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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扶摇(一 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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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间郡的战况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幽州军主帅大营,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如遭雷击。大伙这些天来分明看见李旭的战旗飘扬在易县城头,已经被流矢射得千疮百孔。就在胜利已经伸手可及之时,左营行军长史秦济带来的消息却打碎了大伙所有梦想。

“弟兄们的伤亡情况怎么样,现在撤到了什么位置?”强压着内心的惊慌,罗艺沉声追问。他现在最想知道的其实是儿子罗成的下落,凭借一个做父亲的对年青人的了解,他知道心气极高的爱子绝不会甘心接受这么残忍的打击。成儿可能会不顾一切跟敌将拼命,而李仲坚在传说中也是万夫不挡的勇将…….

如果答案真的如此的话。自己还取这如画江山做什么。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到大就没让他受过什么伤!

“弟兄们前后阵亡了大约六千多人,其他的大多数被李贼俘虏了。”满脸是灰的秦济偷偷看了看四周,尽量把声音放缓,“少帅,少帅没遇到什么危险。李贼亲口对属下说,他看到少帅向南方去了……”

“其他人呢,范仲谋和刘德馨两个呢,他们两个跟在少帅身边么?”老长史秦雍恨不得上前踢自己的族弟两脚,虽然对方身上多处受伤,血已经透过裹伤的麻布渗到了破碎的铠甲之外。

“秦长史是被人放回来的吧?你的弓马无论如何也没有少帅娴熟!”抢在秦济回答之前,曹元让不阴不阳地插了一句。

周围看过来的目光立刻带上了鄙夷。虽然关心自家儿郎的安危,但幽州将领们更看不起变节投敌者。在战死和投降之间,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希望自家子侄选择前一项。

“范小将军和刘小将军战死了。崔、沈两位将军受伤被俘,属下无能,请大帅责罚!”秦济直挺挺地跪在罗艺面前,目光不敢再与众人相接。在东路幽州军所有将领中,以他的年龄最大,作战经验最为丰富。而最后只有他逃了回来,这份责任已经不是他一个人所能承担。

虎贲铁骑在幽州盘踞了这么多年,几乎每位高级将领身后都站立着自己的家族。如果惹得众人误会的话,秦家有可能被连根拔起。

“其他人都战死了,你怎么有脸一个人回来!”老长史秦雍快步上前,劈手先给了自家兄弟两记耳光。虎贲铁骑中没有弱者的位置,秦济更应该和别人一样战死,而不该回来报信。虽然他带回来的消息可以让大军早做防备,但对于家族而言,其行为无疑是一种背叛。

秦济的脸立刻肿了起来,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淌落。他苦笑着抹了一把脸,低声回应:“姓李让我必须活着把话给罗公带到,否则他就不再管俘虏死活。秦某无惧一死,但不敢辜负了大帅和其他被俘的弟兄!”

此言一出,四下里看过来的轻蔑目光立刻被焦虑和哀伤所取代。大伙再顾不上指责秦济贪生怕死了。如果没有他忍辱负重回来替敌人传话,天知道被俘虏的幽州子弟会落到什么下场!姓李的对他麾下的将士和百姓虽然很和气,对待敌人却是出了名的狠辣。第二次辽东之战,此子将高句丽数百里江山蹂躏成了一片焦土。而雁门关一战,据说落在他手里的突厥狼骑最后没有一个得以生还。

“姓李的让你带回了什么话?”幽州大总管罗艺目光从秦济破碎的铠甲上扫过,问话的声音如冰一般寒冷。

他能猜到对方为什么放秦济回来。那是一种非常明显的示威举动。李某人试图通过这个软蛋之口,告诉幽州将士,他手里有一伙奇货可居的人质!而按秦济刚才汇报的情况估算,扣除已经阵亡者,目前被李贼仲坚所俘虏的幽州兵马至少还有一万五、六千之众。这其中很多将领都是老将军们的后生子侄,很多人身上都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希望!

秦济低着头,血珠和汗珠同时向地下掉。他不敢不回答罗艺的话,却无法找到一个不激怒大伙的说辞。想了好半天,才把心一横,咬着牙禀告,“回,回大帅。李,李贼说,他说,他说博陵军不日即将渡过矩马河,与将军会猎于幽州。幽州的麦子熟得晚,请将军不要担心他军粮不足!”

果然,话音刚落,已经有几个将领同时跳了起来。“姓李的欺人太甚!末将愿意领一支兵马杀到河间去,救出所有弟兄!”鹰扬郎将卢矩大步走到罗艺面前,躬身请命。

“对,咱们直接杀回涿郡,堵在矩马河边上,把姓李生擒活捉!”曹元让挥舞着手臂,唯恐别人看不见自己对幽州的忠诚。

“姓李的几乎,几乎,没,没受什么损失!”反正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秦济索性实话实说。“少帅也没犯什么错,只是,只是对方老谋深算!”

四周沸油般的喧嚣声瞬间被这瓢冷水所泼熄。虽然秦济的话令人愤恨,但所有将领都不得不承认卢、曹两人的想法过于自不量力。连幽州军年青一代中最出色的将领罗成都被李旭轻易击溃,实力还不如罗成的人送上门去,岂不是白白让对方抓到更多的俘虏?

“唉!”罗艺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将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左膀右臂。此刻,壮武将军刘义方正沉寂在丧子之痛的哀伤中,晶亮的眼泪滚满了胡须。怀化中郎将范恒大双手捂着脸,身体颤抖,努力不让自己哽咽出声。只有老长史秦雍的表现还算镇定,狠狠地瞪了自家兄弟一眼后,他走到罗艺面前,躬身建议:“禀主公,属下以为,李贼一时半会儿打不破蓟县城,当下之计,与其回军与他相争,不如抓紧时间攻破易县,生擒吕钦和刘弘基!”

“对,生擒吕钦和刘弘基!”大帐之中群情激昂,半数以上的人都认为秦雍的建议有可行之处。易县守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连日来,从城头上砸下的滚木都带着白花花的刀茬。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临时赶制出来的。等守军将城内房梁拆无可拆时,幽州战旗可轻松地插上城头。

更关键的一点是,眼下幽州军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可以与敌人交易。他们必须进口抓到一批数量与自家俘虏相等的博陵将士。否则,谁也甭想再见到自家子侄!

“倘若大帅不愿以属下的血污刀。秦某愿意赶往阵前,做攻城先锋!”跪在地上的秦济也重重地向罗艺扣了个头,请求。

“嗯!”罗艺手捋胡须,低声沉吟。作为一方诸侯,他非常理解秦雍所提那个建议的原因。那不是上上之策,但处在老长史秦雍那个位置,却只能如是选择。战死和被俘者中没有秦雍的家人,他如果直接提出退军言和,就是对其余将领的出卖。

而李仲坚的最高明之处便是刻意将罗成放走。在自家儿子安全而部将的儿子或者战死或者被俘的情况下,接下来无论选择战与不战,对罗艺而言都会后患无穷。

姓李的“光棍儿”已经开始兑现他当日的威胁,罗艺可以将博陵砸烂,他也可以砸烂幽州。大伙顶多一拍两散,谁也笑不到最后…….

“大帅,末将以为,尽早回师与李贼言和为好!他肯放秦长史回来报信,又没有追杀少将军,应该是不想双方把仇结得太深。”正当罗艺犹豫不绝的时候,壮武将军刘义方擦去脸上的泪,提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建议。

与罗家一样,刘家的人丁也非常单薄。刘德馨是唯一的嫡出,并且自幼被当作整个家族的希望来培养。如果能有击败博陵军的机会,刘义方恨不能亲手将李旭抓过来,千刀万剐。但是,眼下不是被仇恨蒙蔽理智的时候,倘若蓟县被攻破,幽州军将像当年的八千西楚健儿一样无家可归。

四面楚歌这种老套的战术,姓李的肯定知道,并且绝对不吝试上一试!

“大帅,你,你就听刘将军一句吧!”怀化中郎将范恒大走到刘义方身边,哽咽着劝告。

“范将军、刘将军,罗某知道你们的想得周到。但现在,咱们先把情况弄清楚!”罗艺感动地弯下腰,向两位心腹爱将施礼。“如果已经没有取胜之机,罗某绝不逞一时之快。如果将来能给两位侄儿报仇,罗某会亲自提刀…….”

说到这,他的声音也有些哽咽。范、刘两位将军却将个人的恩怨放在了幽州利益的后面,此番高义,不由得他不敬重。

“将来若有机会,秦某也愿意为几位贤侄报仇!”秦济抓住机会,赶紧表白。

“你先站起来吧。来人,打盆水来给秦长史洗洗脸!”罗艺又叹了口气,命令。

“谢大帅不杀之恩!”秦济知道自己的性命保住了,再次叩头及地。他是被李旭逼着回来给罗艺送信的。事实上,他宁愿去做俘虏,也不想担任这个差事。但恶鬼一样的敌将用刀逼着他跨上了战马,并且让他再也没勇气回头。

非但如此,倘若幽州军和博陵军再来一场战争,秦济宁愿躲得远远的。他可以放弃自己的前途,放弃家族事业的继承权,也不想在面对那个姓李的恶棍。永远也不想。

取得了几位肱股老将的支持后,罗艺开始着手布置回军事宜。眼下第一要务不是跟敌人争一时意气,而是确保博陵军不渡过桑干河,突入幽州老巢。东线兵马全军覆没后,战局主动权已经被对方牢牢掌握。眼下幽州军不但要抢在李旭北进之前挡在他必经之路上,而且要随时提防吕钦从易县追上来,给大伙背上再捅一刀。

为了撤退得更从容些,罗艺将拔营时间安排在了后半夜。在将士们分头去做准备这段空闲时间内,他又把几位肱股老将和兵败归来的秦济召集到自己的别帐,从头咨询河间之战的具体经过

“你跟我说一说战斗的详细情况,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成儿到底怎么输掉的,你下午不是说,他没犯什么重大失误么?”看着满脸忐忑的长史秦济,罗艺尽量和气地命令。

“开始的时候,我等一直以为自己的对手是赵子铭……”秦济想了想,吞吞吐吐地开始。这会不会让大帅觉得自己是在推卸责任?他有些害怕,心脏像小鼓一样敲个不停。

“唉!你继续说,不用给老夫留颜面!”罗艺叹了口气,脾气突然变得极为柔和。无论愿不愿意,他都必须得承认幽州军事先在战略上准备不足。从一开始,大伙就坚信李旭已经阵亡,所以整个东线就没有派任何老将坐镇。当李旭采用了避实就虚策略时,整个战场的薄弱环节立刻被其抓到。

“李贼渡过滹沱河后,第一天便强行军六十多里,杀到了距离束城不到三十里的葫芦谷。少帅和大伙商量的了一下,决定派……..”秦济看了看族兄的表情,又看了看刘义方和范恒大两位老将军,犹豫着说道。

“舆图!”罗艺冲着亲信用力挥手,命令。

几名文职幕僚赶紧从一大堆舆图中将有关河间郡的那张翻出来,七手八脚摆在罗艺面前。专为大隋军用的地图画得很详细,但葫芦谷却依旧只用了两根蚯蚓般的曲线和三个文字表示,根本无法看清楚其具体形状。

“那地方据说是个喇叭口型,越向里边越窄!”见罗艺等人眉头紧皱,秦济赶紧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合盘托出。“当时李贼在谷口靠里一点的半山坡上扎营,贴近谷底的山溪!”他解下自己的束腰板带,折成山谷的两翼。“少帅和大伙认为姓李的远来疲敝,就派了沈炯将军带领两千兵马去…….”

“胡闹!”范仲谋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秦济的陈述。“对方是打了整整六年硬仗的将军,会不防备你们这些小伎俩么?轻敌大意,轻敌大意,死有余辜!”

说到死字,他的眼圈又开始发红。饶是打了半辈子仗,见惯了血流五步,当轮到自己的亲人丧生时,没人能依旧保持心态冷静。

“不是去劫营,只是去骚扰!少将军想让姓李的睡不安宁。我等已经很小心了,甚至立刻派人去平舒和鲁城传令,让两地守军尽快向束城靠拢!”秦济不认为罗成和自己是因为骄傲导致了失败,提高了声音辩解。当时的真正情况是,所有人都充分重视了那个姓李的到来的消息。在他的记忆中,从没看到少将军罗成对任何一个敌手如此小心。

“的确重视了。但还心存一战成名的侥幸!”刘义方叹了口气,直言。如果当时他在罗成的位置,绝对会不求取胜,但求维持一个不胜不败的僵局。可他的年龄已经接近半百,而罗成只是个弱冠少年。

双方的年龄和阅历不同,导致应对的策略不同。遇到实力比自己强大的对手,刘义方、范仲谋这些沙场老将会不求完胜,先求不败。而血气方刚的少年人们则会想尽一切办法击倒对手,就此来证明自己的本领。

所以,罗成的反应一点也不能算错。错的只是运气,是运气让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遇到了即便是成名多年的老将军都未必愿意遇到的敌手。是运气伤害了他的自尊,导致他兵败后不敢回头!

“我们…….”秦济被训得脸上发烧,畏缩地看着罗艺,等待对方的指示。

“算了,让他继续说吧!”幽州大总管罗艺也叹了口气,低声命令。“沈炯肯定全军覆没了,这种地形”他向摆在桌案上板带指了指。“进去容易,被人从后边一堵,便成了闷锅蹄膀,再硬都能煮得烂。”

“大帅明鉴!末将,末将等当时已经尽力了!”秦济非常难堪地低下头,以蚊蚋般的声音回应。

“算了,你继续说吧!”罗艺又叹息了一声,重复命令。

“是!”秦济低声答应,“第二天,外边传来沈炯被俘的消息。敌军趁机兵临城下,少将军闭门不战!”

“应该出城一搏,即便败了,也能从容退回城里去!”秦雍恨得直拍桌子。“沈炯带的即便是两千多只鸭子,他们也得抓上小半宿。赶到城下时,正值筋疲力尽时候!”

“秦兄不要生气。其实即便换了你我在场,听闻夜袭的部队全军尽墨,信心也必将受到打击,不再想对方会不会是虚张声势!”刘义方轻轻摇头,劝阻。

“唉!”秦雍长叹一声,满脸遗憾。接下来的战斗经过已经没必要听了,仅仅通过开头的两次接触,幽州将领和博陵将领之间的差距已经完全暴露。他们绝对不是李仲坚的对手,即便再提起十二分小心,结局也不会相差许多。罗艺想了解战争的详细过程,无非是希望东路幽州军被击败的同时,也给博陵军造成了很大的损失,那样,从易县撤下去后,虎贲铁骑还有机会对李旭所部进行一次突然打击。而河间之战的最可能的结果却是,幽州兵马全军覆没,博陵兵马只伤到了皮毛!

“大伙都觉得需要谨慎,所以没有领兵出城迎战。并且在城头点起了狼烟,以便撤回来的弟兄们能及时警觉,别被姓李的钻了空子。结果,平舒和鲁城的守军却没有及时赶回!”秦济的脸色越来越红,几乎有血从皮肤下渗出来。敌军虚张声势的伎俩,他和罗成也看出来了。但当他们看出来时,敌军已经在城下修整了一天一夜。

“这是攻心战!”罗艺叹息着想。如果他与李旭易地而处,在渡过滹沱河的同时,肯定会派遣轻骑迂回到束城附近,将城内的信使出来一个捉一个。这样,非但能有效防止分散在三地的幽州军向罗成所在位置集结,而且能同时给三个地方的守军制造慌乱。

但他不想再打断秦济的叙述,只希望能心平气和地将整个战斗过程听完。‘成儿的确没犯什么错,他唯一的不足便是独当一面的机会太少。’想到平素自己对儿子无微不至的关怀,罗艺暗自懊悔。如果他这个做父亲的更尽职一些,考虑得更长远一些,早在两年前就应该把儿子放到草原上,让他跟着步将军一道与突厥狼骑周旋。老鹰羽翼下的雏鹰最安全,可是离开了父辈的视线范围,它就可能从半空中跌落。

“第二天一早,敌军先后两次佯攻。接着便向北而走,少将军唯恐前来驰援的弟兄们被人堵在半路上,不得不领军出城接应。末将带领三千士卒于城中坚守,本以为少将军能很快赶回来,结果两个多时辰后,敌军便将束城紧紧包围!”秦济垂下头,声音中依旧带着几分恐慌。他非常不愿意回想起那次战斗。对所有留在束城的将士来说,那简直是场恶梦。敌军从四面攻打,而自家非但没有援军,主帅也音信全无。

“天刚黑,东城墙下有一队援军打着火把从敌军背后冲入战场,将他们杀退。防卫那一侧城墙的崔将军已经连续两天一夜没合过眼,疲惫至极,顾不上分辩对方身份,就命人打开了城门!”

打开城门后,一切就结束了。被“援军”杀“死”的敌人全从地上爬了起来,尾随着“援军”冲进了束城,他们逢将便砍,见兵就杀。顷刻之间夺取了整个县城。崔怀胜被俘,卢省身战死,赵全忠自杀。当敌将举着罗成的帅旗走到西城望楼下的时候,秦济已经没有了任何选择。

“这么说,你没亲眼看到过少帅脱离险境?”带着一些不甘和一些期待,刘义方低声追问。

“姓李的和他麾下的将领都证明说少帅没有战死。少帅被他们击败后,先想返回束城,发现束城被围,不得不又向南方走了!”秦济想了想,回应。“我相信姓李的不会骗人。他已经没有必要骗我!”

“他的确没有必要骗你!”罗艺恨得咬牙切齿。“这正是李仲坚的高明之处,他故意放成儿向南去,好把他送到窦建德手中。然后老夫南下找窦建德的麻烦,他刚好坐山观虎斗!”

“刘将军和范将军都战死了。姓李的收敛了他们两个的遗体,以将军之礼葬于束城外的山坡上!”不敢看范、刘两位老将军那失望的目光,秦济低声补充。

这倒是一个出乎人预料的答案。像刘德馨和范仲谋这样的中级军官战死后,人头刚好可以拿来四下传递,一方面借此打击幽州军的士气,另一方面可以增长博陵军的声威。

尊重你的敌人,哪怕是恨之入骨。这是古之名将才有的胸怀,李旭这样做,更充分证明了他为人光明磊落。当然,不排除此举有沽名钓誉的可能,但是,至少这样做不会让幽州和博陵两家之间的仇恨变得更深。

“大将军,咱们还是和李贼言和吧!”刘义方红着眼睛看了看和自己一样强忍悲伤的范恒大,重新提起下午时他曾经在众人面前提出的建议。

“你们两个的心思,罗某都懂!”罗艺叹息着推开河间地图,将涿郡的地图摆在了众人面前。“子义,恒大,你们两个今天为了幽州所做的一切,罗某永远不会忘记。但眼下战局的主动权已经不在咱们手里。即便言和,咱们手里也没多少筹码和李旭交换!”

他将手指向涞水、桑干水与矩马河围起来的数百里平原上,“这一带是咱们幽州南下的门户,好不容易才夺下来,如果言和,李旭必然会将其要回去。归还了固安、涿县和良乡,咱们下次南进,就只能绕走璐水以东。不将这几个地方归还给他,姓李已经占了上风,岂肯割地求和!”

“如果再打一仗,咱们未必能扳回局面!”刘义方沉吟了片刻,低声分析。“东线战败的消息传开后,定然会给我方士气造成巨大打击。而我等转头去攻李旭,后路便卖给了吕钦。若是分兵两路作战,除了大帅您本人之外,末将不知道谁还是李某人的敌手!”

“子义,莫非你也不敢与李旭一战?”罗艺动容,目光直直地盯在心腹爱将的脸上。

“不是不敢,而是不堪此重任!末将眼下已经乱了方寸。即便方寸不乱之时,也未必能对付得了姓李的。”刘子义点点头,两眼坦然地与主帅相对。“如果将军想让末将领兵断后,顶住吕钦和刘弘基,您亲自率领虎贲铁骑去和李旭交手,末将或许能支撑一段时间。可万一他把窦建德再引到幽州去,咱们还有机会翻身么?”

“的确,李旭只要把河间的肥肉割一两块丢给窦建德,足够让他动心!”范仲谋的话听起了令人的心直向下坠。

眼下正是其他势力介入战局的最佳时机。而任何力量加入进来,都会帮助“道义”上有着天然优势,军力上也暂时占据了上风的博陵军。这倒不是因为李旭的人脉有多么广,而是因为付最小代价收获最大利益是人的本能。

“卑职也认为,咱们应该与博陵军议和!”大部分时间都在旁听的老长史秦雍走到舆图前,低声附和刘、范两位的意见。“但卑职不认为咱们手中没筹码跟李旭交换,他那个人一向没什么野心!”

“不是没有野心,是没有实力。人只有实力到达一定程度,野心才会显现出来!”罗艺摇头,苦笑。

他自认也不是个有野心的人。但曾经有一刻,中原就像一颗被剥了壳的鸡蛋……

“他应该知道自己没有将幽州生吞下去的实力,否则也不会放少将军南下!”秦雍摇了摇头,否认了罗艺的悲观看法。“卑职以为,他放少将军南下,就是在窦建德和幽州之间制造麻烦。而如果他有实力吞并幽州,自然也不愿意再多个人前来分羹。至于窦建德,此人也未必愿意跟咱们把仇结得太死,即便不对少将军以礼相待,至少也不会让少将军在自家地盘上出了差错!”

“是么?”罗艺皱紧眉头,追问。这也许是他一天来听到最令人欣慰的话,虽然有些一厢情愿。

“应该如此。卑职见过一种胡凳,只有三条腿,却和四条腿的一样稳当。对于整个河北而言,咱们幽州是一条腿、博陵是第二条,窦建德是第三条。任何一条太强了,都会打破局势的平衡。先前窦建德帮助李旭对付咱们,是因为咱们实力最强。眼下强弱之势互转,咱们怕窦建德进入幽州,窦建德未必不怕李旭攻破了幽州后,转头攻击他!只要咱们幽州的使节能抢先一步与窦建德达成和解,李旭自然不敢逼人太甚!”秦雍越说思路越流畅,转眼功夫已经把三方之间的互相提防,互相牵制的关系分析得明明白白。

“想不到我罗艺打了半辈子仗,到头来居然需要求一伙蟊贼帮忙!”罗艺大声长叹,声音听上去无比落寞。

“大将军欲成非常之事,必忍非常之辱!”刘义方正色劝谏。

“你们说,我手里有什么东西能让窦建德看得上眼?”虽然不情愿,罗艺却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名分!还有土地!”秦雍快速给出答案。“窦建德现在急需要摆脱强盗身份。您以幽州大总管身份推举他掌管河间,想必他非常乐意接受!至于河间的土地,他能抢到多少算多少。反正那些家伙也不肯支持咱们!”

“那我以什么筹码向李旭言和?”罗艺叹了口气,又问。到了眼下这般田地,他依然不愿意舍弃位于桑干河南岸那几个已经到手的县城。更不想舍弃南下问鼎逐鹿的机会。他只需要一点点时间喘息,一点点时间去重整旗鼓。待幽州军从这次打击下恢复过来,整个河北依旧将在虎贲铁骑的脚下颤抖。

作为心腹幕僚,秦雍非常明白此刻罗艺的心情。笑了笑,他上前在舆图上找到怀戎和历阳山所在,低声道:“薛家父子原来占据的这块地方,虽然很贫瘠,但是也属于涿郡。刘武周和突厥人都对那里虎视眈眈,咱们与其握在手里生祸,不如转给别人。”

他无须把话说得太明白,在场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会意的微笑。如果突厥人趁虚进攻中原的话,取道怀戎将是一条相当合适的选择。多年来,突厥人之所以不敢以此为突破口南下牧马,就是因为忌惮虎贲铁骑的存在。

如果虎贲铁骑袖手旁观的话…….

当天半夜,幽州军便从他们耗费了一个多月时间,付出了数千条性命的易县城外撤向了涿县。在罗艺的严令下,忿忿不平的将士们归途中尽量保持了克制。没有依照惯例放火烧毁沿途所看到的房屋,也没有从易水河边的农田里割走太多的庄稼。

作为对幽州人“善意”的回报,李旭所部的博陵军停留在了固安。隔着一条名为白沟河的季节性水道,与虎贲铁骑隔岸对峙。

紧跟着,易县、骄牛山及五回岭一带追下来的其他博陵将士也抵达涞水,隔河“欢送”来自幽州的远客。双方兵马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开始了无聊地对峙。

三天后,窦建德宣布北上调停两个大总管之间的纠纷。所部兵马遵守前约绕开河间郡城,将永济渠畔的长芦和景城二地顺势囊括在手。

两支官军之间的战斗却让一伙土匪来调停,本身就是个大笑话。可偏偏这个笑话就能弄假成真。经历了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幽州军和博陵军以让冷眼旁观者惊诧地速度结束了这场突然发生的战争。

幽州大总管罗艺再度退让,将涿县归还给了博陵。但良乡、雍奴和安次等位于涿郡南部的其他三个县城,他却无论如何不肯放手。作为交换条件,他提出将原被薛士雄父子控制的涿县西北部分,从涞水、百花山一直延伸到汉长城外名义上属于大隋地盘全部“割让”给李旭。双方以白沟河为界,重新分割对涿郡的管辖权限。

李旭跟部将商议之后,答应了对方的要求。作为补偿,滹沱河西岸的高阳、搏野清苑、貘县从此进入博陵军的势力范围。随后留守河间郡的博陵军从束城、平舒一线撤离,返回驻地。窦建德向东北方向再推进一步,将鲁城作为谢礼收于囊中。

河北三雄鼎足而立。而大隋朝名义上的河间郡守王琮则保留住了夹在三股势力之间的几个县城,惶惶不可终日。

这是个让大部分旁观者都眼花缭乱的“分赃”方案,怎么看,打了胜仗的博陵大总管李旭都不像占了便宜的模样。但行家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消息传到很多“老匹夫”耳朵里后,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唉!姓李的就此虎入深山!别人再想收拾他,可就比登天还难喽!”黄门侍郎参掌朝政裴矩扔下河间郡守王琮辗转送来的求救信,非常遗憾地点评。

“竖子,罗艺真是个竖子。贪着几个巴掌大的县城,却将通向草原的出口让给了人家。姓李的小子据说在塞外本来就有些朋友,大批的骏马运过来,他岂不是很快就恢复实力!”另一个参掌朝政虞世基也不住地摇头,对虎贲铁骑的表现大失所望

自从听说李旭逃回了博陵后,几个朝廷重臣就一直将消灭此人的希望寄托在罗艺身上。平心而论,他们对罗艺的恶感更甚于李旭,但越是觉得当初自己的所作所为亏心,大伙越希望李旭尽快战死。

一个死去的李旭所引发的麻烦已经让大伙焦头烂额。若是活着的李旭再折腾出什么风浪,他们应对起来将愈发尴尬。眼下,再强行任命别人进入博陵去接替李旭的职务已经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了。即众权臣便能厚下脸皮来促成此事,阅遍满朝文武,裴矩找不出任何人有那个胆量去上任!

博陵军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一方诸侯,从现在起,又一个姓李的诸侯出现在从龙者的视野之内。“桃李子”既然有可能是李密,有可能是李渊,如今再多出一个李仲坚,也未尝不可!

唯一令人庆幸的是,李旭一直没有打出反旗。他回到博陵不久,便将黄河南岸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写了一份表章,派遣心腹绕路送到了江都。但明眼人都知道,朝廷没办法,也没有给他做主的能力。裴矩和虞世基两人甚至连将这份告状为主要目的的奏折送给杨广披阅的勇气都没有,便直接将其塞进了一堆永远不会见光的奏折中间,等着所有人将此事遗忘。

处置东都留守,笑话?东都留守的几个权臣倒了,整个河南将不复为大隋所有。给李旭一些补偿,更是笑话!眼下朝廷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得东西收买他?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再冒一次身败名裂的风险为岌岌可危的朝廷挺身而出?

“你们说,他会不会依旧念陛下的知遇之恩!”裴蕴的看问题一向比较乐观,努力想了想最近围绕着李旭所发生的一切,然后试探着问。

“念,当然念。这么大块金字招牌,他怎么会不顶在头上!”裴矩狠狠瞪了自己的本家一眼,好生怀疑对方最近是不是总喝猪油,以至于心眼全部给油脂蒙了起来。于黄河南岸诈死脱身的刹那,李旭显然已经对朝廷失去了全部信任。否则他也不会悄悄地潜回驻地后再向江都告状,而不是像多年前被宇文述陷害后那样直接跑到杨广面前来请求对方主持公道。

生生死死之间走了一遭后,李旭显然不会再相信朝廷有制约地方官员的能力。以裴矩的眼光看来,他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公开造反,就是为了获得一段喘息的时间。待到他将两次恶战所造成的创伤都治愈后,肯定会向仇人举起黑刀。

而这些仇人里边,绝不仅仅是东都那些愚蠢的家伙!

无端挨了一个白眼后,御史大夫裴蕴脸上不觉有些讪讪地,长叹了一声,他自我解嘲般说道:“你不是总说他迂阔么?既然他迂阔透顶,怎么会轻易忘掉陛下对他的好处?如果咱们再给他点儿甜头,说不定还能挽回他的心!”

“问题是,咱们现在还能拿什么给他。除了江都附近这巴掌大的地方,还有谁把朝廷当一回事儿?窦建德的河间大总管印信是你授的?罗艺的幽州大总管是朝廷封的?包括李旭,他自己伸手就把博陵郡的边界扩展到滹沱河边上,问过任何人的意思么?”裴矩不断苦笑,仿佛站在自己身边的人脸上都长了满了花。

“可他毕竟没实力拿下整个河间郡。”裴蕴怒气冲冲地强调,非常不高兴别人小瞧自己的谋划能力,“王琮也不肯听奉他的号令。如果咱们将河间作为补偿划给他,或者直接升他为河北道抚慰大使,窦建德和罗艺两个肯定非常恼怒!说不定三家会打成一团,两败,不,三败俱伤!”

听了这句话,裴矩几乎惊掉自己的眼珠子。“他不是没实力拿下整个河间郡,而是故意不去拿。你仔细看看,他们留给王琮的是哪几个地方,那是三家之间的缓冲。无论任何一家拿了,没多久,肯定会被其他两家联手攻击!”

不能和不为之间的差别,御史大夫裴蕴还是非常清楚的。可他却无法相信李旭会如此聪明?长时间以来,在他眼里,李旭就是个非常能打仗的武夫。而裴蕴的人生信条是,武力可以获得的东西,权谋都可能让其一无所有。与其他世家出身的官员一样,他看重,但瞧不起李旭。这两种心态泾渭分明,但丝毫不会冲突。需要李旭做事的时候,他们毫不犹豫地将起摆到一个重要位置,但需要陷害或舍弃对方的时候,他也同样毫不犹豫。

“可什么都不做的话,他岂不是更要倒向李渊起?这几个月来,东都和京师天天示警,说河东一直在招兵买马。李旭若是带人投靠过去,李家就会白得一员虎将!”裴蕴眨巴着小三角眼,想不出朝廷到底该怎么办。

素有智者美名参掌朝政裴矩苦笑着摇头,“他暂时也不会替河东李家卖命。恐怕在他眼里,河东李家和朝廷没什么太大区别。咱们不能再升他的官,也不能替他出头。但陛下和皇后当初都想把吉儿公主嫁给他。如果得知他还活着,此事估计会重提!”

“就凭一个女儿拉拢住他?”裴蕴虽然考虑事情简单,却也没简单到发傻的地步。自古以来,姻亲就是最靠不住的拉拢手段之一。大隋先皇曾经是大周天子的岳父。现在图谋造反的李渊是杨广的姨表兄弟。

“不是为了拉拢他,而是为了吉儿公主的将来着想。陛下虽然无心治国,对我等却终究不薄。”裴矩突然变得伤感起来,黯然地说道。

“姓李的是个重情义的。”听完裴矩的话,虞世基也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他虽然对朝廷失望,对我等心怀怨望,但对陛下的提拔之恩却是一直没有辜负。如果把吉儿嫁给她,将来无论天下能否重新安定,他都会护得吉儿周全。咱们能促成这桩婚事,也算对陛下这么多年来信任的有所报答!”

“可姓李的毕竟出身寒微!”裴蕴无法反驳其他二人的意见,喃喃地抗议。

“你以后最好改改这种看法,姓李的早已经自成一家!”裴矩微笑着摇头。

“自成一家,就他?”御史大夫裴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连兄弟子侄都没有,门生故吏更没听说!”

建立一个家族至少需要两代以上时间,魏晋以来,仅凭一代努力就崛起为世家大族的仅仅有刘裕一个。而李旭的能力和权谋手段显然与刘裕无法相提并论。

“他身边还有一群人!”裴矩叹了口气,补充,“只是咱们一直没想到!”

在裴矩眼里,李旭虽然没有自己的家族,但他已经通过一种非常特别的方式,将赵子铭、张江、方延年、时德方还有无数朝廷说不出名字的青年才俊凝结在一起。这些人中的大多数都像李旭自己一样,来自本朝到处可见的普通人家,有的甚至出身于闾左贫户。正因为其中每个人的背景都很寒微,所以朝廷诸臣一直有意无意地忽视他们,不能将他们作为一方豪强来对待。但作为一个整体,他们却比平常意义上的家族门阀更团结,更有潜力。

这种崛起并非偶然,事实上,仔细揣摩李旭在六郡站稳脚跟的过程,裴矩能清楚地看到本朝为数不多的几次善政的影子。开科举士并非李旭首创,当年先皇为了消弱越来越强大的世家,就曾经试行过数次科举。授田于民亦非李旭一个人的德政,本朝建立之初,为了恢复连年战乱造成的民生,也曾尝试将一些无主之田分给有功的将领和地方上的才俊。只是朝廷实施这些善政时,总要受到各方力量的擎肘,最后或者无疾而终,或者在执行的过程中变得面目全非,连首创者自己都分辩不出其模样。而李旭却凭着过人的胆识和一连串的误打误撞,居然在河北六郡硬闯出了一番新天地来。

到底李旭和他的新政能在强敌环伺的情况下走多远,裴矩不敢肯定。但作为一个有着多年治政经验的老谋臣,他敏锐地感觉到,一旦有人能将今天的六郡之政推行到全国,大隋朝,不,那个时候也许不再叫做大隋,整个中原必然会焕发出勃然生机。当然,能完成这个目标的豪杰不但要有见识、有胆略,而且要有过人的权谋和手段。

“也许桃李章真的应在此子身上也不一定!”抱着这种心态,裴矩决定再帮李旭一次。算做对先前其无数“孝敬”的回报,也算给自己和自己的家族留一条后路。当然,还有一点裴矩希望借李旭之手达到的目标是,让杨吉儿能在乱世中保得个人平安。

裴矩私下认为,把已经到了谈婚论嫁年龄的吉儿交到任何一个地方豪雄之手,一旦大隋朝如先前无数轰然倒的朝代般垮塌,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且心地单纯如水的小公主都会被先当作一个棋子利用,然后当作一个祸胎断然铲除。唯有李旭,他一定能想方设法保得吉儿安全。

而这种信任却并非来自任何承诺。到目前为止,无论门第和职位都高高在上的裴矩与寒门小子李旭总计说过不到十句话。除了六郡逢年过节的例行孝敬之外,双方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往。但通过李旭以往所做过的事情,裴矩却非常相信对方的为人和能力。

乱世之中,一个连老婆孩子都能推下马车的枭雄固然前途不可限量。同样,一个能赢得部下和对手一致尊敬的人,成就也决不可低估。前者可以用尽一切手段消灭敌人,建立霸业。而后者亦能通过保全自己身边人的方式,进而得到源源不断的支持。

眼下裴矩能给李旭的支持便是一个帮人求之不得的机会。通过迎娶杨吉儿,使得他与平素瞧自己不起的豪门大姓互相妥协,互相接纳!

作为小门小户利益的保护者和天下寒门士子的希望所在,李旭可以在六郡站稳脚跟,成为名副其实的一方诸侯。但是,如果他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便必须得到天下豪门的认可。后者虽然人数不多,内部之间也矛盾忡忡,在对在对政令熟悉程度和对百姓的影响力方面,却远非那些科举之士能比。

在大隋朝崩塌之后,拥有帝王女婿的身份的李旭绝对比现在的六郡大总管更具号召力。倘若他和杨吉儿头胎能弄一个男孩子出来,这继承了杨家血脉的男孩便会成为无数曾经受过杨家恩惠的遗老遗少们的目光聚集点。作为孩子的父亲,李旭赢得大伙的支持也就顺理成章!

“即便陛下依旧欣赏他,咱们也得有办法将吉儿公主送到河北去才成!”沉默了片刻,御史大夫裴蕴又道。

他倒不是有意跟两位参掌朝政大人对着来。而是现实情况的确不容乐观。自从李旭在河南战败后,通济渠南段很快又被瓦岗军所控制。对付李旭手到擒来的东都诸君遇到不讲理的瓦岗众,立刻变成了没胆的兔子。非但不敢出兵进剿,连洛阳城的近郊都被孟让带人抢了好几回。害得郊外富户抛家舍业,慌不及待地向城里迁。而城市的容纳量毕竟有限,转眼间,房价、物价、粮价就像初升的太阳般涨了起来。原来一贯钱够小户人家花上半年,现在能维持两个月的生活已经非常不易。

“前几天王世充主动请缨北上,折子咱们几个都看过了,至今没有转呈陛下。不如借此机会让他顺带把公主护送到东都。只要公主的车驾能过黄河,以窦建德目前的实力,他绝对不敢抢李旭的妻子!”虞世基业捻动胡须,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裴蕴所提出的疑难。

“这个送亲使不如你来做,捎带着安抚一下窦建德。他不是想做河间道大总管么?暂时朝廷没有力量对付他,不如先行招安!”裴矩扫了自己的本家一眼,笑着建议道。

“不,不去,我最怕路上折腾。”听说裴矩准备安排自己去冒险,御史大夫裴蕴立刻把头摇成了波浪鼓。“再说,去的时候有王世充护送,回来的时候,我一个文官怎么可能对付了那么多的蟊贼?”

裴矩和虞世基互相看了看,显然没想到御史大夫裴蕴的胆子如此小,见识又如此之差。大隋朝岌岌可危,如果不是碍于往昔的君恩,他们两个都想激流勇退。偏偏有人还想赖在孤城中不走,真是愚蠢得无摇可救!

为了让本家能理解自己一番好心,裴矩只得尽量把话题挑明。“去了李仲坚那里,你就可以先住上一段时间。以前咱们虽然没帮过他什么忙,但大面上也过得去。你手中又没什么兵权,他不会容你不下!”

怕裴蕴还说听不明白,虞世基赶紧也在一旁帮腔,“公主去了河北后,形单影只。你作为朝中经历过风浪的老臣,也能帮她出出主意!况且你跟宇文家兄弟又不大合得来,何必留在江都跟他们呕气!”

不提宇文化及与士及兄弟还好,一提起来,裴蕴的态度愈发坚决,“不去,我就不信宇文兄弟敢冒天下之大不讳!只要陛下信任我等,早晚,我要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是厉害!”

到了这个时候了,谁还把在乎陛下的感受!裴矩和虞世基二人苦笑着摇头。“咱们是文人,最好别和武人硬碰。况且宇文兄弟也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是你自己看人家不顺眼!”

“我看他们不顺眼?是我看他们不顺眼么?上个月,他们说是将领们长期离家在外,会有怨恨之情。除了从陛下那里要走五百多名宫女之外,又连抢了二十几家大户的女儿,害得整个江都城中的女人大白天都不敢出门!你们两个参掌朝政非但不管,反而上门去给那群兵痞道贺。再任由他们胡闹下去,我看,保不得哪天咱们的妻儿也被他们抢走!到那时,我看你们两个到底出不出头!”御史大夫裴蕴怒目圆睁,火气从脚底一直冲到头顶,将官帽都差点给顶飞出去。

自从杨义臣暴病身亡后,宇文化及和士及两兄弟在江都城中的气焰愈发高涨。为了不挑起文武不和,平素裴矩和虞世基屡屡向宇文兄弟让步。但作为言官,御史大夫却没那么好的脾气。况且这次被宇文兄弟抢入军中的宫女中有两个曾经跟他诗歌唱和多时。只待哪天哄得杨广高兴了,裴蕴就能求对方将那两个女人赐给自己做妾。可现在,两支娇艳的牡丹花落入了牛圈中,随便哪头粗痞啃上一口,定然连片叶子也不会给他这个御史大夫剩!

“裴大人,非常时期,咱们还是目光放长远些为妙!”虞世基被裴蕴的失态吓了一跳,警觉地私处看了看,低声劝告。

“我目光不够长远么?你虞大人想得倒是长远,却养了两头老虎看家!”裴蕴皱着眉头,声音虽然低了下来,语气却依旧强硬。

“够――,裴大人目光一向高远!”碰上这种浑身是刺的糊涂家伙,虞世基也只能自认倒霉,“你既然不愿意去河北,老夫另请别人帮忙便是。咱们没必要为此争执!”

“是啊,你不愿意去就不去吧。咱们三个在一起,凡事也有个商量!”裴矩见本家好歹不分,也只能让步。

两个参掌朝政做了妥协,御史大夫裴蕴却不甘心自己被两位同僚看作昏庸糊涂,略作沉吟之后,又道:“也不是我不肯动。这赐婚之事,我看非常难成。所以没必要跟着瞎搀和!”

见两个同僚被自己说得发楞,他又继续补充,“这次河北大战,河东李老妪又派人又送粮,帮了姓李的很多忙!你们也说了,姓李旭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过后,他少不得给李渊回报。如此一来二去,两家就难分彼此了。他们在北方造了反,朝廷总不能视而不见,还上赶着嫁公主给他吧?!”

“这倒也是个难题!”虞世基手捻胡须,眉头紧锁。河东李渊高调地卷入了河北之争,此事全天下人尽皆知。而李渊马上就要扯起反旗来,作为他名义上的侄儿,李旭即便不跟着造反也会被自动归类于叛逆行列。到时候朝廷总不能一边与叛逆作战,一边与叛逆的侄儿联姻吧?如果那样做,岂不是鼓励其他人起来造反?

“自打辽东之战后,唐公李渊就希望把李旭纳入自己的家族!”虽然处于敌对方,裴矩对李渊却依然保持着尊敬,“如果不是他暗中派人关照,就凭李家的两个小丫头可能行走数千里却平安无事么?不过李旭这个人好就好在有主见上。这些年来,无论唐公倒霉也罢,发达也好,李旭从没否认过与唐公之间的叔侄情分。即便当年陛下亲口示意他改变立场,他也不肯。所以在他落魄时,李渊也不能袖手旁观。并且有他在侧翼,对河东而言,总比窦建德和罗艺来得安全!”

“但他也不会盲目地跟唐公造反。”停顿了一下,裴矩继续说道,“第一,刚刚经历两次大战,他麾下兵困马乏。第二,我看不出来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的确如此!”听了裴矩的分析,虞世基的眉头慢慢抒展。“他现在自保都困难,哪来得力气帮助李渊?并且眼下他已经是六郡大总管,位同一方诸侯。跟了李渊,最终也不过是作个总管,难道还指望着裂土封茅不成?”

“就算他跟李渊搅到一起也不怕,咱们尽快促成此事。让公主的车驾在李渊正式造反之前出发,别人非但说不出什么话来,也会给李渊和河北之间制造出巨大的隔阂!”裴矩笑了笑,大声补充。

一石头多鸟,现在,他越来越发现把吉儿嫁给李旭是个明智到极点的安排!

老奸巨猾的虞世基也在一瞬间看出了其中门道,松开胡须,拊掌大笑:“陛下那里,咱们尽早去说,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我是说姓李的可能会感念李老妪的恩情,拒绝接纳吉儿公主!”裴蕴见自己的一番“深思熟虑”根本不被人理解,干脆直接把话挑明。

“出于感念唐公的恩情倒不会!如果他想投靠唐公李渊,早就投靠过去了,不必等到现在。”虞世基连连摇头,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不过,如果出于别的原因,这小子倒有可能做得出来!他可是出了名的情种,当年为了一个远道而来的女人,就敢置陛下的严令而不顾。如今两夫妻同甘共苦多年……”

“以李旭身边那些人的头脑,不会发现不了婚事对六郡大大有利!”裴矩不以为然,笑着否决了两位同僚的担心。

一旦肩头上背负了众人的期待,李旭的所作所为便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除非,他跟李家女儿的情分已经深到了能对如画江山视而不见的地步。

有这种可能么?裴矩绝不相信。

就在裴矩等人想方设法为李渊和李旭之间制造隔阂的同时,河东李家已经做好了起兵南下的最后准备。

发生在隔壁的战争让河东李家受益菲浅。形势正如裴矩所判断,由李旭来做邻居的河东比窦建德、罗艺二人虎视在侧安稳得多。而让李渊更为满意得是,在通过刘弘基等人不懈努力,三千博陵援军终于整装待发。

虽然比起李家现在所拥有的十万精兵来说,三千远道而来的支持只是杯水车薪,但李渊需要的不是援兵,而是一种姿态。哪怕刘弘基最终只从李旭手里“借”了一百士卒过来,在外人眼里,那也意味着博陵六郡从此绑上了河东李家的战车。

博陵六郡的“加入”将李家表面上的实力凭空增加了数成,同时,刘弘基在这次出使过程中的杰出表现,也给李渊提供了对其委以重任的足够借口。

“弘基这次出使,的确收获甚丰!”将刘弘基的报捷信放到桌案边,唐公李渊笑着评价。脸上的表情不仅仅是欣慰,依稀还带着几分解脱。

“是啊,他与仲坚原本就是知交好友,经过了这次患难与共,彼此之间的情分更重。以后万一咱们有所需求,只要弘基出马,仲坚定然难以拒绝!”负有李府第一智者美誉的陈演寿连连点头,对谋主的说法深表赞同。

换刘弘基代表李家出使博陵,是他为唐公做出的谋划。在很多李府老谋士看来,年青一代的俊杰中,刘弘基的为人处事最为沉稳。他不会不恰当地展示力量,也不会让人怀疑他的保证承诺的能力。此外,行事时知道替对方考虑,给彼此之间都留有转圜余地也是他的特长。让他承担使者的任务,即便不能为李家争取到一个盟友,也不会为无端制造一个仇敌。

“也就是弘基,如果换了其他人,很难掌握好此间分寸!”老参军马元规目光有意无意地从李世民等人脸上扫过,附和。

“嗯,你们几个,今后要多向弘基学着些。凡事都要考虑周全,切莫冲动起来就什么都不管不顾!”李渊的目光也顺势扫向几个儿子,说话的语气很和善,但里边包涵着的意味却很深长。特别是听在有心人的耳朵里,那已经是一种不满与斥责。

“是,我们几个知道了!”作为长子,建成理所当然地率先站起身,带头向父辈们表态。

“儿臣一定牢记父亲的教导!”李世民紧跟在兄长的身后站起来,红着脸向父亲施礼。在躬下身体的瞬间,他偷眼看向妻子的叔叔长孙顺德,希望从对方的眼神中得到些暗示。却惶恐地发现一直大力支持自己的长孙顺德头低垂在胸前,仿佛三魂六魄被人偷走了般沮丧。

‘发生什么事了!’李世民预感到几分不祥,紧张地揣度。但从父亲的笑声和李府众老人的表现上,他却看不到任何端倪。

正困惑间,三弟元吉已经高兴地蹦到了他身边,一边得意地微笑,一边高声喊道:“孩儿一定牢记父亲的教导,做事多方面考虑。不光顾着一时痛快,给别人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你!’李世民心中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老高,当着众人的面,偏偏拿自己的活宝弟弟一点办法都没有。

“元吉今天说得很对!”李渊满意地点点头,目光中充满了爱怜于鼓励,“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想成就一番事业就得有容人之量。你祖父当年曾经对我说过,一个人的心胸有多宽,建立的事业就有多大。”目光转向其余众将后,他又继续补充,“你们这些人中,以弘基年龄最长,阅历最丰富。所以起兵之后,军中诸事也要多向弘基请教。他是个独当一面的帅才,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是,末将谨尊唐公教诲!”无论服气不服气,李府众将同时肃立拱手,齐声回应。

对方的重要性无人能否认,既然博陵六郡肯借兵给刘弘基,也就意味着刘弘基已经正式成为衔接两家的桥梁。只要李旭对唐公家族的重要性一日不减,刘弘基就会一日被另眼相看。大伙不能怪唐公偏心,若是怪,只能怪自己命不好,没在数年之前就看出李旭的前途,进而结交上这样一个强援。

“老夫并非偏爱于他,听回来送信的志玄说,那个避实就虚的策略就出自弘基兄之手。博陵军能守住上谷,也多亏了弘基在那里帮忙。”为了表示公正,唐公李渊扬了扬手里的信,“以仲坚的性子,他当然要投桃报李。三千甲士虽然不多,但那都是百战老兵,远比咱们新招募来的士卒好使!”

“以弘基之才,独领一路兵马绰绰有余!”长孙顺德笑着接过李渊的话头。“唐公尽管安排,我想儿郎们应该心服!”

“老夫如此安排,也是考虑多时!”目光在跃跃欲试的众人脸上扫过一圈之后,李渊继续说道,“从即日起,咱太原兵马分外左中右三路,老夫自领中军,为你等擂鼓助威,摇旗呐喊。老夫之下,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唐俭和温大雅二人为记室参军,武士彟为铠曹,刘政会、崔善为、张道源为户曹,姜謩为司功参军!”

“属下愿为唐公赴汤蹈火!”被点到名字的将领立刻大步上前,拱手肃立。有人脸上明显地带着惊诧,有人则兴奋得额头微微冒汗,还有人的目光偷偷向两边瞟,偷偷看看刚刚被李渊封为陇西公的李建成,又偷偷看看刚刚成为敦煌公的李世民,不知道今天头顶的天空中到底刮得是什么风?

‘唉!’看到众人的表现后,李渊在心里暗自地叹了口气。被他留在中军听命的,不都是追随在身边多年的老人。这个考虑平衡了各方面力量,有人是李建成的嫡系,有人是李世民的知交,有人则是被李渊故意留在身边,以免其脱离自己视线后,出于各种目的给家族制造出更多的麻烦。

“左军分为前中后三营,由陇西公为大都督,统领三营兵马。演寿,你来做行军长史。”

“儿臣听命!谢父帅!”李建成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再次站起身,向父亲施礼。陈演寿是李渊最信任的臂膀,李建成曾经多次想将其拉拢到自己的阵营来,对方都巧妙地推脱掉了。在大军即将南下的关键时刻,李渊将此人安排到他身边,呵护之心显而易见。

“老臣愿为世子谋划!”陈演寿从李渊身边走到建成身边,向未来的家主拱手。

“建成长于政务拙于战事,有你在一旁帮他谋划,老夫大可放心!”李渊笑着点头,示意左右给建成和陈演寿递过印信,“至于建成麾下三营的统领,依老夫之见,分别由王长谐、姜宝谊、窦琮任之,你们两个可有异议!”

王长谐和窦琮原来就是大隋的鹰扬郎将,二人虽然名气不大,但于军中历练多年,胜在经验丰富。窦琮是个避仇于太原的绿林大豪,武艺在李渊麾下众将中能仅次于老侍卫钱九珑。这样的组合当然非常对李建成与陈演寿两人的胃口。二人赶紧躬身致谢,大声回应道:“谢大将军厚爱,臣等定竭尽全力,不负大将军之望!”

“谢唐公信任,末将等定竭力为世子奔走!”王长谐、姜宝谊、窦琮相继出列,先向李渊道谢,然后给世子建成施礼。

李家兵马南下在即,而从太原一直到京师,敌人的力量非常有限。所以几路兵马主将的位置很多人都在盯着。而能被李渊在这个时刻委以重任者,等于奠定了自己在未来朝廷内的基础。只要不倒霉到于中途战没,开国公侯之位几乎是握在了手心里的。

见到王长谐等人得到重用,其他没被点到名姓的将领们也跃跃欲试。大伙都期待着下一个被点到的人是自己,哪怕不能做到一营统领,能在统领麾下得到个副手、督尉之类的差事,也等于有了展示才华的机会。仿佛猜到的众人的心思,李渊很快按照大隋的标准建制,为李建成麾下的统军们配齐了基层军官。当一支人才济济的军队构架打造得差不多得时候,他手捋胡须,笑着说道:“老夫并非当世伯乐,未必能让你等各尽所长。但功名利禄尽在眼前,你等若有本事,自管去取。老夫别的不能保证,“不惩无过,必奖有功”这八个字,却可以当众与你等立约!”

“愿为唐公效死!”左军将士同声高呼,士气激昂如烈火上的沸油。

李渊双手向下压了压,压住大伙的欢呼,然后大声说出另一路兵马的配置方案。“右军亦分为前中后三营,由敦煌公为大都督,统领三营兵马。柴绍,你来做行军长史!”

“儿臣听命!”

“末将听命!”李世民和柴绍赶紧出列,对主帅的安排表示欣然接受。在捧起印信的刹那,李世民的手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他用富有朝气的笑容掩盖住了发自心底的失望。

父亲大人对左右两军的人员配置并不公平。既然他把李府第一谋士陈演寿拨到了兄长麾下,分给自己的长史就应该是老谋深算的马元规,再不济也应该是跟自己交好的长孙顺德,而不应该是妹婿柴绍。虽然柴绍的勇武在关中一带甚是闻名,但李世民现在最需要的是个经验丰富的谋臣,不是一个连老婆都能扔下的匹夫。

“元规要留守太原,保障大军的粮草。所以为父只能指派柴绍做你的长史。他阅历丰富,见识长远。人情世故方面,刚好为你多做谋划!”仿佛预料到了儿子的反应,李渊笑了笑,和颜悦色地补充。

他自己心里很明白,从领军打仗方面的能力而讲,次子世民的才华远远超过了长子建成。这个从小在军中长大的二儿子多谋、骁勇、果断、狠辣,能让追随者信服,并且具备常人难及的战略眼光。这些优点,从他带领飞虎军在塞上的战绩上就能看得出来。但越是这样,李渊越不想将他提高到与建成同列的位置。

作为李家的第一继承人,世子建成熟悉政务,心肠仁厚。但他的应变能力远不如其弟世民。特别是在一些关键时刻,其懦弱的缺点总是充分地得到体现。刘弘基、武士彟等人之所以与其疏远,便是因为当年辽河上那场大火所致。一个不能保住自家弟兄后路的主帅,实在无法让人放心替他买命。李建成那次不仅仅是辜负了众人的托付,而且让幸存者对他的能力彻底失去了信心。

如果让李世民也有一个得力谋臣辅佐,可以预见,在接下来的南下战斗中,他会将兄长的风头牢牢掩盖住。一个懦弱的家主继承人和一个强势且狠辣的弟弟同时存在于家族之中会有什么后果,,作为见识过无数兄弟相残的惨剧的李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曾经有一段时间,李渊寄希望于手握博陵六郡“族侄”李旭能彻底投向自己。那样,他就可以顺势将右军大都督的位置交给李旭。无论从实力角度还是个人声望,谁也无法对这一安排挑出什么毛病来。并且以李旭的身份和性格,他永远不可能挑战建成的地位。但李旭仅仅肯两不相帮,所以李渊就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尽力给建成锻炼机会,稍稍压制世民。哪怕耽误一些正事,也要维护家族内部的稳定。

“愿意尽全力辅佐二公子!”柴绍仿佛根本不清楚李渊家的那些隐私,当着众人的面,欣然向李世民致意。

到了这种时候,心里纵有千种不快,李世民也只好打落牙齿向肚子里吞了。“望柴郡公今后多加指点!”他先向柴绍还礼,然后转身向父亲拱手,“儿臣定不辜负父帅信任!”

“为父一直很欣赏你的勇武和胆略!”李渊笑着点头,继续完善右军核心将领人选,“右营三位统军,为父建议由刘弘基掌管第一营,阳屯掌管第二营,至于第三营,暂时由长孙顺德统率,你们两个,可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刹那间,李世民的心情从低谷被抛上了云端,再从云端跌落回低谷。用近乎颤抖的声音,他躬下身,大声回答:“儿臣,多谢父帅!”

走在返回自己的住处的路上,李世民依旧感觉精神恍惚。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大军即将开拔之际,父亲只用了一招分兵之策,就彻底打散了自己辛苦多年建立起来的势力。

武士彟高升为“大将军府”的司铠参军,长孙顺德却彻底被赶出了决策圈。这看似平平常常的人事变迁,却让李世民既失去了一个得力助手,又失去了一个幕后强援。可任何人偏偏从这种安排上挑不出什么错来。武士彟出身豪商之家,由他掌管大军的需求,的确是量才而用。而长孙顺德有过带兵经验,又获得过大隋的勋卫头衔,做一营统军恰恰能让他一展所长!

问题是,以武士彟为人的谨慎,他到了唐公身边之后,必然不敢像长孙顺德一样插手家族内部争执。而长孙顺德下来带兵,以其多谋寡断的性格,李世民根本不可能放心地让他独当一面。况且唐公李渊还把右一营领军的职位空给了刘弘基,有这位对李家忠心耿耿,为人老成厚重,年龄足有其他人两倍的老大哥在,李世民即便有一肚子鬼心思,也难背着自己的父亲玩出什么花样来。

整个太原府已经成了一座大兵营,所有适龄男子都“主动”加入了李家军,曾经热闹的街市骤然萧条,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行人也几乎绝迹。路上来来往往的全是士卒,他们在各自的队正、旅率的带领下,正忙着根据唐公的安排调整驻扎地点。很多低级将领已经得知自己成了李世民的麾下,看到自家主将,立刻叉手施礼。

“敦煌公!”

“见过敦煌公!”将士们从李世民身边经过,殷勤地打着招呼。他们脸上的笑容很真挚,看在李世民眼里却全成了嘲讽。

“我真是头猪,天底下最肥的猪!”李世民抬起手,微笑着向弟兄们还礼。心中却一遍又一遍骂着自己的愚蠢。

“敦煌公何不到军营巡视一圈,安置好了弟兄们再回家歇息!”长孙无忌早就发觉李世民的表现不对劲儿,笑着给他寻找化解心头郁闷的途径。

“观音婢最近胃口不好,我先回去看看她,然后再去军营!”李世民笑着回头,细声慢语地向妻舅解释。

观音婢是他妻子的乳名,因为跟在身边的都是亲信,所以李世民也没有必要把话说得太文雅。况且他跟妻子的伉俪情深乃众所周知,当众呼妻子的乳名既显得跟大伙无隔阂,又让人理解他现在的举止失措。

“那你先回府,我和君集去营中跟弟兄们打个招呼!”长孙无忌见李世民实在提不起精神头儿,只好主动替妹婿分忧。

“就拜托你和君集,还有叔叔,有你们三个在,我做事轻松得多!”李世民顺坡下驴,带着几分感激说道。

他想找个地方静一静,好好思索一下以后的路怎么走。父亲的这次惩戒显然是因为自己上次用诡计害人,考虑不周,以至于牵连了家中兄弟的缘故。但如果不是自己断送了李仲坚麾下的数万大军,此人现在会向河东靠拢么?说不定他反而会六亲不认,带领兵马为朝廷与河东李家争雄于疆场。那样,河东诸将谁是他的对手?

见识过李旭用兵之诡异的李世民不敢保证自己能敌得住对方。事实上,在内心深处,他对李旭一直非常钦佩,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恐惧。对于不能在正面击倒的敌人,李家向来不吝于采用非常规手段。所以,从家门传统角度上讲,李世民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虽然连累了几个庶出的兄弟姐妹横死,但即便不走漏造反的消息,朝廷会放任李家将所有子侄从容地撤到太原么?恐怕建成和元吉一消失,其他人立刻就会被抓捕起来吧!

仔细计算,同为李渊的骨肉,但非李世民的一母同胞还有二十几号。其中除了个别对家族有大用者外,李渊都未必能记得他们的长相。所以李世民并不为这些兄弟的死感到过多的悲伤。在他看来,既然作为李家子孙,就应该有为家族牺牲的觉悟。而父亲让自己为他们的身亡而担负责任,实在有些过于严苛。

一边抱怨着父亲处事不公平,一边想着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境。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到了自己家门口。几个在门外站岗的亲兵赶紧迎上前,准备从敦煌公手里接过马缰绳。另外几个却热情地从主将身边跑了过去,迎向悄无声息的来客。

“君集,你怎么跟了来?!”李世民被亲卫的举止惊动,敏锐地回过头,正看到侯君集写满失望的脸。

他记得自己曾经吩咐对方和长孙无忌一道去军营做事,可对方居然无视他的命令。一股无名怒火迅速涌上李二公子心头,烧红他的眼睛。“你刚才难道没听见我的吩咐么?跟着我到家里做什么?军营里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无忌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原来二公子还知道军营里事情多?”看看四下已经再无外人,侯君集在马上抱了抱拳,冷冷地回答。

李世民吃了一个憋,鼻孔里几乎冒出了青烟。“你质问我?”他举起马鞭,点着侯君集得鼻子怒喝。“你还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谁,知道不知道自己正跟谁说话?”

“我知道自己是侯君集,也知道你是敦煌公!”侯君集轻轻摇摇头,回话的声音很低,但锋利如刀。“我是来向你辞行的,既然二公子将数万弟兄看得比一个女人还轻,君集留在二公子身边也没什么必要了!所以,咱们主从就此别过!”

“你—-”李世民圆睁虎目,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是咆哮,“滚,远远地滚,无情无义的家伙,别让我再看见你!”

喊到最后,他几乎热泪盈眶。在受到父亲的亲手打压的刹那,他就料定麾下有人会见风使舵。却没想到第一个提出离开的人是侯君集。此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从默默无闻的小兵一直做到督尉。对李世民来说,对方不仅仅是一个下属,而且是他的心腹,软肋,甚至为可以患难于共的朋友。

亲兵们不敢上前相劝,远远地兜成了一个圈子。他们都认识侯君集,也知道主将跟对方的关系。平素二人偶然也有争执,但那都是就事论事,从来没像今天一般,彼此之间宛若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侯君集摇头冷笑,仿佛第一天认识李世民般,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对方,“二公子敬请放心,你再颓废下去,看到我的机会恐怕不会太多!”

“我这个人呢,出身差,见识短浅。以前跟着你就是为了谋取功名。”不管李世民已经气得浑身发颤,他自顾冷笑着表白。“但既然你把女人看得比大业还重,又经不起任何风浪。自然就不是一个可以追随的英主。侯某只有烂命一条,金贵万分,绝不能浪费在一个庸人身上。”

话音落后,周围立刻一片寂静。几乎所有卫士都将手按在了腰间刀柄上,只待李世民一声令下,就冲上前去将侯君集这个无义鼠辈乱刃砍死。但是,被人连番奚落的李世民却没有发应,他被打懵了,呆立于马上。紧握皮鞭的手颤抖,颤抖,终于软软地垂到了马鞍边。

“侯兄教训的是,是我自己不争气!”半晌后,李世民像从梦中醒来一般,长叹着说道。

“你的确很不争气!”侯君集拨转马头,做势欲走。

“小弟知错了,请侯兄不要离开!”李世民焦急地伸出手臂,做了个拦阻的姿势。

“你距离犯错还有一步之遥!”明明对方服软,侯君集却得势不饶人,继续纠缠不清。

李世民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家门,知道对方在说什么。“观音婢的确在病中!”他喃喃地解释,然后毅然打马追上去,与侯君集并络而行。

“公爷去哪里?”一个长相十分可人的婢女奉女主人的命令出来探听外边发生了什么事,刚好看到李世民的背影。

“去军营,弟兄们还在等着!”李世民抖了抖缰绳,战马飞一般远去。

随着清脆的马蹄声,主从二人之间的隔阂如冰而释。“你这个没上没下的家伙,居然敢当着那么多的人面数落我!”李世民一边行,一边抱怨。

“你今天如果一脚踏入了家门,弃你而去的人肯定不是我!”侯君集笑了笑,满不在乎地回答。

李世民和自己的哥哥建成明争暗斗,李府的幕僚和武将们自然也分成了两个派系。以前唐公没有明确表态制止,所以很多人都混在李世民身边寻找出头的机会。今天,唐公李渊当众力挺自己的长子,那些功利心较重的家伙自然也会起改换门庭的念头。

如果李世民在这个关键时刻显示出软弱和慌乱来,则会让更多的人以为他是个没有前途的阿斗。事实正像侯君集所说,多数人追随李渊造反,为的是谋取功名。他们不会将大好生命浪费在失去父亲宠爱,又没有方寸的庸人身上。这样下去,除了众叛亲离之外,几乎没有第二个下场在等着李世民。

想到自己一时软弱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李世民不觉惊出了一头冷汗。“多谢侯兄救我!”他在马背上抱拳,低声说道。“今天若不是侯兄点醒,我几乎酿成大错!”

“是长孙无忌跟我商量好了的,他做好人,我做恶棍,反正要把你从家中拉出来!”侯君集不肯一个人独吞功劳,笑着向李世民解释。“其实,二公子有些反应过度了。唐公今天的安排未必只是针对你。咱们右军看似力量薄弱,但说不定会因此而得到更多的发展机会!”

“此话怎讲?”李世民楞了楞,皱着眉头追问。今天最令他难过的是,父亲给右军配置的人选明显不如左军。那也意味着他在战场上的表现会被大哥超过。虽然事实上大哥根本不懂得如何打仗!

“二公子以为陈演寿到了左军,会完全听命于世子么?”侯君集四下看了看,然后微笑着反问。

此刻太阳已经偏西,所以路上来往的将士渐少,偶尔几个小卒匆匆跑过,也绝不敢靠到敦煌公身边来,听他在和侯君集二人的秘密交谈。

“不会!”李世民略作沉吟,然后警觉地回答。“你是说父亲对大哥也不是完全信任?”这个答案几乎让他惊呼起来。一直以慈爱面目出现的父亲居然如此谨慎!他不相信自己,不相信大哥,也不相信三弟。

刹那间,李世民看透了今天父亲的所有人事安排。刚刚投入李府麾下没多久的刘文静成了军司马,靠着贡献晋阳宫数百宫女劳军而取得父亲赏识的马屁精裴寂做了大将军府长史。这绝不意味着父亲非常信任二人!授予他们文官中最高职位,一方面是因为李家需要通过他们来吸引更多的豪杰来投靠。另一方面,恐怕只有把他们放在眼皮低下,父亲才能真正放心。

同样,陈演寿离开父亲身边成为左军长史,并不意味着他失去了父亲的信任。而长孙顺德降职为右三营统军,也不仅仅是因为失了父亲的欢心这么简单!

‘他只相信他自己!’李世民不敢说出口,但这个结论让他感到脊背发凉。自己一直小瞧了父亲,总以为他像大哥一样优柔寡断,做事拖泥带水。事实上,隐藏在父亲笑容背后的却是一颗颗锋利的獠牙。那才是真正的权谋手段,相比之下,自己平素表现出来的狠辣、果决,简直就是小孩子家的胡闹。

“属下不敢揣摩唐公的想法!”待李世民的脸色由震惊慢慢转为平和,侯君集继续说道。“但唐公既然在人手安排上侧重于左军,自然也不会对右军抱太大期望。如此,左军打了任何胜仗恐怕都是理所当然。而咱们右军只要发挥出与左军同样的水平,谁人能不对二公子刮目相看?!”

大业十三年夏末,准备了足足有三个多月的唐公李渊在太原打起了清君侧的旗号,挥师南进。同月,金城人薛举自立为秦帝。武威人李轨自立为大凉王。

与此同时,江都通守王世充将江、淮劲卒离开北上,救援洛阳。

英雄豪杰们河东、垄右、河南等地打成了一锅粥,河北大地却难得地宁静了下来。窦建德、罗艺、李旭三家势力都偃旗息鼓,竭尽全力投入到另一场战斗中去。

他们分头去抢收夏粮。民以食为天,没有粮食,再厉害的英雄也一样会饿死!

战争带来的破坏是巨大的,虽然罗艺在退兵时尽量保持了克制。但刚刚恢复了一点生机的涞河两岸依旧变得满目疮痍。夏天已经临近结束,地里的麦子却还没来得及割。一些靠近水源的农田里,野草长得和麦杆一样茂盛。数以万计的鸟雀在地里敞开肠胃大嚼,每当有人经过,腾起于半空中的翅膀可以硬生生遮住阳光。

有些身体过于肥大的野鸡、鹌鹑飞不了多远就会掉下来,不仅仅是因为体重骤然增加,而且是因为吃了发过芽的麦粒。那种带有轻微毒性麦粒可以让人眼冒金星,让牛羊四肢抽搐。对于比牛羊小上许多的野鸡、鹌鹑而言,已经足以让它们像喝醉了一样东倒西歪。

刚刚在外边避乱赶回家中的农夫们对掉在身边的“肥肉”视而不见,他们像发了疯一样往地里冲,尽一切可能从鸟雀和老天爷的口中夺取粮食。那些麦子却是他们赖以熬到下一个收获季节的救命之物,如果抢收不上足够的数量来,明年青黄不接时,很多在今年开春刚刚建立的家庭就会再次支离破碎。

没有人愿意看到灾荒的发生。即便是城里边的大户人家,也派出了全部的力量加入了抢收行动。如果百姓们没有了吃食,他们就会重新变成流民。流民和流寇之间仅仅有半步之遥,万一博陵军弹压不住,过去几年里曾经的危险就会降临在某些大户的身上。那一次,很多高墙大院被一把火烧尽,数万亩良田失去了主人。李旭后来之所以能在六郡找到如此多荒地来给百姓分,就是因为田地的故主已经被流寇抄了满门的缘故。这一次,幸存的大户们决不甘心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演。

留下一定数量的兵马维持治安后,李旭把大麾下大部分将士都暂时遣散回家,以免耽误更多的农时。在去年的授田中,博陵军的将士名下都分到了一定数量的土地。为保卫自己的家园尽过力后,他们有理由回去为自己的妻儿老小的分忧解难。

在一片霍霍的镰刀声中,六郡的文职官吏们也不敢再如往年一样躲在衙门里享清福了。从没有品级的帮闲一直到四品郡守,都装模作样地走到了田埂旁,和百姓一道收起了粮食。他们虽然干不了多少活,给民间带来的影响却是巨大的。“本朝又出清官了!”“老天开眼呢!”“有李大人督着,哪个还敢游手好闲!”百姓们惊诧地议论着,满脸兴奋。他们记得只有在先帝刚刚建立大隋的时候,官员们才会跟百姓如此贴心。那年代,差役们不敢讨要贿赂,肯下地跟百姓一道开镰官员,很快就会得到高升。只是那个年代过于短暂,很快大隋的年号就从开皇变成了仁寿,然后变成了让人倾家荡产的大业。

如果换做上一个夏天,各地官吏们即便害怕李旭刁难,也绝不肯放下身段与平头百姓为伍。但现在与往年不同了,第一,朝廷的力量已经影响不到黄河以北,博陵大总管李旭虽然没有称孤道寡,却是不折不扣的土皇帝。如果惹了他不痛快,没人再会给自己找死者撑腰。第二,去年通过科举选拔出来的士子们已经渐渐掌握了日常政务运作模式,无数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为数不多的官职。如果在其位者不愿意谋其政,世子们会争先恐后地为他代劳。

去年时李旭冒着天下大不讳试行的新政慢慢开始显现效果。没有被幽州军骚扰到的地域收获颇丰。一些已经是第二年收割的熟地产量可喜,虽然缴纳了田赋之后百姓手中落不下太多盈余,但拥有三十亩地的五口之家来年肯定不会再饿肚子。

随着战火的远离,博陵和恒山这两个原地战场的大郡也日渐繁华。集市上的交易品明显增多,每天开城时,前来赶集的百姓都能排成长队。一些已经快消失了的行商又活跃了起来,赶着牲口南来北往,把各郡特产和盈余运到大集市上交换,从中赚取养活一家老小的辛苦钱。

商号的增多,随之带来的是税收的增加。大把大把的铜钱被送进府库里,然后又被调往军中,然后又像流水一般花费了出去。

刀甲器械、弓弩箭矢、这一切都需要地方上来承担。再加上抚恤受伤士卒的开销,安置新一波流民的花费,数量大到令人咋舌。每次看到帐单时李旭都拍着胸口暗自庆幸,好在去年自己刚一上任就把均田令强行推广了下去。否则,即便这次博陵军能顶住罗艺的进攻,接下来也会被巨大的开销活活托拖垮。

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敛财手段,王须拔和郭方就私下提起过,劝李旭将各郡的大户找茬砍掉一批。那样,不但能空出大量的良田来安置百姓,而且能收获足够的浮财供应军需。这个提议让旭子怦然心动,但转念想想自己近年来死在自己手下的那些大王、好汉们,他不得不拒绝了这个诱人的想法。那种完全靠掠夺来敛财的手段无异于饮鸩止渴,虽然短时间内能让六郡的府库充实,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郡内的浮财总有被抢光的那一天。当劫掠成为习惯,弟兄们难免会把刀伸向和他们一样的平头百姓。

没有朝廷约束的日子并不轻松。高官显贵们不能再对六郡之事指手画脚,但李旭也要独自来面对一切挑战。百姓的日子过不下去,会偷偷骂他这个大总管的祖宗。官员们横行不法,损害的也不再是朝廷,而是他的威名。在被一大串民事弄得焦头烂额的同时,他还不敢丝毫耽搁手中军队的建设。如果没有足够的武力,相对富庶的六郡就是天下豪杰眼中的肥肉。试图扑上来咬一大口的不仅仅是罗艺和窦建德,马邑的刘武周不会记得他当年跟李旭的袍泽之情,甚至李渊这个名义上的盟友,饿红了眼时一样会露出慈祥面孔后的獠牙。

而眼下的情况是,唐公李渊的兵马被暴雨阻挡在灵石和汾西之间,濒临断粮。留守太原的李元吉和马元规二人刮地三尺,几乎搜光了每一户百姓的粮袋子。从河东逃往河北的难民络绎不绝,稍有不慎,就可能形成新一波匪乱。

“到了八月,咱们还能收获些豆子和高梁!”崔潜翻着各地文官送来的文书,一条条向李旭汇报。由于在抵抗幽州军南下过程中功不可没,他重新回到了决策圈。虽然暂时还不能被所有同僚接纳,但大伙不得不承认,在处理地方政务方面,他比所有人都娴熟。

这是一个令人高兴的消息,豆子和高梁吃起来都不可口,总好过让士卒和百姓们饿肚子。如果略有盈余的话,李旭还希望能拿出一些粗粮来到塞外换取战马。常年的作战经验告诉他,步卒虽然适合守卫城池关塞,但如果想彻底毁掉敌军的话,能够用来迂回包抄的轻骑兵必不可少。

随着河南之战中分散撤往各地的博陵将士陆续返回,重建骑兵的工作已经提上了日程。比李旭事先估计的情况乐观,四千失散在黄河南岸的兄弟如今已经回来了一千八百余人。还有一部分被各地郡丞强行留下来协助防守,但也辗转送信回来,向昔日的上司和自己的家人报了平安。对于流散在外暂时无法返回的将士,李旭命令地方官员对他们的家人给予善待。战败的责任不在他们,同时,这些兄弟将来还可能弥补六郡在人脉方面的不足。

“但新归治的涿郡北方各地,今年几乎颗粒无收!”崔潜的下一条消息立刻将众人的好心情破坏了个干干净净。“涿郡太守郭显和希望大人能尽快调拨一批夏粮去救急,那些地方冬天来得早,粮食到得晚了,肯定有人饿死!”

“可以让他们以工代赈,帮助新来的流民盖房子,赚取过冬的粮食。桑干河两岸平地很多,从河东地区逃来的流民,刚好可以安置在那附近!”军司马赵子铭不忍看主帅发愁,低声建议。

与罗艺的战斗中,博陵六郡重新获得先前被薛家兄弟占据的历阳山、怀戎、涿鹿一带。那一带因为靠近边塞的原因,人口素来稀少。正是用作安置河东流民的理想场所。

“也许我们建设得越快,越容易引起别人的窥探!”崔潜不认为治理一片曾经的荒芜之所像赵子铭说得那样简单,“罗艺将那里归还给咱们就没安着什么好心,他回到蓟县后,立刻把步兵将军从塞上撤到了柳城。眼下,从濡水到居庸关之间近千里,除了咱们的弟兄外,没有任何中原军队驻扎!”

虽然知道自己所说的话题不会让任何人高兴,但是崔潜依旧将它继续下去。他刻意忽视李旭的脸色,也刻意不看众人的表情。对于现在的六郡来说,李旭是这里的最高主宰,他是李旭的臣子。作为臣子的责任是为主公出谋划策,并让他时刻保持清醒,而不是巧言令色讨取对方欢心。

“据行商们说,今年春天草原上绿得很晚。四月份时又下过一场暴雪,冻死不少牲口。如果他们发现虎贲铁骑已经把南下的通道让开,肯定不会跟咱们客气!”

“来就来,谁怕谁?!”崔潜的话音刚落,王须拔立刻站起来表态。前些年被杨广邀请来的“塞上贵客”没给边郡百姓留下半点好印象,能有机会跟他们打一架,他正求之不得。

“最好来的都是骑兵,咱们正缺战马!”郭方的话引起一阵会心的笑声。由于各地诸侯持续扩军,民间的马匹价格已经被抬到了难以接受的地步。博陵军手头并不宽裕,如果有数千匹良驹送上家门口,大伙不会不欢迎。

但他们两个显然不清楚突厥人到底有多强的实力。甚至连前年突厥人曾经包围雁门的后又远撤的经过都不太清楚。在吕钦、张江等曾经与突厥狼骑有过交手经验的将领看来,情形就不像王须拔想得那样乐观了。上一次突厥入寇,大隋朝是集中了近半个中原的力量才将其驱逐出境。如今,刘武周、梁师都等人都成了突厥人的附庸,李渊也向突厥人称臣,狼骑再度南下时,博陵军最可能面临的情况是以六郡之力,单独抵挡对方倾国之兵。

“弟兄们接连做战,损耗很大!”看了看李旭的脸色,赵子铭低声提醒。“咱们博陵军现在以步卒为主,对付突厥狼骑那种战术,的确有些吃力!”

“那也不怕他们,不是有外长城可以凭借么?”听赵子铭说得郑重,王须拔将骄傲的表情收拾起来,笑着跟对方探讨。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有没有必要引发一场战争。”崔潜快速插了一句。“外长城早已残破不堪,到处都是口子,根本不可能作为屏障。但如果咱们不向桑干河畔大举安置流民,突厥人打进来,顶多杀到内长城、百花山一线,罗艺就立刻坐不住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须拔被崔潜说得头有些晕,皱着浓浓的双眉追问。

崔潜微微一笑,将手中公文在桌岸上摊开,一部分代表幽州,另一部分代表博陵,堆成了一对犄角。在两家势力之间,他留出了大片空档,众人不用对照地图,也知道那里代表的是小半个涿郡。“他将虎贲铁骑撤开,目的就是为了引突厥人南下,以便借狼骑之手消弱咱们。但突厥人杀过桑干河后,继续向南还是向东,由不得他罗艺控制!”

大隋朝在全盛时期,势力曾深入草原。所以紧靠边境的涿郡占地非常之广。用同样比例绘制的舆图上,单单一个涿郡,面积就比李旭治下其他五个郡加起来还大。而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有沙漠,有草原,有从汉代一直耸立到现在的外长城。还有中原王朝势力薄弱时,紧挨着涞水、百花山、西山一线建立的第二道长城防线。

崔潜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他不赞同李旭如建设其他几个郡一样对内外两道长城之间的土地上投入太多人力物力。事实上,在大汉衰落之后一直到大隋建立伊始这段漫长的岁月里,统治河北一带的所有地方诸侯,包括一些胡人建立的朝廷,奉行的也是这样一种策略。官员们称之为实内虚外,一旦草原上的强盗入寇,就让他们在内外两道长城之间尽情劫掠。待强盗们抢够了,掠累了,自然会撤回老家去。河北诸侯乃至主君们不用跟无知的野人斗气,也没必要为了少数几个边民,平白损失了自己的实力。

他们要留着实力去逐鹿中原。边塞上的几头鹿被人剥了皮,实在无关痛痒!

“你是说让突厥人随便抢?”理解了崔潜的本意后,原籍为涿郡的郭方非常愤怒,瞪着眼睛质问。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再耗费太多实力!”崔潜看了看李旭,又看了看其余同僚,心平气和地解释。“咱们今年秋天如果跟突厥狼骑再打上一仗,即便获胜,也会元气大伤。明年春天如果罗艺再次南下的话,无论从军力上,还是六郡的物力上,咱们都很难支撑!”

在暂时向突厥人示弱和一举被罗艺消灭之间,众人理所当然只能选择后者。先前与幽州之间的争斗已经给博陵众将上了生动一课。他们的实力并不是天下最强的,未必能永远所向披靡。以目前博陵军的情况,大伙还没资格去逐鹿中原。他们需要韬光养晦,需要趁着更大的挑战到来之前集聚起更强的实力。生存是第一位的,只有保证不在短时间之内被人消灭,才能做更长远打算。

议事厅内的气氛慢慢变得压抑,想到随时可能卷土冲来的虎贲铁骑。即便是性子最火爆的王须拔、吕钦等人,也不敢再跳起来说跟突厥人放手一搏的狠话了。可如果博陵真的按照崔潜的建议“实内虚外”,则又面临着大量流民无处安置的难题。

上谷、恒山和博陵等地的无主荒田经过两年的屯垦,已经被分配得七七八八。即便各郡还有荒地,官员和百姓们也不愿意将他们白送给后来者。他们可以同情外地流民的遭遇,但他们不能容忍自己的利益受到少许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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