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山人李泌(2 / 2)
李适问道:“事已至此,朕该怎么办?”
从李适的眼神中李泌看到了回转的希望,他必须牢牢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
李泌侃侃而谈,从唐肃宗李亨冤杀建宁王开始,说到太宗李世民同时废黜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最后劝解李适三思而后行,从容考虑三天再做打算。即便一定要废黜太子,则一定要册立皇太孙,那样千秋万代之后,皇帝依然是李适一脉。
李适看着李泌,他知道李泌说的不无道理,但似乎有些太热心了:“此乃朕之家事,于卿有何关系,而卿却力争到如此地步!”
“天子以四海为家,而臣独任宰相,四海之内,有一点事不合理,都要归罪到臣的头上。况且坐视太子蒙冤而不进谏,罪过大了!”李泌力争道。
李适思虑一番:“好,朕就看在你的面子上留待明日再考虑废立之事。”
“陛下能这么做,臣知道陛下与太子还是当初一样父慈子孝。不过陛下回宫后,当自己细细思量,不要把废立之意透露给左右,一旦泄露,必然就有人想拥立舒王,太子就危险了。”李泌嘱咐道。
李适点了点头:“好,朕已知卿意。”
回到家中,李泌疲惫不堪地对儿子们说道:“我本来不贪恋官场的富贵,可命与愿违,今天的事恐怕将来会连累你们了。”
虽然与李适费了半天口舌,但李泌心中还是没有底,一旦皇帝主意已决,册立舒王,那么他的儿子们将来免不了会遭到打击报复。李泌心中暗叹一口气,谁让你学帝王术,谁让你伴君如伴虎呢?
李泌闭上眼想养养神,这番进谏下来太累了,如果皇帝一意孤行呢?李泌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时下人来报,东宫的人来了。
来人附在李泌耳边轻语:“太子感谢宰相救命之恩。如果事情不可挽回,太子准备服毒自尽,宰相您的意思?”
李泌一下子清醒了,嘱咐来人道:“回去告诉太子,肯定不会到那一步。只要太子还像以往一样孝悌,一定平安无事。不过,如果李泌不在了,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
隔了一天,李适在延英殿单独召见了李泌。话刚起了头,李适便流下了热泪:“如果不是卿一再进谏,朕今天便悔之晚矣。一切确实如卿所言,太子仁孝,没有不轨行为。从此之后,军国大事以及朕的家事都委托给卿了。”
李泌听到自己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陛下圣明,觉察出太子无罪,臣对国家的报效就到此为止吧。前日臣被已故亡魂惊吓到了,恐怕不能再任宰相了,恳请陛下允许臣退休。”
李适连连摆手:“朕父子全靠卿得以保全,方才还嘱咐子孙,一定要让卿世世代代富贵下去,何来退休之言?”
李泌的退休之言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正是大展宏图之际,岂能说走就走。
不久,处理结果出来了,彭州司马李万属李唐皇室宗亲,却不避血亲与郜国大长公主淫乱,乱棍打死;李升等以及郜国大长公主五子一并流放岭南以及边疆地区。
李诵的太子之位终于被李泌保住了,但由此受到的惊吓却影响了他的一生。李诵后来也登基当了皇帝,但他这个皇帝却是李唐皇帝中的奇葩。他以病体登基,在位不到二百天,连自己的年号都没有,而他又是唐朝皇帝名下皇子最多的一位,把这些元素集中到一起,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李诵一直生活在惶恐之中。
因为惶恐,精力不济,时间长了,身体便落下了病;
因为怕父亲猜忌,不敢在政治上有所建树,于是只能用东宫的声色打发时间,而即便接触声色,还得小心翼翼,不然还要留下好色纵欲的恶名。
励志不成,堕落不能,身为太子,身在夹缝。
二十六年太子如此当下来,铁打身体又如何?
在这里延伸说两句唐德宗李适的诡异之处:诡异之一在于,相信侄子胜过儿子;诡异之二在于,他喜欢太子李诵的一个儿子,居然让人抱到皇宫当儿子养,生生把孙子升格为儿子,以前这位见了李诵叫父亲,之后见了李诵叫大哥。
到底是怎样一种心理呢?
折腾了一番,李泌终于保住了太子之位,很难说太子李诵和舒王李谊孰优孰劣,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李诵失去太子之位,他的儿子李纯就没有希望在后来登基,也就没有了后来的元和中兴。
夜深了,李泌房间还有亮光。
李泌的面前是一张大唐山河图,一张他烂熟于心的山河图。他的目光落在了吐蕃身上,这个心腹大患一直让李泌耿耿于怀。多年来,大唐一直受制于吐蕃,帝国重兵沿边防守,但始终处于被动地位,农耕文明与马背文明对抗,处于下风的还是农耕文明。人家来去如风,你守家守土,终究还是被动挨打的份。
是时候走这步棋了,这步棋如果不走,帝国永无宁日,如果这步棋走好了,吐蕃不足为患。
拿定主意,李泌沉沉睡去,他需要养足精神,明天的任务可不轻松。
天刚蒙蒙亮,李泌进宫面圣,为了这一天的计划,他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只是苦于时机不成熟,现在时机趋于成熟。
李泌看到皇帝李适正在翻边防将领的奏折,眉头紧蹙,显然有什么难题难住了。李泌不动声色,他知道症结所在,因为类似的奏折以前出现过,他知道奏折奏报的主题。
缺马!
没错,让李适头疼的正是缺马。
一段时间以来,缺马成了每个边防军将领必须面对的问题,李适每天接到的关于缺马的奏折数不胜数,马已经成了李适做梦都惦记的东西。如今在边境贸易中,马价越来越高,而且即使马价高企,可以买来当成战马的马还是严重偏少,进而影响了唐军的战斗力。冷兵器时代,骑兵对步兵基本都是完胜,以唐军步兵对付外藩骑兵,不仅吃力,而且没有胜算。
李泌要借助的就是缺马这个时机。
李泌开言道:“陛下如能采用臣的计策,数年后,马价将只有现在的十分之一。”
李适立刻眼前一亮,十分之一?有何良策?
李泌看看李适,恳请道:“愿陛下真正开诚布公,为了江山社稷,能够委屈自己,臣才敢言。”
李适觉得李泌有些怪怪的,往日没有这般婆婆妈妈,今天怎么了这是?
“卿何至疑心到如此程度,但说无妨!”
李泌这才说道:“臣恳请陛下北和回纥,南通云南,西结大食、天竺,则吐蕃自困,战马自然也很容易得到。”
李泌此举是一个外交大手笔,用外交的方法为大唐打造一个限制吐蕃的联合阵线。只要跟这几个国家联合起来,吐蕃再也没有朋友,四处强敌,孤立无援,自然慢慢陷于困顿之中。
在这条联合阵线中,回纥最为重要。当年唐朝向回纥借兵,在陕州迎接回纥大军时,因为接待礼仪规格之争,回纥可汗对年轻的李适颇为不敬,盛怒之下将李适的手下施以鞭刑,以致两人惨死。在李适的记忆中,陕州之耻是他一生的伤疤,轻轻一碰就会疼,在他登基后,大唐与回纥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即便回纥新任可汗几度抛出橄榄枝请求和亲,李适依然置之不理。
北和回纥?李适一听就摇起了头,跟谁都能和,跟回纥万万不能和。
李适一脸凝重:“其他三国可以按照卿的意思办,至于回纥,不可能!”
李泌知道会在这个问题上碰到钉子,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臣知道陛下会如此反应,所以之前没敢进言。但是为今之计,联盟之事必须启动,而重中之重还是回纥,至于其他三国,可以缓缓。”
李适有些无奈了,卿既然知道朕的心结,又何苦来为难朕呢?
“什么都可以提,联合回纥的事就别提了。”
李泌并不放弃:“臣担任宰相自然要进言,进言是否合理、措施是否可行需要陛下批示,陛下为何在回纥的问题上连话都不让臣说了。”
李适面色依然凝重:“卿的进言朕都可以采纳,唯独联合回纥不能采纳,还是留待子孙解决吧。朕当政时,绝不可能。”
李泌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他一定要解开李适的心结。
“陛下是否还是因为陕州之耻?”
李适点了点头:“是的。当年韦少华等人因为维护朕被回纥人羞辱最终惨死,这一幕朕始终没忘。当年国家多难,没有精力报仇,如今想联合回纥绝不可能。卿不要再说了。”
李泌接过话头,从容进言道:“害死韦少华的是回纥的牟羽可汗,陛下刚即位时,他率兵入侵,结果被如今的合骨咄禄可汗诛杀。从这个角度来说,如今的合骨咄禄可汗对陛下有功,应该受封赏,哪里来的怨仇呢?之后本朝守边大将诛杀了九百多名回纥官员和百姓,合骨咄禄可汗并没有因此报复,反而释放了朝廷使者,由此而言,合骨咄禄可汗根本也没有罪。”
李泌说的句句在理,将回纥两任可汗一分为二,前者有仇不假,后者却有功无仇,与前者和解不合情理,与后者和解其实在情理之中。
李适看着李泌,道理都是你的:“卿以为与回纥和解是对的,那么朕就是错的了!”
李适的话里带着情绪,带着怨气,在回纥的问题上他不想让步,他要守住自己的底线,不然韦少华那些人就白死了。
李泌迎难而上,他不能被李适的怨气击倒:“臣进言是为江山社稷,如果仅仅为了自身,一味迎合陛下,那将来有何面目见肃宗、代宗于地下!”
李适态度有所缓和:“此事容朕慢慢思量。”
这天的进言没有取得实际进展,李泌并不着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搬开李适心头的冰山一次显然是不够的。李泌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四次,五次……
前后总计十五次。
还是不行!
李泌迎来了第十六次,李适还是不准。
李泌叹口气,说道:“既然陛下执意不应允与回纥和解,臣恳请陛下批准臣退休。”
李适连忙阻止:“朕不是拒绝纳谏,只是想和你讲讲道理,卿何至于急于离朕而去?”
讲讲道理,好,今天就好好跟你讲讲道理。李泌回应道:“陛下肯与臣辩论道理,此乃天下之福,陛下请开始吧。”
李适说道:“朕愿意自己与回纥和解,但实在不能辜负韦少华那些人,他们是因为朕才死于非命。”
李泌一下子看到了希望所在,既然皇帝这么说,机会来了。
李泌徐徐道来:“以臣之见,是韦少华他们辜负陛下,而不是陛下辜负韦少华。昔日回纥亲王领兵帮助讨伐安庆绪,肃宗皇帝只是命臣在元帅府宴请了他,并没有亲自面见。回纥亲王力邀臣到其军营做客,肃宗皇帝也不同意。等到回纥大军即将开拔时,肃宗皇帝才与他们相见。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考虑到夷狄之人藏有豺狼之心,又率军进入中原心腹地带,不得不加以防范。陛下去陕州时,还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韦少华等人不能深谋远虑,让陛下以皇帝嫡子身份轻易地就进入回纥大营,而事先又没有与对方商量好会见的礼仪,以至于回纥人桀骜不驯对陛下不敬,这难道不是韦少华等人辜负陛下吗?”
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李泌的口才是为辩论而生,为了达到与回纥和解的目的,李泌将陕州之耻的责任推到了韦少华等人身上。
公平地说,陕州之耻的责任还是在回纥人身上。兵强马壮的回纥人没有把唐朝放在眼里,更没有把李适这个年轻王爷放在眼里,因此发生陕州之耻也是必然,即便韦少华等人提前商定好接待礼仪,回纥人还是有可能找到其他事情借题发挥。当一方手里握着大棒,另一方手里只有胡萝卜时,没有公平可言,没有道理可讲,冷兵器时代的外交就是拳头说话,其他都是废话。
李泌将回纥人的不敬按下不提,把韦少华等人没提前商定礼仪的失误无限放大,为的就是将李适心中的恨消除,彻底打开对回纥的心结。
李泌用心良苦,只可惜委屈了冤死的韦少华。
李泌接着说道:“臣以为回纥不可恨,之前担任宰相那些人才可恨。当今的回纥可汗诛杀了对陛下不敬的牟羽可汗,他的军队还有帮助唐军光复京城的功劳,何罪之有?而吐蕃,趁我们内乱,侵占河西陇右数千里之地,还举兵攻入京城,令先帝仓促出行到陕州,这才是一定要报的仇。在那之后,侵占我们领土的吐蕃国王还健在,那些宰相却还建议联合吐蕃攻击回纥,这才是最可恨的。”
李适心中的底线被李泌突破了,他早知道回纥对于大唐的重要性,只是有旧怨耿耿于怀,与回纥和解进而结盟就被长时间搁置了。如今李泌锲而不舍,李适也不再坚持抱着旧怨不放,他所考虑的还是面子问题。
“朕与回纥人结怨久矣,如今他们听说吐蕃劫盟,如果我们前去和解却遭到他们拒绝,这样我们不就成了夷狄眼中的笑话了吗?”
李泌早有准备:“陛下多虑了。臣当年在彭原时,如今的回纥可汗当时是胡禄都督,他和如今的宰相白婆帝一起追随回纥亲王帮助唐朝平叛。臣与他们很亲密,感情很深厚,当他们知道臣当宰相,主张和他们和解时,答应还来不及,怎么会拒绝呢?如今臣就给他们定五条规矩,对唐称臣,给陛下当儿子,每次来京使臣不得超过二百人,每次贩卖马匹不得超过一千匹,不得携带中国人及经商的胡人出塞。如此五条全都答应,陛下才下令和解并准予和亲。这样一来,陛下威名天下皆知,足以让陛下一吐往日恶气。”
称臣?可行吗?
李适疑虑道:“自从至德年间以来,回纥一直与唐约为兄弟之国,如今让他们称臣,他们能答应吗?”
李泌回应道:“他们想与我朝和解之心由来已久,其可汗和国相都相信臣,如果一封信还不能完全沟通,臣再发一封信就可以了。”
李适听罢,点了点头,好,就按卿说的办。
不久,回纥可汗使臣来到长安,带来回纥可汗的奏表。在这份奏表中,回纥可汗对唐称臣、对李适称儿,李泌所约五事全部照办。
李适难得地笑了,抬头对李泌说:“回纥为何畏服卿到如此程度呢!”
李泌自不贪功,将功劳拱手让给领导:“此乃陛下圣明,臣能有什么力量。”
至此,北和回纥宣告成功,李泌在反复十六次进言后终于收到成效,他不仅打破了李适心中的坚冰,并由此为唐朝建立了一条庞大的联合阵线。有回纥的示范作用,其余三国的联合变得简单起来,最终都完成了与唐朝的结盟。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20世纪英国最著名的首相一语道破了国与国之间的关系,而远在唐朝的李泌虽然没说出来,却已经用行动证明。回纥之前为敌,但在吐蕃为患的背景下,回纥这个敌可以转化为友,毕竟世间事并不是一成不变,斗转星移的同时,还需要与时俱进。
北和回纥是艰苦的,也是关键的,从此时起,回纥成了唐朝真正的朋友,在危难之际始终站在唐朝一边,更关键的是,由于回纥与唐结盟,吐蕃遭遇到空前的压力和限制,李泌所言的“吐蕃自困”逐步变成现实。对于唐朝而言,边境军事压力因为形势变化而骤降,帝国重兵可以逐步向京城以及东部调集,军事布局的变化为后来的元和中兴打下了基础。
这一切,都是来自那个深谋远虑的妙手天师。
历史留给李泌的时间太短了,他真正以宰相身份运筹帷幄的时光只有一年多的时间。在这不长的时间里,李泌竭尽自己的所能,对于这个帝国他已经用尽了心力,到头来还是痛心地发现,他所面对的皇帝,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一次,皇帝李适颇为苦恼地对李泌说:“以前地方上额外进贡的钱一年有五十万贯,今年才三十万贯,显然不够用啊。我知道说这话有些不成体统,但皇宫的用度确实吃紧。”
李泌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纠缠于二十万贯的格外进贡,哪里是一个明君做派。李泌不动声色,建议道:“古时天子不聚私财,因为天下财富都是他的。皇宫用度不足,臣可以从国库里拨一百万贯用于皇宫的用度。只是陛下以后不要再接受地方的格外进贡了,这样不仅败坏风气,而且还会有贪官污吏借机向百姓敲诈。”
一边是五十万,一边是一百万,李适比较一下,还是一百万实惠,便点点头,同意了李泌的建议。
看到这里,可能有些读者会产生疑惑,李适身为皇帝,花钱还得李泌同意吗?
是的,在一个正常的王朝就是这样的。
皇帝富有四海不假,但皇宫的用度每年是有额度控制的,不能随意增加。国库里黄金白银有的是,但身为皇帝也不能随便动用,但凡正常的皇帝都不会打国库的主意,只有那些亡国之君才会把国库和宫库混为一谈。试想,如果国库被皇帝搬空了,这个国家还能正常运转吗?当一个国家不能正常运转时,皇帝的皇宫也该进废品收购站了。
李泌想以增加皇宫用度的方法按住皇帝聚敛私财的心,他以为能按住,事实证明,皇帝聚敛私财的心一起,当臣子的想按是按不住的。
时间走到公元787年十二月一日,皇帝李适来到新店(今河南三门峡市西南辛店村)打猎,这次打猎收获颇丰,李适的心情格外好。
李适心情好不仅是因为打猎,这一年粮食收成是近三年来最好的,稻米和粟米的价格较之往年都有大幅下降。为了保护农民种粮的积极性,李适还特意下令各地与农民议价收粮,尽可能保证农民的收益。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粮食丰收,农民的日子该好过了吧。
李适信步走进农民赵光奇家,他想做一个实地调查。李适问道:“你们快乐不快乐啊?”
但凡领导这么问,答案一般都是封闭的,一般得回答:“快乐,很快乐,多亏您的英明领导。”
李适也以为赵光奇会回答封闭答案,出乎他意料的是,赵光奇瓮声回应道:“不快乐!”
啊,怎么不按套路回答啊。
李适不解:“今年是个丰年,你为什么不快乐?”
赵光奇解释道:“因为政府不讲诚信。以前政府说,除了两税之外,不再征收其他税赋和差役代金。现在,不仅继续征收,而且比两税还重。今年,政府说要议价收粮,让老百姓得实惠,但我们却没有拿到钱,拿到手的都是白条。地方官原来说只要把粮食交到粮库就可以了,现在却让我们自己往边防军的大营里送,而边防军的大营动不动就在几百里之外。税赋这么多,差役这么重,我们怎么能快乐?”
李适被赵光奇的话震住了,他知道自己颁布的政策会在执行过程中走样,但没有想到会走样到如此地步。两税之外还有税,议价收粮老百姓拿不到钱,哎,这些地方官都在干什么!
李适摇了摇头,当场宣布免除赵光奇一家的税赋和差役,这下你们可以快乐了。
随行地方官员紧张地看着李适,他们期待着李适能有进一步的动作,如果能将赵光奇一家的快乐普及到整个地区甚至整个国家,那将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
李适没有表态,快步离开,快乐只停留在赵光奇一家,没有放大,没有普及。
当李泌得知这一切后,深深叹息一声,自己等啊等,就等来了这样一个皇帝。明明已经知道民间疾苦,却视而不见,明明可以适度降低百姓负担,却贪恋税赋不顾百姓疾苦,难道在他心中只有私财两个字?
李泌不断地摇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辅佐这样的皇帝,对得起自己早年学习的帝王术吗?
不久,李泌又得到一个消息:皇帝李适向各地派出宦官宣读圣旨,继续索要格外进贡。李泌呆在了原地,他知道皇帝贪婪,却没想到皇帝贪婪到了这个地步。为了补足皇宫的用度,他已经从国库里调拨了一百万贯,皇宫用度较之以往已经有了大幅度提升,但还是没能满足皇帝的胃口。
李泌彻底心寒了,自己从唐肃宗李亨熬到了李亨的孙子辈,李唐王朝一直没有从安史之乱中恢复元气,而皇帝也是一个不如一个。如果说唐肃宗有收复长安再造帝国之功,那么代宗皇帝只能算作守成之主,至于现在这位皇帝,一言难尽哪!
自此之后,尽管担任独相,李泌已经意兴阑珊,至于皇帝陆续向各地派出索要格外进贡的宦官,他已经不加以阻止了。他知道李适的脾气,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更何况聚敛私财这种事乐趣无穷。
李泌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帝国的重担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已经吃不消了,是时候找人一起分担一下了。
李泌向李适推荐的人选有两个,御史中丞兼户部侍郎窦参和太常卿董晋。窦参通达敏捷,董晋规矩正直,如果两人能够补充进宰相班子,对帝国来说是件好事。
出乎李泌意料的是,皇帝李适拒绝了他的提议。李适眼中还是只有李泌一个宰相,让其他人当宰相,李适还有些不适应。
不过时间已经不等人了,李泌的身体越来越差,生命时钟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如果李适还不同意李泌的提名,待李泌辞世后,李适将面临无相可用的境界。
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就勉强将这两位“廖化”扶上马吧,以备不时之需。
公元789年二月二十七日,李适下令,任命董晋为门下侍郎,窦参为中书侍郎兼全国财政暨运输总监,两人都兼任宰相,充实到李泌的宰相班子里。
此时的李泌,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多,他为了这个王朝奋斗一生,到头来还是要面对积重难返的困局。他曾经制定出平定安史之乱的旷世良策,却因为当值皇帝的鼠目寸光大打折扣。人到暮年,为了一展平生抱负终于接受拜相走上前台,虽然经手办了一些大事,但时日无多,想干的事太多,干成的事又太少,他还是输给了时间。
三月二日,一代良相李泌走到了人生的尽头。本来他是可以比肩诸葛亮的良相,但命运给他的时间太短了,李适与他的君臣际遇也没有像刘备和诸葛亮一样被传为千古佳话。
如果让李泌给自己的人生做一个总结,他会给出怎样的评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