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生旦净末丑(1 / 2)
李泌这一页翻过去了,大唐朝堂上翻开了宰相窦参这一页。
窦参在历史上名气并不大,不过他却处在一个关键地位,他的前任是中唐一代良相李泌,他的继任也是一位良相,就是久违了的翰林学士陆贽。
陆贽在收复长安后就淡出了政治舞台,其实不是他有意淡出,而是因为母亲病逝,陆贽按照惯例回家丁忧去了。直到三年丁忧期满,陆贽才重返长安,继续担任翰林学士,同时代理兵部侍郎。
身处两大良相之间,窦参注定是不走运的,因为他无论做得怎样,都要被两大良相的光芒掩盖,这是窦参的悲哀,也是他人生的局限。试想,如果窦参本身过硬,完全可以与李泌、陆贽并称三大良相,可惜的是,窦参虽然通达敏捷,但与一代良相还是有太大差距。
窦参出身官宦世家,他的祖上与隋唐两朝皇室都有渊源。窦参的祖上可以追溯到隋朝洛州总管、陈国公窦荣定,窦荣定的妻子是隋文帝杨坚的姐姐,这样窦家就与隋朝皇室有了瓜葛。到了窦荣定之子窦抗这一代,交好的是唐高祖李渊。李渊与窦抗关系甚笃,称之为兄,后宫则尊称窦抗为舅。窦抗与李唐皇室的关系还不仅于此,在李渊起兵时,窦抗和堂弟一起追随李渊,后来跟着李世民攻打东都洛阳,居功至伟。再后来,窦抗的儿子窦诞娶了唐高祖李渊的二女儿襄阳公主。
窦参正是窦诞的玄孙,不过到窦参父亲这一辈时,相比祖上就非常寒酸了,窦参父亲窦审言仅仅官至闻喜县尉,一辈子也没奋斗上七品官。后来等到窦参拜相,已在九泉之下的窦审言终于升官了,被追赠吏部尚书,总算迈过了七品官那道坎。
年轻时的窦参是个有原则、有义气的人,在万年县尉任上,窦参有过一次大义之举。
一天,一位同僚正在值班,突然得到家人报信:母亲病急。同僚便央求窦参代为值班,自己快跑回家探望生病的母亲。就在这天晚上,万年县监狱有人越狱,上级追查,按照值班表,应该由那位同僚对此事负责。同僚垂头丧气,自认倒霉,这时窦参却站了出来:“那天他回家探望母亲了,是我替他值的班,犯人越狱的责任应该由我来负!”
经此一举,窦参被贬为江夏县尉,但他的义举却让很多人竖起了大拇指。
经过多年努力,窦参转任奉先县尉,在奉先县尉任上,遇到一个棘手的案子。
奉先县城有一个人叫曹芬,非常有权势,不仅横行乡里,而且还托关系将自己的名字写进了禁军的花名册。禁军的花名册意味着特权,很多行为不受地方管制,曹芬千方百计将自己的名字挤进去,就是为了享受特权。
一天酒后,曹芬滋事,将自己的胞妹狠狠打了一顿,父亲苦劝不住,气急之下竟然跳井自尽,以这种决绝的方式与这个不孝子决裂。案子报到了窦参那里,很多人劝窦参算了,不要管了,当事人的父亲已经死了,就这么过去吧。
窦参将案子接了过来,然后将曹芬兄弟都关押了起来,最终判决曹芬兄弟当死!
众人劝窦参不要节外生枝,窦参回应说:“子由父生,父因子死,如果因为父亲已死而儿子免罪,那以后杀了父亲就不用再追查了。”
在窦参的坚持下,名列禁军花名册的曹芬被乱棍打死,为他的荒唐行为付出了代价,而奉先城的治安从此变好,因为大家都知道城中有个不好惹的窦参。
几经努力,窦参得以拜相,人们都期待着他能成为一位良相,窦参自己也是这样期待的。
窦参很努力,他想做一个良相,他想青史留名,他想为帝国做更多的事,但上任后不久他发现,其实他最应该做的是先保住自己的宰相位子。
不当宰相不知道,当上宰相后才发现,原来宰相要面对这么多事情,不仅要处理国家大事,还是应对各方面复杂关系,另外还要小心皇帝移情别恋,一旦皇帝看上了别人,这来之不易的宰相之位恐怕便不翼而飞了。
年轻时的窦参无所畏惧,现在的窦参因为贪恋宰相之位,他知道怕了,他怕失去,因此他要拼命捍卫。
当一个人被某种东西牵挂或者羁绊时,注定无法从容,窦参被宰相位置绊住了,他自认没有李泌那般才能,也没有李泌那般与皇帝有着那么深的渊源,他所能做的就是笼络人心,然后将可能威胁自己官位的人一一清走。
这时的窦参已经变了,他不再是那个为了原则寸步不让的人,摇身一变变成了为了官位不择手段的人。
人就是这样,变化总在不经意中,变化之时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等到察觉时,自己已经在歧途上越走越远。
被窦参猜忌的第一个人不是别人,就是翰林学士陆贽。
陆贽的能力窦参心知肚明,假以时日,陆贽必然拜相,那时窦参可能就要靠边站了。必须将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窦参先出手了。
窦参上奏李适,鉴于兵部侍郎一职重要,不如让陆贽正式担任兵部侍郎,至于其翰林学士等职位一并停止,安心做兵部侍郎吧。
与窦参尚在蜜月期的李适批准了,他得给窦参这个面子,至于陆贽,先委屈一下吧。
陆贽被打压后,福建道观察使吴凑也成了窦参的打压对象。
窦参与吴凑为何结怨,史书没有明确记载。按照两人性格推测,这两人年轻时都属于性格直率、棱角分明的人,两个同类的人容易相互排斥,两人的恩怨或许就是因为性格太类似而在不经意中结下。
窦参一心想把吴凑踢出大唐官场,因此向李适奏报道:吴凑患风湿麻痹,行动不便,不如令其退休。
这一次,窦参打错了算盘,他千算万算,漏算了吴凑在皇帝李适心中的位置。
论官声,吴凑官声不错,在福建观察使任上治理地方井井有条,声名远播;论亲疏,吴凑是李适的舅公(唐肃宗李亨皇后吴氏的弟弟),打断骨头连着筋;论功绩,当年朱泚叛乱时,满朝文武不敢回长安城给朱泚送信,吴凑的兄长吴溆挺身而出,将李适的信送到了朱泚面前,并由此遭了朱泚的毒手。
几个因素叠加到一起,吴凑在李适心中便有着非常高的位置,这样的位置不是一个小报告就能轻易挪动的。
李适将窦参的奏表往旁边一放,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召吴凑回京,看看情况再说。”
窦参突然感到自己的脚很疼,此刻他知道了,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吴凑如约来到李适面前,苦着脸的窦参也站在一边。
“有人说你患上了风湿麻痹,行动不便,你走两步给朕看看!”李适对吴凑说。
走两步,走两步,没病走两步。
走两步就走两步,吴凑在朝堂上大步流星走了起来,一步两步三步,吴凑走得虎虎生风,窦参感到自己的脊背发冷,人家没风湿麻痹,是自己风湿麻痹了。
李适笑了笑,摆手让吴凑停了下来,转头看了窦参一眼,这一眼,意味深长。
几天后,李适下令,福建道观察使吴凑调任陕虢道观察使,福建道远在福州,陕虢道在今天的三门峡,在唐代,后者的位置要高于前者。接替吴凑的人叫李翼,此人还有一个身份——宰相窦参的亲信。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窦参离倒台也就不远了,官场中人最怕的是失去上级信任,一旦信任丧失,再高的官职也都是虚无,倒台只是时间问题。
窦参意识到李适已经与自己渐渐疏远,他有些无能为力,君王心深似海,一旦君王心发生偏移,做臣子的想要拉回难上加难。为今之计,只能小心行事,用心观察,力争能让皇帝回心转意。
窦参的危机正在来临,他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正在努力自救,笨拙地自救。
一天,李适与窦参聊了起来,话题聊到了窦参的堂侄、给事中窦申身上。
“听说你侄子有个外号叫喜鹊,你听说过吗?”李适问道。
窦参心中“咯噔”一声,他当然知道这个外号,也知道外号的由来。自从自己担任宰相之后,提拔官员时经常跟窦申商量,时间一长,窦申就嗅到了其中的商机,经常收受各级官员的贿赂,然后回来向他推荐官员。世上没有秘密,窦申的秘密很快成了官场的谈资。只要窦申出现在谁家门口,谁就可能要升官了,这样窦申就得了一个绰号——喜鹊。
窦参定了定神:“臣确实不知道,倒是回家可以问问。”
李适微微点了点头:“回去问问吧,再不问,他迟早会连累到你。”
李适的话中已经潜藏刀锋,久历官场的窦参知道其中的厉害,看来皇帝的信任真的要丧失了,那件大事要抓紧办了。
时隔不久,一批诽谤皇帝和政府的文件出现在李适的案头,这些文件都指向了同一个人——陆贽!
如果这些文件真的出自陆贽之手,那么陆贽就危险了,诽谤皇帝可是死罪。
李适将文件一页一页看过去,一边看一边摇头:“拙劣,太拙劣了!”
文件是假的!
李适是了解陆贽的,他了解陆贽的脾气,也了解陆贽的文笔,眼前这些文件虽然尽力模仿陆贽的口吻,但与陆贽还是相去甚远。陆贽永远是原版,模仿的始终是山寨版。
查,一查到底!
在李适的追查下,假文件的制造者浮出了水面。
左金吾卫大将军虢王李则之、左谏议大夫兼知制诰吴通玄、给事中窦申就是假文件的三个制造者,他们的目的很简单——搞臭陆贽,以防李适重用陆贽。
李适看着三个人名,心知肚明,三人搞臭陆贽为的是窦参,看来他们为了达到目的真的是不择手段。
李适提笔写下了处理意见:李则之贬为昭州司马,吴通玄贬为泉州司马,窦申贬为道州司马。
之后李适觉得还不解气,尤其对吴通玄不解气,身为知制诰,皇帝近臣,居然参与制造假文件,是可忍,孰不可忍!
赐自尽!
八天后,窦参等待的靴子落地了,自从侄子窦参被贬之后,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宰相当到头了,现在终于能看到自己的处理结果了。
原中书侍郎窦参贬为郴州别驾,原道州司马窦申贬为锦州司户,原尚书左丞赵憬、原兵部侍郎陆贽一同出任中书侍郎,两人同时成为宰相。
窦参两次搬起石头砸别人的脚,两次都砸到了自己的脚面上,被贬为郴州别驾的他还没有意识到,还有第三块石头等着他呢。
窦参到了郴州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成语叫“冤家路窄”。
怎么就碰上他了呢?
窦参碰上的人叫李巽,原本担任左司郎中,窦参看李巽不顺眼,便把李巽贬出长安,出任常州刺史。等到窦参被贬为郴州别驾时,抬头一看才发现,李巽已经升任湖南观察使,正好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冤家路窄,冤家路窄。
窦参硬着头皮,顽强地在郴州扎了下来,他以为自己只要行得正,李巽就拿自己没办法。
李巽还在寻找报复的机会,窦参却不小心躺着中枪。
在他被贬郴州之后,太子左庶子姜公辅活跃了起来,他看到朝中人事更迭,想在这波人事更迭的过程中为自己谋一个位子,便找到了宰相陆贽,请求帮忙。
陆贽弄清姜公辅的来意,也有些为难:“我听说之前宰相窦参曾经几次向皇帝推荐过你,可皇上一直没有同意。据说皇上对你很不满意。”
陆贽把姜公辅当成自己人,把这般等级的秘密都向姜公辅交了底,这次交底却让姜公辅吓得手脚冰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如何回到了家。
思前想后,姜公辅上疏李适——请求出家!
出家的请求让李适惊讶万分,好好的太子左庶子当着,为何想到了出家?这其中一定有原因!
面对李适的询问,姜公辅支支吾吾,高接低挡,最后索性坦白:“臣听说陛下对臣不满意!”
李适大惊,这样的话是谁传出去的?
再次逼问,姜公辅不敢承认是陆贽说的,一个脑筋急转弯,把责任推到了窦参的头上:“臣听窦参说的!”
姜公辅因此被贬为吉州别驾,窦参却因为姜公辅的张冠李戴躺着中枪。气愤填膺的李适派出宦官专程去郴州责备窦参:“有你这么当宰相的吗?把过错都推给皇帝!”
窦参暗暗叫苦,百口难辩,官场中的这些事解释不清楚的,再大的黑锅也得背上,忍吧,熬吧!
窦参一个劲苦熬,窦参的冤家李巽则在鸡蛋里挑骨头,功夫不负有心人,李巽终于找到了。
来到郴州后,窦参曾经收过五十匹绢。
五十匹绢数目也不大,但送绢的人不简单,宣武军节度使刘士宁。
李巽将窦参、刘士宁、绢组合到一起,形成了一条指控:窦参结交藩镇节度使!
还记得刘晏是怎么死的吗?
也是受到指控,非法募兵,图谋不轨,结交藩镇,书信求援。
李适又一次震怒了,这个智商不高、生性多疑的皇帝总是会被这些指控所刺激,他又一次动了杀机,这是继刘晏、杨炎之后的第三次杀机。
窦参危了。不出意外的话,他将被处死,一如刘晏和杨炎的结局。
这时,陆贽站了出来,他不是来落井下石的,而是帮窦参说话的。
陆贽坚持认为窦参罪不至死,应该网开一面。听完陆贽的建议,李适点了点头,也罢,且放他一条生路。
然而,李适并非一言九鼎之人,话说完没多久,他又后悔了,还是想处理窦参。
李适派出宦官告诉陆贽:“窦参结交藩镇,其意难测,此事关系到江山社稷。爱卿应就此事尽快进言,给出处理意见。”
选择权交到了陆贽手中,如果想报私仇,机会已经来到眼前。
陆贽提笔写道:“窦参乃朝廷大臣,诛杀他得有站得住脚的理由。昔日刘晏被处死,罪名不明不白,至今众人议论起来都愤愤不平,叛臣更是拿刘晏的事为自己当说辞。窦参贪污纵容亲属一事,天下共知,至于图谋不轨,则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如果不加审查,就处以重刑,恐怕会引起震动。陛下知道臣与窦参并无半点情分,臣这么做不是为了救他,只是为了维护司法的公正。”
公元793年三月,窦参连郴州别驾也做不成了,被贬为驩州司马。驩州位于今天越南荣市,路途有多远,大家可以自己看地图。
窦参倒霉,家人也跟着一起遭殃,家里男女老少一起发配边疆。
到了这一步,李适还没完,还想一并处罚窦参的亲戚朋友,陆贽又说话了:“犯罪有首犯从犯之分,法律判决有重判轻判之分,窦参已经受到陛下的宽大处理,他的亲戚朋友也应该受到宽大处理。何况在窦参受罚之初,亲戚朋友已经被连坐,如今人心已经安定,还是不要再过问了。”
李适勉强同意了陆贽的意见,过了几天,李适又有了新想法,他想将窦参的家产和家人全部没收。
这个想法也被陆贽否决了,叛贼的家产和家人才被全部没收,窦参只是经济犯罪,不至于!
李适点了点,也罢。
陆贽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没想到,到了这一步,事情还没有结束。
窦参得罪的人太多了,不仅李巽恨他,李适身边的宦官也恨他。在窦参担任宰相期间,曾经在李适面前有过不利于宦官的进言,如今窦参落难,宦官们自然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宦官们搬起一块块石头砸向窦参,他们的说辞是窦参居心叵测、图谋不轨。如果李适对窦参还有一丝信任,窦参还有一条活路。
现在,李适收回了他的全部信任,给窦参发出了一张赐死通知书。
这是李适皇帝生涯中赐死的第三位宰相,赐死的过程和方式几乎一模一样,有唐一代,接连赐死宰相的,李适是第一个。内心的不安全感放大了他与宰相的矛盾,即便宰相下台,他依然感觉心中不安,非要肉体消灭才能高枕无忧。
窦参终究没有走到驩州,他被传诏的宦官追上了,驩州不用去了,就地自杀吧。
窦参叹了口气,搬了一辈子石头,最后自己却被石头砸死了。
窦参之后,他的侄子窦申被乱杖打死,家产和奴婢被一起没收,奋斗了一辈子,总结陈辞是罚没清零。
陆贽终于站到了前台,以前的他和李泌一样,有宰相之实却无宰相之名,如今名至实归,该是干一番大事的时候了。
陆贽摩拳擦掌准备大展拳脚,却在拜相三个月后迎来了官宦生涯的最大劲敌。
公元792年七月一日,户部尚书兼判度支(全国财政总监)班宏去世,谁来接替他的位置,满朝上下都在议论。
陆贽属意湖南道观察使李巽,便上报李适,准备让李巽暂时代理全国财政总监,李适没有反对。
正当陆贽准备发出调令时,李适却变卦了,他想换一个人选,任用原司农少卿裴延龄。
陆贽一听裴延龄这个名字就犯起了嘀咕,怎么能用这么个人呢?
陆贽赶紧上奏:“判度支负责调配全国万种货物,主管官员如果过于刻薄吝啬则必生祸患,如果过于宽大纵容,则容易包藏奸邪。裴延龄是个愚妄怪诞的小人,如果任命他为判度支,恐怕会舆论哗然。不久就会有人说他不称职,那时大家会指责微臣,同时心里恐怕也会嘀咕陛下没有知人之明。”
陆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直白了,如果坚持任用裴延龄会影响李适的光辉形象,还是不用为妙。
李适会听陆贽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