这个裴延龄就是能干,才几个月的工夫就有这么大的业绩。
李适没学过会计,也不懂得官场的猫腻,以他的智商便一厢情愿相信这是裴延龄能干的结果,其实,裴延龄所做的一切,玩的只是数字游戏。
所谓欠缴税款,实际是一笔呆账。欠缴税款的是各地贫苦百姓,根本无力上缴欠下的款项。裴延龄的前任追不上来,他同样也追不上来,只不过他给皇帝画了一个饼:看,还有这么多欠缴税款呢!
至于交易税,由各地征收,随时用完,这笔钱也只是一个数字。
至于各地进贡贡品和织染绸缎,本来存放于国库,现在另设一仓库,显得贡品很多,实际上只是仓库多了,贡品一点没多。
官出数字,数字出官,如果一切都停留在数字上,一切看上去都很美。
冯巩和牛群曾经有一个相声叫作《点子大王》,有人问,如何在合理合法的前提下迅速让钱包变鼓?冯先生给出高招,换成零钱!
裴延龄的方法与冯先生的方法一样,小小伎俩,数字游戏。
明眼人都能看出裴延龄在玩数字游戏,李适看到的却是裴延龄的能干,即便再多的人指责裴延龄,他依然坚信,这是一个能干的大臣。
左补阙权德舆看不下去了,狠狠地参了裴延龄一本:裴延龄把正常的税款结余部分当成他查出来的多余的钱,进而当成自己的功绩。县里的官员先低价买进常平仓储藏的货物,再在高价时卖出,所得差额另行保管,也成了功绩。边防部队从今年春天以来所有缺额已经取消,不再领取钱粮,裴延龄所说的多余出来的薪饷从何而来?陛下一定认为裴延龄因为忠贞受到孤立,以至于大家都对他诽谤,陛下何不派信得过的大臣仔细调查,探求真相,公开进行奖赏或者处罚。如今群情激奋,众口一词,难道京城官员和百姓都是朋党,专门针对裴延龄?陛下应该稍稍考虑一下,是否该明察一下了!
奏疏被李适扔到了一边,裴延龄,朕信得过!
在李适的支持下,裴延龄的腰杆越来越硬,反正背后有皇帝撑腰,谁也不怕。
御史中丞穆赞却不管这些,他的眼中只有法律,没有裴延龄。
说起穆赞,这是个狠角色,他的成名是因为一次为父伸冤。
穆赞的父亲穆宁时任和州刺史,因为刚正不阿受到诬告,被贬为泉州司户参军。穆宁准备低头认罪,穆赞却心中不服,连夜奔赴皇宫门前,号啕大哭为父伸冤。穆赞的伸冤惊动了皇帝,在皇帝过问下,穆宁罪名得以洗清。在皇帝颁发的诏书中,如此写道:令子申父之冤,宪臣奉君之命,楚剑不冲于牛斗,秦台自洗于尘埃。
由此,穆赞一战成名。
此次穆赞要触裴延龄霉头,并非出于私人恩怨,而是接到了举报:裴延龄属下官员有人贪污。
穆赞开始着手调查,裴延龄却庇护自己的属下,三番两次给穆赞带话:高抬贵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穆赞冷笑一声,继续查案。
眼看穆赞不给自己面子,裴延龄也冷笑一声,转身向皇帝李适狠狠参了穆赞一本。
一方是刚正不阿秉公办案,一方是阿谀奉承势利小人,按照常理来说,一般是前者要战胜后者,但残酷的事实是,往往后者战胜前者。
一个回合下来,御史中丞穆赞被贬为饶州别驾,案子不用你查了,到饶州办公吧!
满朝文武看到这个结果,内心之中对裴延龄充满了恐惧,此人显然已经得到了皇帝的厚爱,以后还是躲他远点。
经此一战,裴延龄士气高涨,继续自己掩耳盗铃的游戏。
裴延龄给李适支出一个高招,只要这个高招施行,国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增加收入,效果会非常显著。
裴延龄建议道:“目前国家官员太多了,以后官员出缺不用再递补了,省下来的俸禄充实国库!”
听起来不错,不再递补官员,就可以减少官员数量,而且还可以省下大笔官员俸禄,可问题是,这样的措施对国家真的有利吗?
如果按照裴延龄的逻辑,任由官员出缺,不再递补,二十年下来,官员估计能减少一半,只是这样一来,谁来为王朝出力呢?
馊主意!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
李适却同意了!
馊皇帝!
过了不久,李适想要重修神龙寺,重修寺庙自然需要材料,尤其需要五十尺长的松木,李适命人寻找半天,还是一无所获。
就在李适一筹莫展之际,裴延龄来了,他给李适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臣在同州山谷发现几千棵大松树,高达八十尺!
李适大喜过望:“开元天宝年间,有关部门在京师附近到处寻找,也没找到这么高的松木,现在怎么出现了?”
裴延龄接话道:“天生奇材,要等到圣明君主出现时才会出现,开元天宝年间哪里会有!”
李适看了看裴延龄,他知道裴延龄在拍自己的马屁,可这马屁拍得怎么就那么舒坦呢!这个裴延龄,真是个人才。
又过了不久,裴延龄又给李适带来一个好消息:过去左藏库官员遗落了很多财物,臣接手后清仓检查,重新登记造册,竟然在尘土中找到了十三万两纹银,另外还有棉布、绸缎等,总价值有一百万两纹银。这些都是遗落的财物,应该移交宫库,以供陛下使用。
李适再次大喜,真是好消息!
并不是每个人听到这个好消息都欢欣鼓舞,太府少卿韦少华便对这个好消息提出了质疑:这些财物都是正式登记过的国家财产,每月都会列表呈报,怎么会成了遗落的财物?还是请陛下仔细盘查一下吧!
陆贽等宰相也提出审查,李适却拒绝了,遗落的就是遗落的,不用查了!
拿国库的钱给皇帝上贡,裴延龄,真有你的!
国库的钱你也闭着眼当贿赂收,身为皇帝,李适,真有你的!
面对裴延龄的上下其手,满朝文武不敢多言,只有盐铁转运使张滂、京兆尹李充、司农卿李铦还与其抗争一下。他们的抗争不为别的,因为他们的职权范围与裴延龄有交叉,如果任由裴延龄指鹿为马,将来他们还得帮裴延龄背黑锅,由此他们时常指出裴延龄夸大其词,用虚妄的言辞迷惑皇帝。
与张滂等三人不同,陆贽则看出裴延龄的奸邪,此人绝不可用,必须尽早让他下台。陆贽变成了唐僧,每天都在李适面前念叨:裴延龄奸邪,绝不可重用!
公元794年十一月三日,陆贽发出一记重炮,在这封奏疏中,他历数了裴延龄的各种罪恶:
裴延龄认为为官之道首先在于聚敛钱财,阴谋诡计反而是最好计谋。他搜刮聚敛,引起百姓仇恨,他却因此假装自己一心为了皇上,而不顾个人声名;他花言巧语,陷害忠良,却因此假装疾恶如仇,尽一个臣属本分;他把古代经典上最丑恶的事当成聪明的手段,违反圣人告诫的行为,借以显示自己能力高超。他就是尧时代的共工,鲁国的少正卯。他的罪恶每天都在滋长,还有很多没有显露出来,但已经显露出来的这些已经罄竹难书了。
从前赵高指鹿为马,在臣看来,鹿和马至少还是同类,裴延龄却把没有说成有,把有说成没有。
陆贽的奏疏有意气用事的成分,但多数还是言之有物,他想用这封奏疏将裴延龄狠狠击倒,为帝国除去一个祸患。他却没有想到,李适和裴延龄是一伙的,裴延龄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是貉,李适也是貉,他俩并称一丘之貉!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陆贽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他就像恋爱中真情付出的一方,不管你到底爱不爱我,反正我爱你爱得深,月亮代表我的心。
对于李适,陆贽一心只念知遇之恩,恨不能将一颗心全交给他,急切之下,甚至不考虑方式方法,有时甚至会为了坚持真理与他争得面红耳赤。
身边的亲人一直替他捏一把汗:“以后还是要注意一些,观点不要太尖锐,要顾忌皇帝和其他官员的面子!”
陆贽摆摆手:“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其他一概不考虑!”
查一下陆贽的年表可以发现,这一年陆贽四十岁,别人在他这个年龄早已老成得像八十岁,而他,却血气方刚得像二十岁。
血总是热的,是因为总抱有希望,是因为还有激情,满怀激情的陆贽没有想过退缩,他一定要把裴延龄扳倒。
陆贽决定拉上一个帮手,同僚赵憬。
从陆贽决定拉上赵憬那一刻起,他已经输了,如果说他一个人与裴延龄还能打成平手,那么拉上赵憬之后,他注定一败涂地。有赵憬这个无间道在身边,陆贽变成了透明人,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裴延龄掌握,想要扳倒裴延龄,只能靠做梦了。
赵憬将陆贽私下里跟自己说的话悄悄告诉裴延龄,裴延龄马上做出应对,一边遮掩自己的过错,一边酝酿反击,陆贽在明,他在暗,几个回合下来,始终是裴延龄赢。
陆贽不甘心总是被动,拉着赵憬一起到李适面前弹劾裴延龄。李适一听陆贽抨击裴延龄,脸色大变,陆贽一看,才知情况不妙,而同去的赵憬早就知道这个结局,一言不发,看着陆贽往坑里掉!
直到这时,陆贽才意识到,自己被人算计了,之前却一点不知道。
陆贽就此倒台,十二月二十三日,陆贽被免去宰相职务,出任太子宾客,太子宾客是个闲职,基本相当于退居二线。从此时起,一代贤相陆贽与宰相之位绝缘了,接下来看他的人生如何着陆。
裴延龄自然不会放过机会,陆贽这条落水狗不但要痛打,还要跟其他几只一起打。
京兆尹李充、卫尉卿张滂、司农卿李铦三人曾经与裴延龄有过抗争,他们为的是自己日后免于背黑锅,与陆贽并非一伙,现在裴延龄却把他们一勺烩了,指责三人与陆贽结党。
为了提升指控效果,裴延龄来了一招借力打力。
原本,他为了帮李适敛财,克扣了很多军饷,不少军队中人饥马饿,军心已经不稳。这一切是裴延龄一手造成的,现在他却把黑锅扣在陆贽等四人头上。
“陆贽被罢免宰相后,心中怨恨,曾经当众说,天下即将大旱,百姓将流离失所,全国财政总监署欠了军队很多粮草,人马粮草无继,可如何是好?他们不仅在中伤臣,而且在动摇军心!”
陆贽说的没错,裴延龄确有本事,能把没有说成有,能把有说成没有!
正巧,李适外出打猎,一位神策军士兵向李适当面投诉:全国财政总监署一直没有下拨今年的草料。
李适脸色大变,他经历过兵变,他能嗅出兵变前夕的味道,神策军将士已经向他当面投诉了,说明军心已经不稳了。
李适火速回宫,狠狠处理陆贽等人的念头已经在脑海中形成,让你们煽动军心,要你们好看。
公元795年四月二十五日,陆贽被贬为忠州别驾,李充被贬为涪州长史,张滂被贬为汀州长史,李铦被贬为邵州长史。
相比于刘晏、杨炎、窦参,陆贽是幸运的,在裴延龄的唆使下,李适一度动了杀机,在谏议大夫阳城等人的劝说下,李适总算打消了诛杀陆贽的念头,由诛杀改为贬黜。
到了忠州,陆贽一看顶头上司,心中暗暗叫苦,他的顶头上司是忠州刺史李吉甫,当年陆贽刚拜相时,将时任驾部员外郎李吉甫贬为明州长史,没想到山水永相逢,在忠州两人又遇上了,而且李吉甫变成了陆贽的上级。
家人为陆贽捏一把汗,前几年宰相窦参就是这样落难,相同的一幕不会在陆贽身上上演吧?
万幸,李吉甫没有记仇,他不仅没有报复陆贽,反而以宰相之礼侍奉陆贽,在他任内,他与陆贽关系甚笃,传为佳话。李吉甫之后,薛延继任,对陆贽一样礼敬,此时李适已经淡忘了对陆贽的恨意,还特意让薛延传旨,以示宣慰。
身在忠州的陆贽已经不是那个血气方刚的陆贽了,他不再过问政治,忠州十年,他只干了一件事,为了治疗忠州流行的疠疫,他查阅古书,抄写古方,十年写成《陆氏集验方》,此书只关医药,不关政治,至今流传于世。
这次被贬,陆贽再也没能回去,等到再被朝廷想起时,已经是十年后了。当李适的儿子李诵登基进而想把陆贽召回委以重任时,诏书未到,陆贽已经在忠州走完了自己的人生路,时年五十一岁。
窦参,陆贽,裴延龄,他们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生旦净末丑,狮子老虎狗,在他们的时代,各自演绎着自己的戏份,在他们的身后,任由后人评说。当时的所谓胜利、所谓失败,只不过是一时的结果,而真正的结果需要经得起历史长河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