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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补天(一 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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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依旧亮着灯,窗纸上淡淡的身影令人打心眼里感到暖和。旭子知道萁儿正在等着自己。这种等待从两人成亲后不久便开始,慢慢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萁儿等着他回家,等着他凯旋,等着他将所有烦恼暂时放下,露出一张疲倦且宽厚的笑脸。

他们的内宅不大,也没有使用太多的仆人和婢女。旭子和萁儿凡事都喜欢亲历亲为,有时眼前多了几个人影反而觉得别扭。所以每当到了入夜时分,除了偶尔有巡逻的士兵从院墙附近走过外,整个内宅会变得非常安静。冬天的时候甚至能听见雪落的声音,还有被寒风冻醒的鸟雀在屋檐下扇动翅膀。

旭子尽量放轻脚步,屋子里的人依旧被惊动了。门吱呀一声打开,他的妻子与贴身婢女小翠一道迎了出来。

“郎君回来了!”萁儿轻声唤道,话音里带着一点点疲惫,“今天好像结束得早啊,事情忙完了么?”

李旭快步迈过门槛,拉进妻子“你出来做什么,天这么冷!”他轻声责怪,顺手掩住房门。

“我又不是没见过比这还冷的天!”她笑着松开丈夫的手,然后走到炭盆旁取热水和面巾,“你先去休息吧。如果有需要我再唤你!”

后半句话是对小翠说的。侍奉了女主人多年的丫头怎会没这点眼色,轻轻蹲了蹲身,然后快速走向在主人卧房对面的起居室。

“翠儿好像年纪不小了!”一边用热面巾捂着脸,李旭一边跟妻子念叨。想当年,就是这个女婢陪着萁儿从陇右跑到齐郡,又从齐郡跑到瓦岗山附近的原武城。一路上吃尽了苦头。按大户人家的常规,此女应该作为萁儿的陪嫁,与萁儿主仆两个共事一夫。但李旭先是顾忌着二丫的感受没有收她入房,待二丫亡故后,更不愿身边再多一个人取代她的位置。

萁儿接过李旭用完了的面巾,放进铜盆里,用热水拧了两把,搭起来。然后伺候他脱袍换靴,“我上个月才问过她的心思。这丫头眼光很高。寻常男子瞧不上眼。可你麾下那些将军,要么已经有了老婆,要么出身高贵,未必肯娶她做正妻!”

说到正妻两个字,她的眉头轻轻一皱。本来两个人都说好了,待六郡的事情稍微安稳下来,李旭就当着众人的面承认她的正妻地位。可最近大将军府公务繁忙,很多事情都顾不上。而当萁儿发现危险来临时,再提这句话就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人又不是牲口,非要选个名血名种!”李旭耸了耸肩膀,“翠儿文武双全,无论谁娶回家去都是个好帮手。瞎了眼的人才放着这样一个良配不选,非要攀个路都走不动的大家闺秀!”

“大家闺秀也未必都走不动路!”萁儿被李旭脸上的表情逗得心头一松,“婉儿姐姐也是嫡出的闺秀,既能治家,也能打仗。”

李旭低下头去,轻轻抚摸妻子的秀发,“你们姐妹怎是旁人能比。姐姐是重生的妇好,妹妹是女中诸葛。谁娶了谁有福气!”

“郎君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恭维人?”萁儿蹲在李旭的腿边,迟迟不愿意站起身。她很留恋这种温柔的感觉,却不知道自己还能独占多久。

丈夫已经像自己当年所期望的那样,成了一个无人能束缚的盖世豪雄。二人当年的约定也有了兑现的条件。但不再受制于朝廷的丈夫,还需要掉过头来受到李家的左右么?如果单纯从利益角度来看,他迎娶传说中皇帝陛下赐给他的公主,岂不是对未来的发展更有好处?

自幼目睹了家族中利益纠缠的萁儿知道襄国公主杨吉儿比自己更适合给李旭做正妻。杨广把这个宝贝女儿的封邑改在赵郡边上,已经是明显的利诱。如果李旭接受了这门亲事,治下土地就会再多出一个郡。那些一直看不上李家血脉的士大夫们,也会看着襄国公主的份上,把重新建立盛世的希望寄托于博陵。

虽然到目前为止,这个纷纷攘攘的传言还局限在传言范畴。承担送亲使命的王世充被瓦岗军所阻,一直无法靠近黄河。而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更没有哪个不要命的人肯担任使节,把赐婚的圣旨千里迢迢送到博陵来。但是,万一哪天旭郎麾下的谋臣们试图利用这个机会怎么办?自己阻止不阻止?

萁儿知道自己在丈夫的心目中被看得很重。但能重于如画江山么?她没有半点儿把握。她知道如果换了自己的父亲、大哥、二哥三人其中任何一个处于旭郎相同的位置上,他们将丝毫都不会犹豫。

比当日柴绍抛弃姐姐还果决,还能找到无数大道理!

“怎么了!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吃过宵夜了么?要不要再传厨房做一些?”李旭敏锐地感觉到了妻子情绪低沉,笑着追问。

最近一段时间,他的晚餐、宵夜都是在书房和部下们一起吃的。很少有机会能跟妻子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以往到了这个时候,夫妻两个人基本上是随便聊几句便要上床休息了。但今天,萁儿显然不太想过早进入梦乡。

“没事,我有点替婉儿难过。她一直把柴绍当个英雄看!”萁儿笑了笑,扯了个善意的小谎。

“他们之间可能有自己的想法吧!”李旭笑着安慰。他亦不了解柴绍当时为什么要丢下妻子独自跑路。以李婉儿的身手,绝对不会给柴绍添加一点麻烦。如果遇到追兵拦阻,两个人并肩作战总比一个人溃围而出的可能性更大些。但这些都不是他所能干预了的事儿,话说回来,若不与柴绍分离,婉儿也不可能替唐公收揽数万大军和那么多人才。

想到这,他用力拉起萁儿,将柔软的身体抱在膝盖上。“你姐姐自己就是个英雄,不需要男人保护。据谣传,她数日前带领近十万大军与唐公会师。已经获准独自建立的娘子军,一干编制与左、右两军等同!”

“真的?!”萁儿先是一愣,然后由衷地替姐姐自豪。

“传言应该不假!”李旭笑着点头,“我在回来路上与她相遇时,她麾下就收编了好几路绿林好汉。眼下太原义军进展顺利,锦上添花的人也必然多!”

“若斯进展不顺,他们离开时也不会犹豫!”萁儿心中暗想,话题却尽量转向无关紧要的杂事,“不知道姐姐帮红拂找到李靖没有,自从郎君跟我说起你这个义妹,我就好佩服她的坚忍!”

“我没听说太原军中有另外一个姓李的将军!”李旭想了想,认为李靖出现的可能性不大。按照红拂的说法,李靖是在马邑郡丞的位置上离开的,如果他投向太原,担任的官职肯定不会小于四品。可安插于各地的探子送回来的情报上至今没名叫李靖的将军在河东兵马中出现。陪同阴世师、卫文升等人守卫长安对抗太原兵马的人中倒是有个名字相仿的,那个家伙做事非常阴毒,在河东兵马南下的当天,就带人去掘了李渊的祖坟。

凭着直觉,旭子认为红拂能看中的人不会如此无聊。他对风水、图谶一说向来有些排斥。这东西,不过是强者捡起来蒙人的一个借口。当年他这个汉家伢子连突厥话都说不利落,照样在霫部做了那么长时间圣狼使者。而当霫人发现突厥部落能给他们带来的帮助比圣狼使者大时,就毫不犹豫地将其赶下了神坛。

“希望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一等十几年,也就是红拂才有如此毅力!”萁儿在李旭怀里动了动,尽量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也希望李靖不要辜负她。女孩子家生命中不会第二个十年!”

“瞧你说的,好像天下男人都负情薄幸一般!”李旭奋力抱起萁儿,走向二人的寝帐。妻子的身体依旧像新婚时一样柔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喜欢这种味道,可以暂时令人忘记一切烦恼。

夫妻两个都不再说话。也尽力不去想关于天下的事,关于李靖和红拂的事。但萁儿分明记得丈夫曾经说过,红拂遇到李靖当年只有十一岁,而当时的李靖已经年过三十。三十岁的老男人为了逃命,会对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许下认真的承诺么?她不敢想。也不知道,多少承诺的有效期限能超过十年。

当他开始索取时,她表现得很疯狂。像贪恋着美酒的醉鬼一样,尽情地享受着那一波接一波,可以让天地都静止下来的力量。直到最后瘫软在他的身边,从手指到脚趾再提不起半点力气。

“抱紧我!”临睡着之前,萁儿低声请求。

半夜时分,旭子被窗外的风声吵醒。那是来自塞外的胡韵,如波涛乍惊,风雨骤至。他翻了个身,用胳膊支撑起脑袋看向屋子中央的火盆。上好的檀木精碳烧得正旺,隔着白铜打造的镂花烟罩,透出一层层淡粉色的柔光。在这时明时暗的柔光下,屋子里的一切显得非常虚幻,包括身边熟睡的脸,还有隐隐带着水迹的眼角。

他们都是生长的岩石缝隙中的野草,虽然根植于贫瘠,却从没放弃过对阳光、温暖和未来的追逐。

今天,在萁儿展示她狂野的一面瞬间,李旭立刻察觉到了这一幕似曾相识。同样,萁儿也没有要求自己为她做任何事情,除了双臂之间炽烈的环绕。但是,旭子却清楚地知道,同样的事情上他决不会再犯第三次错误。

有关皇家赐婚的事情其实不止是一个传言。这个月初,为了促进相互之间的“友谊”,河间大总管窦建德曾经写了信来,郑重建议,为了不辜负皇帝陛下的厚爱,由博陵与河间两家联合出兵,驱逐已经渗透到汲、魏、武阳三郡的瓦岗军势力。战争结束之后,李旭可以顺利抱得美人归,窦建德也可以重新恢复北运河两岸的秩序。

这个建议被李旭当场压下,至今也没做任何回应。时德方和赵子铭二人为此非常光火,私下里没少找他理论。二人一致认为博陵不该拒绝这个送上门来的良机。眼下大隋失其鹿,谁从朝廷那里继承的东西多一点,谁将来夺取天下的胜算就多几分。

但李旭却不想接受这个机会。更不愿意放弃自己对萁儿的承诺。

他当然知道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一个帝王女婿的身份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利益。那会让一直困扰着他的血脉问题从此烟消云散。特别是在两个人有了一个流淌着“高贵”骨血的孩子之后,无数持门第观念的“俊杰”会蜂拥到博陵来为他的孩子效忠。但是,他同时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不但会令萁儿伤心,而且会违背自己一直坚守的信条。

人不是畜生,并不需要通过品种的血脉来证明自己的高贵。抗争了这么多年,即便是在最困窘时刻,他都不相信一个寒门子弟无法通过自身努力获得世人的承认。现在,他已经拥有了一个渐渐稳定下来的根据地,又何必赶着接受世俗偏见的“恩赐”。

况且,即便迎娶了杨吉儿,获得一部分士大夫的认可,他一样无法做与自家实力不相称的美梦。罗艺不会因为他成了杨家的女婿就臣服于他,窦建德在羽翼丰满之后,也不会因为博陵六郡是杨家女婿领地的缘故,放弃对此的窥探。至于自己的“族叔”李渊,亲情不会影响他与博陵眼下的盟友关系。同样,在对博陵取得明显的优势后,他也不会因为女儿的存在,放弃将天下归为一统的雄心。

与皇家联姻,会为旭子解决一部分困难。但最终决定一切的还是实力。看清楚了其中门道的李旭决定以拖延的态度应付朝廷的拉拢。他不想给世人造成自己背弃杨广的印象,但也相信瓦岗军有足够的实力让王世充过不了黄河。虽然对李密的用兵才能没任何把握,但是,旭子知道有徐茂功和那个翟让在,瓦岗军无论经历多少次败绩,都不会彻底被击垮。

眼下,他不再需要朝廷的恩赐,也不再需要士大夫们的认可。他需要的仅仅是一点点时间,一点点发展壮大的时间。

“我很快会给你一个交代!”望着萁儿熟睡的脸,他低声承诺。

明知道妻子不可能听见,笑容还是浮上了他虬髯纵横的面孔。他看见妻子的嘴唇被炭火烤的像一颗娇艳欲滴的红樱桃,吹弹可破的肌肤上写满了诱惑。而这颗樱桃和所有诱惑连同屋子里的静谧与幸福都是属于他的。无论谁,无论哪家势力想破坏,都要先问问他手中的黑刀答不答应。

他收回被空气晾得有些冷的胳膊,准备继续在寒冷的冬夜里做一个温暖的梦。但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却从风声的背后透了过来,像屋檐上断裂的冰凌一样令人警觉。

“口令!”窗外的黑夜中,有人低声喝问。

“平安!”回令的声音很低,隐隐带着某种焦虑和疲惫。然后,人语声就变得细细碎碎,无法再被清楚地分辨。同时,睡在对面耳房的小翠警觉地爬起来,捧着油灯走向外厅。

片刻之间,李旭已经披上了衣服,快步走到了屋子门口。“你去睡吧!”他接过油灯,向小翠吩咐。“来人应该是周大牛和赵司马,如果萁儿问起,就告诉他我去前院的书房了!”临出门之前,他又解释了一句,然后快速合拢门,把温暖挡在寒风的势力范围之外。

正如李旭从低语中分辨出来的那样,来人是周大牛和赵子铭,两人都被夜风吹得不轻,鼻孔中不断地向外滴清涕。见到主帅这么快便出现在眼前,他们都楞了一下,然后赶紧抱拳躬身。

“不要多礼!”李旭伸手托住二人的胳膊,然后向赶来侍奉的亲兵们大声吩咐。“赶快把书房的炭盆升起来,给周将军和赵司马各取一床被子!再去厨房传人,烧三大碗姜汤!”

亲卫们答应一声,快速远去。待屋子里的蜂蜡香烛都被点起来后,赵子铭用力抽了抽鼻子,哑着嗓子汇报:“有两件事情,属下无法判断其利害,所以不得不找人商量。而周将军听了之后,建议这两件事情最好早点让你知晓……..”

“其他人没被你们两个惊起来吧!”李旭笑着打断他的话。他不怪赵子铭进退失据,但不希望自己和司马和侍卫统领的行为给其他人造成太多困扰。眼下博陵六郡最需要的是安定,几个核心人物的行止是否沉稳往往会在民间造成意想不到的后果。

“只是我们两个人。今晚军中轮到赵司马值守。而属下刚好负责下半夜的巡逻。所以到目前为止,还没惊动第四个人!”周大牛点点头,非常认真地解释。

他的话又被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打断。书房的门再次打开,几名亲卫抱着重新点燃的炭盆入内。锦被、热茶、手炉也陆续送到。有股檀木香气开始在屋子中弥漫,暖暖地,令人暂时忘记屋子外的寒风。

直到屋子完全被炭火烤暖后,李旭才示意赵子铭继续刚才的话题。“说吧,什么事情让你如此惊诧?”

“有两件事情!福祸都很难料!”被主帅镇定的行止所感染,赵子铭的心也渐渐沉稳了下来。“上个月,霫人的大可汗苏啜西尔病死,他的弟弟苏啜附离接管了西尔可汗的所有权利,包括妻子!”

“是王可望将消息送回来的?”李旭皱了皱眉头,追问。王可望是李旭在草原上那间货栈的掌柜,同时,也承担着一部分及时将草原上动静送往中原的任务。眼下草原上已经降了大雪,送一封情报到博陵来,也许要付出几条人命为代价。但霫部汗位更替,绝不值得王可望下这么大血本。草原上父子相承,兄终弟及的行为司空见惯。只要不是亲生母亲,后任大汗娶前任大汗的妃子没任何道德障碍。从汉人角度来看,此事有悖伦理。但从草原上的生存环境来看,正是这种继承关系,才保证了那些失去丈夫的女人能继续活下去,而不是被生生饿死。

不待赵子铭斟酌好答案,周大牛在旁边抢先补充,“是潘占阳大梅禄拜托王可望送消息回来的。他在信中还说,苏啜附离告祭狼神时,阿史那古托鲁,阿史那俟利弗、阿史那咄苾三人同时先后到贺。启民可汗虽然在病中,也派了他的儿子阿史那什钵苾前来贺喜。几家阿史那把酒言欢,好得像亲骨肉一样!”

“他们本来就是亲骨肉!”听完大牛的话,李旭咧嘴而笑,眉宇之间却带出了淡淡的苦涩。不怪赵子铭和周大牛二人进退失据,即便是他,听完了后半段叙述也无法再沉住气。这两年正因为始必可汗和几个弟弟互相之间明争暗斗,突厥人才没有对中原造成致命威胁。而几个阿史那突然言归于好,对于距离草原最近的博陵和幽州,无疑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赵子铭扯了扯搭在肩膀上的被子角,仿佛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塞外的阴寒。“阿史那咄苾的牙帐在五原,阿史那俟利弗的牙帐在克鲁伦,距离索头水都有近千里远。他们千里迢迢赶到月牙湖边,肯定不只是为了喝场酒!”

几个大部落的聚会,当然也不是只为了喝酒吃肉。数年之前的徐大眼就利用草原上的冬天,整合月牙湖畔的所有霫人,为索头奚部准备好了要命的坟墓。如今,同样的事情又在草原上重演,只是众埃斤们的合伙算计的对象换了另外一个目标。

那个目标是整个大隋。在突厥人眼里,可没有杨家、李家、王家和宇文家的分别。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中原。每当中原衰落之时,都是塞外部落南下的良机。

只可惜,在此时,还有人想着利用突厥人之手复自己的家仇,还有人把突厥人作为自己争夺皇位的强力后盾!

“他们可能需要准备上一个冬天!咱们还有时间应对!”周大牛见李旭脸上难看,笑着替主帅分忧。

“你说得对,草原部落做事,一向没什么时间观念!”李旭笑了笑,自我安慰。冬天不是出兵的最好时机,所以两三个月之内,他可以确信自己不会受到什么威胁。

但春天到来之后呢?谁肯跟自己并肩抵抗远道而来的狼群?

一直感觉到博陵军阻挡了自己前进道路的罗艺可能巴不得看李旭被塞外狼骑撕碎。刘武周是突厥的定扬可汗,如果能不陪着突厥人南下已经是很给李旭面子,指望他与博陵军一道抵抗外辱无异于与虎谋皮。至于李渊,据说南下之前已经与突厥有盟约在先,共享利益。此刻又忙着围攻京师,更不可能分身北顾。数来数去,李旭惊诧地发现,有可能与自己一道对抗突厥狼骑的,居然是山贼窦建德和高开道。这两个家伙虽然四处劫掠多年,现在却的的确确在把所占地盘当作自己的家来建设。一些在博陵六郡被验证有效的恢复策略,窦、高二人几乎是原封不动地照搬了过去。根据派往平原郡的博陵军探子回报,曾经被兵火烧得赤地千里的将陵、胡苏等地,如今在窦建德和高开道的努力下已经慢慢恢复了生机。假若有两年以上的恢复时间,很难说窦建德的治下不会出现第二个博陵。

只有自己建设起来的地方,自己才会珍惜。窦建德和高开道都是土生土长的河北绿林豪杰,没有什么门生故旧,也没有什么高贵血脉,他们不可能像李密丢了老巢后可以换个地方东山再起。所以万一听到突厥人入侵的消息,窦、高二人即便不会直接出兵给博陵帮忙,至少也不会落井下石。只可惜窦建德麾下的义军有数量没战斗力,关键时刻即便走上战场也未必能起到多大作用。

放眼天下,李旭觉得堪于突厥狼骑一战的除了博陵军外,也就是罗艺麾下的虎贲铁骑与李世民手中的河东飞虎军。如果把要求再降低一些的话,当年的齐郡精锐和瓦岗内营也能与突厥狼骑正面相搏。前两者他已经不能指望了,而齐郡精锐和瓦岗内营,第一,李密不会放他们北上。第二,即便瓦岗军肯来赴国难,那也是远水,终难解决近渴。

想到瓦岗军,旭子猛然有又想起了徐大眼。如果这位诡计多端的故交能前来相助,也许他还多少有一丝扭转乾坤的希望。可这是怎样一个不切实际的妄想啊,徐大眼现在是瓦岗军的中坚,李密怎可能把自家房梁拆下来送给别人……

思前想后,李旭也找不出一个妥善的对策。本着豁出去的念头,他耸了耸肩膀,笑着吩咐,“第二个坏消息是什么,干脆也说出来吧。反正一个筐子也是抬,两个筐子也是挑!”

“第二个消息距离咱们有点远!很难说是好还是坏!”赵子铭也回应以苦笑,“细作连夜送回急报,谣传瓦岗军内讧,李密血洗内营!”

“什么?”猛然间,李旭觉得自己的心脏紧紧地缩了一下,血差点从嗓子眼喷出来。无论跟徐大眼在战场上如何厮杀,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没忘记二人的兄弟情谊。此外,还有霸气十足的翟让、顾全大局的程咬金、鲁莽却不失磊落的单雄信。凭心而论,瓦岗内营众草莽给他的印象比李密麾下那些名士、宿将好得多。至少前者是值得尊敬的对手,而后者,完全是一群眼高手低的窝囊废。让他们玩弄一些嘴上功夫,耍些阴谋诡计还勉强能拿得出手,真正用来当大用,却是成事不足,坏事有余。

“徐茂功据说只是受了重伤!”周大牛非常理解主帅的心思,低声补充。“翟让、翟弘、翟摩侯、王儒信等十一人当场被杀。单雄信投降了李密,程知节事先被外派与东都兵马对峙,得知翟、李火并的消息后,部众溃散近半。程知节领着另一半兵马返回瓦岗,将兵权交给了李密,然后闭门不出!”

李旭听得浑身发冷,叹了口气,低声询问:“密报带来了么?”

“两份都带来了!”赵子铭从贴身的衣袋中拿出一个桑皮纸袋,双手捧给自家主帅。李旭接过纸袋,将有关瓦岗内讧的消息反复观看,唯恐漏掉了其中一个字。

这件足以改变整个河南势力格局的变故发生在七天之前。但祸乱的根源,却与博陵军息息相关。

在博陵军手中救下李密和王伯当等人后,翟让明显地察觉到李密在自己和其他人面前扮演着两个角色。他对此非常不满,但一时又不能因为这些事情跟李密翻脸,于是便不再甘心退居主寨过安稳日子,重新开始插手军务。

屡屡败于博陵军之手的李密为了在军中站稳脚跟,急需通过几场大胜挽回失去了威信。谁料他越是着急,用兵时越是出错。虽然得到了裴仁基、秦琼、罗士信和齐郡精锐相助,却发挥不了后者的作用。先是在天津桥败于段达。然后在偃师城下败于无名小卒刘子敬,接着,又异想天开地绕过洛阳去攻弘农,半路上被隋军劫杀,连折杨德方、郑德韬等数名心腹大将。

与此同时,其他各路豪杰却屡有斩获。先是房献伯攻克汝阴,然后徐茂功带领五千兵马自原武渡过黄河,一举攻破黎阳仓。接着,翟让又亲自上阵,与程知节、单雄信等人连克任城,曲阜、伯城、新泰。将张须陀守卫了多年的齐郡逼得举郡投降。

半个月前,王世充夜渡洛水,陈兵于黑石。李密闻讯赶去劫营,却中了王世充的埋伏,大将柴孝和在撤退途中掉入河内溺毙。所部兵马十去七、八。亏得徐茂功闻讯后带领骑兵袭击王世充的后军,四下纵火焚烧辎重,才勉强逼退了隋军,救得李密出来。

隔日,双方再战。又翟让亲自出阵诈败,引得王世充轻骑来追。徐茂功和裴仁基趁机杀出,切断王部前后联系,将王部杀了个落花流水。

经历了这一连串失利后,李密越发忌惮翟让。而他麾下那些名士们又看不惯瓦岗军立寨老人们的粗鄙作风。于是,在房彦藻等人的谋划下,李密决定壮士断腕。他借着防备刘长恭的机会,先支走了程咬金。然后摆下宴席,答谢翟让、徐茂功、翟让、单雄信等人救命之恩。暗中布下武士,在酒席宴间突然发难,当场杀死翟让和他的大部分亲信,血洗瓦岗山。徐茂功逃出门外,被武士围住,乱刀砍昏。单雄信跪倒祈降,房彦藻不许。李密本打算斩草除根,被王伯当和吴黑闼二人苦苦劝谏,才勉强放过了单雄信,然后亲自给徐茂功裹伤……

半晌之后,旭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密报放在了桌案一角。他可以确定自己所关心的几个名字不在牺牲者名单之内,情绪稍稍稳定。但没想到世间还有人如此无耻。偏偏这种无耻之徒,头上还顶着一个智者、义士的美名。

“据没确定的消息,房献伯随后就不再回瓦岗听命。徐元朗等人虽然还打着瓦岗军的旗号,却在离狐一代布下的重兵!”赵子铭也陪着李旭叹了口气,非常惋惜地说道。

理了理思路,李旭苦追问:“此事已经传开了么?还是仅仅有少数人知晓?其他势力怎么看?”

“应该已经传开了。李密怕别人耻笑,公布了翟让了十二条大罪!咱们的细作在黄河岸边的汲郡得到消息,经查实后,星夜送了回来。我手中还有来自武阳和平原郡的两份,说得也是同样的内容,但没这份详尽,所以就没带给大帅。”赵子铭略作沉吟,缓缓地回答。

博陵军脱胎于大隋汾阳边军,建制很完善。很多原来用以对付塞外强敌的机构经过扩展后,被赵子铭借一部分来对付中原各路草莽,效果也非常显著。所以,赵子铭可以确定瓦岗内讧的消息准确无误。

“窦建德据说连摆了两天宴席。朱璨却给李密送了一车金银细软,以示臣服!”顿了顿,他又道。

“到目前为止,细作们只打听到王世充非常惊诧,认为李密从此摆脱了内部阻力,不日便可一飞冲天。”仔细想了想,周大牛再次补充。

“你们两个怎么看?”李旭的眉毛轻轻一跳,继续追问。

关于这一点,赵子铭和周大牛倒是有一致结论。“王世充据说很擅长领兵作战,但见识实在过于短浅!”他们异口同声点评。然后相对笑了笑,将头再次转向李旭。

“短时间内,李密的确完全掌控了瓦岗,再不会受任何人擎肘。但用不了多久,瓦岗军可能会面临再一次动荡!”赵子铭相对斯文,尽量不用攻击性语言来描述李密。

“姓李的忘恩负义。如果谁再死心塌地跟着他,翟让就是前车之鉴!”周大牛出身市井,说话也带着明显的市井风格。

数落归数落,二人的话语里却明显带着惋惜意味。

他们惋惜的不是瓦岗军的内讧,而是留给博陵各郡的发展时间越来越紧迫。如果瓦岗军一直保持最近一段时间的发展趋势,无论江都、东都两个朝廷,还是李渊所代表的反叛势力,都不可能尽快让河南安定下来。那样,即便与突厥人的战斗受到损失,博陵军也可能有足够的时间重新恢复元气。

而现在,李旭却不得不做出选择。

对于李旭来说,这并不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不仅仅出自习惯,还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退路。

突厥大军一旦南下,万里长城东段的首选突破口绝不会是拥有虎贲铁骑的幽州。涿郡那年久失修的城墙对他们来说就像一张浸过水的草纸,根本不用捅,吹口气就能破坏掉。而突破内外两道长城后,繁华的博陵六郡远比河东、幽州更有吸引力。

“咱们的老婆孩子都在这儿,怎么也不能学李密当年那样自己跑路!”周大牛向来与主将贴心,咧了咧嘴,笑着说道。

“咱们也没李密那样的好命,走到哪都有人虚位以待!”赵子铭满脸无奈,“不过属下建议,在消息没得到进一步证实前,先将其压下来。否则,天知道某些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怪我料事不明,露财引盗。毕竟在两个月前,咱们还认定突厥人是一盘散沙!”李旭理解赵子铭的想法,更清楚六郡之中某些人的行事风格。当日众人之所以答应帮助他开发涿郡,一则是因为目前他这个大总管所施行的政策远比周边其他诸侯柔和。第二是因为那符合众人的共同利益。

同利者方能同心。如果没有宏大的利益作为保障,再牢固的关系也会有崩裂的那一天。

但同利者却未必能共同承担风险。利益可以让人走到一起,当风险超过预期利益时,也能让逐利者各自散去。

在突厥人南下的消息传开之前,开发涿郡作为博陵的支撑点会被称作远见卓识。当发现危险超过事先预料后,某些人必然会见风使舵。

对他们来说,家族永远是第一位的。为了家族,信誉、亲情、良知都可以牺牲。必要时甚至连他们自己的生命都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掉。至于发生在周围的灾难,只有在他们需要展示自己仁慈时才会听得见。不需要的时候,他们会尽可能闭上眼睛,塞住耳朵。

李旭反感这种短视的行为,但是他已经学会不去抱怨,现实便是如此,与其徒劳地埋怨天道不公,不如为即将到来的恶战多做一些准备。“就依照你说的,此事仅限于四品以上武将知晓。地方官员那边,在突厥人正式打到家门口前先不要通知,以免大伙闹得人心惶惶!”

看到赵子铭持笔记录,他沉吟了一下,又接着补充,“传令给涿郡太守崔潜,让他将已经打造好的兵器分发到各堡寨之中。今年冬天无论天多冷,所有屯居点的适龄男子必须接受操练!”

“临阵磨枪未必管用。况且以退之的聪明,很容易猜出你在戒备什么!”赵子铭放下笔,低声建议。

崔潜是个文武全才,非常适合担任涿郡太守的职务。但博陵崔家却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对象。

李旭轻轻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展颜而笑,“对外宣称是为了防备罗艺。至于退之,我相信他会尽一切可能顾全大局!传令其他各郡,根据新近颁布的尚武令,为了使民熟悉兵事,有关禁止兵器买卖的命令取消。无论长槊还是弓弩,只要百姓想买,商家尽管售予,无需经官府同意!”

旭子的话惊得赵子铭再次停下了笔。“那会使得民间动荡!”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自家主帅会做出如此冒天下之大不讳的决定。自东汉以来,槊和弩在民间一直就是违禁之物。这两样兵器攻击力远远强于横刀和角弓,一旦落入居心叵测者手里,后果将不堪设想。

“那些禁令,向来只对普通百姓有效。不信赵司马可以去高墙大院内数数,谁家要没几十杆长槊和弩弓,老周的姓倒着写!”周大牛用力拍了拍同僚的肩膀,嘲笑对方胶柱鼓瑟。

“嗯!大将军请三思!”赵子铭知道周大牛说得话属实,但依然觉得李旭的命令太冒险。在民间恢复尚武之风是好主意,但过度的尚武也会使得百姓不服从管理。特别是在这动荡年代,梦想着通过武力夺取皇位者不计其数。万一有人趁机闹事,一群手持制式兵器的乱匪要比手持锄头的流民难对付得多。

“三思什么。是你老赵该三思才对!”周大牛继续用力,将赵子铭拍得直打趔趄“不受冤屈,谁愿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却提着脑袋造反。让百姓们平素有把刀在身边备着,总好过突厥人杀上门来了,他们只懂得跪地求饶!”

“就是这个道理,大牛说得非常对。我不亏待他们,当然就不怕他们起来造反。”李旭收起笑容,目光中透出几分冷峻。

他无法保证自己能顶住突厥狼骑的进攻。但可以尽最大力量让治下百姓学会保护自己。中原百姓不是生来就懦弱,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官府剥夺了他们自己保护自己的权利。旭子坚信,如果每位中原百姓都举起手中的刀,哭喊求饶的将是突厥。

赵子铭见主公一意孤行,只好把这条政令也记录在案。他很清楚政令颁布后会带来的困扰,也许后天早上,就会有无数个背后站着不同家族的地方官员堵在他处理公务的房间门口,声讨他巧言惑主,为了赚一点小钱不顾大家伙的安危。但这些人已经叫嚣不了多长时间了,当塞外的角鼓声传来的那刻,所有骄傲的面孔都会变得苍白如雪。

覆巢之下找不到完卵。如果整个天空都塌下来,谁也别想侥幸逃离灾难。

“末将建议加强新兵的整训力度!”听到自己被表扬,周大牛很受鼓舞,继续提议。

“所有老兵结束休养,十天之内必须归队。所有新兵都补充到军中去,和老兵一道训练!”李旭点头,赞同。

“那样,军营可能又要扩张!咱们原来的建制也不太适合如此大规模的军队!”赵子铭想了想,指出决策的不足。

博陵军原来只有三万多兵马,扩军之后,队伍几乎膨胀了一倍。非但旧的营盘不够士卒们安歇,旧的编队方式,也因为士卒的增加显得极不协调。

对此,李旭心中早有考虑。各地收集来的情报让他很清楚地了解到了周边诸路诸侯的领军方式,将所有人的创新去芜存菁,刚好能得出一个比较适合博陵军现在情况的整编方案。

“把博陵军所有步卒分为左、中、右三路,左路交给吕钦,右路交给张江。子铭,你替我掌管并整训中路。每路之下,再设三个领军,各自掌管一营士卒。领军平素吃住都在军营,尽快熟悉麾下的弟兄!领军以下各级武职,由领军从原来的武将队伍中自行挑选。多出来的空缺,也由各位领军自行举荐人手填补!”

说罢,他端起茶碗喝了几口水。等待两位心腹的补充。

“属下提议由郭方、张士俊、柳子才分辨担任左一,中一和右一领军官!”赵子铭想了一会儿,低声提议。郭方是被李旭收复的山贼、张士俊是来自齐郡的老弟兄,刘子才出身于汾阳军。这样的人事安排,刚好体现了博陵大总管府在用人方面的某种平衡。

李旭点点头,表示接受。同时提出一个原则,“每一路的三个领军中,尽量以能力为选拔标准!咱们先拟定一批个人选,明早再与张江、吕钦他们几个商量一下再作决定!”

“诺!”赵子铭和周大牛齐声答应。然后又根据李旭的要求指出了新的编伍方式中的某些不足,同时给出了改进建议。待三个人将整军的细节商量梳理得差不多时,窗户外经隐隐透出亮色。风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飘下来,将屋子外的大地装饰得一片洁白。

“还有什么要补充么?”李旭伸了个懒腰,询问。

“我建议咱们将与窦建德结盟的事情提上日程!”尽管知道李旭可能会不高兴,赵子铭依旧不愿放弃谋臣的职责。“窦家军虽然孱弱,但关键时刻,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如果襄国公主能巡视边关,弟兄们即便拼了性命,也不敢让大隋的女人被突厥抢去!”

出乎他的预料,这次,李旭没有再固执己见。“让方延年代表我去出使河间。告诉窦总管,咱们博陵六郡出产的所有物品,包括铠甲兵器,窦建德都可以拿东西来等价交换。如果两家结盟的话,一旦机会成熟,我会亲自带兵与他联手讨伐瓦岗军!”

“大人最好今年冬天就出手,否则时间上恐怕来不及!”赵子铭想了想,再次提醒。

“突厥没退之前,博陵不会有一兵一卒南下!”李旭笑着摇头。“我不会南下去迎娶公主。她即便能到塞上,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战争自古就是男人的事情,最好让女人走远一点儿!”

“战争是男人的事情,女人还是走远点儿好!”这话要是被李婉儿听见,肯定会勃然作色上前理论。但听在李萁儿的心里,却激起股柔柔的温暖。

她知道丈夫在尽一切可能维护着自己,维护着彼此之间这段来之不易的婚姻。姐姐当年说得一点也没错,仲坚不像柴绍和二哥那样聪明,但仲坚也不会辜负真心对他的每一个人。更不会拿女人的幸福去换取个人的前程。

“你还偷听到了什么?”想到这些,她脸色绯红,心里面甜得像喝了蜂蜜。尽管明知道作为一个合格的女人不该胡乱打听丈夫和幕僚之间的谈话,还是忍不住向前来汇报情况的翠儿追问。

“奴婢怎敢偷听老爷的谈话。奴婢是奉夫人的命令去送热汤,结果不小心让话钻进了耳朵。奴婢这就去洗漱,争取在早饭之前把所有话都忘掉!”强忍着肚子里的笑,翠儿躬身请罪。

“你这妮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萁儿气得跳起来,作势欲打。小丫头翠儿自幼与她笑闹惯了,岂会被这点小伎俩吓唬住。哧溜一下从萁儿腋窝下钻过去,抱着脑袋喊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奴婢记性本来就差,一打,就更什么东西也记不住了!”

主仆二人笑闹成一团,半个多月来的阴影烟消云散。待闹得累了,又并肩坐在了床边,压低了声音说体己话。

“小姐不是说,由着姑爷的性子,他如何选择你都会不怪他么?”轻轻吐了吐舌头,翠儿拿萁儿数日前刚听到朝廷赐婚消息时的话来质问对方。

“唉!”萁儿收起笑容,轻轻叹息,“如果他已经不把我放在心上,我即便阻拦,能阻拦得住么?如果他心里一直把我放在重要位置,我即便不说话,他又怎么会无视我的感受!只是这样一来,又让不少弟兄失望…….”

“那些人的话又不完全正确!况且所有隋公主带来的好处都是杜撰出来的,哪有小姐你对他的好实实在在!要我看,咱家姑爷才是个聪明人。知道把握眼前的幸福,不奢求那些虚无缥缈的繁华!”

这话简直说到了萁儿心里。女人家是自私的,即便再有远见卓识,都不会主动拿自己的丈夫和别人分享。更何况那人一来便要凭借背后的身份爬在自己头顶上。“就你会说话!”她笑着嗔怪,粉颈微弯,“但那个杨吉儿的确很难说是福是祸……”

“我听周大牛也是这么认为。他也不喜欢再来一个姓杨的插手博陵。他说新来的人未必能适应博陵的制度,如果再仗着身份指手画脚,恐怕只会误事。况且眼下诸事正忙,博陵没有多少士卒可以南派!”

“大牛素来不喜欢以出身看人。这和他自己的经历有关。”李萁儿柔声点评,“赵司马的话也未必全无道理,眼下最要命的事情却是如何召集更多的人手前来帮忙!”

想到人即将南下的消息,萁儿雀跃的心情又渐渐低落。虽然丈夫为了保护自己和他心中的理念,一直不肯向世俗低头。但作为妻子,她却不能不替丈夫的安危担忧。如果塞外传来的消息属实,突厥人大举南下的时间应该在明年三月左右。丈夫选择了北上抗敌而不是南下避祸,实际上等于放弃了争夺天下的机会。为国戍边可以成就他的赫赫声名,但与突厥人死战一场后的博陵军,却再也没力量与自己的娘家、瓦岗军、江淮军等各路英雄一道问鼎逐鹿…….

“我倒是觉得周将军比其他人都顺眼。特别是那个姓时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阴戾气。好在昨夜前来议事的不是他,否则,不知道又要让姑爷废多大力气去説服!”翠儿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愤愤地为女主人鸣不平。“如果我是你,早想办法将他从姑爷身边赶走了!”

“男人麾下得有骏马,也得有猎狗和狐狸!”萁儿低声评论。毕竟是在唐公府长大的人,她看问题远比寻常女子全面得多。“如果郎君身边的人都像他一样正直,反而未见是好事……”

“反正我看他力主姑爷负了你而娶公主,就恨不得悄悄地给他一剑!”翠儿气鼓鼓地回应。

“如果看谁不顺眼便痛下辣手,这天下早就乱了套。他尽得也是分内之责…….”萁儿又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还没等翠儿再辩解,萁儿的目光就被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引向窗外。她看见李旭正在向后堂走来,赶紧站起身,对镜收拾头发和妆容,霎那间,心里居然像二人初次相见时般慌乱“你先到门口接,我这就过去接……!”

话音刚落,翠儿已经把屋门从里边打开。一股冷风夹着雪花,和李旭的身影一道飞了进来。

“关门,关门。别把热气放出去。夫人醒了么?吩咐厨房准备早餐没有?”旭子不知道萁儿正在等着自己,一边跺掉脚上的雪,一边询问。

“已经醒了,正……”翠儿笑着回应,话说到一半,看到女主人已经走到了男主人身边。两双眸子瞬间被吸引到一处,天地之间万籁俱寂。知道不需要自己再多废唇舌了,她蹲了蹲身,悄悄地退到了耳房中。

“郎君累么?”半晌,萁儿终于问出了一句毫无滋味的话。

军务上的事情,李旭倒从来不回避妻子。聪慧过人的萁儿看问题有独到之处,即便是赵子铭和时德方这些智者,有时也没她考虑得长远。“不累,突厥人会盟,子铭和大牛怀疑他们将对中原不利!”他笑着宽慰,伸出大手,将萁儿的手指握在掌心。

冷暖交融,如冰河淌过翠绿的原野,带给人无限欣慰。萁儿笑了笑,幸福地将手完全放在丈夫的掌心中央。与对方相跟着走到碳盆附近,并肩坐下,然后低声细语。“下次出征,我陪你一起去!”

手掌外的压力猛然增加,她抬起头,执拗地看着丈夫的眼睛。有些话,其实不用多说,彼此心里便能清清楚楚感觉得到。旭子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低声笑了起来,络腮胡子上下颤动。

“其实未必有多危险。那么多部落并肩而来,突破口肯定不全都选择涿郡。我仔细想了想,与我对敌的,也就是阿史那俟利弗所部兵马战斗欲望强一些。骨脱鲁与始必本来就互相猜忌,至于霫部,他们能派出的兵力不会超过一万……”

“我不会让郎君一个人对抗强敌!”萁儿打断李旭的解释,“再也不会!”唯恐丈夫不接受,她提高了声音强调。“既然成为夫妻,就该福祸与共。不会让所有事情由你一个人来扛!”

夫妻两个坐在炭火旁,都感觉到了澎湃在血脉深处的滚滚热浪。‘李家的女人不是负累!’萁儿没说,但旭子知道她的想表达什么。‘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旭子也没挑明,但萁儿比任何人都理解这份心意。

“呜呜—呜呜—”清晨的号角吹破彤云,宣布新的一天开始。寂静的窗子外,慢慢响起了换班士卒的脚步声。“保持安静,保持安静。将军大人忙了一整夜,现在刚刚休息!”有忠心的弟兄粗着嗓子喊,却不晓得自己的嗓门已经足以震得树上瑟瑟雪落。

李旭笑着看了看萁儿,恰巧萁儿也将头抬起来,又看向他。二人相对点了点头,算是完成了一件约定。然后缓缓地松开彼此的手,慢慢走到桌案边。

“郎君还休息么?”萁儿歉然笑了笑,询问。

“一起吃早饭吧。正餐和宵夜我都在军营里吃。你晚上早些休息,没必要等我!”如同寻常夫妻一样,李旭笑着叮嘱。

如果此刻不是乱世,二人就是一对寻常夫妻。打呼噜、磨牙、吵架、生孩子,日子过得平庸,却可以安安静静。但现在,能够静静地坐在一起吃顿饭,也成为了一种奢侈。

“郎君可想过把突厥即将入侵的警讯通知我爹?”片刻后,一边替李旭添饭,萁儿一边问道。

李旭楞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措辞委婉。“唐公南下清君侧的队伍里,据说就有数千突厥人!”

他不想暴露出对河东李氏的不满。虽然对方是勾结突厥入侵的罪魁之一,但那毕竟是妻子的娘家,血脉联系无论如何也切不断。

“父亲向突厥称臣,却不一定肯让突厥人进入他的后院。他若想取杨家而代之,便无论如何也不能担上让李家担上引胡人入寇中原的恶名!”萁儿笑了笑,低声拂去在旭子眼前的迷雾。

当天下午,一队信使匆匆忙忙出发,将突厥人可能大举入侵的警讯送往李旭精挑细选出来的几个人手中。这些人收到警讯后会不会作出像自己预料的那样反应,李旭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却可以相信,经过这一番精心谋划后,自己将狼骑挡在长城之外的机会又增添了几分。

他不是不清楚自己这样做会导致博陵军丧失一个天大的机会。但塞上部族对待失败者的那种残暴手段,每当想起来都令他不寒而栗。如果放任对方进入自己的家乡的话,即便将来有机会复仇,旭子也无法摆脱良心上的负疚。他会永远把自己当成罪人和帮凶,直到在惭愧和懊悔中走向生命的终点。

他不是刘武周,无法做到认昔日寇仇为主人的厚度。也不是李渊,没有借突厥之势,胁迫对手就范的聪明。他只是来自上谷乡下的小贩之子李旭,没有一飞冲天,翱翔九霄的龙凤资质,只会踏踏实实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认认真真,永不后悔。

信使到达京师附近时,唐公李渊正在筹划着给长安城以最后一击。看完了李旭亲笔书写的警讯,他久久没有说话,脸色青得宛若天上的彤云。

凭借永丰仓内大隋积攒了十余年的存粮,附庸于李氏家族的义军已经达到了二十五万众。而眼下驻守于长安城内的隋军总计不到三万!偏偏主将卫文升又在被刘弘基打败后的第三天即暴病身亡,副将阴世师人品和才华都不能服众!可以说,眼下大隋朝的京师就像一枚熟透了的桃子,有人晃晃树干,就可以将其轻松摘下。

诚然,打下了长安并不意味着李家就能顺利地削平群雄,成就霸业。但关中自古就是帝王之基。此后李家随时可以出函谷关东进,攻击任何自己看着不顺眼的对手。而群雄想对付李家,却要先面对华山、熊耳、崤山等一道道拔地而起的天险。

“如果突厥人再晚来一段时间就好了!”铁青着脸的李渊懊恼地想。那样,他就可以从容地消化掉最近一段时间的胜利果实,重新调整战略部署,进而将家族推向几百年来的最高峰。但突厥人却不愿意吞噬中原的机会。他们不但要南下,而且是倾巢出动。万一他们顺利攻破涿郡,恐怕下一个目标就是太原。

李渊无法忍受自己的老巢被人端掉。更无法承担勾结突厥人入寇中原的罪名。起兵之初,为了避免腹背受敌,他可以暂时向突厥人称臣,并答应若干屈辱条件。但现在的情况和最初起兵时已经大不相同了。当初他随时可能全盘尽墨,现在夺取天下的希望却已经近在咫尺。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不能顶上一个突厥南下领路者的污名,断送整个家族的声誉。天下英雄也不会容忍一个出卖了整个中原的人取代杨广来作为他们的新皇帝。

见到李渊发怒,其他几个被请到中军议事的臣子谁也不愿先开口。突厥人落井下石的行为固然令人痛恨,但如果不是刘武周、梁师都和李渊都主动向始必称臣的话,对方也不会那么快发现中原已经病入膏肓。

李渊可以向天下人解释说,他当时对突厥人的承诺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但从道义上讲,既然他已经与突厥人签署了盟约,就没资格再阻拦始必可汗的狼头大纛进入自己的领地。非但如此,在狼骑南下时,太原李家还应该夹道欢迎,送粮送草。这是他们作为臣子的义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牛油大蜡吞吐出灼热的火焰,照亮文武官员们千姿百态的表情。有人显然已经怒不可遏,只要李渊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掉头杀回太原去,带齐粮草,北上与李旭共抗外辱。有人则持一幅无所谓的态度,眼下反正攻破京师的那一刻已经指日可待,太原对于李家军来说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战略重要性。即便一时落入突厥人之手,也不会动摇了李家的根基。还有几个人的眼神在闪闪烁烁,他们是向突厥称臣的首议者。在半个月之前,这个提议可被看做远见卓识。而现在,天知道谁会被当作替罪羊推出辕门之外!

“咳咳,嗯,嗯!”被军帐里的寂静气氛憋得实在难受,军司马刘文静不得不率先开口,“我军破城在即!”他先挑明眼下的大好形势,“而突厥入侵的日子,据李将军猜测是明年三月左右!”第二句话,他指出留给大伙的准备时间。“仔细算来还有四个多月,其中很多变故都可能发生。况且李将军也是道听途说,很难保证不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蓄意造谣,以图乱我军心!”

如果突厥人入侵的警讯是假,当然眼前的所有困扰都迎刃而解。即便警讯是真的,刘文静也不认为河东李家需要现在就急着做应对。况且在他看来,李旭的表现非常令人怀疑。作为太原李家的乘龙快婿,数月前他只派了三千兵马与李渊一道出征,明摆着是不看好这次“清君侧”行动的前途。而在李家即将攻克京师的关键时刻他又突然送来一个查无实据的警讯……

话被刘文静说得很好听,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接受他的推测。李建成、李世民两兄弟脸色突变,目光瞬间闪亮如刀。没等他们开口为妹婿辩解,李婉儿已经站了起来,“仲坚兄不是一个口无遮拦之人,如果他想蓄意散布谎言,完全不必将消息封锁在一定范围!”

“从在辽东认识李将军那时起,我就没听说过他对人撒谎。倒是某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无论干了什么好事,总能找到说辞!”跟着李婉儿身后,娘子军左一统领王元通手按刀柄,冷笑着说道。

与他并肩而立的还有孙华和齐破凝。前者为慕名来投李渊的关中大盗,麾下光骑兵就有一万三千多人。后者是当年李渊当年在护粮队的旧部,与李婉儿一同前来与太原军会师时,带着数万兄弟和整个上党郡作为见面礼。这三个人站在了李婉儿身后,已经代表了大部分关中豪杰的态度。比起素有智者之名的刘文静,他们宁愿选择相信不太聪明的李旭。后者虽然为人胶着了些,至少没有过蓄意骗人的记录。

恰是秀才遇到了兵,一瞬间,刘文静被憋得满脸通红。他不愿意触怒李渊的掌上明珠婉儿,将头偏向一边,尽量避开对方咄咄逼人的目光,“诸位将军请听刘某一言,正所谓时异则世易……”

“刘司马智计过人。但这番心思最好还是放在如何对付敌军上面!”没等刘文静给李婉儿一个合适的解释,马军大总管柴绍也站了起来,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种事情,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元吉年龄尚小,经验人望都不够。如果突厥入侵,他和马元规两个应付起来会非常吃力!”李建成本想指责刘文静,见对方今天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打击,只好笑着转移话题。

“眼下我军主要精力当然还是应该放在如何攻取长安上。但攻取长安之后,却必须慎重调整部署!”李世民跟着哥哥之后,微笑着总结。

“但对于史大奈和康鞘利两人的行为,末将以为,唐公还是早作防范为妙!”侯君集也站了出来,大声向李渊建议。

他的建议得到了无数人附和。一时间,群情激愤,大部分将领都开始发言声讨突厥友军在南进过程中的不义行为。有人干脆谏言李渊,趁着史、康二人还没做出更大的恶行前,先将他们铲除掉。

其中像王元通、李安远等人是出于公心,怀疑史、康二人带领部众前来给李家帮忙的本来目的就是为了借机探查中原的地形,为突厥狼骑的南下开路。也有不少家伙纯粹是挟私报复。特别是李婉儿麾下的几个绿林大豪,他们对突厥战友的不满早就积累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只要能找到机会置对方于死地,就绝对不愿意放过。

史大奈和康鞘利二人的部众加在一起也才千把人。之所以犯了众怒,不是因为他们骁勇善战,抢了别人的功劳。而是因为他们对于战利品的胃口实在过于庞大。义军每攻克一个城市,率先入城劫掠的肯定是突厥狼骑。他们不知疲倦地和所有人争夺战利品,每匹战马后边都跟上了十余匹被压得摇摇晃晃的驮马依然不肯满足。偏偏这种情况还没有人能管,第一,级别不够高的将领说话,突厥人不会听。第二,前来维持军纪的人级别如果太高了,康鞘利就会将官司打到李渊那里,请李渊当众申明突厥人拥有的权益。

“若能从我,不侵百姓,征伐所得,子女玉帛,皆可汗有之!”这是李渊当时亲笔写给始必可汗的信,白纸黑字,字字无从抵赖。

眼看着众人的情绪越来越向自己期待的反方发展,刘文静心里暗暗着急。他一个劲地干咳,期待能把大伙的话头打断,但一干粗鄙武夫们却仿佛他不存在一般,连瞟都懒得瞟他一下。

在逞一时意气与塞外狼骑拼个两败俱伤,和暂时作出牺牲,待一统天下后再徐图反击两种策略之间,刘文静明显地倾向与后者。在座之中他是唯一一个到过始必可汗的牙帐,目睹过突厥狼骑何等强悍的人。两相比较的结果告诉他,以李家军现在的实力,不可能是突厥狼骑的对手。万一在太原兵马和突厥激战时,其他垂涎皇位的英雄趁机来争夺长安,河东李家近半年来的所有努力就会荒废。那不仅仅意味着李渊的天子美梦成为虚幻,也意味着他和裴寂这些从龙者同时失掉一场豪赌。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会在眼前溜走,身家性命也会统统搭进去。

这个时候,刘文静自然不能指望李渊主动说明不愿与突厥翻脸的缘由。理解自家主公内心无奈的他只好将目光看向中军长史裴寂,指望从老朋友那里得到些支持。毕竟当初提议引突厥为强援的也包括这个老狐狸在内,如果他不肯开口说话,大伙将来谁都未必有好果子吃!

但裴寂的表现很令人失望。他不但没有回应刘文静的暗示,还主动与孙华等人打得火热。

“现在诛杀康鞘利和史大奈,未免会让不知情者笑话咱们无容人之量。他俩麾下就那么几个兵,翻不起多大风浪来。如果胆敢图谋不轨,咱们随时可以将其拿下!关键是如何在突厥人南下之前做好准备,破城的事情不能耽误,北上的时机也要找好”老谋深算的裴寂一边将康鞘利和史大奈等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一边顺着众人的意思探讨两线作战的可能。

“明日我就亲自带人攻城,争取在十天之内攻破长安。有了京师内的存粮和甲杖做军需,唐公也不必为突厥人发愁。想当年先皇在位的时候,哪轮到突厥人对咱们发狠。咱们大隋弟兄吃完饭打个饱嗝,草原上的狼崽子们都得哆嗦三天!”被唐公李渊亲手提拔为左光禄大夫、武乡县公、冯翊太守的孙华根本没把突厥人的战斗力放在眼里。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十余年前,大隋兵马将突厥狼骑打得满地找牙的时候。那时的中原使者出塞,即便只带着两、三个随从,也能让万里草原掀起腥风血雨。契丹头领刚对来自中原的使者流露出些许不敬,转眼之间,数万塞上武士便主动替中原人拔去了这个眼中钉。

‘要是大隋国内有当年的十分之一,还轮到你们来造反?’刘文静对孙华等人的无知嗤之以鼻。眼下李渊帐内兵大爷居多,让他在猛然间感到了一种鹤立鸡群般的孤独。他不明白李渊为什么对那些无知的土匪头子如此迁就,不但授予这些家伙最高的职位,而且准许他们参与攸关整个李家军命运的决策。在刘文静看来,某些人顶多为当世樊哙,冲锋陷阵勉强堪任,远见卓识半点没有。有听取他们的谏言那功夫,还不如多去翻翻古书,从前人的智慧中借鉴些应对之策。

在大军刚刚渡过黄河时,刘文静曾经私下里向李渊建议过,请对方着手整顿军中秩序。按照大隋惯例,出身于寒微的人不应该和出身高贵的人同列。立下战功后,所受的赏赐也不应该相同。而李渊却回答道:“矢石之间,不辨贵贱;论勋之际,何有等差,宜并从本勋授。”

这种公平的处事态度令李家军快速膨胀。但与军队发展壮大相伴而来的另外一个后果就是,中军帐内的秩序越来越混乱,很多时候就像一伙山贼在讨论如何打家劫舍!

出于某种刘文静无法明白的原因,李渊本人倒很是喜欢这种乱哄哄的场景。他一直在用心倾听,丝毫不以满帐篷的脏话、黑话为意。有些话只要说到了点子上,无论出自谁人之口,带着多少污言秽语,他都会轻轻地鼓鼓掌。受到激励的豪杰们立刻满脸兴奋,顺着先前的思路说下去,天马行空般,根本不受任何拘束。

“先取长安,再定上洛,然后以一支兵马东进逼住段达和王世充。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另一支兵马火速北上……”眼下最被群雄看好的对策出自长孙无忌之口。他不但在时间上论证了这种策略的可能,而且综合了瓦岗军与洛阳双方此时的对阵形式,认为在攻破长安后,李家兵马有一段足够的时间去应付来自塞外的威胁。

“就怕李密和王世充勾结!”有人大声说出自己的担忧。但他的话很快被一片嘲笑声吞没。“就李密那心胸,连扶自己上位的恩人都不放心,他还能相信王世充?”

“王世充也不会相信李密!姓李的也就是个大忽悠,先忽悠死了杨玄感,又忽悠死了翟让!谁再相信他,先看看翟让的人头!”核心将领们把李渊的沉默看做自己展示眼光和才干的机会,争抢着发言。他们之中大多数人都倾向于认为李旭所送来的警讯属实。大多数人也认为太原兵马应该主动迎击突厥人的进攻,拒敌于国门之外。但在怎么去打、何时开打以及领军北上者的人选等细节上,却达不成统一。

以孙华、王元通和齐破凝等人为首的关中群盗全力支持李婉儿。虽然在很多读书人眼里,女人领军已经犯下了兵家大忌。但孙、王、齐等人却不以尊从一个女性统领的号令为耻,他们欣赏李婉儿的大度与坦诚。更希望与昔日的同僚李旭再次并肩作战。

至于李旭和李渊两大势力之间的差别,众人倒本能地选择了忽视。以王元通和齐破凝等人对李旭的理解,他们私下里都认为老朋友不是个会被野心冲昏头的人。当发现天下大势已经归属于河东之后,老朋友会很聪明地放弃无谓的争斗。

这伙人的嗓门最大,不久之后又得到了马军统领柴绍的支持。太原兵南下之后,作为李世民的行军长史柴绍很快就因为屡屡建立奇功被李渊从右军调出来,单独统领一支机动兵力。平时,柴绍所部归属李渊直接管辖。一有交战,这支骑兵就立刻作为绝杀,在关键时刻绕过两军胶着的正面战场,从侧后直取对方主帅。

也许是因为心里感到愧疚的缘故,在重新见到自己的妻子后,柴绍一直试图弥合二人的关系。但李婉儿却以军务繁忙为理由,不肯再回应柴绍的温存。对此,唐公李渊也爱莫能助。他现在的部众有三分之一是李婉儿拉起来的,其中包括何潘仁、向善志、丘师利这些赫赫有名巨寇。王元通和齐破凝等旧部也是看在婉儿的面子上才重新加入了李家幕府。所以,在一个独挡一面的女将军和一个贤惠通达的女儿面前,李渊只能选择前者。至于柴绍和婉儿之间的隔阂,做父亲的不得不暂时装一下糊涂。

李建成和陈演寿、钱九珑等一干年纪稍大的将领对形势的估计不如长孙无忌等人那样乐观。他们也倾向与跟突厥人翻脸,但他们不建议李家军在夺取长安后,主动去挑起洛阳方面的注意。夺取关中,是太原兵马取得争夺天下资格的第一步。接下来的第二步,李建成认为应该把重心放在努力经营关中、河东等地盘上。先派人扼守函谷关天险,使得东方诸侯无力西进。然后派部分精锐去和李旭联手对抗突厥,其余兵马四下去恢复地方秩序,安置因兵火造成的流民,并尽最大的可能恢复明年的春耕。

“突厥可汗起倾国之兵而来,如果达不到既定目标,他很难再主动后退。那样会让他失去威信,进而失去可汗之位!所以我等不能求一战而决,让仲坚领兵在前挡着,河东诸郡支持在后。钱粮、兵力补给都保障源源不绝……”

刘文静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赶紧将声音又提高了数分,不顾一切地打断李建成的谏言,“那会让河东的力量消耗殆尽!”他的嗓音又尖又细,听起来没有半点儿读书人的风度。但终于起到了吸引众人注意力的效果,几乎把所有愤怒都集中到了自己的脸上。

“刘司马此言大谬!”李世民难得和自己的哥哥意见一致,上前几步,当着无数人的面大声反驳,“顶多是让其他各路蟊贼多苟延几年残喘罢了,未必能让咱们伤筋动骨。况且咱们此刻既然图的是天下,就得让天下人见到李家的力量和担当!“

他环视四周,年轻的脸上写满豪迈,“我军若能击破突厥,还怕天下百姓不举头相向。如果我们连跟突厥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即便全取的中原,狼骑南下后,难道我们还将已经到手的土地一寸寸让给他?”

“当然不能,但未必没折中之道!”刘文静清了清沙哑的嗓子,非常无力地回答。比起世子建成,他更敬畏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青人。不知道什么原因,每当对着李世民那饱含善意的眼睛,刘文静就觉得心里直发虚,从头到脚每一根骨头都硬不起来。

“那只会给人造成李家懦弱的印象。”李世民轻轻摇头,然后将身体转向自己的父亲,抱拳肃立,“儿臣以为,与其把突厥入寇的事情看做威胁,不如看成一个天赐的良机!”

唐公李渊当然知道世民口中的良机指的是什么。自从起兵那天开始,父子两个在向突厥人“借势”这个话题上的争执就没间断过。有几次,李渊非常地生气,恨不得将儿子摁在一大堆记录在案的文字中间,让他仔细看看,当初李家所面临的形势有多么危急,自己的选择是多么无奈。但他知道即便这样做也拯救不了他作为父亲的威严,儿子已经长大了,对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你无法将他再看成一个唯父亲马首是瞻的小毛孩儿,更无法直视他眼中熊熊燃烧着的失望。

“这的确也可以看做一个机会。”李渊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中军帐内的所有喧嚣在一瞬间沉寂。“我们如果想赢得这片土地,首先要赢得这片土地上的尊敬!世民说得对,如果我们连跟突厥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即便全取的中原,也会很快再失去它!”

“唐公!”一片沉寂当中,刘文静的声音显得又突兀又尖利。“唐公请三思!”他咽了口吐沫,同时抬头正视前方,尽量不看周围静静燃烧着的愤怒。“狼骑的数量非常庞大,而其他豪杰未必会帮咱们,并且,并且还可能从背后下黑手!”

“我知道!”李渊轻轻笑了笑,然后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非常坦诚地面对所有人,“当初向突厥人借势的决定,是老夫此生中所犯的最大错误。既然犯了错,就得想办法补救,不能一条路走到黑!”

烛光跳动,照亮李渊老而疲惫的脸。在这一瞬间,他的已经微微开始发驼的脊梁陡然显得高大。目光从一张张惊诧的脸上扫过,他继续说道,“从明天开始,咱们强攻长安。十天之后,无论长安能否攻破,你们之中一半人都必须掉头北上!”

“愿为唐公效死!”武将们同时抱拳肃立,朗声回答。

“唐公…….”刘文静还想坚持,话到嘴边,却被李渊用目光硬生生逼回了喉咙里。“老夫当日为了后路无忧,的确答应过支付子女玉帛给始必。但老夫却没答应过割让半寸土地给他!”

“唐公圣明!”无论最初看不看好这个有老妪之称的地方诸侯,到了这一刻,所有豪杰都对李渊心悦诚服。一个知错能改,勇于担当责任,不肯向外敌屈膝的唐公重新站立在他们眼前。虎背熊腰,威风凛凛。

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如此热切的欢呼声了,李渊的心情和属下一样汹涌澎湃。“老夫没答应割让土地给他们!”他大声表白,如同冥冥中有神灵在倾听,“老夫也没资格割让我中原寸土给外敌。非但老夫没有,刘武周、梁师都、薛举,乃至大隋皇帝陛下,都没有这个资格!”

“唐公!唐公!霎那间,欢呼声犹如海啸,将周围一切嘈杂淹没。不知道谁带的头,粗鄙无文的草莽英雄们陆续走到李渊面前,解下佩刀,双手敬献给他。眼中闪亮着泪光的李渊则将这些佩刀接过来,然后再亲手为部将们戴在腰间。

这一刻,他赢得的不仅仅是忠诚。

决定作出后,对长安城的强攻方案很快就被制定完毕。无论李渊将目光投向谁,任何将领都不再试图保留自家实力。几个来自关中的绿林大豪甚至为主攻任务的归属问题发生了争执,哪个也不甘落后半步,直挣得面红耳赤。

“好了,咱们在四面同时进攻!不分主次!”关键时刻,唐公李渊再次做出决定,“西门归婉儿的娘子军,孙华、王元通、齐破凝,你们几个自行决定谁先登城,谁打第二波!”

“诺!”李婉儿带领麾下群雄欣然出列,从父亲手里接过第一支令箭。

“南门归世民所部右军,弘基、顺德,你们两个在一旁盯好了他,别让他像上回霍邑之战那样,再冒冒失失地犯下大错!”他扫了一眼跃跃欲试的次子,大声命令。

“愿意与二公子并肩而战!”刘弘基赶紧答应,同时快步走到李世民身后。

霍邑之战中,被重兵包围的宋老生从李世民身边杀出一条血路脱困而走。如果不是刘弘基的控马技术娴熟,此人肯定会据城不出,给太原兵马制造出天大的麻烦。但刘弘基知道,当时的错误并不在李世民。宋老生是百战之将,沙场经验丰富程度当然不是李世民这种刚出道没多久的少年能比。况且如果没有李世民的拼命阻拦,宋老生也不会被累到连刘弘基的一招都抵挡不住。

大部分将领都沉浸在万丈豪情当中,根本没看到刘弘基的尴尬。但嗅觉敏锐者也不乏其人,刘文静的目光快速闪了闪,看了看李世民,又偷眼观瞧李建成。他本来还打算说几句话来表明自己也不是胆小怕死之辈,忽然间想到了更好的对策,嘴角涌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北门归建成所部左军,老夫亲领中军绕路城东。先入城者,为北征领兵统帅!”顿了顿,李渊继续说道。“你等年龄都远比老夫小,切莫畏缩不前,让老夫拔了这个头筹!”

“末将不敢输于唐公!”群雄轰然回应。

“下去休息,明早日出,便是老夫与尔等同场竞技之时!”李渊挥手,大笑着命令。

“诺!”众将再次向他躬身,然后陆续出帐。当热闹的中军大帐再次恢复寂静后,精疲力竭的李渊长出了口气,缓缓地坐回了帅案之后的胡床上。

他真的有些累了,不光是因为眼前纷繁复杂的军务,还有很多看不见的战争在黑暗处发生。皇帝的位子并不舒服,在起兵之前,李渊心中就做好了准备。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澎湃的暗潮居然来得如此早,如此猛烈。

“唐公刚才处理得真精彩!”裴寂的声音从身边响起,惊得李渊立刻将手按到了刀柄上。

“是属下!不是刺客!”跟李渊笑闹惯了的裴寂快步走上前,拉了把胡凳,施施然坐在了帅案的对面。

“坐,你怎么走路也不发出些声音来,像个鬼魂般。今晚谁执勤,居然吭都没吭一声便放了人进来!”李渊丝毫不以裴寂的失礼为忤,笑了笑,责怪。

裴寂笑着摇头,“属下刚才根本就没出大帐,是唐公太累了,所以没看到属下!”

“是有些累,人老了,不再像年青时那般精力旺盛!”李渊叹了口气,低声回应。他和裴寂是多年的老相识,所以不当着众将的面,李渊也不愿意太拘泥于虚礼。他这个家主做得本来已经够累了,若是连个可以闲聊的人都找不到,岂不是越做越乏味?

裴寂知道李渊的心情不像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的那般愉悦,也知道导致对方疲惫不堪的具体原因。这是争夺天下要付出的代价之一,谁也没办法逃避。但他却有手段让李渊活得轻松些,比如跟对方聊女人和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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