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仁义』霸主(1 / 2)
公元前645年,周历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宋国一个值班太史正在仰望浩瀚星空。此时头顶上的一幕把他惊呆了:夜空中爆发了一场壮丽绚烂的流星雨,其中五颗没有燃烧尽的陨石砸到了宋国境内,火光冲天!
第二天早上,太史向宋襄公报告了此事,并派人寻来了那五颗陨石。宋襄公大喜过望,觉得这是吉兆。他根本不懂天文学知识,不知道这其实只不过是很普通的流星雨,别说吉兆,没在宋国引发灾害就不错了。如果来个特大号陨石,搞不好砸得宋国人像恐龙一样灭绝。
但是,国君喜欢听什么,拍马屁的人就会说什么。很快就有人向宋襄公汇报,说刚才有六只鹢鸟倒着飞过宋都上空。面对这样明显违反空气动力学的离谱谎言,宋襄公依然坚信这也是吉兆。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念,他还把正好出访到宋国的周王室内使大臣叔兴请来,专门求证这两件事。
叔兴可不傻,人精的他同样知道宋襄公想听什么,于是说:“国君您会得到天下诸侯的拥戴。”结果,这句话彻底把宋襄公带入阴沟里。回去后,叔兴对身旁的人说:“宋国国君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反正是逗他玩。”但宋襄公却因此陷入癫狂的幻想,一发不可收。
有了周王室代表的权威解读,宋襄公异想天开地认为自己将会像偶像齐桓公一样统领诸侯,成为天下霸主。
怀着霸主梦的宋襄公去太庙祭祀了列祖列宗,并吐露自己的凌云壮志。太庙里不光供奉宋国先君,还供奉商代历代君王,因为宋国国君姓子,正是商王的后裔。宋襄公看着历代商王的牌位,内心燃起了熊熊火焰,与众人唱起了“反动”歌曲——《商颂·玄鸟》。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方命厥后,奄有九有。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
龙旂十乘,大糦是承。邦畿千里,维民所止。
肇域彼四海,四海来假,来假祁祁。
景员维河,殷受命咸宜,百禄是何。
歌词的意思是:上天命令玄鸟降于人间,简狄吞下玄鸟蛋生了商朝先祖契,居住在宽广的殷地。上天授命于成汤,征战四方。昭告各个部落首领,商人拥有天下九州。商朝历代先王前赴后继,承受天命而不敢懈怠,后世子孙武丁最为贤能,能继承成汤遗志。十乘龙旗大车,装满了进贡的粮食,国家疆域上千里,国民安居乐业。开拓疆域达到四海,周边小国无不称臣,前来朝拜。殷地四周围绕着大河,殷商受命于天,所有的福禄全部都占了。
一曲作罢,正在兴头上的宋襄公要身边的众臣将歌曲传唱至宋国的每个角落。有一位大臣紧张地说:“国君,我们只在祭祀商朝历代先王时,才偷偷唱。如果传唱开,传到周天子耳朵里,那可是造反的罪名呀!”
“那又如何?自从周王室东迁洛邑后,礼崩乐坏,诸侯并起,周天子大权旁落。我们商人过去三百年一直被周人欺压,现在正是复兴的大好时机!要让宋国上下知道,我们要找回祖先失去的荣耀!”宋襄公斩钉截铁地说。在场的众大臣无不惊讶地看着他。
宋国人这三百年的仇恨,要从周武王灭商开始说起。当年周武王通过牧野之战干掉帝辛(纣王),推翻商朝后,有一个巨大的问题摆在面前,那就是如何处置人数庞大的商朝遗民。如果搞个种族灭绝,弄不好又掀起商人反抗。于是周朝提出了“兴灭国,继绝世”的怀柔政策,让被灭亡的商人重新建国,让商朝王室的后代继续存在,不至于绝世。
周天子指定商人重新建国的区域有两块:一块是商朝后期的首都“殷”(今河南安阳),位于黄河北岸;另一块是商朝前期的首都“亳”(今河南商丘),位于黄河南岸。这两块地都是商朝的故地,可见待遇极其优厚。
对于让谁来管理这两处,周武王的选择还是很慎重的。纣王死了以后,商王室遗留下三个重要人物,分别是纣王儿子武庚、叔叔箕子和庶兄微子。周武王最中意的是最贤明的箕子,可是箕子作为商朝遗老,不屑于去周天子那儿当差,直接跑到朝鲜半岛独立建国了,史称箕子朝鲜。
最后只剩下武庚与微子两个可选项。武庚作为纣王的儿子,名分更有优势,于是周武王让他管理殷。可周武王又担心他造反,特意设置了三监。在之前我们已经讲过,武王死后爆发三监之乱。周公旦平定了叛乱,彻底灭了武庚,并把当地殷商遗民全部迁居到成周洛邑看管,把黄河北岸的殷商旧地划给了姬姓的卫国。
微子作为纣王的长兄则比较识时务。周武王刚刚在牧野之战大获全胜,微子就扮可怜,双手绑在身后,露出右胳膊,左边牵着羊,右边拿着矛,双膝跪地前行,向武王请罪。周武王要的只是商人屈服,并不想对商人斩草除根,所以顺水推舟,恢复微子的爵位,让他管理商朝旧都亳,并建立宋国。微子也的确很老实,三监之乱时没有参与叛乱,完全站在周王室这一边,深得周王室赏识。
对宋国的礼遇,也只是周王室的怀柔政策,如若你有异心,周人分分钟就能将你灭掉。宋国周边有姬姓的鲁、曹、卫、蔡等国,要是哪天宋国不老实,周天子一声令下,姬姓诸侯国就能把宋国围殴死。
宋国就在这样的环境下,老老实实而又胆战心惊地过了三百年。这三百年里,宋国谁也不招惹,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完好地保留了商朝的文化习俗和兄终弟及的传位方式。
宋国这一套和中原的国家显得格格不入,再加上商朝遗民的身份,难免会遭到中原姬姓诸侯的鄙视,从此宋国成为春秋时“地域黑”的首要受害者。当时,诸侯国一提宋国,就会嘲笑宋国人的智商,比如“守株待兔”“揠苗助长”等成语,都是说宋国人的,诸子百家里也有很多拿宋国人开涮的故事。
嘲笑归嘲笑,作为玄鸟的后裔,宋国一直保持着王者风范和贵族精神,其中就包含着守信、尚武、真诚。老牌贵族齐桓公只是好面子,坏事可没少干,而本章的主人公宋襄公则是一个不含半点虚假的纯粹的贵族,他不惜牺牲生命也要捍卫贵族荣誉,可以说是极端贵族主义的代表。
宋襄公名叫兹父,他爹是宋桓公,宋桓公是齐桓公的忠实小弟,齐桓公打谁,宋桓公就打谁。宋桓公病重的时候,当时还是太子兹父的宋襄公极力推荐比自己有才能的庶兄目夷任国君,而目夷这个好孩子坚决推辞。
其实宋襄公是有自知之明的,如果目夷当上国君,宋国后面的灾难性事件是完全可以避免的。然而,历史并没有如果。目夷在宋襄公继位后做了太宰,他这个太宰当得好辛苦,自始至终都在帮妄人宋襄公擦屁股。
宋襄公主动放弃王位的做法得到了各诸侯的高度赞赏,他们都很欣赏宋襄公的仁义。这也说明,作为父亲的宋桓公在家教方面还是很成功的,两个儿子都充满了仁义。
诚然,个人的仁义确实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美德,但如果把仁义过分用在称霸上,那将是一场灾难。
宋襄公登上国君之位后,也继承了父亲追随齐国的政策。在葵丘之盟上,他第一次登上政治舞台,马上就被齐桓公所折服,并且立誓成为第二个齐桓公。
宋襄公是一个讲仁义道德的人,而在那个弱肉强食的年代,要想成为霸主,就必须放下仁义道德,采用冷血手段与厚黑的政治谋略;要想讲仁义,就必须放弃称霸的梦想。宋襄公两手都不愿放弃,这就造成他在图谋霸业的过程中,成为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精神分裂症的临床表现有两个症状:妄想与偏执。这两个症状伴随宋襄公终身,并且从未被治愈。妄想让他成为一个妄人,总是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偏执让他做事不按常理出牌。
从葵丘会盟后,他一心想成为第二个齐桓公,于是开始模仿偶像,搞经典政治活动——会盟。公元前641年,宋襄公开始了会盟这条不归路。
模仿有风险,会盟需谨慎。齐桓公搞会盟是野心大、实力猛,而宋襄公这个妄人搞会盟却是野心大、实力渣。当年齐桓公搞会盟,口号都是“尊王攘夷”,宋襄公却没有采用这个。他觉得自己是玄鸟后裔、商王子孙,何必要尊你周王?
从哪里失败,就得从哪里爬起来。宋襄公总结了一下,认为商人之所以失天下,是因为历代君王残暴冷酷,动不动就大规模搞人祭,还杀俘。那么,就用“仁义”作为自己的会盟口号,要以德服人,重塑商人形象。
宋襄公把会盟地点选在了睢水(今商丘睢水边),然而,这场会盟并没有体现仁义,反而成为春秋史上最血腥的会盟。
参加会盟的都是几个小国,可就是这几个小国,也不是很积极,因为宋国实力太弱。准时到达会盟地点的只有曹、邾两国国君,滕、鄫两国国君都迟到了。宋襄公原本想学齐桓公九合诸侯,结果第一次会盟就搞得丢人现眼,这以后还怎么搞?
宋襄公心理落差太大。精神受到严重刺激的他把仁义丢在脑后,为了自己的霸权梦,为了复兴大商,更为了自己的脸面,他要杀人立威。
滕、鄫两国国君不守信,开会竟然迟到,这还算什么贵族?那就宰了他俩祭祀神灵!
其实会盟这事儿,大家心里都有数:这就像请客吃饭,只要来了,就是给你面子。滕、鄫两国国君虽然迟到了,人家好歹还是来了。更何况那个交通不便的时代,迟到很难避免。只能说,人生中的第一次会盟就这么不顺,对宋襄公精神刺激很大。
明白人太宰目夷赶紧劝说:“你这是开什么玩笑啊,哪有会盟上宰人的?齐桓公搞会盟,都是帮助小国,救亡图存,你这一开会盟先弄死两个国君,这以后谁敢跟你混?”但偏执的宋襄公听不进目夷的劝告,当场宰了鄫国国君。
滕国国君看到鄫国国君倒在血泊之中,顿时明白了,这家伙是来真的!为了保命,滕国国君灵机一动,对宋襄公说:“大哥,别杀我!有话好说,我给钱行吗?”面对金钱诱惑,宋襄公立马平复了情绪,答应只要钱给够,就饶滕国国君一命。
在旁的曹国国君看蒙了,从来没见过这么一出。大家都参加过已故霸主齐桓公的会盟,无非是吃吃喝喝、定定盟约、搞搞武装游行。好家伙,这宋襄公主持的会盟,还没开始就弄死一位国君,再敲诈一位国君。这哪是什么会盟,分明就是骗人来勒索!内心不服的曹国国君逮到时机,跑了!
睢水会盟的成果是:与会诸侯一死、一绑、一逃。这样奇葩的会盟,真是遗臭万年,无人能及。
遇到这种情况,聪明人就应该有自知之明,不要再谋求什么霸主之位。而宋襄公居然还要报复逃走的曹国国君。他率兵围攻曹国。就在此时,一个让他彻底暴怒的消息传来了:齐国首都临淄召开了由齐、楚、陈、蔡、郑等国参加的大型会盟,此次会盟确定了齐、楚两大国作为天下领袖的地位。而这场会盟压根就没有通知宋襄公参加。
宋襄公内心无比委屈,他发现自己如同被孤立的孩子,全天下稍微有头有脸的国家都不带自己玩。宋襄公的内心十分敏感与脆弱,于是干出了一件自不量力的事:向中原各诸侯发出邀请,请他们在鹿上(今安徽省阜阳市南)会盟。消息传到各国,都被当成笑话。鲁国大臣臧文仲嘲笑说:“自己主动追随别人很容易,让别人主动跟你混很难。”
公元前639年春天,到了鹿上之盟那一天,中原诸侯果然一个都没来。不过齐、楚两大国国君竟然都亲自前来了,但这并不是因为宋襄公的面子大、威望高,而是他在会盟前拼命给这两国塞钱了。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这两国国君不好意思不来。
鹿上之盟,有楚成王和齐孝公给宋襄公站台,让宋襄公尝到了霸主的甜头。齐孝公毕竟是宋襄公扶持上台的,这三分薄面还是得给的。但是宋襄公的混世经验太浅,始终没有察觉到,以前从未谋过面的楚成王其实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
楚成王这个人的最大特点就是爱玩阴的,齐桓公在世时都要让他三分。楚成王能大老远来,不光是因为宋襄公塞了钱,更为重要的是,他发现这场会盟有机可乘。
在会上,楚成王表现积极,主动让宋襄公当盟主,并且明确表示愿意把自己手下的小弟分一半给宋襄公。狡猾的楚成王对宋襄公说:“这次会盟我的小弟都没带来。你定个时间地点,下次会盟,我把小弟都带来,你随便挑!”
宋襄公听完差点乐晕过去。如此巨大的政治诱惑,正常人都会觉得是圈套,但宋襄公固执地相信自己的魅力就是这么大。大家以为上当受骗的人是真的傻吗?不,他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楚成王坑已挖好,就等宋襄公往里跳了。
鹿上之盟让宋襄公以为自己真是霸主了。他开始幻想,自己将掌控天下,复兴商朝大业,甚至成为一名天子!而头脑冷静的太宰目夷看出了楚成王的诡计,知道下次会盟搞不好会有去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