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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展翼(一 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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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色的天空下,投石机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重达百余斤的弹丸一个接一个飞上云端,然后呼啸着落下。夹着风,将大地砸得来回颤抖。

“轰!”“轰!”石头与城墙接触的声音闷如惊雷。呜呜――呜呜――呜呜,凄厉的角声宛若鬼哭。咚、咚、咚,战鼓声配合着心跳的节奏,让人血脉沸腾。伴着雷声、角声与鼓声,成群结队的幽州步卒从烟尘后冲出,举着盾牌,挽着弓,抬着云梯,直奔摇摇欲坠的城墙。

看似单薄的易县城墙却远比人们想象的结实。半个月来,攻击方用尽了各种手段,石头砸、火烧、云梯强攻,就是无法让其陷落。防守者很老练,他不光用沙包塞住了所有城门,并且将城墙分成了一个个小区域,每个区域之间仅仅用可由一个人侧身而过的“通道”相连。城墙内部,数座木头搭造的箭塔随时待命。每当有某段城墙被幽州军拿下,防守方便将失落地段塞死,让幽州军无法扩大战果。紧跟着,羽箭就会覆盖住失陷的城墙段,将所有活物都射成刺猬。

这是高句丽人在辽东城发明的战术。幽州大总管清楚地知道此战术的威力。当时,城里的人和城外人属于两个国家,所以防守者宁可战死到最后一人也不愿意投降。当然,骗取喘息时间的诈降除外。

但罗艺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导致易县的守城者把自己视作寇仇。按常理,博陵六郡的原主人已经死了二十余天,由虎贲大将军罗艺接替他来掌管地方,远远比让这些郡县变为无主之地来得好。在此兵荒马乱的年月,没有强者统治的地域会乱得不可想象。流寇、土匪、豪强,打着各种旗号的劫掠者会像雨后的春笋一样凭空而生,很快将膏腴之土变成一片荒芜。

攻击者快速接近目标,像前几天一样,他们在沿途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拦截。防守方不发出半点生息,仿佛全部在战斗中死去。只有被羽箭射得千疮百孔的军旗还伫立在已经坍塌了的敌楼一角,不住随风飘荡。“猎!”“猎!”“猎!猎!…..

“嗖!”数以千计的羽箭从云中扑下,射向易县城头。被血染过,又重新干透的土墙瞬间如有了生命般,密密麻麻地“长”出了一排又一排的雕翎。层层的雕翎之间,暗红色的烟尘慢慢腾起,进而将天空染成一片昏黄。

“咚!”战鼓响了一声后,突然停滞。紧跟着,投石车和羽箭也全部停了下来。战场突然变得寂静,就像化冻前的冰河般悄无声息。然后,呐喊声铺天盖地,冲到墙角下的幽州军竖起云梯,蜂拥而上。

他们像蝼蚁一样向城头攀援。他们像蝼蚁一样将头顶的危险置之度外。他们口中的呐喊声雄壮而苍凉,就像秋天的蟋蟀,发出人生最嘹亮最恢宏的音符。他们很快就像秋虫和蝼蚁一般从云梯上掉了下来,巨大的钉板顺着城头直拍而落,拍碎攻城者的天灵盖,肩膀,肋骨,血肉横飞!

攻击方骤然受到打击,节奏猛然停滞。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凄厉的鸣镝声打破防守方的沉默。千点寒星从城头快速飞泻,。正在攻城的幽州军队伍明显颤抖了一下,然后,成队的士卒如被冰雹打了的庄稼般交替着躺倒,一点点红色的血光在人群中绽放,绚丽如春花。

幽州大总管罗艺的脸色铁青,快速挥了挥手中令旗。呜咽的角声从他身边吹响,几个亲兵七手八脚将一面橘红色的角旗升到旗杆顶。正在攻城的将士们闻令快速后退,给投石车让开打击空间,巨大的石块再次从天而降,将破旧的城墙砸得泥土飞溅!

这次守军不再保持沉默,而是用几个小型弩车向攻击方回敬。不可否认,他们的射艺非常娴熟,三五根长弩中肯定有一支能击中目标。巨大的冲击力将被射中的投石车推得摇摇晃晃。正在投臂上的石块失去平衡,左右摆动,坠落。木质的车架被扭曲,四分五裂。操作投石机的兵卒快速逃远,搬运石头的民壮被木架压住,哼都没哼就变成了一团肉酱。

瞬间后,攻击方的弩车奋起报复,将数十支弩箭向守军弩车的隐藏地点砸过去。哆、哆、哆,丈把长的弩箭在城头竖起一片钢铁丛林。防守方的弩车立刻销声匿迹。投石车再次活跃起来,将城墙砸得如雨中的荷叶。

又一波步卒呐喊着冲向城墙,竖起云梯。城头上,带着血迹的钉板再次砸落。滚木、擂石、羽箭,先后登场,毫不客气地收割着生命。

城墙下,幽州弓箭手拉动弯弓,进行压制射击。羽箭遮天盖地、无止无休。守城的博陵军人数远不如攻击者众多,但反击却非常犀利。几排羽箭射下来,立刻将幽州弓箭手放倒了一大片。趁着头顶上威胁减轻的瞬间,几百名幽州士卒从沙包后探出身体,端起热油迎头浇下。数支火把紧随着热油落到幽州军头顶。“轰!”烈焰腾空,云梯上的人在火海中哀嚎,躲闪,冒着烟坠落,如同误入灯罩中的飞蛾。

第二波攻击失利,第三波幽州士卒踏着第二波的尸体上,呐喊着扑向城头。浓烟遮断了整个战场,城上城下的士卒看不见对方的面孔。只是机械地拉弓,放箭,放箭,拉弓。

幽州步卒人数众多,博陵步卒训练有素。敌我双方在城上城下杀得难解难分。暗黑色的土墙慢慢变红,红得就像春天的鲜花,娇艳欲滴。红得像一道死亡分隔线!分隔线两侧,上千条生命一道走向终结。

风吹过,吹散浓浓红雾。苍白色的阳光突然从云天之上射下来,如一把把钢刀刺向人的眼睛。武将们瞬间看清了整个战场,看清了自己挥手之间到底葬送了多少兄弟。双方的战鼓声都慢慢减缓,仿佛突然有了默契般,变弱,变弱,最后无声无息。

双方的士卒慢慢分开,彼此互视,惊诧地发现,他们竟然穿着一样的号衣。

他们身上穿着一样的号衣,手里拿着同样制式的兵器。他们都是大隋官军,也许他们在多年前还曾经并肩战斗过。为了皇上或者为了这个国家,但现在,他们却成了生死敌人,欲将对方杀之而后快。

“大帅!”刘义方跑到罗艺面前,面孔不断抽搐。

“鸣金,鸣金!”罗艺知道心腹爱将想说什么,疲惫地挥了挥手,命令。

“大帅,敌军就快撑不住了!”曹元让不甘心再次攻击失败,大声提醒。

“鸣金!让弟兄们下来休息!”幽州大总管罗艺轻轻摇头,满脸疲惫。

他有些后悔南下的决定了。如果投放同样的兵力去塞外,已经可以灭掉数十个部落,拓土千里。但从出兵之日起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了二十天,他被阻在易水河北,连第一步战略目标都没能实现。

敌将吕钦是个无名小卒,根本不在乎败给老前辈罗艺。在此人的指挥下,博陵守军像块滚刀肉,能打就打,打不过就逃。二十天来,他们先弃良乡,再弃固安、涿县,从桑干河畔一直退到了上谷。然后以易县为核心、围着五回岭、狼山、骄牛山这些丘陵跟幽州军藏猫猫。害得身负天下第一精锐之名的虎贲铁骑有劲儿没地方使,只好对着嶙峋山崖和幽幽城墙发呆。而幽州的步卒却远不及虎贲铁骑强悍,在易县城外丢下了四千多具尸体后,却连外城都没能攻破。

幽州军不怕与敌人野战,但经不起耗,更经不起拖。自身的现实情况决定了他们的作战风格。边地人丁稀薄,兵源和军粮供应都无法博陵六郡相比。五千具装甲骑的攻击力虽然令人羡慕,但消耗力同样也令人咋舌。失去了朝廷的支持后,为了保住手中这支重甲骑兵,罗艺将麾下步卒的人数和补给一减再减。即便如此,治下各地依旧被他刮得疲惫不堪。

而步卒们平时不受重视的弊端此刻暴露无遗。当他们遭遇到前身为汾阳边军的博陵甲士时,几乎没有力量与对方抗衡。而虎贲铁骑却不能用来攻坚,在地形和战斗力都不占上风的前提下,幽州军的进攻收效可想而知。

另一路前去收拾河间的兵马也出师不利。罗艺原本以为凭着自己虎贲大将军的威名,河间百姓会对幽州军赢粮景从。目前从河间郡传回来的消息却是,能托儿带口逃往的百他处避难的百姓,几乎全逃走了。那些结寨自守的地方大户,几乎个个对幽州军阳奉阴违。他们不肯派族中子侄帮助幽州军作战,也不肯接受罗艺的征召出任地方官员。甚至连给幽州军提供粮草的重任都推三阻四,要么哭着喊着说拿不出粮食来,要么用陈粮旧米充数。

奉命“抚慰”河间的罗成气得直跳脚,却不能轻易对各堡寨动武。眼下幽州军是官军,不是流寇。流寇做的事情,他们不能直接做。更不能毁掉虎贲大将军的威名。

若论个人勇武,少帅罗成自十四岁以来罕遇对手。但这世间的很多事情偏偏无法单纯地用武力解决。正当他被河间郡百姓不合作的态度气得火冒三丈的时候,南边又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曾经与博陵军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河北绿林头领窦建德挥师北上,兵锋没有指向李旭所属的六郡,而是直扑河间郡南侧的蒌芜和饶阳!

如果罗成按原计划率领幽州军渡过滹沱水夹击博陵,纵使河间郡的豪强们不在他背后捅刀子,他的粮道也会被窦建德部切断。而一旦他主动南下迎击窦建德,已经推进到滹沱河西岸的赵子铭就会毫不客气地在幽州军腰眼上来一下。

这是出征前幽州军没有预料到的情况,罗成无法自专,只好向主帅请示对策。当信使赶到到幽州军主力所在时,虎贲大将军罗艺刚刚从易县城外返回。“窦建德替博陵军出头,这根本不可能!”顾不上擦洗脸上的汗水,他一把抢过信使手中的军报,大声怒吼。

但现实就是如此荒诞,儿子罗成在军报中不但描绘了窦建德所部流贼和博陵军赵子铭部互为犄角的详情,而且还附上了一份伪河朔大总管窦建德送往各地的‘讨逆’檄文。在檄文中,曾经杀人无数的流寇头子窦建德高调谴责罗艺在李旭尸骨未寒的当口擅开战端,通过欺负孤儿寡妇来炫耀兵威。而他窦建德则要主持正义,将幽州军赶回老家去,‘保护’河北各地来之不易的安定!

“姓窦的什么时候成了河朔大总管的?谁给他颁发的印信?当年河北群贼多少人死在了姓李的之手,替姓李的打抱不平,他还真好意思?!”罗艺紧握军报,五指关节处发出咯咯的声响。纸做的信函比不得铁打的刀柄,一瞬间便粉身碎骨。“谬种!”他奋力将军报向窗外掼去,夏日的风将碎纸片吹成一只只淡黄色的蝴蝶,纷纷扬扬飘走。

没有人能回答罗艺的质问。窦建德自封河朔大总管的举动固然荒唐。但罗艺这个幽州大总管也是通过武力夺来的,并不比窦建德的官职来得正当。至于李旭与河北群寇的前仇则不足以成为他们两家结盟的障碍。当日李旭是官,高士达等人是贼,官军讨贼天经地义。而眼下窦建德自封为官了,在某种程度上而言,他就成了李旭的同僚。罗艺领兵欺负同僚的未亡人,窦建德跳出来与他为敌,在道义上无懈可击!

“王琮呢,王琮怎么说?”满腔怒火无处可发,罗艺从窗口转回来,扯住信使的脖领子追问。

“禀大帅,河间郡丞王琮说,窦建德有向善之心,朝廷应该安抚!至于表大帅为河北、幽州两道大总管的事情,他还在继续考虑!”信使犹豫了一下,决定如实相告。

“老不死,我真该直接叫成儿将他们王家连根拔了!”罗艺扔开信使,怒吼,“老子为国征战数十年,在他眼里居然比不上一个贼!他奶奶的,来人,替我给成儿回信。命令他执行第二套方案。不肯合作者,杀!阳奉阴违者,杀!给博陵通风报信者,替窦建德说话者,杀。全都给我杀!”

一连串的杀字吼出来,震得帐内众将脸色发白。追随主帅这么多年,大伙从来没见过他被气得如此厉害。想出言相劝,一时又找不到合适词汇。河北各地豪强不肯奉罗艺为主,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瞧不起他出身寒门。罗艺曾经为此抗争了近三十年,结果却一直不尽人意。

“大帅,此信还是晚一些写为妙!”壮武将军刘义方走上前,低声劝慰。他能理解自家主帅此刻苦闷的心情,但杀戮并不能解决全部问题。郡丞王琮的家族在河间树大根深,贸然将这个家族拔起来,整个地方都会元气大伤。幽州军不是流寇,他们打下一片土地后,需要建立有效的管理,需要地方上能为军队提供补给,为府库提供税收。而将不肯合作的人都杀光了,地方上也就没有了可用之才。士兵们的饷银、军粮、乃至铠甲器械便无处可觅。

“你也觉得我不占理不是?这些年若没有咱们幽州军在塞上拼死拼活,什么狗屁世家、豪门,早就被突厥人连锅端了。咱们为他们做了这么多,需要他们说几句公道话时,却一个个比赛向后退?窦建德跟着高士达屠城数十,砍下的脑袋能堆成山,如今摇身一变,居然成了河朔大总管!他们还为之叫好,为之斡旋!既然如此,咱们干脆先杀出一条血路来,然后再放下屠刀,反正在他们眼里,咱们跟贼是一个模样!”

“对,咱们早就该给他们一个痛快。不破不立。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我就不信,离开这几家充大头蒜的,还就没人愿意当官了!”没等其他人说话,曹元让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向主帅表忠心。接连半个多月,他在战场上毫无建树,地位已经岌岌可危。所以只能靠一些非常手段来讨主帅喜欢,虽然这种做法很让人瞧不起。

“能当官和会当官,会把地方治理好,让我军后顾无忧,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新人派上去,两眼一摸黑,没有半年时间根本不可能掌控地方!”刘义方不理睬曹元让的叫嚣,径自对罗艺分析。“如今朝廷的影响已经不能过黄河。乱世当中,那些绵延的数百年的家族肯定会找一个强者来投靠。至于这个强者原来做过什么,是将军还是流寇,他们未必在乎。眼下朝廷式微,流寇为了长远打算,必须要安定下来,剿灭境内与自己分庭抗礼者!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他们就变成了官军。如现在的窦建德,他在清河、平原两地所施之政,与博陵基本别无二致!”

“咱们幽州没有屯田养兵的条件!”罗艺叹了口气,勉强压制住心中的怒火。将不合作者皆杀光只是他的一时气话。杀光了不肯与自己合作的那些人,河间也就变成了真正的白地。短时间内,他也许能抢到很多钱财和军粮。但从长远看,这等同与把自己当成了流寇。受到伤害的百姓和豪强们肯定会蜂拥投向窦建德和李旭的遗孀,就像刘义方在话里隐隐指出的那样,原来的流寇反而变成了官军,变成了世俗眼里的正义所在!

“所以河间与博陵六郡对咱们非常重要。能保持这几个郡民间的完整,就等于咱们获得了成霸业的根基。将这几个郡都砸烂了,即便咱们能囊括河北,力量还是目前这点儿。届时说不定还要将兵马分散开四处去清剿叛乱。如果有人趁这个机会入侵,咱们对付起来会非常吃力!”刘义方想了想,继续劝告。

“保持几个郡的完整?大帅善意相待,他们肯理解大帅的苦衷么?”曹元让见罗艺的怒火变弱,自家说话的声音也不得不放缓慢。他知道自己没有跟刘义方分庭抗礼的本钱。无论从用兵能力上还是在罗艺心中的分量上都与对方不可同日而语。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尽量不在言语上得罪对方,以免受到老一带将领们的联手打压。

“也不能一概而论,分化,瓦解,徐徐图之才是正道!”刘义方摇摇头,低声补充。“依照末将之见,各郡的英才暂时不为大帅所用,是因为大帅未能展示出令他们折服的力量。如果投奔了大帅,反而因此给家族带来灾难的话,他们当然要犹豫!”

“哼,放眼天下,哪个是咱虎贲铁骑的对手!”几个年青非常不高兴刘义方最后的那句话,大声反驳。

刘义方没有和他们争论,只是微笑着将目光从曹元让等人脸上扫过。每当他看向一个人,那个年青将领就非常不自然地把头低了下去,死活不肯与他的目光相接。虎贲铁骑的确曾经是天下无敌,但虎贲铁骑渡过桑干河以来,却未曾打过一个痛快的胜仗。无论是在上谷还是在河间,敌军的战斗力都不如铁骑。敌军却逼得虎贲铁骑有力无处使,逼得幽州将士寸步难行!

“以老臣之见,大帅还是再作些让步,把许给各家的好处提高一些。倘若能够取得地方上的支持,对咱们稳定河间,攻取博陵助益甚大!”见罗艺的怒火已经被刘义方劝熄,行军长史秦雍凑上前,低声建议。

在挥军南下之前,除了以强力攻取之外,幽州的将士们还制订了另一个经营河北的方案。那就是联络各地的豪强,由他们主动出头,将李旭的残余势力从博陵六郡赶走。如果这个方案能顺利执行的话,幽州军几乎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毕竟姓李的在博陵仅仅经营了不到两年时间,根基不可能扎得非常稳。

这个方案最初被罗艺否决,经过秦雍、薛家兄弟和刘义方等人一再苦劝后,才勉强得以通过。但幽州提供给从龙者的条件却由分郡而治,降低到了保证其家族目前势力,并根据功劳大小给予酬谢。虎贲大将军罗艺看不起那些所为的名种名血,自身的经历告诉他,从五胡以降,扬子江以北的世家大族早就被胡人铲平了。现在所谓的名门贵胄,都是像李家、杨家和刘家一样的冒牌货。向上追溯三代,便能发现大野氏、蒲六茹氏、呼韩邪氏的种。流寇窦建德还自称是汉代名臣窦固的子孙呢?难道你还真能将窦家十几代祖宗从棺材里刨出来跟他对质不成?

罗艺认为,这天下应该是为有本事的人而设的,而不是为血脉而设。无论其出身如何,强者永远要站在颠峰。豪杰们建立功业,平庸之辈绝对服从。而现实却是,他做出了让步,违背自己的原则派遣说客到博陵六郡与豪强们联系,对方却冷眼以对。上谷郡守崔潜直接砍了使者的脑袋,将其头颅用石灰裹了送往博陵。前上谷郡守王仁敬和前博陵太守张君明两个将信和礼物丢出了门,并且割掉了使者的五根手指作为惩戒。现任博陵郡守张九艺最为客气,收了礼物,见了使者,然后写了一封口气非常柔和的信,加盖郡守大印送了回来。不知道谁走漏了消息,那封回信的内容当天就传遍了博陵大街小巷。

“张某乃大隋之郡守,非李总管之郡守。张某为国料民,非为李总管料民。李将军驾鹤西归,然张某职责尚在。故不敢接幽州所委之官,亦不敢应罗公所约之事。若天子以六郡授罗公,张某当应天子之号令。若罗公以兵势胁天子,张某无奈,只能尽忠臣之责耳!”

“这简直是变相向李家的寡妇表忠心!”收到张九艺的回信,幽州上下气得直哆嗦。但想一想张家号称百忍传家,心中的气也就平了。人家在信中说得好,官职是朝廷所授,不是李旭所授。所以不是为李旭卖命,而是为朝廷卖命。如果罗艺有本事让朝廷认可他对六郡的支配权,张家绝不会反抗罗艺的统治。但想让张家为幽州军做内应,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你等以为,我再添上什么好处,才能让崔、张、王、刘几家里应外合!”军事上的失利让罗艺不得不让步于现实,放下身段,他叹息着向幕僚请教。

“如今之计,分化瓦解才是正道!”刘义方想了想,低声回答。‘如果最初罗公就肯许诺出更高条件,仗根本不用打得如此坚苦’他心里为已经逝去的机会惋惜,嘴巴上却不得不替主帅谋划补救办法,“那几家人先前所为,不排除有做给李夫人看的成分在。但不给他们足够的好处,他们也不会为咱家冒险。首先李夫人是唐公的女儿,他们对李夫人过分不敬,有可能导致河东李家的报复。其次,博陵的兵权抓在赵子铭和吕钦两人之手,这两人是李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对其忠心耿耿。别人贸然起事的话,很可能被吕、赵二人派兵捕杀。第三,六郡豪门中,有一部分人已经倒向李将军,他们这两年没少从开荒屯田等事中得到好处…….”

“行了,子义,你说的那些我都清楚!”幽州大总管听得心里沮丧,摆摆手,打断了刘子义的罗嗦。“你直说吧,咱们怎样做才能尽快把六郡拿下来。要多少钱,给对方多大官职,还是直接割数个县给他?像薛家兄弟那样,让他们专断一方,军民兼管!”

“不光是多少好处的问题。可能为将军效力的,还必须符合几个条件!”刘义方想了想,继续道,“第一,其家不在赵子铭和吕钦两人的兵力威慑范围内。第二,其家在李将军所行的新政中受损。第三,其家有能力在起兵后,短时间内不被扑灭,进而影响到博陵军整个战略部属。第四,这个人要有野心,也有胆子,并且要足够凉薄!”

幽州众将面面相觑,虽然对敌人有所了解,但他们却没达到对其中每名文臣武将的脾气、秉性都了如指掌的地步。刘义方说了那么多条件,按他的标准筛选,大伙都知道的几个主要家族都已经可以被排除在外了。而一些影响稍小的家族,又怎可能经受起博陵军的倾力反击?

“嗯,咳、咳、咳!”正当大伙搜肠刮肚寻找合适策反人选的时候,老长史秦雍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岁月不饶人,他追随了罗艺近三十载,如今已经是迟暮之年,身体比不上小伙子们,稍微劳累一些便摇摇欲倒。

“老秦且下去休息,这些小事,无需你过多操心!”看着老长史憋得像熟螃蟹一般的脸色,虎贲大将军罗艺关切地叮嘱。

“老,老臣以为,咳咳,若是,咳咳,若是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不如,咳咳,不如从长计议。切,咳咳,切不可再轻举妄动,咳咳,让博陵做了防备!”秦雍一边咳,一边建议。

“嗯,大伙先退下吧。元让,你去传医官来。子雄,你部下午继续攻城,不用拼命,但也别给易县守军喘息的机会!”罗艺从老长史的话语中听出些阴谋的味道,犹豫了一下,命令。

将军们如释重负,起身离去。他们都是打仗的好料子,阴谋并非所长。甚至打心眼里对收买和煽动叛乱等奇招怀有抵触。这都是受罗艺的影响。在大半生时间内,虎贲大将军罗艺都是个非常纯粹的军人。如果不是时局发展得太玄妙,如果不是权力的诱惑太大而虎贲铁骑的实力又太强,也许他根本不会起问鼎逐鹿的念头。

“主公请恕老臣直言,子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待大伙的脚步声都去得远了,秦雍止住咳嗽,低声劝告。

“行了,我下次注意便是!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吧!”罗艺很不习惯这种背着诸将做决定的方式,甩了下袖子,命令。在他眼里,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幽州将士个个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汉,实在没必要过于防范。秦雍的做法不但会使得主帅和将军们彼此之间起隔阂,而且会影响幽州军整体的战斗力。

秦雍拱了拱手,算是给罗艺赔罪。“臣无心间隔诸将,只是臣所想到的人选实在有些尴尬。一旦走漏风声,恐怕将军非但不能得到其帮助,反而会白白便宜了他人!”

“哪个?”罗艺皱着眉头,将自己能想得起来的头面人物细数,数遍六郡也没找出这样一个人物来。

那边刘义方见不得主将着急,沉吟了片刻,低声道,“秦老说得莫不是恒山……”

“对,恒山郡守杜圭!秦雍轻捋胡须,笑容满脸。

“杜宝相不过是个干吏吧,哪算得上豪强?!”罗艺在鼻孔中冷哼一声,对两个属下提供的人选很是不屑。

那位姓杜的郡守是正经八本的科举出身,先帝在世时宦海沉浮多年,最大不过做了一任秘书监侍读。后来因为巴上了楚公杨素,所以才外放为县令。杨玄感造反时,曾经向他写信求助。他当场扯书斩使向朝廷表明忠心。事后又帮助朝廷私下搜捕杨家仆从,累功被授郡丞。

行伍出身,功名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罗艺素来瞧不起这种凉薄之辈。所以也没打过拉拢其为属下的念头。况且恒山郡在博陵六郡中的重要性很小,即便将杜圭拉拢过来,也未必能对眼前战局起到什么作用。

“杜圭虽然不是出身于豪门,但为官多年,家业已经不算太小。况且罗公拉拢他,只为的是让博陵自乱阵脚,无须他出更多力气!”秦雍摇摇头,温和地提醒。

当官当久了就会建立自己的家族。罗艺痛恨豪门专权,但此刻在幽州,罗家不算豪门么?此外,忠武将军步兵为代表的步家、壮武将军刘义方为代表刘家、长史秦雍为代表的秦家,哪个势力又比那些世袭的望族小了?说他们不算豪门,恐怕整个幽州都会当成笑话!

“况且咱们这边多一个郡出来,博陵那边就少一个郡。实力对比发生了变化,那些先前对咱们没信心的人,便会重做选择!”刘义方在旁边笑着补充。

“可这个人曾经是最看好李仲坚的!”罗艺有些不放心,“别是咱们枉费功夫,反而转头被他利用了为李夫人拖延时间!”

“老臣倒不怕他为李夫人效忠,反而怕他见势不妙,索性阖郡投了河东!”秦雍将白胡子摇得上下乱飞,“我听人说,前些日子唐公李渊听说女婿战死了,立刻想谋夺抢女儿的家产。兵马都到了井陉关前,突然又掉头撤了回去。恒山郡守杜宝相非但没和郡丞一道整军备战,反而派人去博陵,请求李夫人主动邀娘家人过来帮忙!”

“这个李老妪也忒不地道!若不是他做事不密,李将军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杜宝相居然想去投他,真是自己瞎了眼睛!”虽然同样打着六郡的主意,罗艺却非常不齿李渊当时的做法。

以军人角度,他非常同情李旭的遭遇。认为对方是受了河东李家的拖累才战败的。如果太原留守李渊不图谋不轨,作为其世侄的李旭便不会被瓦岗军和东都方面前后夹击。更不会含恨跳下黄河,令天下豪杰扼腕。

“主公切莫小瞧了李叔德。他手中虽然没有多少兵,但太原宫本为我大隋皇帝陛下亲征塞上的落脚点,里边存有很多铠甲。而河东李家在朝野人脉甚广,门生故旧的作用足以抵上十万大军。老臣以为,河东兵马不南下则以,一旦南下,半个关垄唾手可得!”

“还不是仗着老子的余荫!”罗艺撇嘴,不屑地点评。转念想想自己打一个易县还要费半个多月的力气,而对方仅仅凭着血脉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心里又甚为失落。“那杜宝相既然心向李渊,咱们怎么才能取得他的支持?你们说吧,咱们拿什么打动他。金子、骏马、还是高官。他已经是郡守了,还能再怎么高?”

“如果主公早正名号,这事情就会变得非常简单!”老长史秦雍长揖及地,再次提起要罗艺自立为王的话。

如果自立为王,罗艺麾下就有一大票空头职位。像杜宝相这种做梦都想将官做得更大的人,索性封他一个开国侯,肯定比多少金子、珠宝都管用。

“此话且不要提,眼下咱们就控制了幽州这么大块地方。连半个河北都没到手就忙着称王称帝,和高士达、格谦这些土鳖又有什么差别?这种勾当连李密那厮都不屑做,咱们又何必自己抽自己嘴巴!”幽州大总管罗艺摇头,直截了当地拒绝了麾下的拥立。

根据南边传来的消息,在‘大败’李仲坚后,河南群盗愈发相信李密有天子命。所以轮番上表劝进,请其早登大位。而李密却仅仅将自己的封号改成了魏公,不肯与大隋天子分庭抗礼。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东都未平,不可议此。”换做翟让的话则变成了“刚多收了两斗稻谷便做梦纳妾,不如先去洗洗两脚泥巴!”

“那就只好许他事成后割地自立,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了!反正有咱们幽州给他提供军力支持!”刘义方见主帅意志已决,只好换了一个条件与其商讨。

“也可以,但礼物不可太少。杜宝相少年时家贫,对财货素来看得重!”老长史秦雍点头附和。

“尽管满足他,反正他只是个过路财神!”罗艺耸了耸肩膀,冷笑着同意。‘待老夫全取六郡,少不得再将财货拿回来。这种无耻小人,不值得信任!’他心里发着狠,手掌悄悄地握紧了腰间宝刀。

“同时,咱们也得小心别人用一样的手段从内部制造事端!”秦雍结束了一个谋划,又想起其他重要事情。

“咱们的弟兄?”罗艺话中隐隐约约透出几分不满,“老秦,你不觉得你最近太小心了么?弟兄们跟咱们时间最短的也超过了十年,用得着把他们都当贼防着?我敢保证,咱虎贲铁骑里只有磊落好汉,绝不会出现杜宝相那样的市侩小人!”

“但您麾下现在不止是有虎贲铁骑。薛家兄弟跟李仲坚本来关系就很密切,投降咱们又是被形势所迫。如果他们在背后捣乱,咱们恐怕连家都回不得!”秦雍也加高了声音,郑重提醒。

“莫非你听说了什么闲话?”罗艺楞了一下,板着脸追问。

“恐怕无风不起浪!”秦雍的脸抽搐了一下,冷笑着回答。

薛家四兄弟试图谋反的消息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得幽州大总管接连好几天喘不过气。偏偏他还不能按照老长史秦雍的建议派人回去将对方一刀砍了。没有确凿证据在手就乱杀降将会让他落下一个心胸狭窄的骂名。况且薛家兄弟是第一支投靠于幽州的外来力量,罗艺怎样对待他们,将成为其他后来者的参照。一旦四兄弟死得不明不白,天下豪杰将无人敢再投靠幽州。

罗艺也不能对流言充耳不闻!那等于拿数万大军的安危赌薛家兄弟的忠诚。这个赌注太大,他不敢下。薛世雄两度兵败都是因为幽州军的暗算,这一点薛家兄弟不会不清楚。他们投靠幽州是迫于形势,一旦形势可能对幽州不利,薛家兄弟难免会想起父辈的仇恨来。

壮武将军刘义方见罗艺伤神,替他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建议他将驻守于塞外威慑诸胡的忠武将军步兵调回来保卫渔阳。虽然步将军因为过于脾气耿直得罪了不少人,但他对幽州军的忠心却天日可鉴。由他坐镇渔阳,一则可以保证大军今后的退路不会有失去。二来也可以威慑薛家兄弟,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退路?子义,难道你认为咱们已经不可能打败由一个女人做主帅的博陵军了么?”罗艺赞同刘义方所提建议中的前半部分,但对其在建议后半部分所说的话非常不满。“什么叫保证退路?咱虎贲铁骑何时向敌人低过头?当年咱们以五千弟兄对塞外诸胡十万大军,照样杀得他们屁滚尿流,如今却要不战而退?子义,你是不是这些年活得太滋润了,已经忘记了人血的味道!”

“未料胜先料败,是当年大将军所教。子义愚顿,却终生不敢忘!”刘义方微微躬了躬身子,如实回答。

“胡说,老夫什么时候教过你这话?”罗艺竖起眉毛,眼中充满了怒火。对方是他的心腹爱将,但绝不等于可以当着所有人扫他颜面。如今他需要绝对的服从,绝对的权威,无论谁,无论什么原因触犯逆鳞,都不可饶恕!

军帐里静得可怕,顺着风传来战鼓声隐隐约约,敲得人心脏直接向嗓子眼处跳。罗大将军已经不是当年的大将军了,上次步将军说错了几句话,便被他罚到塞外思过。今天刘义方当众顶撞他,还不知道会导致什么后果。

正当众人试图找些话头来缓解帐中气氛的时候,刘义方抱拳肃立,高声回答。“开皇十五年秋,将军领我等北击突厥,沿途存放粮草辎重,派壮士建营保护。末将问其故,大帅说,兵凶战危,世间没有永远不败的将军。若是能在大胜之时依旧保持平常心,为自己留下退路以备不测。即便偶尔受挫,也很快能卷土重来!”

“你个油嘴滑舌的鸟蛋,督战去。今天攻不破易县,不准回来吃饭!”罗艺抬腿踹了刘义方一脚,笑着骂道。

对方说得有理有情,让他根本不忍心发火。未料胜先料败的确是他当年领兵出塞时向下属灌输的用兵理论,当年百胜将军罗艺的威名可不是完全靠一把片刀乱砍出来的。对敌军实力的准确了解,对敌我双方作战意志的准确把握,还有对士卒安危的关心,对麾下兄弟的爱护……如是种种,都是他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必然因素。‘但今天我怎么忘记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看着刘义方转身远去的背影,罗艺扪心自问。他霍然发现自己的确变得太多了,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有担当、有气度、百折不挠的罗将军。多疑、易怒、刚愎自用,原来自己所讨厌的那些缺点,现在逐个在自己身上出现。比起当年的某些骄横跋扈的世家子弟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子义!”向前追出十几步,虎贲大将军罗艺又将已经走出军帐的刘义方喊了回来。“照正常强度攻城吧,注意伤亡。若是敌军士气还像原来那样旺盛的话,尽管撤下来。晚上咱们几个再想别的办法!”

“诺!”刘子义转身,端端正正地向主帅行了个军礼。

“你个鸟蛋,小心着点儿别被强弩伤到!”罗艺裂开嘴,当着无数将士面又骂了一句。他感觉到心情瞬间变得轻松,思维也随即敏锐。

“来人,替老夫写一封信,把北平郡守薛万均的弟弟万彻召来,老夫年纪大了,需要一个勇武的人做亲卫统领!”罗艺眼前灵光闪动,瞬间做了一个令所有亲信张目结舌的决定。沉吟了一下后,他继续吩咐道:“派人持老夫令箭去河间,命令成儿引军后退,到河间东北九十里的束城驻扎。不要理睬窦建德军,也不要过河攻击赵子铭部!”

“遵命!”留在军帐内的心腹们答应一声,分头落实两道命令的实施细节。

窦建德决不是像他自己说得那样为安民而来。他北上的主要目的便是为了争夺河间郡。既然河间郡守王琮不肯归附于幽州,罗成就没有必要帮他守卫郡城。当郡兵们被窦建德打得满地找牙时,王琮自然要向罗成求援。到那时幽州郡无论提出任何条件,河间王家都没有讨价还价得余地。

此外,窦建德与博陵六郡之间的合作恐怕也是迫于幽州的压力。罗成的兵马一后退,流寇们与博陵之间的合作便失去了基础。比起常年遭受战火的河间郡,已经实施了两年屯田新政的信都郡肯定对流寇们更有诱惑力。

眼下六郡的兵力都忙着应付幽州,信都郡对窦建德与高开道二人来说,无异于一个被剥光了壳的鸡蛋。正在灌浆的麦子,毫无防备的大城,车水马龙的集市,如果窦建德能忍住不去抢,他就不是流寇头领,而是千古第一君子。

“大帅高明!”有人快速领悟到一退之间的精妙之处,笑着称赞。

“高明,真高明就不会被人堵在这了!”罗艺笑着摆手,“别拍马屁,干正事要紧。老秦,那天的事情安排得如何了,使者派出了么?”

“当晚就出发了。但前路被吕将军封堵,他只能从矩马河那边绕行。沿途还要避过对方的盘查,估计最快也得后天才能到达目的地!”老长史秦雍想了想,低声回答。

“去他奶奶的,这事儿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个月,估计是肉包子打狗了!”罗艺笑着骂了一句,连连摇头。“老秦,你有没有办法让安排我直接跟姓吕的见一面,这些天我看了一下,此子用兵甚有章法,是个难得的将才。他跟咱们作对,不过是为了保境安民罢了!如果咱们答应不骚扰六郡百姓,也善待李仲坚的遗孀,我想,也许他会考虑结束这场战事!”

“此事希望不大。但老臣会尽力去安排!”秦雍答话的语气中充满了犹豫。临阵说服敌方大将的确比收买一个郡守的效果大得多,但行伍者考虑问题的角度与文官们往往大相径庭。文官们喜欢比较双方实力,习惯趋吉避凶。而很多武者做事却往往仅凭着一腔血勇,忠诚、义气、名誉,这些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对他们的影响绝对比文官们来得大。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李仲坚已经死了,吕将军为谁而战,总得有个说法吧!”罗艺用力挥了挥胳膊,从武将的角度解释自己的安排。

“武者有自己的职责!”自打罗艺从军的第一天起,已故的大将军王杨爽就这样教导过他。数十年来,他东征西讨,在一步步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的同时,也不停地感悟着杨爽的训导。

“武将的职责是守护!”数十年来,罗艺率领着虎贲铁骑像长城一样守护在大隋边境上,从来没忘记自己的是一名武者。按同样的道理来推算,敌将吕钦肯定也在守护着什么东西,一个承诺?一番信任?还是与李旭主从之间的友谊?无论他守护的是什么,罗艺只要能清楚,便可以与对方开诚布公地谈判。用武将对武将的尊敬以及武将对武将的理解来谈判,结束这场没完没了的战争,还各地以安宁。

将心比心,罗艺认定谈判成功的希望很大。李仲坚出身寒微,人生的轨迹和自己极其相似。至于吕钦、赵子铭这些目前六郡的栋梁,从名字上罗艺就能推算出他们不会生于什么名门望族。如此,他们迫切需要的是什么?罗艺完全可以猜得到。最关键的一点是,李旭已经死了,众人必须另找一个豪杰来辅佐。比起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而言,同为寒门出身的罗艺绝对更适合博陵军旧将。罗艺甚至可以保证,在几年之内就替他们报仇,杀掉刘长恭和段达,用他们的人头来祭奠李旭的在天之灵。

即便众人不打算为李旭报仇,与幽州结为一体也是上上之选。李仲坚已经死了!这是对幽州最有利的条件。仅仅凭着李夫人一个寡妇的力量,她绝对无法保住六郡。如果没有强者替她出头的话,朝廷很快会派人接管李将军的地盘。即便朝廷暂时无法派人过来,大总管的位置空久了,也会引起无数人的窥探。与其将六郡交给别人,不如交给幽州军。至少,罗艺可以答应李夫人的超然地位,也可以保证李将军生前所坚持的那些政策,将开科取士,授田安民等善政继续下去。那是李将军的心愿,对于辎重和人才都极其匮乏的幽州来说,也是必须发展壮大的唯一选择。

老长史秦雍不负罗艺所望,当天下午便想出一个妥帖办法,将约吕钦见面和谈的信绑在攻城弩上射进了易县。第二天,守军派了一个队正出来回信,说自家将军答应明天上午巳时整在易水河畔的送客亭与来自幽州的远客相见,各带四名侍卫和二十名随从,其余兵马不得靠近亭子周围五里范围之内。

“送客亭?那么远的地方!你家将军讲究还挺多!”罗艺被吕钦的要求搞得很是恼火,皱着眉头说道。以他虎贲大将军的名头,就是在自己营中相见,也不会趁机为难一个后生晚辈。对方却一张纸就把彼此都支到了离城二十里外的野地里。往来要耗费许多功夫不说,幽州军还得事先去作些准备,以免双方正谈得高兴时,那个已经挺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亭子突然坍塌下来把所有人压死。

“我家将军说了,天气炎热,能在河边与前辈饮茶赏水乃求之不得的荣幸!”身穿队正服色的博陵军信使欠了欠身子,笑着解释。

自己这边用弩箭下书,而敌方派人来回信。在胆气上面,幽州军已经落了下乘。因而虽然讨厌吕钦多事,罗艺还是勉强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并且主动邀请守军在吕钦到来之前先派使者检视周边状况,如果觉得安全受到威胁,随时可以毁约。

“虎贲大将军当年乃我朝塞上长城,断不会做绑票索赎的勾当。所以派使节检视就不必了,明日巳时,我家将军一定会到!”使节胆子甚大,直接拒绝了罗艺的好心。

“那老夫明日就在送客亭中恭候你家将军!”罗艺大度的笑了笑,命人送使者离开。

待来人去得远了,幽州军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刘义方亲自带领一哨兵马将送客亭周围方圆十里搜了个遍。把一丛丛灌木全部砍倒,将附近野地里发现的土窟窿、破瓦窑全用烟熏过,直到确信不可能有刺客隐藏了,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内。

经过一番实地探察,众将发现送客亭还真算得上一处名胜。幽州将士原以为那里不过是个乡下土财主附庸风雅建起来的俗物,待看了亭子脚下石碑的铭文才知道此亭居然建于三国时代,是北魏武帝远征乌丸时,为纪念刺秦勇士荆柯所为。据传亭子所在位置便是荆柯登舟远去的位置,当日高渐离击缶,荆柯狂歌。至今其附近仍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古韵在涛声中萦绕。

“这个吕钦,倒是会挑地方!”听了属下的回报,罗艺对敌将更高看了几分。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纵使是个失败的英雄也会受到大伙的尊重。如今的幽州与博陵之间的强弱对比恰好似当年的强秦与弱燕,吕钦选择送客亭为谈判地点,已经表明了他不会向罗艺屈服的心迹。

“大将军须提防他铤而走险!”听了送客亭的典故后,老长史秦雍未免替自家主帅的安危担忧。眼下幽州军虽然攻击受阻,实力却远远高于对方。若是罗艺在此时被贼人所伤,军心难免会受到很大影响,从而导致前功尽弃。

“不妨,老夫的身子骨虽然不如以前了,却也不至于惧怕一个无名小将。况且他敢亲自来我营送信,就不会是个使下三滥手段的匹夫。咱们若防备得过于小心了,反而被他笑了去!”罗艺微笑着摇头,目光中充满了对敌人的赞赏。

“大帅说前来回信的就是吕钦本人?”曹元让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圆了双眼追问。

“当然是他本人!”罗艺拍案赞叹,“一个普普通通的队正,能替将军做事先堪察不堪察现场的决定么?老夫开始就觉得奇怪,可惜醒悟得晚了些。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咱们幽州军的年青人里,可找不出这样的人才来!”

“不过是匹夫之勇。一旦陷在咱们这儿,他麾下的士卒岂不是群龙无首了!”曹元让见主帅尽长他人志气,酸溜溜地嘀咕。

“老夫的人品在你眼里难道就如此不堪么?”罗艺双眉倒竖,喝问。“滚出去自己领二十军棍,没见识的东西!”

挨了骂的曹元让不敢还嘴,乖乖地出门去找打。虎贲大将军罗艺的目光从麾下众将脸上扫过,越发觉得自己麾下人才匮乏。一个博陵军中的无名小将,居然能说出‘当年乃我朝塞上长城’这种既恭维了对手,又把对手堵得无法使阴着的话来,见识和本领岂是曹元让这类马屁鬼能比?即便儿子罗成在同样情况下,都未必有此人镇静。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看了此人的气度,就知道其主帅当年是何等的英雄了得。好在李仲坚死得早,否则幽州军还真遇到了劲敌。

怀着满腹的爱才之心,第二天罗艺早早地便动了身,提前到送客亭中等待易县城中的后生晚辈。堪堪到了巳时却听不见丝毫马蹄声,正当他以为对方胆小不敢赴约的时候,只见一叶扁舟顺易水而下,二十几个身穿戎装的年青后生自己摇着桨,直奔小厅而来。而昨日回信的那名队正就站在船头,远远便开始向罗艺拱手。

‘小子倒也狡猾!’虎贲大将军罗艺肚子里暗骂一句,微笑着起身。为了防备博陵军使诈,刘义方特意带了五百轻骑埋伏在数里之外。如果罗艺遇险,只要坚持上一刻钟时间,骑兵们便能拍马赶到。谁料吕钦也不是个徒有血勇的憨货,居然弄了条船自水路前来赴约。倘若幽州军试图强行留客,他只要跳上船去,转眼就可以划到对岸。派多少骑兵去追也只有望河兴叹的份儿!

须臾之间,小舟已经与亭基相接。上前与罗艺见礼的却不是吕钦。从他身后人群中走出一名彪形大汉,飘然跃入了亭子当中。

“你!”没等大汉报出名号,曹元让、夏郡、周子雄、郑远四将已经团团将罗艺护在了中央。亭子周围十余步外警戒的二十名幽州侍卫也立刻拔刀在手,随时准备扑上前迎敌。

眼前情形不由得大伙不紧张,罗艺和他身边的四名心腹都是百里挑一的壮士,跟来人相比却依旧矮了大半个头,窄了小半个肩。再加上对方那一脸黑漆漆的络腮胡子,看上去就像个转世金刚。一旦他上前逞凶,已经年逾半百的罗艺未必敌得住。

来人却丝毫不随着幽州上下的紧张而跟着自乱阵脚,正站,双手附心,前行一步,举拳齐眉,躬身两次,然后将伸出的齐眉双手收回触及额头,再躬了第三躬,口中说道:“晚辈李仲坚久闻虎贲大将军英名,常恨无缘当面受教。今日得见,快意平生!”

然后以手附心,退一步下来,目光迎上对方面孔。

“好,好,好一个李仲坚!”强压住心头惊涛骇浪,虎贲大将军罗艺正色,直躯,先受了对方这个大揖,而后双手附心,胸前环抱,微微向下躬了躬身,以长者之礼回敬,“老夫一直以为你战死于黄河南岸了,甚为惋惜。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你是诈死埋名,偷偷摸摸跑回了博陵!”

“无数人盼着晚辈死,所以晚辈不得不偃旗息鼓向回赶。让前辈担心了!”李旭笑着解释,然后又四下做了个罗圈揖,“劳众位将军久等!李某实在罪过。望众位念在彼此同朝为官的份上,休得跟我这粗人一般见识!”

‘你要是粗人,我们就都成了猪了!’曹元让等人心中暗骂,却不得不笑着还礼。他们今天是抱着李旭已经战死,六郡无主的前提约吕钦出来交涉的。如今六郡的主人亲自到送客亭中与罗艺会面,摆明了是要问幽州军趁着人家不在欺负孤儿寡妇之罪。那还谈个什么劲?不如赶快回到军营中去将队伍拉出来,一刀一枪见个真章。

“诸位远道是客,我这做主人的不得不尽地主之谊。军中没有好酒,大将军请担待些!”不顾罗艺与他麾下众将的尴尬脸色,李旭向小舟上挥了挥手,“上酒菜,待我亲自把盏为罗老前辈接风洗尘!”

“诺!”吕钦、张江、王须拔和郭方四个答应一声,拎着两张矮几,数坛子酒,几个食盒陆续登岸。那二十名护卫也不上前帮忙,眼巴巴地看着吕、王等人将食物搬空了,用竹篙向岸上轻轻一撑,扁舟如落叶般去了河道中央。下锚收桨,处子般娴静。

“老将军请入座!”李旭笑着伸开胳膊,将罗艺让向客位。

“李将军请!”纵使心中有千种不快,虎贲大将军罗艺也不能输势又输人,笑着回应。

双方分宾主落坐,各自所带的四名随从立于身后侍酒。待两个金盏都斟满了,李旭命人上前将罗艺的酒盏捧到自己身边,将两盏酒各自倒出一半,放入同一盏里混匀,再分成两个半盏,然后亲手提酒坛给双方重新斟满。一盏交由吕钦送到罗艺面前,一盏自己双手举起,与眉心等高。

“为老将军寿!”李旭举盏齐眉,祝酒。

“为李将军寿!”罗艺点点头,举盏过眼,回敬。

经历了这样一番繁文缛节,他心中的惊诧已经慢慢平复。对方说得好,无数人盼着他死,所以他不得不潜回领地。作为博陵六郡的窥探者之一,罗艺的确没资格指责别人蓄意欺骗。况且昨天吕钦来回信时,口口声声说的是‘我家将军’。能被其尊称为‘我家将军’的,不是李旭还有哪个。

要怪,这事儿只能怪幽州军中的斥候、细作本事太差,根本没探听到李旭诈死潜回的蛛丝马迹。所以才导致幽州上下一直先入为主地把吕钦当作今天会面的主角,进而导致整个谈判局面陷入被动。

“晚辈当年去塞外贩货路过蓟县。从步校尉口中听闻老将军那句,‘人不是畜生,不需要名种名血’,深受鼓舞。后来从军,每每以此言自励。因此,叫老将军一声前辈理所当然,请前辈满饮此盏,以受晚辈之敬!”李旭捧起第二盏酒,笑着相劝。

在喝第一盏酒的时候,他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酒里不可能下毒,所以罗艺也不会怀疑他包藏祸心,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宾主双方面前摆的都是银筷子,亮闪闪甚是整洁。李旭劝完了酒,然后劝菜,完全没将虎贲大将军罗艺当作一个入侵者来对待。他越是热情,罗艺越觉得尴尬。勉强夹了几口山珍海味,放下筷子,笑着说道:“老夫一直以为李将军已经殉国,所以……”

“若是晚辈殉国了,六郡交给前辈来治理,肯定最为放心!”李旭笑着打断罗艺的话,言谈之间彬彬有礼。“若是晚辈能早跟老将军言语一声,咱们彼此之间也不会闹出这么多麻烦。可是路上不安全,博陵距离幽州又太遥远。所以导致幽州兴师动众,真是过意不去!”

“嗯,嗯,这是老夫失礼!”罗艺被憋得几乎喘不过起来,咳嗽了几声,回应。“李将军给个明白话,你今后准备怎么办!”

对方一口一个前辈,他当然不能直接说‘小子,我就要并了你治下的六郡!你得识相!否则休怪老夫无情!’所以干脆话头踢回去,听听李旭准备如何了结这场争斗。反正幽州军已经兵临城下了,李旭这个主人在也好,不在也罢,总不能三言两语就让数万兵马轻易地返回驻地。

“晚辈已经上本朝廷,参越王杨侗、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及虎贲郎将刘长恭勾结流贼,蓄意谋害。想陛下乃圣明天子,不会将此事置之不理!”李旭仿佛听不懂罗艺在问什么,想了想,回答。

“陛下若是欲为你报仇,早就下旨将刘长恭等人砍了!何必等到现在?”罗艺见李旭依旧对朝廷怀有妄想,忍不住出言点醒。

杀了段达等人,朝廷手中就没兵将对付瓦岗众,所以李旭和他麾下的弟兄只能算白死。这是江都方面一直装糊涂的根本原因,罗艺和身边的心腹幕僚早就分析过,压根不相信谁会费力气给一个无凭无倚的寒门将军主持公道。况且自大隋立国以来,稀里糊涂死在自己人手里的又不止李旭一个。类似的事情屡屡发生,从先帝到今上,顶多抓个替罪羊安抚人心,从没处理过真正的幕后黑手。

“我是大隋臣子,只能求陛下做主。别人负我,我却不能擅开战端!”李旭叹了口气,幽幽地回应。

“大隋还能坚持几天?!”罗艺看不惯李旭的婆婆妈妈,斥责的话脱口而出。话说完了,才发觉自己于不知不觉间又被眼前的‘老实人’给带到了沟里。

所谓求陛下做主,纯是李某人的托辞。有这样的一道折子送到江都,杨广为了平息他的愤怒,肯定会温言抚慰,甚至给他加官进爵。虽然大隋朝的官爵看上去已经不值钱了,但对他李某人来说,等于重新确认了自己对博陵六郡的管理权。朝廷不能再派新人来取代一个忠心耿耿且刚刚受了委屈的大总管,而幽州军南下也成了名副其实的造反举动,道义上愈发站不住脚。

“大隋存在一日,我就是大隋之臣。保境安民乃肩头之责,不敢有误!”李旭向南方拱了拱手,继续装忠臣。

“然后老夫就是辜负君恩,图谋不轨。攻击同僚,倚强凌弱!”罗艺再也压不住心头怒火,一边咆哮一边拍桌子。

他本来就不是个脾气温和之人,自从李旭登岸以来,几乎每一句话都将他逼在下风。压抑得久了,自然要喷发。曹元让、夏郡、周子雄、郑远四将也不是好相与之辈,见主帅准备与对方撕破脸,索性也用腰间拔出了刀。只待罗艺一声令下,就冲上前去用兵器跟李旭讨价还价。

“嘿!”王须拔冷笑一声,抱着胳膊,斜眼相看。

“嘿!”吕钦撇撇嘴,拎起酒坛,继续为主将和客人将金盏添满,对明晃晃的刀光视而不见。

两声冷笑,听在罗艺耳朵里比千军齐呼力量还大。那姿态,那眼神,分明是对他这个昔日塞上长城,对整个幽州军的轻蔑。想他罗某人纵横半生,何时被人如此小瞧过?简直是丢人丢到了家!因此不得不再次将怒火压下,用手扶住桌案,低声命令道:“把兵刃都收起来。李将军在数万大军中都能杀个三进三出,会怕你们几个那两下庄稼把式?收了,别给人家当笑话看。咱们幽州军的本领要在战场上用,不是用在这地方的!”

“禀将军,在您归来之前,我已经在战场上见识过的虎贲铁骑的威力!”吕钦放下酒坛,背对着罗艺向李旭叉手施礼。

“如何?我一直梦想与罗老将军并肩塞外,纵马狼居胥下。没想到你小子比我还走运!”李旭嘴角含笑,半是羡慕,半是嘲讽。

“可惜吕某麾下那些大好男儿,不是死于胡人之手!”吕钦仰天长叹,话语之中带着无尽的惋惜与不甘。

“你说什么!”罗艺再次被激怒,站起身,大声喝道。

“吕某说,可惜我麾下那些大好男儿,不是死于胡人之手!”吕钦虎目含泪,大声回应,“可惜当年塞上长城,如今只会在自己家里打劫,对着昔日的同僚挥刀!”

刹那间,幽州大总管罗艺的脸色就像被人反复扇了十几个大耳光般,红红绿绿甚是好看。他虽然人老雄心壮,欲化家为国。但毕竟磊落了大半生,从来不曾让人据理指摘过。况且虎贲铁骑在边塞上声名赫赫,无论突厥狼军还是边郡百姓提起来都会挑一下大拇指。而今天,吕钦却把虎贲铁骑和窦建德、杨玄感这类匪人相提并论,这口气让人如何咽得下?

“鼠辈休逞口舌之利!”罗艺算是看出来了,对方跟本没有跟自己和谈之心。所谓临风赏水不过是个借口,真实目的就是将自己约出来当面羞辱。“虎贲铁骑做过什么,做得是否应该,自有后人评说。你博陵军守不住老巢,就别怪他人窥探。即便罗某不来,窦建德会放着嘴边的肥肉不啃?刘武周会放着六郡膏腴不动?纵然是你那便宜岳父李渊,恐怕也早就厉兵秣马了吧?!”

“老将军所言甚是,当时天下人皆以为李某已死,因此想打六郡主意的人绝非幽州一家。晚辈刚才说过了,倘若晚辈真的战死河南,将六郡交到罗老将军之手,强过他人百倍!”李旭笑着向罗艺拱了拱手,示意对方不要跟无名小卒一般见识。然后,他又将目光看向吕钦,笑着骂道:“哭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不是已经把虎贲铁骑挡在易水北岸了么?想我博陵疲弱之兵能和名满天下的虎贲铁骑打个平手,你应该为自己和弟兄们骄傲才是。把腰直起来,站我身后去。让罗老将军看看这些天来跟他对阵的博陵晚辈是什么模样!”

“诺!”吕钦抹干眼泪,大步走到了李旭身后。腰杆挺拔如山。

“呵呵呵呵,废话老夫就不跟你多说了。”罗艺知道自己在道义上肯定站不得上风,好在此时不是远古,争夺天下所凭的是实力而不是道义。冷笑了几声,说道:“虎贲铁骑在你等眼里是塞上长城也好,是土匪流寇也罢,老夫既然已经带着他们来了,李将军是想继续跟老夫为难,还是顺应时势,不妨给老夫个明白说法!若是你肯投在老夫麾下,待老夫结束了这乱世后,甭说六郡,割整个河北给你都不在话下!你若觉得信不过老夫,老夫可以当着三军将士之面立下重誓……..”

“末将仅仅是六郡抚慰大使,无权决定割地与人。老将军请体谅晚辈的苦衷!”李旭收起笑容,正色回答。

“那就是决定与老夫为敌了?”罗艺一甩袖子,准备站起身来离开。“小子,不是老夫瞧你不起,你虽然也有常胜将军之名,却未必经得起我罗艺倾力一击!”

“老将军且慢,晚辈亦不想与老将军为敌!”李旭抬起手,遥遥地做了个拦阻的架势。“将军麾下铁骑乃天下致锐,这一点,估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到。但将军想过没有,取我一个郡需要损耗多少兵马,需要花费多长时间。待将军把六郡取下来,虎贲铁骑还会剩下多少,将军争夺天下的时机会不会就此错过?仅仅为了出一口气便置数万弟兄的生死而不顾,晚辈愚顿,窃以为将军之谋不可取!”

“想不到李将军不但会打仗,口才也甚为了得!”罗艺将单手支在矮几上,望着李旭冷嘲热讽,“说说你的办法,怎样才能既不跟老夫为敌,又保全你手中那一亩三分地儿。若是说不出来,便不要再耽搁老夫的功夫!”

李旭抬起头,目光与罗艺的目光相接。不像对方那样盛气凌人,却胜在坚定明澈,“晚辈是六郡抚慰大使,职责便是保卫六郡百姓的安全。无论是流寇来了,还是虎贲铁骑来了,肯定不能任由他们在自己管辖范围内纵横驰骋。”

“哼!前提是你小子本事够!”罗艺冷笑着撇嘴,丝毫不为这种假话、大话、空话而动。

“晚辈根基浅薄,自认为没有问鼎逐鹿的本钱,所以也不敢做那些化家为国的美梦。”李旭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回敬了一句,“因此老将军尽管放心,您南下争夺河间,攻打平原、渤海,甚至渡过黄河去攻打洛阳,晚辈所在六郡绝不会拖您的后腿。一旦您能涤荡群寇,还天下以太平,晚辈一定会顺应时势,绝不螳臂当车!”

“你想驱虎吞狼,撺掇老夫去打窦建德!”罗艺冷笑着指出李旭的如意算盘,“待老夫与窦建德打得两败俱伤,你再坐收渔翁之利?”

李旭摇了摇头,一脸无辜,“我只是觉得,如果老将军连击败窦建德的把握都没有,又凭什么认定了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六郡。窦建德是我的手下败将,实力还不如晚辈。如果老将军觉得幽州军和窦建德争夺河间之战能让晚辈坐收渔利的话,为何不认为你我两家打得热闹反而会白白便宜了窦建德呢?”

“老夫先收拾了你,还会剩下足够的实力收拾他!”罗艺咬紧牙关,恨不得当场将李旭剥皮吃肉。“窦建德不过是头野狗,而你李仲坚是头独狼。如果得到喘息机会,便再难以制服!”

“实话!”李旭为罗艺的坦诚而鼓掌喝彩,“老将军说得贴切,晚辈是头独狼,还是刚刚受了伤的独狼。可老将军可否知道,狼越是被逼到绝路上,越会反咬一口。至于野狗,虽然牙齿不如狼尖利,却胜在聪明。一旦在野外久了便会结队,强大时即便遇到了狗熊和老虎,也敢群起而杀之!”

罗艺耸耸肩,笑容中带着几分不屑,“反咬一口,不知道李将军的牙齿在哪?”

明知道不能仅凭言语将李旭收服,但他也不忙着立即离开。眼前这个年青人还算有些见识,特别是双方抛开了关于道义、忠诚那些废话后,仅仅在得失分析上,此子说的句句都在点子上。

“虎贲铁骑是天下致锐,但整个幽州军不是。”李旭用手指沾了些酒水,在自己面前的矮几上画了把横刀。也不管罗艺是否能看清楚,他将刀刃处加深了几分,笑着解释,“虎贲铁骑是幽州军的刀刃,所砍之处,无不一击而破。但这把刀打制时过于心急,刀脊用得是软铁而不是精钢。刀柄更是朽木所雕,稍不小心便会折断,连带着刀刃都掉到地上!”

“这话何讲?小子,你难道还妄想用大言诓骗老夫?”虽然不像李旭那样亲自打过铁,罗艺对对方口中有关刀刃、刀脊和刀柄比喻也能理解清楚。通过这半个多月的攻坚战,幽州军的步卒已经充分暴露出了他们的疲弱。否则姓李的也没机会坐在他罗艺面前满嘴空话,大言不惭。

“晚辈有个作战计划,请老将军点评!”李旭向罗艺抱拳,仿佛正在和同僚讨论并肩御敌的策略。“晚辈目前布置在易县一带的兵力,足以将老将军的幽州兵再拖上一个月。不晓得一个月的时间坚持下来,虎贲铁骑需要消耗多少粮草?晚辈记得当年在齐郡时,倾全郡之力不过养了几百具装精甲。而虎贲铁骑规模至少为五千,这五千士卒、万余辅从、两万多匹战马、驮马,还有马夫、兽医的嚼裹,幽州是否还供应得上?”

“呵呵,这多亏了你小子在桑干河与易水两岸屯田养民。你种的麦子马上就熟了,老夫尽管派人割就是!”虽然被人说到了痛处,罗艺依旧不肯露怯。具装甲骑的昂贵之处不仅仅在人和战马所披的铠甲上。能披着如此厚重铁甲上阵者,肯定都是膀大腰圆的力士。而能将壮汉和铁甲都驮起来的坐骑,也必须是筋骨特别强健的辽马或大宛马。无论骑手和马匹,都必须用精粮细米来维持体力。而为了保证建制的完整,每名骑手还必须配有一匹备用战马以便随时替换。配备一匹驮马来替他运输行李、兵器和战甲。为了照看牲口和牲口的主人,每名骑手麾下还必须配有一到两个仆从。每队骑兵还需要配备一定数量的兽医,马夫。因此五千具装甲骑的消耗,足足抵得上五万甚至更多步卒。当年大隋朝以倾国之力才养了一支虎贲铁骑,只为了威慑突厥狼军。之所以轻易舍不得派上战场,便是因为其消耗物资太大,后勤补给困难的缘故。否则杨广在三征高句丽时,也不会屡屡受挫却想不起将虎贲大将军罗艺带在身边。

幽州军这次南下,事先打的主意便是以战养战。因此罗艺的回答很直接,博陵方面尽可以闭城而守,但田里的麦子李旭无法搬到城中,也无法将农田挪到丘陵地带。那都是博陵上下苦心经营了两年的成果,刚好可以拿来为虎贲铁骑补充军需。

“是啊,麦子快熟了。这一点晚辈真的没想到!”李旭讪讪而笑,看上去很是懊恼。“老将军已经将桑干河两岸与易水北岸的屯田点都占了。按道理,那些屯田的百姓目前暂时都算是老将军的子民。老将军要从自家百姓口中争食,晚辈还真无法干涉。呵呵,若是将这些刚刚安顿下来的百姓再逼得铤而走险,不知道他们破坏的是我六郡安宁呢,还是幽州的安宁?”

“谁敢!”罗艺皱紧眉头,断喝。

李旭耸了耸肩膀,端起面前酒盏,一饮而尽。“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人没饭吃了,就得拼命。早晚是个死,饿死和死于老将军刀下相差不多。到时候有人再趁机煽风点火,恐怕会闹得更大。晚辈不是老将军对手,也只能派些游骑绕到幽州去,断断粮道,发发兵器什么的。老将军麾下的虎贲铁骑骁勇无双,总不能将自家百姓全杀光了吧?”

“你若那样做,老夫绝对不会放过你!你麾下的弟兄也最好别让老夫捉到,否则三刀六洞都是便宜!”罗艺气得火冒三丈,再顾不得掐拿前辈身份,跳起来,**裸地威胁。

李旭摇头,冷笑,“晚辈只是说有能力让老将军跟我斗得两败俱伤,并不是一定非要那样做!况且有些事情不需要晚辈来做,老将军刚才也说过,窥探六郡不只是您一个。老将军能保证,窦建德、刘武周、还有河东李家,会看着您跟我打得热闹,谁也不想从中插一脚?”

“老夫又没招惹他们!”罗艺被问得一愣,悻然道。明知道李旭说得情况百分之百会发生,仍然不肯在口头上做丝毫让步。

“但老将军要争的是天下,不是河北。刘武周、窦建德要争的也是天下,不是河北。”李旭笑着发起反击,“就我这一个没本事争天下的挡在老将军面前,他们不暗中帮我的忙,难道还等您吞了六郡,发展壮大到不可收拾了才上前与您争雄不成?”

“你小子铁嘴钢牙,老夫说你不过!”罗艺叹了口气,抓起案子上的冷酒,一饮而尽。内心深处,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错看了形势。只要李旭不死,幽州军拿下博陵六郡会非常吃力。刘武周、李渊、窦建德等人也肯定会出来趟混水。即便自己最终凭着虎贲铁骑将六郡踏平了,恐怕也会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处处被动。

但他更不能退兵,士气可鼓而不可泻,如果被李旭用几句废话吓走了。今后幽州军甭想再南下博陵。天下英雄也会就此小瞧了他,从而使得幽州失去问鼎逐鹿的资格。

“晚辈只是不愿与自己所佩服的豪杰自相残杀,便宜了其他人!请老将军仔细斟酌晚辈的话!”

“箭已离弦,无法挽回!”罗艺站起身,决定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争论。

“天下时局未明,你我又何必抢先拼个两败俱伤?”李旭也站起身,微笑着给罗艺送行。

他不指望光凭口舌之利让罗艺退兵,但把得失挑明白,至少能让用兵时有所顾忌。博陵六郡需要时间喘息,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来重新理顺各地的秩序。所以任何能给对方制造麻烦的手段,他都会尽力去尝试。

人年青的时候不怕遭受失败,怕的是不能在失败中吸取教训。而他刚刚在河南败过一次,输在哪,怎么输的都总结得清清楚楚。

“你是个难得的对手!”知道一场恶战不可避免,罗艺再次打量了一遍李旭,从头到脚,像是要把他印在眼里。“老夫刀已出鞘,无法收回。希望你能及时醒悟。别一条道路走到黑。你小子是个人才,无论什么时候你肯归降,老夫帐下都会给您留个位置。”

“晚辈会为了六郡而尽力一搏。若是老将知难而退,晚辈决不趁机报复!”李旭拱手道别,不卑不亢。

“你!好小子!”罗艺楞了楞,旋即放声大笑。

“晚辈一直以将军为楷模!”李旭也笑了起来,仿佛罗艺真的是自己知交好友。

虽然身为对手,二人心里却涌起了一丝悻悻相惜之感。如果大隋朝依旧如十年前一般强盛,罗艺也许会和李旭并肩为国守土。如果手中的实力再强一些,或者于地方上的根基扎得更深一些,很难说李旭会不会像罗艺现在这样燃起争夺天下的雄心。那些都是如果,现实是,在转过身之后两人就要兵戎相见,直到一方倒下或者退缩。

“你守不住六郡,听我说,小子!朝廷已经完蛋了。陛下无法给你提供支持!那些豪门世族也不会为你效力。即便老夫不打你,别人也会打你,外敌,内乱交替而来,早晚会将你拖垮。你崛起虽然神速,但毕竟只做了两年的六郡大总管。其中大半时间又征战在外,根基一点都没扎下去!”离开之前,罗艺放下彼此之间的恩怨,坦诚地劝告。

“说起这些还要感谢罗老将军。六郡的豪门一直对我阳奉阴违,但老将军的兵一到,这种情况反而大有改观!”李旭咧嘴而笑,目光中透出几分年青人特有的调皮。

“哦?”罗艺再次发楞,旋即想清楚了前因后果。那些所谓的世家豪门对李旭不满,更怕窦建德和自己。李旭从本朝废政中所捡起来的科举与屯田两项良策虽然对世家的利益有损,但眼前的伤害并不明显。六郡之中分掉的土地以主人已死或已逃的荒田居多,世家大户也有通过垦荒而获利者。至于科举,豪门子侄中也有不少庶出子侄通过科举得官,他们未必不承李旭的人情。因此六郡的世家豪门虽然瞧不起李旭,却与他没有什么大仇。

特别是在朝廷的力量日渐衰微的情况下,六郡豪门必须重新选择一个能最大程度保证他们利益的新主子来投靠。若是窦建德席卷河北,很多人的家产肯定被他麾下的流寇抢劫一空。如果罗艺拿下六郡,少不得也要跟某些人伸手要钱。只有李旭,实力不如罗艺强,不敢一味蛮干。心肠不如窦建德狠,也没有均贫富的念头。三方比较起来,选择他反而让世家豪门最为安心,所以给他些支持也就顺理成章了。

“不过你也别对他们心怀奢望!”明白了其中关节后,罗艺冷笑着提醒,“那些国蠹眼中只有自己的家族,从来不顾社稷安危,更不顾百姓死活。至于良心、道义,恐怕这几个字他们根本不认得。你若能打得过老夫,打得过其他英雄,国蠹们自然对你越来越服帖。你若失了势,不用老夫号令,恐怕他们立刻就会在你背后捅刀子!”

“多谢前辈提醒!”李旭苦笑,不知道自己该感谢罗艺,还是该痛恨这喜怒无常的家伙。“晚辈自然会小心谨慎,不让前辈赢得太轻松。至于幽州派往恒山郡的使节,过几天我会将他放回来。杜宝相已经被我派去出使河东了,恒山的郡守也换了新人。”

“算你小子狠,趁我不熟悉情况时占了上风!”罗艺老脸一红,干笑几声,翻身上马。

“晚辈跟刘武周也是故交!”李旭笑着提醒。

马背上的罗艺停顿了一下,想说句反击的话,最终却没有说出来。抖了抖缰绳,绝尘而去。李旭目送罗艺离开,转身跳下小船,二十名侍卫划动船桨,顷刻间抵达易水之南。

岸边早有周大牛率领一营士卒在等着,看见主帅归来,赶紧牵过战马。李旭、吕钦等人并络而行,一边走,一边议论眼前的局势。

“罗艺老杀才快气死了,特别是吕将军骂他是土匪流寇那会儿。老贼脸色红里透着青,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王须拔自觉过瘾,笑呵呵地向众人道。

“可是仗还要继续打。若能光气能把他气死,咱们倒也省了事儿!”吕钦并不像其他人那样高兴。他跟罗艺交过多次手,每次都未占到上风。因而知道前路艰难,不敢掉以轻心。

“怕什么,有大将军在这,咱们还怕了罗老头儿?”王须拔对李旭是一味的信任,笑着反问。

“也对,今天所有应对都没有跑出大将军事先的预料范围。罗老头兵力虽然雄厚,谋略却未必如咱家将军!”郭方接过王须拔的话头,大肆拍李旭的马屁。

他们一行人昨天才赶到上谷前线。还没等喘过口起来便接到了罗艺的会面邀请。当时时德方和方延年二人都怕罗艺使诈,不赞同主帅亲自与他接触。李旭分析了敌将的禀性及利害得失后,反而认为这一面非见不可。

第一,从双方的言辞中,可以探察出罗艺的底限是什么,幽州军的作战意志大不大。

第二,通过旁敲侧击,也许能扰乱罗艺的心神,进而达到牵制他兵力部署的目的。

最后事实证明,幽州大总管罗艺的确被李旭的突然出现打了个措手不及。整个会面过程中老贼没占到任何上风,反而暴露了他后方空虚,内政不稳的弱点。

“罗老将军不会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差。他之所以患得患失,一方面是由于咱们出现得突然,他事先一点儿也没做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另一方面他是想让咱们轻视他,尽快跟他速战速决!”李旭打断大伙的议论,笑着总结。

“老贼的确不是浪得虚名!”吕钦非常同意主帅的看法,“如果大将军不告诉他咱们准备派轻骑偷袭他后路就好了。趁着老贼无防备,咱们先将他的后院搅个天翻地覆!”

“恐怕一时半会儿见不到效果。”李旭轻轻摇头,“我之所以跟罗老将军那样说,是逼他不敢在咱们的土地上胡折腾。他能砸烂咱们的上谷,咱们就能砸烂他的渔阳和蓟县。与其双方彼此之间谁也落不了好处,不如都有所克制。况且他大军在外,后路不会一点儿也不防备。咱们派人少了等于去送死,派人多了,兵力调度上又受到影响!”

“至少能吓他一跳!”吕钦苦笑,脸上写满了对战事的担忧,“仗打得时间过长,对咱们也很不利。窦建德对信都虎视眈眈,河东那边态度也不甚明朗。一旦他们趁机占便宜,咱们就要腹背受敌。罗艺老贼虽然可恶,但他今天提醒得也没错,见风使舵的家伙们发觉咱们实力不如别人,肯定会落井下石!”

“他们没有在我诈死埋名那段时间闹事,已经给了我很大面子!”李旭叹了口气,对治下的豪强态度感觉非常闹心。那些人终是不稳定因素,早晚会给他制造出大麻烦来。但一味靠武力征服,也未必能解决问题。当官当久了,自然就成了豪门,行事的方式与传统豪门几乎没有区别。

杜圭杜宝相在最近的作为就是很明显的例子。此人科举出身,按理对新政应该倾力支持才对。但在听闻李旭战死后,他首先想到的是接应河东兵马进入六郡,随后又试图与窦建德的势力勾结。若不是李旭回来的早,也许罗艺的使节就跟他达成了协议。那样,吕钦、赵子铭两个肯定方寸大乱,某些首鼠两端者也会立刻倒向幽州。

反而是曾经被李旭打压过的博陵崔家,非常坚定地站在了博陵军一方,断然拒绝了罗艺的拉拢。上谷郡守崔潜是最有能力改变战局的,但他半个多月来一直倾力帮助吕钦稳固防线,丝毫不为罗艺许诺的优厚条件所动。

“大将军也无须为此烦恼。吃多了米,总会遇到一半个砂子。寒门中有见利忘义的王八蛋,豪门中也有知恩图报的真豪杰!他们之所以能折腾出风浪来,还是因为咱们自己有问题。若是能制订一个政令让豪强从此无法左右您的决策,也无法插手军政,他们家业再大,又能如何?”时德方见主将为内政分心,笑着替他出谋画策。“眼下还是先集中精神对付罗艺,打败了他,就能杀鸡给猴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说得对!”迷茫之中,李旭仿佛看到了一点微光。但具体怎么做,前进方向在哪,他还需要仔细斟酌,慢慢摸索。眼下最重要不是着手解决潜在威胁,而是如何赶走罗艺。毕竟只要自己能一直保持强势,内部的威胁便找不到发难的机会。如果自己被罗艺打败了,便不能再于六郡立足,内忧外患同时爆发,那才是真正该烦恼的时候。

他没有再败一次余地,丝毫也没有。

即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去应对,李旭和麾下众将短时间内还是找不到一个妥善的破敌之策。双方实力差距是明摆着的,虎贲铁骑的攻击犀利如黄河倒崩,根本非眼下的博陵军所能阻挡。而幽州大总管罗艺又人老成精,十几座营盘扎得中规中矩。纵然吕钦、时德方等人想使用一些奇招破敌,也找不到可趁之机。

桑干河两岸刚刚开垦出来的良田都白白便宜给了幽州军,从河间逃来的流民蜂拥而入,让博陵各地的存粮急遽减少。无业者的增多使得各地治安堪忧,长时间的战事胶着导致一些不安定的火花在背地里慢慢酝酿。在此时刻,唯一能令人欣慰的只有博陵军的士气。自从弟兄们得知自家主帅平安归来后,对赶走敌军的信心大增。他们不相信自家主帅会输给远道而来的罗艺,‘大将军自出道以来就没败给过任何人,老贼也一样没戏!’众人根据李旭以往的战绩得出一厢情愿的结论。至于黄河南岸的惨败,被他们本能地归咎为奸臣陷害而非李旭用兵失误的缘故。

只有周大牛等极个别的贴身侍卫明白自家主帅并非像传说中那样神通广大。也许是因为距离太近的缘故,笼罩在李旭身上所有的光环无法再成为屏障。于周大牛等侍卫们眼里,自家主帅亦会疲倦,亦会烦恼,亦会因为伤心或焦虑而大失方寸。李旭所做过的决定不未必全都是对的,如果他在某些关键时刻不那么固执的话,博陵军的实力可能比现在强大得多。但也正因为李旭身上这些缺点,周大牛等人才更觉得李旭亲切。如果顶头上司是个无所不能的神仙,大伙唯一能作的事情便是等,等着跟他一道白日飞升。哪有眼下这么多人世间烦恼,更没有眼下这么多在人世间挣扎奋斗的乐趣。

敌我双方谈判破裂后,罗艺又强攻过几次城,都被吕钦带着人硬顶了下去。趁着幽州军士气稍沮的时候,李旭尝试着组织了局部反击。结果和众人预料的差不多,一到了平地上,幽州军的长处便发挥了个淋漓尽致。在虎贲铁骑凌厉的攻击下,杀出城外的弟兄们只逃回来不到三分之一,若不是仗着易县北门内还有一个狭小的瓮城,整段城墙差点不为博陵军所有。

“你我俱为英豪,能战便战,不能战不如成全了别人。何必为自己的一丝执念断送了麾下那么多弟兄。咱燕赵男儿可不要学那些江南的泼妇,明明已经输得干干净净,却要躺在地上打几个滚。拼着自己龌龊,也要溅别人一身泥!”罗艺见李旭坚守不出,再次把劝降信射上了城头。

李旭不跟他争口舌之利,白天强打着精神沿着城头巡视,替弟兄们加油鼓劲儿。待晚上回到上谷郡守衙门内,却愁得双眉紧锁。

“如果实在守不住,咱们就让出易水。在你回来之前,我派人以龙山和徐水为依托修了很多堡寨。咱们退一步,修一道,一步步跟罗艺耗,早晚能将他的锐气耗尽了!”萁儿见李旭心中烦恼,悄悄地走到他身后,为他捶背揉肩。

这场仗不同于以往任何一仗。自幼受到家学熏陶的萁儿明白眼下丈夫正处于一个非常艰难的时刻。以前,哪怕是出征河南那次,博陵军即便败了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而这回,一败即将万劫不复。

她了解丈夫的为人,如果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天,丈夫绝对不会拉着六郡百姓为他殉葬。他会尽量将一个完整的博陵交给仇人,以兑现自己的守护之诺。但他本人不会屈膝于罗艺,哪怕对方是他当年最佩服的英雄。

作为妻子,她不想干涉丈夫的选择。只会选择替他分担,与他并肩而站一道面对风雨。上一次,李旭在河南兵败的消息已经让萁儿感受到了天崩地裂的滋味。这一次,她要自私一些,赖在他身边,看着他平平安安,直到彼此的手再也没力量相挽。

“只怕是此消彼涨。弟兄们能坚守到现在,凭得就是一口气。一旦这口气泄了,便再难提得起来。这些日子难为你了,又要替我处理内政,又要帮子铭他们筹划军务。”李旭伸手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低声回应。

萁儿的手已经不像跟他刚见面时那般柔软了。长时间替李旭操持内政和军务,令她的十指变得瘦削而有力。这样的手指其实更适合弯弓搭箭,而不是替人疏松筋骨。但李旭却很喜欢肩膀上传来的那种感觉,节奏分明,起伏利落。即便一时照顾不到,你也不用担心手的主人之安全。她会自己很好的照顾自己,独立而坚强。

“我是大将军的妻子么,自然文的武的都要会一点。否则岂不让弟兄们说我配你不上!”萁儿笑了笑,手指稍稍加劲儿。

“如果你跟在唐公身边,恐怕不用这么累,也不用终日担惊受怕!弘基兄一直没有走……”李旭扯住妻子的手指,轻叹。

“什么话?在离开家寻你那时候起,我便已经决定了,这辈子风光也罢,艰难也罢,都要跟你不离不弃地走完…..”

他们夫妻两个心有灵犀,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便明白了彼此的之意。四手相执,感觉到温暖一丝一丝地从胳膊淌到胸口。

第二日又是一场恶战,幽州军四度杀上了城墙。凭着当年守黎阳所积累下来的经验,李旭指挥弟兄们奋力反击。敌我双方在一个一个城垛口间拼死争夺,战到最酣时,连河东来出使的刘弘基等人都不得不冲上城墙帮忙。好不容易坚持到了天黑,幽州军终于收兵。但参与守城的士卒和民壮也损失超过了三分之一,夜风过处,吹来一片悲声。

李旭不敢解甲,带着亲兵四下抚慰伤患。无论走到哪里,弟兄们都主动起身致敬。面对那一张张热切的面孔,他心里更为难过。想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却一时想不到贴切的言辞来。为大隋陛下尽忠么?恐怕现在谁也不会再拿数千里之外的杨广当一回事。为了将来的荣华富贵么?凭借博陵军现在的力量,自保都很艰难,更甭说像罗艺那样去谋取天下。而尽武将的职责,那是他所坚持的理念,身边的将领们尚未必能完全接受,何况底下的普通士卒!

此刻唯一能说的,便是那句“后退一步是家园了!”。如果面对的是突厥狼骑,李旭会毫不犹豫地将这句话喊出来。但城墙下的也是隋人,他们不能算外寇。虽然他们一样是来打家劫舍的,一样对六郡的繁华虎视眈眈。

“滚木快用完了,时司马建议拆城里的民房,把檩子锯开当滚木!”吕钦跑到李旭身边,低声汇报。他不敢看主帅的目光,唯恐惹对方发怒。整个博陵军上下都知道,自家主帅最恨士卒扰民。平素无论谁欺压百姓都一律从严惩处,决不宽容。

“拆,无论拆到谁家,都跟他们说明白了。待打退了幽州军,咱们重新给他盖宅子!”李旭咬了咬牙,低声命令。

“末将遵命!”吕钦抱拳肃立,转身而去。

“回来!”望着吕钦的背影,旭子又大声补充了一句,“先从衙门拆起,那里边木料多,砖头也可以用来当石块!”

‘照这样打下去,即便博陵军最后获胜,恐怕上谷一带没有五年光景也恢复不过元气来了。’听着城外连绵的茄鼓声,李旭苦笑着想。‘倘若城破,损失惨重的幽州军未必比突厥狼骑军纪好多少!’一样的烧杀,一样的劫掠,对于这种破门而入的强盗,还能算他做同族么?

苦笑着转过头来,他看到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刘弘基。对方是奉了唐公李渊之命前来表示支持的,虽然只带了五十几名亲兵。

在打出李渊的招牌,却未能让罗艺退兵之后,刘弘基便主动留了下来,帮助博陵军出谋划策。李旭没返回之前,吕钦等人能把易县一带守得滴水不漏,刘弘基于其中功劳不少。李旭归来之后,刘弘基也一直表现得像一个合格的参军般尽职尽责。

“萁儿不会离开博陵,弘基兄明日一早便回河东向唐公覆命吧。无论守得住守不住,我们夫妻都承你和唐公的人情。顺便给唐公带句话,他想做什么博陵不会拖后腿。但六郡也不想卷入天下之争!”冲着刘弘基拱了拱手,李旭低声劝道。

“卸了磨就想杀驴么?我可帮你守了半个多月老巢!”到了这种时候,刘弘基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咧了下嘴巴,大声抗议。

“弘基兄想拿什么,尽管拿走。我这可付不起太多酬劳!”李旭摇头,笑着回应。多年不见,他和对方都改变了许多。当日的默契已经不再,但友谊依旧还于内心深处隐藏着,偶尔目光相对时便能清楚地看得见。

刘弘基知道李旭不想让他也留下来与易县共存亡,心里十分感慨。如果是当年在护粮军中,旭子绝对不会跟自己说如此见外的话。

同样,现在的太原李家,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在危险关头,劝自己先行脱身。

当年二人因为是否完全依附于唐公李渊而产生隔阂。从目前情况看,很难说当初谁对谁错。如果当时李旭听从了刘弘基的建议,他绝对不可能有今天这般成就。但是,他也不会经历那么多风浪,甚至几次在死亡的边缘徘徊。

过去的事情已经不可挽回,眼前的机会却必须把握。刘弘基知道自己不能走,不光为了李旭,而且为了唐公李渊交代的任务。在唐公家族即将化家为国的当口,即便不能将李旭拉拢到麾下,多他这样一个盟友也比让河东的软肋面对罗艺或窦建德强百倍。旭子在某些事情上的确固执了一些,迂阔了一些。但他至少,不会或者不屑在人背后捅刀子。也不会像其他英雄或枭雄那样今天签了合约,第二天便当它是废纸一张。

况且,刘弘基不认为当下形势像李旭所想的那样悲观。得出这种结论倒不是因为他自认为比李旭或赵子铭等人还会用兵。而是因为博陵众将当局者迷。他们守的是自家老巢,所以过于胶着于一城一地的得失。刘弘基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却可以从大处着眼。

通过多日的观察,刘弘基非常清楚地了解到了幽州军和博陵军双方的长处及弱项。综合起来,他认为自己有办法帮李旭力挽狂澜。这个时候,帮李旭就等于帮自己。因为他肩头的使命还没有达成,刚好可以用手中所掌握的策略跟李旭讨价还价。

“如果我有办法帮你击退罗艺的话,你能拿出什么来谢我?”当着博陵众将的面,刘弘基很认真地问道。

“只要我能拿出来的。”李旭见刘弘基的样子不像是在信口胡说,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

他了解刘弘基,如果不是有很大的把握,此人不会在博陵军众将面前口出狂言。同样,如果白白给博陵帮忙却不收取任何回报,那他也不是马贩子刘弘基。

“如果刘兄有打败罗艺的办法,不妨尽管说来。即便李将军一时半会儿凑不出刘兄所要的代价,我等也尽量凑!”吕钦、时德方等人也走上前,拍胸脯保证。

“我没有打败罗艺的办法,但我有办法可以把仗打成烂仗,逼他不得不退兵。”刘弘基摇了摇头,坦然相告。

“烂仗总比败仗好。刘兄尽管说出来。至于代价,只要与六郡无害,能出的我绝对不会抵赖!”李旭向刘弘基做了个揖,郑重请教。

他知道刘弘基想要的肯定不是财货。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为了保住六郡,答应河东一些条件已经在所难免。况且如果河东李家肯出兵相助,将在很大程度上改变战场上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

“照目前这种态势僵持下去,易县失守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刘弘基见李旭妥协,也不再卖关子,将自己的具体想法如实道来。眼前的局势大伙心知肚明,虽然先前怕影响自家士气谁也没有直说。但双方的实力对比太悬殊,即便是孙吴在世,博陵军也找不到反败为胜的理由。

“河东那边无法出兵帮忙。第一,李家南下在即,不敢分兵。第二,即便有兵过来,等他们赶到了,咱们这边的弟兄差不多也打光了!”刘弘基顿了顿,继续道。

他的第二句话听起来非常让人失望,也非常让人心里不是滋味。如果博陵军主力被罗艺拼掉一半的话,河东李家派兵来救,即便最后能击败幽州军,博陵六郡的事还能由大伙做主么?

答案很明显,从博陵众将苍白的脸色上就能看得出来。

“请刘兄指点一条明路!”李旭接过刘弘基的话头,长揖及地。

“算不上明路,我这也是为了河东河北两家的共同利益!”知道李旭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暗示,刘弘基笑了笑,“我觉得河北与其坐等援军,不如在战局上寻求突破。”

“我已经试过了,很难!”吕钦叹了口气,回应。

“咱们论经验,论兵力,都比不上罗艺!但别忘了战局是一个整体。”刘弘基摆了摆手,示意吕钦稍安勿躁。“据我所知,赵子铭将军那边对着的是罗成吧。那边好像没有虎贲铁骑坐镇,只有少量轻甲骑兵和两万多步卒!”

赵子铭带领两万多博陵军沿滹沱河西岸列阵,与窦建德、罗成两大势力正构成一个三角形。此刻,三方都在等着另外两方开战,自己好作收渔利。因此东线的态势也相对平稳,除了河间郡城被窦家军以重兵包围了外,其他地方几乎没有发生冲突。

罗成不想动,他等着窦建德承受不住利益诱惑攻入信都的那一刻。比起穷困疲敝的河间,信都就像一块散发着浓郁香味的大肥肉,不由得窦建德不动心。

窦建德不愿动。如果罗成攻入六郡,他刚好打着济危扶弱的旗号大捞一票。无论财货和声望都会得到很多。但独自与博陵军开战的话,他却要冒极大风险。

赵子铭不敢动。只要他领兵杀过滹沱河,战局的变化即会失控。窦建德可能趁机西进。罗成也可能大举南下,将他缠在东岸无法回头。

这种微妙的局势看似平静,稍稍丢进一粒石子便可以激起滔天巨浪。只是那粒石子必须有足够能力全身而退,不至于被巨浪吞没。

“弘基兄建议我也来一次田单赛马?”李旭的眉毛猛地一跳,眼前霍然开朗。

“正是!”刘弘基拊掌大笑。“正是。反正换谁守易县都不可能在罗艺身上找到机会。所以大将军不如换个地方走走!”

“大将军尽管去!”吕钦、时德方等人也想明白了其中玄妙,大笑着附和。

以彼上驷,敌我下驷。以我上驷,敌其中驷。以我之中驷敌其下驷。这种最简单的战术大伙居然没想到!

的确,博陵军的战斗力不及虎贲铁骑,李旭的指挥能力和作战经验也未必及得上罗艺。但幽州军的东线统帅罗成却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即便他天生就是用兵奇才,与李旭这个从大业七年打到大业十三年的‘老兵’在临战经验上也有着难以弥补的差距。并且罗成麾下的幽州步卒在战斗力方面远不及由大隋边军转化来的博陵精锐。李旭领兵与其交手,胜算其实非常大。

以窦建德目前的实力,他敢面对赵子铭,却绝不敢主动去捋李旭的虎须。毕竟冠军大将军的威名不是平白来的,有高士达、刘霸道、格谦这些人的先例在,无论哪个江湖豪杰面对李旭,都会提起十二分小心。

吓住窦建德,李旭需要面对的就仅仅是罗成。只要他带领博陵军在东线打垮了罗成,窦建德必然要重申两家的“友好”关系。后顾之忧一解,李旭就可趁机将兵马推进到矩马河一带。罗艺如果不回头相救,他就可以直接收复固安,涿州,切断虎贲铁骑的粮道,甚至杀进蓟县。如果罗艺回兵,有矩马河上游拐了无数道弯的涞水与矩马河本身挡着,虎贲铁骑也追不上李旭。而守卫上谷的吕钦等人便可以趁机杀出,从背后给虎贲铁骑制造麻烦。

这样一来,敌我双方就等于在涞水、易水与矩马河之间打了一场“烂仗”。李旭等人没本事吃掉罗艺,但罗艺也甭想再染指上谷。时间拖久了,双方的斗志便会被磨得干干净净。到那时再坐下来和谈,彼此都好收场。

“如此,就烦劳弘基兄协助吕将军守卫易县!”明白了刘弘基建议的李旭也不客气,第二次抱拳,大声请求。

“行,代价是在幽州军撤退后,你借给我三千步卒!”刘弘基伸出三根手指,商人般说道。

宾主相视大笑,一瞬间仿佛又回到当年在塞上贩马分赃的日子。那段时间,旭子通过观察刘弘基和张亮等人讨价还价,发现人和人之间还有这样一种交往方式。他们为了共同的利益可以并肩而战,但买卖结束后,交情归交情,利益归利益。他们可以像张老三、王麻子那样淄株必较,然后潇洒地挥挥手,朋友般默契地道别,不问对方去处。

那时候,李旭什么也不懂,只能由刘弘基、张亮等人‘言传身教’。而现在,他已经多少懂了一些。知道类似的交易不但可以发生在商贩之间,家族之间,诸侯之间,乃至国家之间。只不过他们用来付帐的不是财货而已。

三千博陵步卒,对六郡的总兵力而言不算多。但三千博陵步卒的加入,等于向其他势力宣布了李旭的态度。站在河东李家的角度上,刘弘基显然立了一个大功。无论换做李建成来,或者是李世民来做使者,都未必能收到同样的效果。

而站在博陵六郡的角度上,这笔交易也未必吃亏。李旭明白地邀请刘弘基留下来协助吕钦,自然不会像先前一样不让任何人知晓。河东李家在正式起兵造反前的最关键时刻派遣一员干将帮助李旭守卫易县,象征的意义与博陵借兵给河东同样明显。

况且派刘弘基这样的核心将领前来协助博陵,不可能不带兵。至于他带了多少兵马,还有没有后续援军,博陵方面不会说,“关心”的人尽管去猜。

赵子铭部所驻扎的高阳与易县相距足足有二百余里,虽然彼此之间有官道相连,战马也要跑上一整天才能到达。待博陵军渡过滹沱河后,与易县主战场的联系必将更加艰难,可以说东线与西线战场看似息息相关,实际上已经成了各打各的仗,彼此之间不可能再协调一致。

这不是个常规战术。以前的名将没采用过,以后的将领们也未必采用。除非他们有千里眼和顺风耳,能随时掌握二百里外发生的一切变化。

这个战术却非常附和刘弘基的性格。做过马贼的他本来就是个放任不羁的家伙,近几年在唐公麾下虽然收敛了些,却一到关键时刻便会于不知不觉中暴露喜欢冒险的本性。按照他的计划,如果李旭不能像预计中那样击溃罗成,六郡就要陷入三面受敌的窘境。如果在李旭击败罗成之前,罗艺已经突破了由吕钦和刘弘基二人并肩坚守的防线,河间之战的胜负对博陵六郡也同样失去了意义。那样,孤军在外的李旭只能落荒而走,没有目的地,也找不到落脚点。

“这简直就是赌博!姓刘的是拿咱们博陵六郡做赌注!反正六郡安危与他无关!”听完了李旭所转述的作战方案后,军司马赵子铭忿忿不平地抱怨。

李旭的到来,令他和整个东线的将士们都甚受鼓舞。但李旭带来的几个消息,却没有一个令赵子铭感到开心。

他不满意的不仅仅是整个作战计划,对于李旭答应借兵给刘弘基的决定也颇有微词。“与其现在联手,当初夫人何不答应了李家一道起兵?费了这么大劲儿,数千弟兄的性命赔进去了,却得到了如此不上不下的结果!”

此话并非一时义愤之言。眼下河东势强,博陵六郡势弱。李旭无论与唐公家族合作还是依附,都会被人看作投靠!

“那不一定,至少咱们保住了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儿,也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右司马时德方不赞同赵子铭的观点,站出来反驳。在他看来,合作与依附之间的差异非常大。眼下博陵六郡只能看作是河东李家的盟友而不是附庸。只要保持住了自身的独立性,在将来博陵军实力恢复后,大伙就可以慢慢劝着李旭走出六郡,与其他英雄一道争夺天下。

但有些话,时德方不想表达得太分明。自家主公李旭是个很磊落的豪杰。这种与生俱来的磊落与淳厚,很容易帮他在民间塑造一个有道明君的形象。而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就需要交给他时德方、行军长史方延年这些谋臣、肱股们去运作。唯有这样,博陵军在今后的问鼎逐鹿过程中才会无往而不利。毕竟忠诚、善良、守信是千百年来华夏百姓公认的美德,虽然历史总为胜利者所书写,但胜利者绝不会将自己卑鄙阴暗的一面秉笔直书,而是要给做过的所有事情都安上一个大义的名分。

朝廷的支持已经不再,军力又刚刚受到折损;地方上无险可凭,也得不到世家大族的认同。在这种情况下,李旭唯一能引以为凭借的也只有人心。得民心者得天下,绝对不是一句说来听听的妄言。关键在于,你如何将这些松散的民心成功地转化为自身生长壮大的力量。

“主公也是迫于形势才不得不答应河东的条件,咱们只有先生存下来,才能求其他!”行军长史方延年与时德方早有默契,笑着替同僚帮腔。作为亲眼目睹过虎贲铁骑攻击力的人,他对时局的危险程度体会得远比没和罗艺交过手的赵子铭等人深刻。即便南下虎牢的那支精兵没有战没,他们也不是虎贲铁骑的对手。在这种生死存亡关头,无论李旭做什么妥协,方延年都认为是应该的。

昔日汉高祖有白登求和之耻,魏武帝有弃袍割须之败。但二者最后都能反败为胜成为最后的英雄。如果自家主公经历了无数磨难后,还像原来那样宁折不弯,方延年反倒会担心自己的前途。而眼下自家主公已经慢慢开始学会了变通,妥协,虽然还远达不到大伙眼里“睿智”的标准,却已经让人看到了成就霸业的希望。

“总之咱们付出太多,收获却很少!”赵子铭耸耸肩膀,评价。在李旭面前,他不需要掩饰自己的观点。一方面是长期以来形成的习惯,另一方面是出于信任对方的胸怀。

“先想办法打败了罗成再说。其他事情稍后考虑!”李旭不与自己的心腹争论,直截了当地点明近期目标。“子铭,把你了解到的敌情说一说,让大伙心里也有个准备!”

纵马狂奔了一整天,他的征袍上满是灰尘。满脸的络腮胡子也变成了黄褐色。这种模样看上去非常狼狈,也非常令人担心。赵子铭不敢再多说逆耳之言,走到军帐中间,在桌案上展开一张舆图。

“罗成所领的幽州军大约有两位三千多人,其中有一千五百到两千轻甲骑兵,没有具装甲骑,日前已经退到束城。据逃来的流民说,永济渠西岸的平舒、文安以及对岸的鲁城也落到了幽州军手里!这三个县城都是当年杨义臣将军的驻军之所,城墙高逾两丈,防御设施完好……”

完好的防御设施,使得东线的博陵军在有限的时间内击败幽州军的目标实现起来非常困难。据赵子铭所了解到的情况,东路幽州军的统帅罗成并非一个纨绔子弟。他用兵中规中矩,在军中的威望以及个人武艺也相当地高。李旭贸然攻上去,很可能会面临一场空前惨烈的恶战。而位于博陵军背后的窦建德态度又十分暧昧。

“窦建德部在围攻河间郡城,末将和罗成都没有采取任何救援行动…….”介绍完了幽州军情况后,赵子铭继续介绍另一个敌人。

情况和李旭事先了解到的非常类似,三家之间都在等待战机。“你跟幽州军没有任何接触么?”出于对属下的了解,李旭低声追问。赵子铭不是个喜欢坚守待援的人,事实上,有过雄武营和齐郡营经历的将领都不太喜欢打单纯的防御战。他们会想方设法给敌人制造麻烦,不断试探对方的虚实,也为自家的进一步行动创造机会。

“打过。半个月前,我派了两个旅的弟兄渡河骚扰。据回来的旅率报告,幽州军步卒战斗力平平,军容、军纪也不不甚整齐。但罗成的武艺很高,负责断后的弟兄几乎都折在了他手上!”赵子铭想了想,郑重回答。

这也是他不理解李旭为什么急着与河东妥协的原因之一。通过实战,赵子铭发现幽州军的战斗力并不如想象中强大。虎贲铁骑再强,不过是五千多人,并不足以让幽州军处于绝对上风。而太原李家却是个非常狡诈的伙伴,虽然博陵六郡目前吃亏不大,将来却说不定被对方如何算计。

“是罗成亲自领军追击么?”李旭轻轻皱起了眉头,追问。

“的确,此子心高气傲,不肯吃半点儿亏。第二天便派人过河偷袭咱们的营地,但末将没让他讨到任何便宜!”赵子铭楞了一下,继续道。

他知道自家将军打算如何对付敌军了。论个人勇武,目前他所见过的将领中,李旭绝对能排在前三位。罗成性子越桀骜不逊,二人正面相碰的机会也就越多。对于敌我双方而言,这两个主将都是一军之灵魂,任何一方被杀死或打伤,都会导致全军的崩溃。

“将军乃万金之躯,不可轻易冒险!”时德方的反应速度不比赵子铭慢,走到李旭身边,低声劝谏。

“如今之计,只能险中求胜。大伙都去休息吧,子铭,找人帮我烧桶热水,我要洗个澡!”李旭笑着拍了拍时德方的肩膀,将心腹幕僚拍了一个趔趄。“通知弟兄们,明天五更拔营,咱们到滹沱河对岸去会会罗成。”

实在无法“享受”主公这种粗鲁的示好举动,时德方接连后退了几步,勉强站稳。一边捂着被拍痛的肩膀,他一边试图想再给李旭一些谏言。看了看周围武将们幸灾乐祸的表情,他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半个时辰后,赵子铭在中军帐中再度见到了梳洗完毕的李旭。“末将总觉得河东李家很阴险。将军虽然已经答应跟他们结盟,却不得不作些提防。在您没回来之前,李家二公子便来过博陵,借着罗艺的威胁要求六郡投入李家的怀抱。夫人当时没答应他,兄妹两个闹得非常不愉快!”

“这些情况夫人都跟我说过。我也知道咱们在与虎谋皮。但形势终究比人强……”此刻军帐中只剩下了两个人,李旭叹了口气,对赵子铭直言相告。

形势比人强。如今博陵六郡比河东更需要对方,更需要一个暂时不会在背后捅刀子的盟友。至于彼此双方的关系到底是同盟还是附庸,却取决于双方的实力对比。如果博陵六郡的实力将来能大过河东李家,就不怕对方蓄意吞并。如果博陵六郡的实力连自保都会成问题,那么,被人吃掉也就是必然结局。

“原来如此。属下还以为,属下先前还以为,将军只是为了报答唐公的知遇之恩呢!”赵子铭也不是笨蛋,很快从李旭的话中听出了无奈的意味,楞了片刻,歉然说道。

“唐公的确对我不错,但我不会拿咱们博陵军所有人的性命作为回报!”李旭在胡床上伸了个懒腰,苦笑着回答。

“将军好像,好像变了!”刹那间,赵子铭觉得眼前的李旭有些陌生,惊愕地评价。

“我想不变,能行么?”李旭轻轻摇头。

“呵呵,呵呵……”赵子铭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回答,只好一味地傻笑。

“其实,这些年来,咱们都在变!”洗过澡,焕然一新的旭子低声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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