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泾原兵变(2 / 2)
还是从漠谷进军吧,以免惊动先帝陵寝。
猪一样的队友,猪一样的皇帝,纵使浑瑊有鹰一样的眼睛,最终拍板的还是这些猪一样的皇帝和队友。
杜希全率军进入漠谷,如期遭遇叛军的伏击,居高临下的叛军以大弩、巨石热烈欢迎,杜希全部队死伤惨重。城中军队出城接应,也被叛军击败,当夜,杜希全部队崩溃,只能退保邠州。好不容易盼来的生力军,还没发挥作用,就已经退出战斗,这一切都是拜卢杞所赐。
朱泚更加得意,缴获来的辎重摆了一地,他要让奉天城内的将士好好看看他的战利品。
攻势一天急过一天,奉天城的压力越来越大,在朱泚的命令下,奉天城外挖出了一圈壕沟,这圈壕沟将奉天城内外隔绝,即便城不被攻破,一叶孤城的奉天城也会在消耗战中慢慢陷落。
李适越来越心焦,城外的朱泚却淡定了起来,他将自己的大帐移到乾陵之上,在那里,放眼望去,奉天城尽收眼底。朱泚心中暗笑,李适,我看你还能挺多久!
或许,用不了多久,这天下就姓朱了!
数百年后,天下确实姓了朱,只是此朱非彼朱!
城一围就是一个多月,各种物资纷纷告罄,本来众人都以为奉天城只是暂时落脚的地方,没想到朱泚把大家逼成了常住客。
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隔着一道城墙,隔着不同的天地。
形势日益严峻,李适的眉头越来越紧,本想登基以后大展拳脚,谁知诸事不顺,竟然被困在了小小的奉天城。
难道朕不能做一个有为之君?难道朕注定没有祖辈的雄才大略?
李适人生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看着行宫窗外的月光,李适想起了一件小事。
前天下午,李适命令一位善走的壮士出城侦察敌情,壮士临行前提出一个请求,希望皇帝能赏赐一件厚一点的棉衣。
李适一挥手,命令宦官进行赏赐,令他没想到的是,整个行宫中居然找不出一件厚一点的棉衣,实在要找,只能拆了被子现场加工。
困难就是这么现实、这么残酷地摆在李适面前,从所未有的窘迫令李适非常伤感。他压抑住伤感,摆摆手,让善走的壮士出城了,他实在拿不出赏赐了。
“陛下,用膳吧!”送餐的宫女打断了李适的思绪。
一看宫女送来的饭食,李适心中暗自又叹息了一声,奉天城确实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专门供应自己的御膳房只剩下两斛粗米,蔬菜竟然是大头菜的菜根。即便是菜根也来之不易,还是趁叛军不注意的时候,御膳房的宦官从城头顺着绳子爬下去,偷偷在城外的菜地里采集的。
哎,怎一个难字了得!
喝着大头菜菜根熬的菜粥,李适眼泪流了下来,四十余年锦衣玉食,今天才知道大头菜菜根的味道。这味道那么陌生,那么坚硬。
粥喝完了,眼泪也擦干了,李适觉得自己该跟群臣有个交代了,如果这个时候还不表态,人心早晚得散了。
群臣被召集到行宫之中,愁云笼罩着整个行宫,行宫中格外的寂静,静到连喘气声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李适缓缓开口:“朕因为无德,自陷于危亡之地,或许这就是天意。诸位爱卿并没有罪,不需要陪朕一起陷于这危险之地,要投降就早点出城投降吧,这样也能保全家室。”
李适说完,行宫中哭声一片,皇帝既然推心置腹如此,群臣没有选择,只能肝脑涂地,以死效忠。
李适看看群臣,心中一热,人心没散,人心没散,危局还有回旋余地。
只是这天下勤王的大军还能指望谁呢?
如果郭子仪在,自然还能指望郭子仪,可惜郭子仪已经在几年前入土为安了,剩下的将军们谁能挽狂澜于既倒呢?
历史的聚光灯集中到了三个人身上,李怀光、李晟、浑瑊。
这三个人是上天给李适的赏赐,如果没有这三个人,李适的命运或许将被改写。
在李适号令天下勤王后,浑瑊本来就在奉天城内坚守,而李怀光、李晟则开始星夜兼程千里驰援。
李怀光,渤海靺鞨人,原姓茹,其父因战功卓著,赐姓李。李怀光年少从军,武功艺冠三军,后来成为郭子仪部将,深得郭子仪赏识。李适将郭子仪的势力范围分割,李怀光分到了其中的一块,出任朔方节度使,由此成为郭子仪之后一颗耀眼的将星。如果历史呈规则线性发展,李怀光可以与郭子仪并肩,名垂青史,只可惜,历史进程不是直线,而是一条诡异的螺旋线。
接到勤王命令时,李怀光正在魏县作战,魏县四战区特遣兵团粮秣供应总监崔纵正好也在李怀光的大营。两人一碰头,当即定下主意:撤军,增援奉天城。
崔纵说干就干,毫不含糊,搜刮出所有能搜刮的财物,与李怀光一起星夜兼程。行军至河中(今山西永济),当地官员大力犒军,全军原地休整三天。三天过去了,士兵们还想多待几天,有酒有肉的生活不是天天有,多待一天也是幸福。
崔纵心中暗急,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为大家画出一张大饼:“所有财物已经运过了黄河,等到了河西,我全分给大家!”
望财止渴,效果立显!
在崔纵的调度下,李怀光大军挺进蒲城(今陕西省蒲城县),大军总人数达到五万人。
与此同时,神策军特遣行营节度使李晟也率军渡过黄河,大军总人数在短短十几天内从四千扩充到一万余人。
在李怀光和李晟的带动下,天下勤王的将领越来越多,各路大军在奉天城与长安一线驻扎,敌我形势对比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原本在乾陵上安营扎寨的朱泚还气定神闲,如今却焦躁了起来。奉天城一围一个多月,朱泚本以为会轻松攻下,没想到战事陷入胶着,奉天城久攻不下,而天下勤王大军已经越来越多。
“报,长安城再次告急!”
朱泚又一次接到长安告急的奏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接连几天,留守长安的部将都会发出告急的奏报,长安形势也岌岌可危,如果奉天城再拿不下,长安城危在旦夕,到那时自己就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了。
是时候决战了!
朱泚一面向长安增兵,一面调集大军云集奉天城下,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机会,必须赶在天下勤王大军到来之前攻陷奉天,不然,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形势虽然不利,但朱泚的心中却很有谱,他相信,只要拿出雪藏已久的秘密武器,攻破奉天城,不在话下。
奉天城外,一个庞然大物赫然耸立。这是和尚法坚制造的攻城云梯,有数丈之高,同时有数丈之宽,云梯之外包裹着结实的犀牛皮,云梯下面装有几个巨轮,而云梯上面的平台可以同时容纳五百名士兵。
就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大家可以想象成一个可以移动的武装塔吊。
庞然大物一出现,便引起了奉天守军的注意,大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玩意啊?莫非是传说中刀枪不入的怪物?
李适得到奏报,忧心忡忡,如此庞然大物,该如之奈何?
左金吾卫大将军浑瑊分析道:“臣看那云梯运行起来非常沉重,但凡重物,就容易陷到土中,臣认为应该在它可能通过的路下面挖好地道,堆好容易燃烧的材料对付它!”
神武军基地司令韩澄接话:“云梯这雕虫小技,皇上不必过于担心,臣有办法对付它!”
韩澄马不停蹄,登上奉天城墙,逡巡一周后,他大胆猜测,朱泚叛军用云梯攻城的方向应该是奉天城东北角,东北角城墙较矮,攻城难度相对较小,而且云梯能最大限度发挥作用。
距离城东北角三十步,韩澄命人挖好了地道,地道里储存好大量的油膏、松脂、木柴,只等朱泚的云梯往坑道里陷。
十一月十四日,朱泚大军开始攻城,出人意料的是,主攻方向不是城东北角,而是城南。
邠宁战区候补节度使韩游瓌一看兵势,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词:声东击西。朱泚这一招是佯攻,目的是吸引奉天守军注意力,他的最终主攻方向还是奉天城东北角!
韩游瓌一声令下,城南坚守,城东北角继续增兵,一定要严防死守,把朱泚挡在奉天城外。
一天后,北风大作,朱泚的庞然大物隆重登场了。
与前几天不同的是,这一次云梯上还悬挂了水囊,这是用来对付唐军射出的火箭,即使有火箭射到云梯上,水囊里的水也能及时将火扑灭。
该想到的,云梯制造者法坚都想到了,只是他没想到,火除了可以从天上来,有时可以从地下窜。
借着云梯壮胆,朱泚大军云集东北角,弓箭兵万箭齐发,奉天城上如同下了箭雨,守城士兵死伤无数。奉天城下,朱泚的士兵抱着湿柴和湿土将壕沟迅速填平,全军如蚂蚁搬家般向奉天城墙逼近,有些身手利索的士兵已经登上了城墙,与守城士兵展开了肉搏战。
行宫外人声嘈杂,行宫内李适与浑瑊相对流泪,束手无策的文臣则仰首向天祷告,希望上天可以帮助大唐挺过这一关。
这次决战,李适已经赏无可赏,只能拿出最后的法宝——空白委任状。
委任状总共一千余张,李适全部交给了守城主将浑瑊。这批委任状最高可以委任御史大夫、实封五百户,如果在平时,这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官位和行政待遇,而在此时,只要守城有功,就可以得到。李适同时交给浑瑊一支御笔,委任何人何等官职,由浑瑊全权做主,如果委任状还不够,可以将拟任官职写在有功将士的身上,等到战事平定再补授委任状。
交接完毕,李适怆然说道:“现在朕就与卿告别!”
说是告别,实则永别的气氛,浑瑊也被感染,流泪倒地跪拜,既然皇帝推心置腹如此,自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辞别李适,浑瑊起身登上城墙,眼前的惨烈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戎马半生,战事惨烈到如此程度,还是第一次。
浑瑊打起精神,走到一个个城墙垛口,他要用自己的精神感染每一个士卒,他要让每一个士卒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突然,一支冷箭正中浑瑊胳膊,一阵剧痛随之向他袭来。
浑瑊摇晃了一下,定了定神,向左右亲信吩咐道:“继续巡城!”
浑瑊就是一面旗帜,他到哪里,信心就到哪里,虽然形势岌岌可危,但士气始终不散,奉天城成了一只铁桶,始终难以打破。
浑瑊放眼城外,庞然大物云梯正在一步步接近它的归宿之地,再有几步,就是它寿终正寝之地。
还有三步,还有两步,还有一步!
“轰隆”一声,云梯的一个轮子陷入了坑道,这时坑道里火焰喷出,等待已久的油膏和松脂开始熊熊燃烧。
与此同时,守城士兵从城上扔下火把,云梯顿时陷入火海之中。
云梯上的五百名士兵没能成为攻城奇兵,此刻,他们的名字叫火球。
不一会的工夫,庞然大物变成了一堆灰,城东北角顿时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奉天城三座城门同时打开,城内守军全面出击,刚刚遭受重大打击的朱泚无心恋战,仓皇退出战场。
不过,这一败于朱泚而言并非一败涂地,卷土重来的时间,可以以小时计算。
这天半夜,朱泚果然又来了,再次攻城,弓箭齐发,奉天城的行宫中也落入了不少冷箭,离李适最近的,只有三步之遥。
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无法想象战争的残酷,没有经历冷箭意外惊吓的人无法体会那致命的恐惧。历史有时就是那样相似,当年雁门之围,突厥人的冷箭射破了隋炀帝杨广的雄心壮志,当时一支冷箭落在杨广脚边,杨广心肝俱碎,从此收拾起比肩秦皇汉武的心,直下扬州当起了享乐皇帝。如今奉天之围,冷箭距离李适三步,同样射碎了李适的雄心。
别人看这只是一支冷箭,而李适知道,这一箭将他从梦想射回了现实里。
李适感觉浑身发冷,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谁能救我于危难之中?
李适正愁闷中,一名宦官喜形于色地跑了进来:“皇上,大喜,大喜啊!”
李适不禁疑惑,愁云惨淡,喜从何来?
宦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李怀光将军的信使已经到了,大军用不了几天就到奉天!”
“当啷”一声,李适感觉到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等宦官喘息过后,李适才弄明白事情的原委:
李怀光从蒲城出发,直奔泾阳,沿着北方山岭向西进军,为了早日将消息传递到奉天,兵马使张韶受命化装成平民到奉天报信,为了保密起见,李怀光的奏表被封存到一个蜡丸之中。
张韶风餐露宿,一路狂奔,到奉天城外时,正赶上朱泚在率军攻城,平民打扮的张韶一下子被抓了壮丁,充当填充壕沟的民夫。
趁着叛军士兵看管不严,张韶几个箭步跑到奉天城下,大喊道:“快放绳索,我是朔方军的信使!”
城中守军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信使,一放绳子,就把张韶拉了上来。张韶马上一步就登城了,背后数箭齐发,瞬间,张韶身中几十支箭。
张韶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指指自己的胸前,守城士兵顺着张韶手指方向找到了蜡丸,看到了李怀光的那张奏表。
明白了来龙去脉,李适顿时有了精神,好啊,李怀光千里驰援,有指望了!
“传令下去,用担架抬着张韶在城墙上走一圈!”
李适此举是在告诉奉天守军,援军到了,真的到了!
不一会工夫,李适听到外面欢叫声雷动,无疑,张韶的出现让守城将士吃下了定心丸!
无论什么时候,信心比黄金都重要!
十一月二十日,李怀光发起攻击,在醴泉大败朱泚的部队,这一仗打灭了朱泚的雄心。
原本,朱泚想攻破奉天,无论李适是死是活,他都将取而代之,一个多月以来,他一直都打着这个如意算盘。现在,天下勤王军蜂拥而至,劲敌李怀光又重挫自己,朱泚的心情一落千丈,雄霸天下的梦醒了,还是回长安城再作打算吧。
朱泚引兵退入长安,奉天之围就此解了,守城将士集体松了一口气,他们明白,如果没有李怀光及时增援,朱泚不会引兵退去,如果李怀光再晚到三天,奉天城恐怕已经告破了!
假如李怀光真的晚到三天,历史会改写成什么样呢?
可惜历史不容假设!
人生路,路漫长,很多人不能心想事成,很多事往往事与愿违。
泾原兵变之初,朱泚眼前出现的是一条阳光大道,在他眼中,泾原兵变给了他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以他盘踞的长安,加上弟弟朱滔在幽州的呼应,成就一番改天换地的事业也并非没有可能。更关键的是,皇帝李适西行,守卫单薄,孤守奉天一叶小城,城破只是时间问题。到那时,天下无主,自己振臂一呼,不正是一个新王朝的开创基业之主吗?
很多事,朱泚想到了,很多事,朱泚又没想到。
他想到了,因为不得人心,很多官员会背叛李适;但是他没有想到,即使李适昏庸,即使他的境遇惨淡,还是有一大批像段秀实这样的官员忠于朝廷。
他想到了,泾原乱兵既然拥立自己,那么就会听命于自己,但是他没有想到,泾原兵虽然拥立了他,但并非真正听命于他,在那些乱兵眼中,保住抢来的财宝是天大的事,至于谁当皇帝,爱谁当谁当。
官员打了折扣,士兵打了折扣,朱泚手下能调动的还是自己当年从卢龙、幽州带出的兵以及神策军招募的民兵,这些兵是他真正的筹码,用于自卫勉强可以,用以征战天下,难度太大。
退入长安的朱泚反思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事与愿违”,很多事计划很好,看上去很美,但到头来,都会打一些折扣,有些甚至是大相径庭。
还去想奉天吗?还去想雄霸天下吗?暂且放下吧,走一步算一步吧!
无心进取的朱泚不再出兵攻打奉天,而是玩起了小花样:
在朱泚的指挥下,经常会有士兵冲进长安城门,骑着马到处高喊着,奉天城破了,奉天城破了!
这就是一个心理游戏,为的是让长安百姓对李适彻底死心,进而死心塌地追随自己。只是这样的把戏,玩玩可以,并不能起到真正的作用。
没有人知道孤守长安的朱泚心里想的是什么,因为此时的他,很矛盾,很纠结。
虽然他已经登基称帝,但是却不肯破坏李唐王朝的祭庙,在一些人看来,摧毁李唐的祭庙至少可以从气势上打击李适,朱泚却不同意,他的理由是,曾经侍奉过李唐王朝,不忍心做这种事。
一个反叛者,居然说不忍心,朱泚的内心究竟在想什么呢?
矛盾不止一处。
朱泚的自相矛盾还有很多,他居然给追随李适的人照常发俸禄。朱泚让人统计了追随李适的人员名单,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神策军将士,朱泚让人每月如期将俸禄送到这些人留在长安的家人手中,一分不少,一文不差。身为叛军皇帝给对方官员发俸禄,是不是有点无厘头?
或许有一种解释,朱泚此举是收买人心,想用这个办法挖李适的墙脚,初衷可能是好的,但效果寥寥。
对此,朱泚并不以为意,反正他花的是国库里的钱,公款!
看来,古往今来一脉相承,什么时候花公款都不心疼。
矛盾的朱泚,纠结的朱泚,他回不去自己来时的路,也看不到未来的路。他不愿意摧毁李唐祭庙,他自愿为李适手下发俸禄,他不愿意强迫别人为官,他一直活在纠结与矛盾之中。
日子就是问题叠着问题,问题是,朱泚遇到的问题太多了,他该怎么办呢?他该如何走出长安的迷局呢?
问天?问地?问百度?
没有答案,只能低着头往前走。
世界是联系相通的,在朱泚感慨事与愿违的同时,千里驰援的李怀光也在感慨。
李怀光千里勤王,在醴泉大破朱泚部队,迫使朱泚从奉天撤围。李怀光本以为自己会受到李适的亲切接见和隆重嘉奖,令他没想到的是,居然什么都没有。
性情大大咧咧的李怀光不会想到,他的大嘴让他与即将到手的荣耀失之交臂,这次只是谬以毫厘,却让他的人生结局失之千里。
这一切都要归结于他的大嘴。
自从千里驰援以来,李怀光曾经几次发出感慨:“卢杞、赵赞、白志贞这些人就是一帮奸臣,天下乱成这个样子,都是他们搞坏的,等我见了圣上,一定请皇上诛杀他们。”
行伍出身的李怀光说的是大实话,他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但是说这些实话得分场合,说给志同道合的人听可以让大家同仇敌忾,而说给首鼠两端的人听就会让实话不胫而走。
很快,李怀光的实话便传到了京兆尹王翃和全国财政总监赵赞的耳中。
传话的人绘声绘色地说:“李怀光在增援的路上经常叹息愤慨,宰相卢杞处事不当,财政总监赵赞制定的税赋繁重,京兆尹王翃犒军吝啬刻薄,这三个人导致了皇帝从长安出走。如今李怀光立下大功,皇上必然亲切接见,与之推心置腹,一旦李怀光把这些话说给皇上听,你们这些人还有活路吗?”
听罢,王翃、赵赞不敢怠慢,火速找到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老大卢杞。
卢杞政事不行,军事不行,但搞人事还是有一套的。一个多月来他没有出场,不是他不愿意唱主角,实在是能力有限无法应对奉天危局,于是只能站在一边看浑瑊这些武将唱主角。
如今,奉天解围,李怀光的大实话扑面而来,卢杞唱主角的机会又来了。
抬眼看王翃、赵赞紧张兮兮的样子,卢杞不禁笑了,这俩家伙,真上不了台面,一个李怀光就让你们怕成这样,看我的!
卢杞表面轻松,内心实则也非常紧张,此时的李怀光不同往日。往日李怀光只是镇守一方的节度使,而此时的李怀光立下千里勤王救驾成功的大功,而且反攻长安还要指望李怀光。卢杞不敢再多想,一旦李怀光彻底得到李适信任,那自己将何去何从?
为今之计,先要阻止李怀光与李适见面,把李怀光的大实话挡在门外。
卢杞找个机会向李适进言道:“李怀光立下大功,江山社稷都指望着他,如今盘踞长安的叛贼个个胆破,无心守城,如果让李怀光乘胜攻打长安,一定会一举灭贼,这就是势如破竹。如果让他到行宫,必定要赐宴,一耽搁便是几日,这样退入长安的叛贼就能从容加强守城工事,到那时,再想攻城,就难了!”
什么是奸臣,奸臣就是打着一心为公的旗号夹带私货,明明奸佞无比,却装出一脸忠贞。
每个奸臣,都是奥斯卡影帝!
当然,奸臣是要有搭档的,这个搭档就是昏君,两者就是秤杆与秤砣的关系,杆不离砣,砣不离杆。
卢秤砣将馊主意出给了李秤杆,就等着李秤杆给出一个抉择。
一切都在卢杞的掌握之中,李秤杆痛快地给了回复:我看行!
李适随即下诏给李怀光,即日率军与神策军行营节度使李晟等会合,择日一起攻取长安!
奸臣颠倒黑白,昏君不明就里,最终伤害的是忠臣的碧血丹心。
千里勤王的李怀光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立下如此大功,几乎挽狂澜于既倒,与奉天城近在咫尺,却不能得见天颜,很明显,在自己和皇帝之间有奸臣在离间!
兴致很高的李怀光顿时意兴阑珊,颇为不快地对身边亲信说道:“我受到了奸臣的排挤,结果可想而知了!”
性格直来直去的李怀光接下来的举动让人目瞪口呆,他没有率军奔赴李适指定的会师地点,而是掉头直接退到了鲁店(陕西乾县东南),休整两日,然后继续率军东行!
这是抗议,无声的抗议!
谁让李适给了李怀光一个事与愿违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