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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干城(一 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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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问孔学士,化外蛮夷不通中原之言语,其民怎么会知道我大隋陛下的恩德?”来护儿强忍着肚子里的怒气,大声反问了一句。

“教化,由此可见教化之重要!唯将古圣之言,奉为天下至尊。深推之,广行之,如是不超十年,则化外之地亦为中原…….”秘书学士陆德明早有准备,接过孔颖达的话,继续传播圣人的教义。

“放你奶奶的狗屁!”宇文述可没有来护儿那么好的涵养,他霸道惯了,纵使在杨广面前也不会有所收敛。“若是教化重要,怎么不见你二人去教化杨玄感。他可是最喜欢你们这一套的,怎么陛下在前方作战,他在背后捅刀子?”

大隋先帝不喜欢儒生的为人,因此儒学在杨广即位之前对朝政的影响甚微。杨广即位后,为了彰显自己博学多才的美名,修馆兴儒,于是儒者远近皆至。孔颖达、陆德明二人便是其中翘楚。他们两个不但深受杨广赏识,而且和有才子之名的杨玄感、李密往来甚密。特别是孔颖达,因为锋芒过盛得罪了其他儒生,差点被人刺杀,多亏了杨玄感挺身相救才逃过了一劫。后来杨玄感、李密二人造反,孔、陆等学士虽然没受到追究,形象却也大损。除了裴蕴偶尔还拿他们出来当当擦脚布外,其他臣子无论贪佞还是清廉,都不愿与之为伍。

听宇文述提起陈年旧事,很多早就看孔颖达、陆德明二人不顺眼的大臣纷纷出言痛打落水狗。

“陆学士不是好谈教化么,跟杨玄感交往那么多年,你怎么没将其教化好!”

“孔学士不如只身去东胡走一遭,亲自去推行一下你的古圣先学!看他们会不会老拳相待!”众人七嘴八舌,转眼已经离题万里之遥。只听得御案后的杨广脸色青黑,恨不得跳上前,每人抡一顿大嘴巴。

“陛下,臣弹劾宇文大人咆哮朝堂!”御史大夫见孔颖达等人支撑不住,只好亲自出马。

“陛下,臣弹劾裴氏兄弟妄言误国!”宇文述什么时候吃过亏,眼睛一瞪,吓得裴蕴接连后退了好几步。

眼看几位重臣就要当着自己的面吵起来,杨广只好暂时压住心头的怒火。“好了,好了,都给朕静一静。哪位将军出塞了?谁给他下的令?目前到了哪里?胜负如何?你们谁知道,速速奏来!”

“这个!”群臣面面相觑。被围在孤城中一个多月,外面到底发生了哪些事情他们根本不清楚。即便是消息最为灵通的裴氏兄弟和虞世基,也只是从阿史那骨托鲁的使臣口中隐约打听到虎贲大将军罗艺兵出卢龙塞的流言。具体这支人马到了哪,给突厥人制造了多大打击,突厥人自己也不清楚,更甭说贩卖二手消息的虞大人和裴大人了。

“原来你们什么也不知道!”杨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冷笑着说道。“我还当诸位爱卿为国而谋呢,原来都是些义气之争!”

“臣等无状,陛下恕罪!”争论中的众人都傻了眼,一个个陆续躬下身子,不敢抬头。半晌,听见前方的喘息声音小了,虞世基才擦了把冷汗,用极小的声音回禀道:“臣一接到突厥撤军的消息就派人出城去打听,但还没等外边的消息送回来,骨托鲁的使节就到了。臣怕耽误了大事,所以匆匆忙忙地赶来见陛下…….”

“臣等准备不周,望陛下恕罪!”众人早就摸透了杨广的脾气,齐声出言自责!

满朝文武都是这般模样,杨广也不知道自己该追究谁是好。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宣宇文士及进来吧。虞卿下去后继续写旨宣慰阿史那骨托鲁。至于册封和撤军的事情,等朕弄清楚了情况,再议不迟!”

“是!”众臣轰然以应。心里虽然还是非常不甘,表面上却不得不将争议暂时搁置下。

待其他人都退回自己的位置,中官出去宣旨,命人将正在城头上当值的宇文士及喊进来,陛下要向他询问外界的具体军情。

满脸疲惫宇文士及对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甚清楚,但说出的话至少比其他人距离事实又接近了些。据他所知,突厥人撤军行动是在半夜开始的,随后就有骨托鲁的使者从南门前来请和。局势突然逆转的缘由具体目前他正在打探,根据斥候们初步送回的消息推测,是因为陆续赶来的勤王兵马势大,始毕可汗失去了必胜的把握,所以不得不选择全师而退。当然,大隋天子的威仪和阿史那骨托鲁等人的劝告在其中也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

“至于兵出东塞者,乃我大隋虎贲铁骑。”宇文士及扫了虞世基和裴矩两眼,很奇怪他们二人怎么没将这个消息汇报清楚。

“罗艺?谁给他下的旨?勤王兵马由谁带领,怎么不早些派人送信进城?”杨广眉头紧锁,追问道。

虎贲大将军罗艺一直很得他的器重,近几年大隋国库空虚,但在杨广的关照下,朝廷拨给虎贲铁骑的粮草物资却从没亏欠过。那五千多人马皆披具装的虎贲铁骑是大隋边军精锐,不到万不得已,杨广绝对不会轻易调动。

这次雁门被围,杨广最期待的就是罗艺能带人来救。具装铁骑是塞外轻骑兵的克星,从大隋立国那天起,具装铁骑遇到塞外狼骑就从来没输过。但罗艺却始终没有出现,直到今天,杨广才得知自己的心腹爱将居然直捣了突厥人的腹地。

如果此刻杀到阿史那骨托鲁老巢的是别人,杨广会非常高兴。正如他刚才想的那样,这一招围魏救赵使得堪称精妙。但去虎贲大将军罗艺带人杀入了草原,则让杨广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难道朕的安危在尔等眼中根本没什么分量么?”他黯然地想,眼圈慢慢又开始变红。

“勤王兵马来自各方,连日来,他们一直和始毕可汗麾下的狼骑厮杀,所以,突厥人才无法用全力攻城!”看到杨广倘然若失的模样,宇文士及知道自己最初的选择是正确的。由于不惜任何代价冲入了雁门城,他麾下的雄武营弟兄损失惨重。但与损失相对应的是,此举为宇文家赢来了更多的信任。

“那现在呢,现在朕的将军们在哪?”杨广一边冷笑一边摇头。

“他们分头去截杀始毕可汗了,说要为陛下一雪此辱!”清了清嗓子,朗声启奏。“臣手上有一封屈突通老将军呈送给陛下的信,刚刚送到,臣没敢耽搁,随身带了来!”

“屈突通,外边的援军是他所带么?朕就知道他不会相负!”闻此言,杨广的心情由失望又转向高兴。半个月前,他已经在城头上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喊杀声。但突厥人围得太紧,所以城外的勤王兵马由谁统领,到底多少人,城内根本无法得知。

屈突通也是杨广最信任的将领之一。危急时刻,此人能领兵杀到,说明他这个皇帝做得还不算太失败。

“臣探明,同来的还有武贲郎将李旭、虎贲将军云定兴,辅国将军独孤林以及唐公次子李世民,张须陀将军帐下督尉秦叔宝和罗士信!”宇文士及想了想,又报上了一串令杨广听完心情越来越舒畅的姓名。

“快呈上来,朕要亲自看看屈将军写了什么。李将军居然从河南也赶来了,还有秦叔宝和罗士信?他们在哪?他们怎么还不入城?难道怕朕怪他姗姗来迟么?”高兴之余,杨广也不顾计较虎贲大将军罗艺的动向了,拍打着桌案命令。

宇文士及快步上前,从胸前掏出一份被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双手呈递给杨广。刚才那一大堆名字是他故意同时报出来的,作为皇帝陛下的女婿,他深知自己的岳父是什么脾性。

如果阿史那骨托鲁和勤王兵马没达成任何协议,他绝对不会主动请降。促成今日局面的,肯定是屈突通和李旭等千里来援的大隋将领。而屈突通的信中,也必然会向陛下坦承此事。

据宇文士及预测,诸将为挽救大隋所做的努力既可能是功劳,也可能是罪名。

所以,共同分担的人越多越好。

如是想着,他偷偷观察杨广的脸色。发现御案后的陛下脸上笑容渐渐消失,表情越来越暗,越来越凝重。

毕竟曾经做过南征大军的统帅,虽然运筹帷幄并非其所长,但只将屈突通的奏折读了一半,杨广已经清楚地了解到了半个多月来隋军的战略部署。

不得不承认,在屈突通的全力斡旋下,各路援军齐心协力下了一盘大棋。以奇兵骚扰突厥侧后,以谣言乱其军心,正面再辅以坚强的对抗以及“源源不断”的后续勤王兵马,可以说,无论虎贲大将军罗艺出不出塞,突厥人败局都已经定了。

阿史那骨托鲁不是突然良心发现,而是局势迫使他不得不背叛始毕可汗。否则,他的他的东塞诸胡只有死路一条!‘绝妙!朕的爱将们所作所为真实绝妙无比!’杨广心中赞叹,挂在嘴角上的笑容却充满了苦涩。

这是一盘前所未有的好棋,环环相扣,步步紧逼。懂得兵法的杨广知道纵使自己亲自指挥,都未必能布置得如此精妙。但是,在这盘绝妙好棋内,他这个大隋皇帝却充当其中一粒棋子,一粒把数十万突厥主力吸引在雁门城外的棋子。布置此局的将领要么是对雁门守军的实力有绝对把握,要么,他们根本不在乎城里人的生死!

杨广更不愿意相信诸将的态度是后者,但他却觉得心里无比地冷。‘原来,只有朕的女婿肯跟朕同生共死!’他苦笑着想,目光顺着奏折向下看,将附署于屈突通奏折后的将领姓名一个个刻在心底。

他看到了阴世师、云定兴,心里冷笑。这二人俱是才能泛泛之辈,向来没什么主见,想必是跟着大伙凑热闹。看到尧君素,约略有些不甘。再向后,他看到了宇文士及曾经提到过的李旭、秦叔宝、罗士信和李世民,叹了口气,把奏折放到了御案上。

行宫内一片沉默,就连最擅长揣摩皇帝心思的虞世基,此刻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令杨广开心了。如果上前恭贺陛下指挥若定,击退域外霄小,等于帮着屈突通等人说好话。在没拿到对方的孝敬前,虞世基不确定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益处。如果趁机弹劾屈突通等人擅自行动,恐怕又要得罪所有武将势力。跟随屈突通一道追杀敌军的将领有不少是宇文述和来护护儿的嫡系,同时得罪两个武将中的领军人物风险实在太大。

“唉,这些后生崽也忒急着立功!”站在武将队列第二位置的来护儿老将军心中暗叹。从宇文士及和杨广刚才的对话中,他已经将外边的形势猜测了个**不离十。凭老将军的阅历,他认为整个计划都是屈突通主导的。那位屈大人素有率直之名,拿皇上的安危做赌注的事情此人的确也做得出来。但千不该,万不该,其他将领不该谁也不学着宇文士及那样冒死冲进雁门城里跟陛下打个招呼。这就好比是一间房子失了火,有人冲进烈焰和浓烟中和被困者同生共死,有人在外焦头烂额地泼水拆木头。最后获救者感激的必然是那个冲到身边的家伙,虽然这家伙其实什么都没干!

就在大伙面面相觑的时候,行宫外又响起了一阵嘈杂声,由远及近。中间还夹杂着人的呐喊和兵器碰撞发出的噪音。对朝堂上压抑的气氛来说,这无异是火上浇油。找不到发泄对象的杨广立刻站了起来,怒喝:“反了,居然在朕的殿前喧哗。禁军侍卫呢,难道你们也不准备把朕当皇帝了么?”

“臣等不敢!”镇殿将军杨文宣立刻出列,回应。“臣立刻出去,看看何人在外边喧哗!”

“看什么看,直接斩了!把人头呈上来见朕!”杨广用手将御案拍得啪啪作响。他感到眼前阵阵发黑,嘴里一个劲儿地发苦。屈突通找了那么多人联署,无疑是以人多势众来逃避责罚。老家伙还把主谋的责任一再向李旭头上推,那李旭充其量只是个四品武贲,资历官职皆微,难道他还能左右得了行伍多年的那些老匹夫么?

“陛下暂且息怒,说不定是屈老将军快马将始毕的人头送回来了!”宇文士及见杨广被气得不轻,有心替同僚开脱,笑着启奏。

“朕,哼!”杨广想骂一句‘朕不需要他来拍马屁!’但当着诸多朝臣之面,他必须维持一个心胸宽广的形象,顿了顿,森然道:“他即使不送来,朕也会亲自提兵去取!”

须臾后,镇殿将军杨文宣赶回,身边没有带来任何人头,手里却捧着一份血淋淋的书册。

“这是什么?”所有文武都楞住了。从杨文宣手上的尚在流淌的血迹上来看,是有人冒着生命危险将这本书册送到了行宫门口。而行宫外的喧哗声已经明显小了下去,偶尔有秋风入帘,夹带的只是一两声低低的哀哭。

“杨将军,你手上拿的什么东西?休要惊了陛下!”宇文述立刻出班,抢在所有人前面呵斥。出乎大伙预料的是,向来对宇文述唯唯诺诺的杨文宣却侧行一步避开了他,径直将书册举到了杨广面前。

“有守城将领冒死闯宫,要将此帐册献于陛下。臣已经命人将他拿了,至于这个账本上写的是什么,臣不敢细看,请陛下御览!”杨文宣高举着帐册,朗声启奏。

已经多年没亲自上战场了,浓烈的血腥味道熏得杨广一阵恶心。没等他决定是否将帐册接过来,御史大夫裴蕴闪身而出。“陛下九五之尊,岂可碰如此血腥之物。微臣不才,愿为陛下耳目!”

“裴大人恐怕动不得!”杨文宣横着岔了半步,很失礼地将裴蕴挡在了身后。“陛下,献帐册者浑身是血,还有很多人在背后追杀他。陛下若不亲览此物,为其牺牲的弟兄们将死不瞑目!”

从来没有人见过杨文宣如此激愤,五指上鲜血淋漓,仿佛滴滴都淌自他的血管。杨文宣手里的帐册绝对事关重大,否则献帐册的人也至于受了这么重的伤。大伙目光全部被帐册吸引了过去,有人甚至悄悄地向御案挪动身体,试图从侧面偷偷窥探到一鳞半爪。

杨广也知道其中必有蹊跷,再不顾天子威仪,亲手接过了帐册,当着众人的面低声。“壬申,米一千石,箭矢一万支,易金珠半斗,平安令箭十支。甲申,米两千石,箭矢一万,易金珠斗半…….甲辰,米两千石,易金珠两头,和田玉五块……”

顷刻间,杨广将对屈突通等人的不满被彻底忘到了九霄云外。杨文宣送来的是笔流水帐,从雁门城被围那天起一直记录到现在。而出售方十分高明,一直在大幅度提高着粮食和羽箭的价格。可惜,他不是为朝廷做这笔买卖!

有人在偷偷地和突厥人做交易,怪不得围城这么久,素来不带补给的突厥狼骑还未断粮。狡猾的家伙在最开始就为自己的家族找到了后路,第一笔交易中,便换得了十支平安令箭。

如果突厥人不入城,他们大发战争财。如果突厥人入了城,他们可以凭着出卖朝廷和城中百姓立下的“功劳”来保全自己。“送帐册的人在哪,谁在追杀他?”愤怒中,杨广完全失去了理智,说话的声音简直像野兽咆哮。“杨文宣,立刻关闭宫门,没我的旨意,所有文武不准出宫。来护儿,带朕的佩剑,跟送帐册者去将参与此事的人全部捉来。朕要亲手斩了他,祭我大隋战旗!”

说罢,他从腰间解下天子佩剑,丢给了大步上前的来护儿。有机会盗卖军粮的人只可能出在天子中军和雄武营之间,所以,杨广本能地选择了不再相信宇文士及。同时,他下了另一道口谕给内史侍郎萧瑀和民部尚书樊子盖,“萧卿,你立刻带人出城,命令屈突通放弃追杀敌军,火速入城。樊卿,从即刻起,城中防务全部交给你。”

“臣,尊旨!”杨文宣、来户儿、樊子盖和萧瑀四人躬身领命,然后匆匆跑出殿门。随后,沉重的吱呀声在外响起,连绵不绝。在这令人牙酸的噪音伴随下,一道道厚重的宫门陆续关闭,将行宫内外隔绝开,变成两个完全不相连通的世界。

“你,站到朕身边来!”做出了最坏的打算后,杨广冲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殿前侍卫点了点手,命令。

那名侍卫不敢违背圣谕,蹑手蹑脚上前,站在了杨广身侧。还没等他将身体站稳,又听到了第二句圣谕。

“把佩刀解下来!放在朕的御案上!”大隋皇帝杨广强压住自己的心跳,命令道。他能听见自己粗壮的喘息声,也能看见诸臣苍白的脸。紧闭的殿门口,三十几个侍卫在镇殿将军杨文宣的指挥下,排成两列,对群臣虎视眈眈。

隶书于杨文宣指挥的宫廷侍卫有一千多人,个个武艺精妙。凭着厚厚的宫门的高大的宫墙,他们足以在十万兵马的攻击下坚守一天一夜。但高墙、厚门和忠心耿耿的侍卫没有能再给杨广任何安全感,这一刻,他能完全相信的只有侍卫刚刚放在自己面前的横刀。那柄刀是开皇年间监造,刀柄上还錾刻着打造时间和督造者官爵和姓氏。

开皇八年十月,大隋行台尚书令,兵马总节度,晋王,杨。

杨广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自己南征时督造的横刀,不再说话。他还是大隋的皇帝,他还记得自己统兵四十余万横渡大江的辉煌。这份记忆是永远属于他的,没人能够夺走,即便疾病和衰老也不能。在跳动的烛光下,他两鬓的头发可看见明显的秋霜之色,夹杂在涩涩和黑发之间,脆弱而绝望。

留在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大气都不敢出,这个时候谁去惹皇帝的不快,肯定死无葬身之地。虽然杨广很少诛杀臣子,但并意味着他会对出卖自己的人心慈手软。是杀一儆百还是诛灭九族,有人心中暗自揣度。偶尔抬头,将怜悯的目光看向宇文述父子。

没错,群臣之中,有机会并且有胆量盗卖军粮给突厥人的,只有宇文、裴、虞等聊聊几家。也有可能是这几家相互勾结而为之。其他文武要么没机会靠近城门,要么没机会靠近官仓,纵使想卖国也不具备资格。再结合刚才听闻突厥人撤军消息后宇文述失常的表现,罪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那一道道目光如无数把长槊,刺得宇文士及浑身是伤。他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发现平日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老父胡须,肩膀,胳膊,手背都在不住地颤抖。天已经有些凉了,特别是在破晓时分,不甘心退去的夜风透过纱窗,吹得人脊背生寒。但宇文述却在出汗,发根,眉梢,须末,细细密密的汗珠如秋露一般凝了厚厚一层。

宇文士及知道谁干的坏事了。经过家族几年来的努力,他的哥哥宇文化及现在是中军副统领,他的弟弟宇文士及身为司仓参军。接管雁门城防务以来,出于对同胞兄弟的无限信任,天子御营所控制的东门,宇文士及从来没有去巡视过。

怎么办?智计百出的宇文士及急得耳朵后边直冒火。一刻钟之前他还在为李旭的前程而担忧,一刻钟之后,他却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族万劫不复。从小到大,宇文家族留给他的记忆没多少愉快的成分,但这毕竟是他的家族,他的根,他的血脉传承之源!

“陛下——”想了很久之后,宇文士及以颤抖的声音向杨广乞求道。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家族逃过此劫,唯一的办法。他感觉道自己的心中有如万把钢刀在扎,却不得不装出一脸虔诚。

“驸马有事启奏么?”杨广将横刀拉出鞘,向锋利的刀刃上吹了口气,然后冷笑着问道。

“臣请奉旨出宫,帮助樊子盖大人稳定军心。无论谁盗卖了军粮,臣定将其捉拿归案,决不袒护!”宇文士及在心中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回答。他知道杨广不会杀自己,毕竟是翁婿之亲,纵使整个宇文家覆灭,看在公主的份上杨广也会对他网开一面。

“你,呵呵,贤婿这么着急替朕分忧,难道有十足把握么?”杨广“唰”地一声将横刀收回鞘内,冷笑不止。他之所以下令关闭行宫的大门便是提防宇文家铤而走险,眼下城内的主力是雄武营,如果宇文士及出去后登高一呼,凭借其兄弟二人手中的兵权和家族的影响,绝对能掀起一场大乱。

领军打仗,杨广承认自己随着年龄的增大越来越生疏了。但突然发难置人于死地的本领,许多人还得向他学着一点儿。无论是当年的杨素还是现在的宇文述,只要自己一天不死,他们就一天翻不起风浪!

“陛下,臣愿以性命担保士及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没等杨广说出更伤人的话,许国公宇文述突然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丹犀之下。

“陛下,臣对他发誓,绝没参与盗卖军粮之举。此事开始于臣的兵马入城之前,臣若勾结外寇,在重围之外方便十倍,!”宇文士及见老父跪倒,自己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大声申辩。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摆脱了自身的嫌疑,又令杨广想起了是谁不顾生死闯入重围之中和他共患难。“驸马起来,朕没怀疑过你!”带着几分愧疚,杨广叹息着说道,“驸马对朕的忠心,朕一向知晓。但朕已经派樊尚书去接管防卫,驸马静待他的消息便是!”

“陛下,那雄武营是士及一手带出来的,樊尚书性如烈火,来将军手中无兵,一旦他二人处理不当,恐怕会引起将士们的猜疑。至于陛下的中军,士及去了,也可以少洒一些血,便能将祸国者揪出来!老臣追随陛下半生,陛下若疑臣,尽管将臣推出去斩首便是。雷霆雨露,皆为君恩,老臣不敢不受。但万一雄武营有事情,我宇文父子的名声尽毁。届时陛下想法外开恩,我父子也无颜苟活了……”宇文述听出杨广说话口气的松动,以头炝地,“咚咚”不止。屈突通的大军即刻便可回师,李仲坚在雄武营的影响力不亚于他的次子士及。无论如何,宇文家此刻也没有和朝廷翻脸的本钱,所以,他只有靠多年的君臣情义,来为自己的家族求一条活路。

须臾之后,宇文述的额头上便见了血。宇文士及心疼老父,伸手相扶,却被自己的父亲一把推开。“陛下,老臣对陛下之忠心,天日可见。”宇文述一边哭,一边继续叩头。引得宇文士及一阵悲从心来,泪流满脸。

眼看着宇文家父子抱头痛哭,杨广心里再也硬不下去。算算来户儿已经出城有一段时间了,他决定再冒险赌一次,“你们父子起来吧。朕答应了士及的请求便是!你们父子如果想对朕不忠,早该动手了,又何必拖延到今日。都是那些不懂事的畜生,看到了钱,眼里便没了我这个皇上!”

“老臣谢陛下隆恩。士及,还不赶快去为陛下除奸!”宇文述死里逃生,趴在地上拜谢。

“臣谢陛下信任!”宇文士及又磕了个头,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向宫门。在杨广的默许下,禁宫侍卫将大门开了一条小缝,将宇文士及放了出去。

“唉!”在宫门关闭的刹那,有人于心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正如宇文士及所料,宫门外的事态早已乱成了一团糟。自从半夜时分有谣传说某些胆大包天的雄武营士卒闯入天子御营,偷了大隋天子亲赐给宇文化及将军的镇军之宝后,雄武营和御营两支守军就开始武装对峙。天子御营的镇军之宝是个什么样子,雄武营弟兄们谁也不清楚。但自己家兄弟被宇文化及带着人追杀,鲜血洒了整整一条街的惨状他们可是亲眼所见。

旅率岑文静和校尉吴俨惨死在宇文化及刀下,校尉周大牛重伤,在弟兄们中间素有人望的参军赵子铭身中数刀,逃入了行宫,至今生死未卜。这种骑到头上来的羞辱,纵使再老实的人也无法忍受。在督尉秦行师的带领下,大约三千多弟兄奋起自卫。迎头冲过去,将追杀赵子铭的御营兵马打了个落花流水。然后他们堵住了御营大门,要求宇文化及兄弟出来给大伙一个交待。而御营里的士卒也不肯示弱,在营内摆开了矩马、床弩,随时准备和敢于闯入的人决一死战。

还有五千多雄武营弟兄被张秀和崔潜两个督尉强行堵在驻地。他们没有参与内斗。但彼此之间却发生了严重的分裂。人群分为两伙,不断发出对张秀的辱骂,有人指责他和宇文家的人穿一条裤子,也有人指责他对宇文将军忘恩负义。而督尉崔潜则被大伙骂做油葫芦,两面派,随时都有被弟兄们拖进人群暴打的危险。

民部尚书樊子盖和水师大都督来护儿第一个到达的便是雄武营驻地。他们想凭借自己的声望和官威快速接管雄武营,从而保证行宫不会被愤怒的士兵们冲击。结果雄武营弟兄们根本不买他们二人的帐。非但底层士卒不肯服从约束,就连一些督尉、校尉也对二人的命令阳奉阴违。,

“我是大隋民部尚书,奉有陛下口谕前来整军!”望着彭湃的人潮,樊子盖沙哑着嗓子喊。他很后悔自己走得太匆忙,没向杨广讨要一道书写清楚的圣旨。现在无凭无据,根本办法让大伙相信他的说辞。

“滚!”相互之间闹得不可开交的雄武营弟兄迅速调整目标,一致对外。他们需要发泄自己的愤怒,皇帝陛下当初亲口答应了,只要突厥人退兵,守城者每个人都官封六品。现在突厥人的旗帜还没走远,朝廷却已经开始卸磨杀驴。

“皇上的佩剑在此,弟兄们稍安勿噪!”来护儿高高地举起杨广赐予的宝剑,试图以天子威仪弹压士卒。在宝剑的威慑下,他比樊子盖多收获了半句答案,“滚,我们不认识!”

“我们要给死去的弟兄讨还公道!”有人振臂高呼。

“我们只认得宇文将军!”有人反复强调。

而这两个口号显然相互矛盾,今夜遭难的弟兄们就是死于宇文家之手。想让宇文家的人自己惩罚自己,简直是与虎谋皮。持不同观点的两伙人瞬间又争执起来,剑拔弩张,局势随时都会演化成一场大规模火并。

两位朝中重臣顷刻间闹了个满脸通红,偏偏无法当场发做。他二人手中都没有自己的兵马,一旦把狂噪的弟兄们逼到绝路上,说不定谁要为此丧命。目光猛然一转,樊子盖将怒火发向了督尉张秀,“张督尉,这就是你带的好兵!”他阴阴地道,语调里充满威胁。

“大人,您,您也听见了。他们,他们刚才一直在骂我。若不是末将,末将和崔督尉带亲兵堵了门,御营中军那点人早就被砍成碎末了。况且,况且末将升上督尉还不到三个月,除了自己的亲兵能管得到谁啊!”张秀一脸愁容,结结巴巴地替自己辩解。

他说的一半是实话,御营兵马都是些混出身的公子哥,铠甲器械比雄武营优良的得多。战斗力却不及雄武营一半。如果今夜不是他和崔潜两个人带领亲兵及时封堵了驻地大门,导致秦行师手中兵力不足,天子的中军早就被愤怒的雄武营弟兄荡平。但一直被宇文士及当作心腹的张秀在军中威望绝对不像他自己说得那样低。他不是做不到,而是出于某种原因选择了逃避。

“姓张的,你还有没有良心!”人群中传来的喝骂声恰到好处地替张秀解了围,“咱们自己弟兄的尸体就摆在这,他们的眼睛还在看着你!”

“姓张的,宇文大人平时待你如何,你拍着胸脯想想!”支持宇文家的一派人也发出了斥责,不准许他做出任何有损于自家主将的行动。

被弟兄们抢回来的尸体就摆在张秀脚下,每个人身上都被砍了无数刀,血淋淋的惨不忍睹。而宇文士及将军对他的恩义也是实实在在的,片刻不容遗忘。无法做出取舍的张秀低下了头,紧紧地盯住死去的袍泽,眼中仿佛随时有泪会坠下来。

“崔督尉,难道你也准备抗旨么?”来护儿见张秀耍起了死狗,转头去劝说崔潜。“或者你信不过老夫,认为老夫无法给你们主持公道?”

“大人,这事儿,这事情比较复杂。不是我不肯帮您,我就怕弟兄们一旦出了营门,闹出的动静会更大。”崔潜素有八面玲珑之美誉,应付得滴水不漏。“您也知道,咱雄武营弟兄互相之间情同手足。而杀人者却是宇文士及将军的大哥和三弟,处于这种尴尬境地,谁还能令所有人心平气和!”

“陛下赐我宝剑,就是让我可以揪出任何奸佞,不管他背后的靠山!”来护儿皱了皱眉头,宣布。

“那大人应该先宣布奸佞是谁!好让弟兄们分清黑白是非!”崔潜抱了抱拳,回答。

‘带领营中这五千兵马,杀到御营去将宇文化及兄弟揪出来!’来护儿心中呐喊,但他却没有这样做的勇气。他不畏惧宇文述的权势,却畏惧宣布了宇文家罪名后的结果。化及和智及两个畜生到目前为止还没铤而走险,就是奢望着他们的老父亲可以在朝堂上摆平一切祸端。如果他们二人发现退路已绝,肯定会拼个鱼死网破。

到那时,城中情况恐怕就不是雄武营和御营刀兵相见那么简单了。宇文士及统领雄武营多年,亲信党羽遍布全军。耍死狗的张秀和八面玲珑的崔潜二人中至少有一个是他的心腹。如果他们选择对宇文家效忠到底…….。

他们面对突厥人时可以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突厥人退后,他们却要为了不同的目的自相残杀。作为领兵多年的老将,来护儿不忍心看到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惨剧在自己眼前发生。他需要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偏偏今夜多耽搁一刻,城中就多一分兵变的危险。

就在来护儿和樊子盖对着愤怒的人群束手无措的时候,宇文士及拍马赶到。“宇文将军回来了!”雄武营中,立刻有人开始小声欢呼。“看宇文将军怎么面对死在他哥哥手里的弟兄!”还有人冷眼相向,静待事态演变。

“陛下命我来协助樊尚书和来老将军!”翻身下马,宇文士及用最简洁的言辞交代了一句。随后,他快步走进军营,走到了对峙着的两伙人之间。

雄武营弟兄们立刻停止了叫嚷,默默地让开了一条通道。凭心而论,这几年宇文士及对大伙不算太差。虽然高级将领的名额都被宇文家安置进来的人给把持了,但在日常补给供应,军饷发放和战利品分配上,宇文士及尽量做到了不偏不倚。

他在雄武营将士之间依旧存有很重的威望,无论是对宇文家所作所为心怀不满的低级军官,还是其父亲安**来的嫡系,只要宇文士及站在人群中振臂一呼,肯定有大部分人都会轰然响应。

宇文士及知道自己在军中的影响力,也知道如果自己此刻突然宣布造反,会有十足的把握冲出雁门城。天下已经大乱,带着身边的嫡系,他完全可以割据一方,甚至和造反者一道逐鹿天下。刚才在走出行宫之前,父亲宇文述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暗示。但他不想那样做,杨广刚才在赌他的忠心,宇文士及一样想赌,用自己的忠心赌整个家族的前程。

“张秀、崔潜听令!”站在弟兄们中间,宇文士及以非常冷静的语气吩咐。身边都是多年一起在刀丛中滚过来的兄弟,他不愿意让大伙对自己失望。“整顿兵马,跟我去围了御营,将杀咱们弟兄的那些人揪出来!”

“啊!”所有人倒吸了口冷气,包括樊子盖和来护儿,都没料到宇文士及在关键时刻居然如此果决。张秀的身体晃了晃,没敢接令。另一名督尉崔潜则直接瞪圆了眼睛,再次确认:“宇文将军,你,你可知道杀了咱家弟兄的是谁!”

“整队,随同来老将军去御营捉拿私通突厥,残害我军将士的逆贼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沿途若遇抵抗,一律就地处决!”宇文士及的眉头猛然向上跳了跳,目光中瞬间充满了杀机。

杨广的佩剑和来护儿的官威对于御营兵马的作用远比其对雄武营将士来得大。特别是发现来护儿和宇文士及身后还跟着五千援军的时候,很多御营兵士主动放下了武器,让开了一刻钟前他们还要誓死保卫的营门。

雄武营弟兄发出了一阵欢呼,蜂拥而入。“皇上答应给大伙主持公道了,宇文将军要大义灭亲!”后赶来的弟兄们快速将这个好消息传给了先前堵在御营大门口的袍泽。尽管带着几分不信任,秦行师还是主动交还了兵马指挥权。有杨广的天子佩剑和来护儿的亲口保证在,不由得他不选择妥协。

“你和崔督尉带领本部弟兄们围住御营,没我的命令,逃出来一个就杀一个!”宇文士及扫了一眼秦行师,故意把命令声提高了几分。安抚军心为重,至于秦行师先前的举动是否违反了军律,他没时间去追究。

“张督尉,你点五百弟兄跟我进营拿人,有违抗者,格杀勿论!”支开了崔潜和秦行师,宇文士及又把头转向了张秀,目光中充满期盼。他需要后者的全力配合,宇文家能否挺过眼前这道关口,就看张秀是否会做。

不辜负他的暗示,张秀在本部兵马中,尽量点了与宇文家瓜葛不大,并且对自家主帅极其忠心者。其中有四十几人甚至为张秀亲自招揽来的故乡子弟。他们都是受了李旭和张秀二人故事激励而来军中谋取功名者。他们看到过将军的锦袍,还没看到过锦袍下隐藏的血渍和污垢。

“来老将军,请捧天子剑入营宣布陛下的旨意!”待张秀从容地整理好队形后,宇文士及先向来护儿抱了抱拳,紧跟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嗯。也好!”来护儿点点头,大步走入御营深处。看到他怀中所抱的天子剑,很多军官带头跪倒。张秀则根据营中众人铠甲上的标记,命人将职别高于校尉者一一架起来,押在队伍的最后。

看见宇文士及亲自领军入营捉人,化及和智及兄弟两个顿时也没了主心骨。他们知道大势已去,不敢螳臂当车,乖乖地在中军摆开了香案。

“据忠心将士举报,宇文化及、智及兄弟勾结个别御营将领,卖粮资敌。圣上口谕,着水师大都督来护儿、雄武营统领宇文士及擒拿所有相牵连者,立刻押解进宫,由陛下亲自审问!”来护儿利落地转述完了杨广的口谕,双手托起天子佩剑,高高地举国了头顶。

“不可能,难道父亲没在陛下面前求下情来么?”宇文智及吓得身体一软,整个人瘫倒在了香案前。没等继续狡辩,他的声音立刻被一大堆喊冤声给吞没,“冤枉,来老将军,我们不知情!”“我是冤枉的!”其他混在军中捞功名的纨绔子弟们立刻失去了追杀赵子铭时的跋扈劲头,一个个哭天抢地,干嚎不止。

“陛下既然说他会亲自审问,自然不会冤枉了一个无辜!”来护儿实在看不惯这些子侄辈们的窝囊相,冷哼了一声,把天子剑放在了香案上,转身出帐。借着送上门来的机会狠狠打击了宇文家一下,实在令他心情愉快。但既然宇文士及还能得到杨广的信任,来护儿就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所以他刻意先行一步,以免亲眼目睹宇文家兄弟相残而使双方难堪。

“将校尉以上的人都绑了,押解进宫。其他人关在营内,随时听候传讯!”宇文士及脸色冷如冰霜,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也不带半分感情。听到主将的命令,张秀带人快速扑上,将还趴在地上喊冤的将领们一个挨一个拉起来,绳捆索绑。

“冤枉。我们冤枉!”二十几名校尉,十几名别将、督尉、参军个个泪流满面。他们不敢反抗,任由张秀的亲兵牵羊一般将自己捆好,牵出中军。有人步子迈得稍微慢了,立即遭到雄武营弟兄们一顿拳打脚踢。

“让你们砍死吴校尉!”“让你们追杀赵参军!”“让你们穿得铠甲比咱们好!”很多人趁机公报私仇,将被绑者打得鼻青脸肿。

看到身边的同僚陆续被绑走,宇文智及心中害怕,向前匍匐几步,一把抱住宇文士及的双腿,“二哥,二哥救命。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听见亲弟弟的哭声,宇文士及再也绷不住脸,眼泪滚滚而落。“你还知道错了!整个宇文家都被你们两个害惨了。阿爷此时还在陛下面前赔罪,这卖国求荣的罪行,又岂是随随便便可宽恕的!”

宇文智及平素最讨厌自己的二哥罗嗦,此刻不敢还嘴,只是抱着对方的大腿一个劲儿地哀哭。宇文化及却很光棍儿,上前推了他一把,大声呵斥道,“哭什么,你哭,他就有胆子帮你么?咱们两个死了,宇文家正出的从此就剩下了他一个,他现在不落井下石,你就该念佛了,还痴心妄想他来救你!”

“大哥说得哪里话来,我刚听到此事,恨不得用自己的性命为你二人顶罪!”宇文士及抹了把泪,哽咽着申辩。

“事实上,最后却是你来捉我二人归案!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除了智及和我,以及咱们宇文家的几个亲兵,没有其他人涉案。你尽管抓我两个去交差,别难为我麾下弟兄!”宇文化及不肯听弟弟解释,背过双手,大步走到张秀面前,“绑吧,张督尉。恭喜你又立了一大功!”

“末将多有得罪!”张秀先向宇文化及施了个礼,然后亲自捧着一根绳子,站到了认罪者背后。他的身材远远没有宇文化及高,几乎要翘起脚来才能将绳子摆正。在把绳子穿过宇文化及腋窝下的一瞬间,张秀以极低的声音冲着宇文化及耳朵嘀咕道:“懋叔唆使,郑旅率牵线。你只是受人蛊惑!”

说罢,他快速将头从宇文化及耳边撤开,冲着所有人大喊道:“大伙刚刚死里逃生,按理,张某不该为难诸位。但上命在身,不敢有违。诸位放心,皇上是有道明君。大伙见了他尽管实话实说,切莫胡乱攀扯!”

“哼,你以为我等是那民间泼妇!”宇文化及冷哼了一声,大步走向帐门。在转身的瞬间,他用靴跟重重踩了张秀一脚。

痛楚随着狂喜一道涌上了张秀的脑门,他知道宇文化及听懂了自己的暗示。将捆绑其他将领的差事交给了麾下一名校尉,带着自己的绝对嫡系走入了中军侧后的另一个皮帐。

宇文家嫡系专用的议事皮帐内,几个家族的心腹死士正乱作一团。看到张秀进入,他们立刻围拢了上来。“张督尉,你可得跟二公子说一声,让他救世子一救!”宇文化及的远房叔叔,也是他的贴身幕僚宇文懋率先说道。因为平素走动频繁,他跟张秀混得很熟,知道对方是家主亲自收服的亲信,关键时刻可以引为后援。

“小声,别让外边的人听见。国公爷被皇上留下做人质了,二公子也不好轻举妄动。他让我问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都有谁参与?多少人知道详情?”张秀谨慎地四下看了看,先命令自己的亲信把住帐口,然后以极低的声音追问。

“说来话长,开始大伙以为守不住这里,就奉国公爷的命令给自家谋个出路!”宇文懋不敢隐瞒,用蚊蚋大小的声音汇报。

“长话短说,就咱们一家么。朝中其他大臣呢?”张秀皱了皱眉,催促。

“开始换了十个平安令。裴大人给牵的头,虞大人也有份。但他们老奸巨猾,都没派心腹参加具体交易。后来二公子进了城,他们就建议大伙停手。可突厥人开出的价钱实在诱惑,三公子抵御不…….”

“荒唐,假如突厥人让你开城门,你们也干?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知会二公子?让我们连个照应都没法做!”尽管事先猜到了,张秀还是为这笔交易而震惊。裴寂,虞世基,再加上一个宇文述,这三个人皆是眼前大隋文武之中的领军人物,国之干城。但危难面前,他们想到的却是如何出卖大隋来换取自家的平安。

他感到心底一阵阴寒,脸上却不得不带着和善的微笑。这是当年宇文述亲自“传授”给他的绝技,引诱他透漏恩师杨夫子与和李旭之间关系的那天,宇文述脸上带着的是同样的笑容,看起来是一样的可以信赖。

“哪会呢?咱们只管卖东西,不开城门!”宇文家族的另一位远亲宇文杰见张秀一幅胸有成竹的模样,心情大定,嬉皮笑脸地回答。“老爷和世子最初也是一番好心,准备给大伙留条活路。至于二公子和你,老爷特意叮嘱过,说二公子心太善,不适合做这些事情!”

“唉,早让二公子与我知晓,也不会出这么大乱子。雄武营的人怎么知道的情况,盗走了什么证据?”张秀跺了跺脚,故作懊恼地抱怨。

“是个账册,本来要销毁的,结果不知道雄武营的那几个人从哪得来的消息,竟然敢上门来偷。不过他们也没占到什么便宜,来了二十几人,只活着逃走了三个去!”

“逃走一个都是麻烦。杰叔,你去把咱们家所有知情的人找来,大伙在这个皮帐里扮作我的亲兵,待来护儿走远后,我带你们悄悄离开!”

“世子做事一向小心,知情的人差不多都在这里了。还有几个小兵,稀里糊涂的,被抓到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张督尉犯不到替他们操心。”宇文懋接过话头,主动汇报。能逃出御营,大伙就不愁找到活路。宇文家的知交故旧遍天下,出去蛰伏一段时间,回来后大伙照样趾高气扬。

“既然如此,大伙准备换衣服。杰叔,亲卫中有个叫郑信的旅率,你把他也找来,二公子特意吩咐带他一道走!”张秀点点头,又道。

“我马上去,谢张将军费心!”宇文杰连连答应着,闪身走出了帐门。“张秀这小子识像,不枉老爷当年栽培他一次。”得意洋洋地想着,他走到亲兵们的军帐,从中叫出了忐忑不安的旅率郑信,拉着他一道去找张秀复命。

“张督尉找我做什么?”旅率郑信一脸茫然,狐疑地问。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亲兵旅率,算不上宇文士及的心腹,从来没参与过家族中的机密事。方才来护儿入营捉人,所有底层士卒都躲入了军帐。作为一名小小的旅率,他也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的营帐内,唯恐稍有不慎便引火烧身。

很多飞来横祸出现时往往不带任何端倪。“不该问就别问,二公子亲自点的你!”宇文杰骄傲地回了一句,同时加快了脚步。能被二公子看中的人,有几个不飞黄腾达?想那张秀,起初不过是名小卒,几年之间便做到了五品武职。要是二公子亲自点我的名…..。做着美梦,他不觉又回到了先前的军帐。

站在门口的张秀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见二人回来,皱着眉头命令,“赶快进去换衣服,天亮之前必须上路,否则就来不及了!”

“哎,哎,烦劳大人久等!”在张秀面前的宇文杰马上又换了另一份神态,卑躬屈膝地答应。皮帐里已经没有了其他人,几个张秀的亲兵捧着两套衣服在等。不敢过分劳烦对方,宇文杰和郑信从亲兵手里接过衣服,手忙脚乱地向身上套。

刚从亲兵身上脱下来的衣服还带着体温,摸起来暖暖的。只是小了些,胸口处稍嫌紧绷。宇文杰用力扯了扯,却发觉身上的有些不对,他借着帐子中间的火把又仔细看了看,入眼的是一团血。

紧接着,一柄刀尖从旧的血迹处冒出来,给衣服上再添一抹殷红。宇文杰感觉到全身的力气慢慢消失,弥留之际,他不甘心地扭过头,看见张秀倒背着手,施施然离开了军帐。

留下两个心腹死士继续善后,张秀带着其余的亲卫又转回中军。此时众人的注意力皆在宇文化及兄弟三个的表现上,因而根本没人发觉他曾经离开过。张秀迅速扫了一眼,发现中军帐内大部分御营将领都已经被绑走,只有宇文家的老三智及不肯奉旨伏绑,依旧在哭着喊着告饶。

“二哥,二哥,我求求你了。嫂子是圣上的女儿,您是他的亲女婿,不能看着我被砍头啊!”这家伙嗓子早已经哭哑,却抱着宇文士及的腿死活不肯放开。前来拿人的雄武营士卒既知此人已经活不到中午,不忍心当着自家主将的面用强,所以只好等着宇文士及自己发话。而宇文士及早就哭得软了,蹲下身子,手抱着弟弟的脖颈泣不成声,“圣上亲自下的令,我,我怎敢当众驳他。你二嫂远在洛阳….呜呜…..”

“二哥,我知道错了,我认罚。你可以让皇上打我板子,充军,发配,我愿意去岭南,我愿意去。二哥,别让我死啊!”

“我若能救你,自然全力去救。可,可你犯下的是灭族之罪,灭族之罪啊!”宇文士及一边哭,一边数落。“那些金银,生带不来死带不去。咱们宇文家又未曾少了你的吃穿,你要金银做什么…….”

“我,我,我也不知道!我一时糊涂!”宇文智及无言自辩,继续哑着嗓子干嚎。鼻涕眼泪源源不断,将宇文士及的护腿铠甲抹湿了一大片。

张秀看看时间已经差不多,凑上前,低声劝道:“宇文将军先请节哀吧。圣上还在行宫里等你的消息呢。你缴令缴得越晚,圣上心里的火气越大!”

“没良心的张秀!我二哥平时怎么待你!呜呜呜-,如果没我宇文家,怎么会有你的今天!”宇文智及立刻抬起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骂。

“绑了,如果他再乱说话,用干马粪堵了嘴!”张秀可不怕这没心肝的东西,双眉一竖,怒喝道。

两个亲卫立刻上前,用力将宇文智及从其兄身边扯开。“二哥,二哥救我!”情知入行宫后必死无疑,宇文智及挣扎着呼救。

“你还是伏绑吧。待会儿见到陛下,老老实实认罪。二哥能为你做的,早已经做过了!”众目睽睽之下,宇文士及不得不硬起心肠,抹了把眼睛,抽泣着叮嘱。在手背盖住眼皮之前的刹那,他快速用目光和张秀交流了一次。从后者的镇定的眼神中,知道整个宇文家族有了幸存下去的希望。

营帐外,来护儿早已等得不耐烦。见张秀绑了宇文智及出来,立刻命人压了去行宫交令。此时东方已经开始发亮,被乱兵惊扰了一夜的百姓们偷偷从门后探出头,四下张望。看到一长串大官们被牵羊一般牵向了行宫,立刻又将头缩进了门,上栓落锁。

“恐怕是打仗不卖命吧,该杀!”有人偷偷地在屋子中嘀咕。

“不好说,被抓的全是同一个营的,弄不好是兵变!”有人见识稍高,小声跟亲戚们分析。

“尽胡说,你怎么知道?”

“看衣裳么,先入城那伙的衣裳和后入城那伙不一样!”被反驳者有理有据地解释。

“突厥人还没退呢,怎么可能?”

“突厥人退了吧!前天下午开始,他们就没再向城里扔过大石头!”

“可不是么,突厥人估计是走了!”众人瞬间高兴起来,躲在院墙后小声欢呼。隋军既然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了,突厥想必是退了!大伙的家业都保住了,不用再整日地担心。至于外边两伙隋军为什么打架,谁输谁赢,行宫里的皇上安危如何?距离太遥远,大伙管不到,也不想为此而头疼。

眼下,雁门城里头最疼的人便是裴矩和虞世基两个。自从镇殿将军杨文宣将账本呈上金殿,两位肱股重臣心里就急冒了火。可面对着杀气腾腾的杨广,他们谁也没有勇气承认自己曾经参与了这笔“大买卖”。二人一心盼望着宇文化及和智及两兄弟犯混到底,干脆带着御营兵马造反。那样,借着平叛者的手,所有罪证都会被消灭得一干二净。事后只要两位参掌朝政的大人咬定宇文述老贼胡乱攀污,谁也无法将罪名加到他们头上。

怎料事实偏偏于他们的心愿相违,宇文化及和智及哥两个居然束手就擒了。而奉旨出宫的来户儿和樊子盖两人也没有辜负杨广的期望,在宇文士及的帮助下顺利地接管了城内所有军队的指挥权,将一场风暴快速消弭于无形。

“这下可惨了!”看着跪倒在皇帝面前叩头如捣蒜了宇文氏兄弟,内史侍郎参掌朝政虞世基冷汗瞬间湿透了官袍。他手中的权力完全依赖于杨广的信任,只要宇文兄弟两个如实招供,整个虞家一样要万劫不复。

他偷眼看向素有智者之名的黄门侍郎参掌朝政裴矩,发现对方的脸色亦白如草灰。“人证物证俱在!”裴矩想起了自己当地方官员审问犯人时经常说的一句话,两腿慢慢开始打战。

宇文述早已脱去了官帽,跪在大殿中央请罪。见到自己的儿子被押了进来,膝行几步,靠过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耳光。“咱宇文家什么时候缺这点儿小钱了,你们两个没出息的东西!那军粮涉及陛下安危,也是可以拿来卖的么?”

化及兄弟不敢躲闪,瞬间便被打得面颊红肿,鼻血长流。宇文述打完了儿子,抡起胳膊再打自己,“是我这个老混蛋养儿不教,平日过于纵容你们。是我自己寻死,怪不得别人!”

他年龄已经年近古稀,白发满头。此刻脸上一把鼻涕一把血,看上去分外可怜。才打了几下,宇文士及第一个受不住,长跪在金殿中央,对着杨广乞求道:“陛下圣明,臣不敢请陛下饶恕宇文家滔天大罪。但请陛下念在家父多年鞍前马后服侍的情分上,让他得以终老。所有罪责,士及愿为家父分担。纵斧质加身,绝不敢怨!”

“你好好活着。你对陛下忠心耿耿,是我这老不死和你两个无法无天的兄弟惹了祸!不关你得事!”宇文述怎肯把最后一个儿子也牵连进去,从化及兄弟两个身边再爬到士及面前,用力推了他一把,哭叫道。

“二弟替我在爷娘膝下尽孝。我一时糊涂,受人蛊惑做错了事,千刀万剐不能赎罪。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连累了父亲!”宇文化及也用膝盖爬过来,呜咽相和。

眼看着兄弟父子哭做一团,百官心生怜悯,不断有人陪着垂泪。那虞世基何等聪明之人,见到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迟迟没有发生,立刻猜出宇文家准备把罪行自己扛了。他受人如此宏恩,不得不投桃报李。大步出列,在杨广面前启奏道:“陛下,宇文老将军为大隋戎马半生,纵有教子无方之过,亦罪不致死。请陛下念在多年君臣之情上,对其网开一面!”

“突厥人刚刚退兵,如果此案牵连过广,难免被人误解!”裴矩素来八面玲珑,紧跟在虞世基身后启奏。

有两个参掌朝政带头,其他文官哪个敢不跟随。况且宇文述在朝中的党羽本来就已经打算出面救主。陆陆续续,朝堂上站出了二十几位四品以上高官,众口一词地替宇文述讨饶。

杨广本来和宇文述私交就厚,被老家伙一哭,心肠早就软了。再看到这么多人替宇文述求情,更有了徇私枉法的借口。长叹了一声,回答:“诸位爱卿都归班吧,古人云,罪不及妻驽。何况宇文化及和智及都已成年,所作所为与其父辈何干?!”

“谢陛下隆恩!”一干马屁之臣齐声唱颂,气得武将队列中的来护儿等人两眼发蓝。“当年杀贺若弼时怎么没见陛下如此宽容!”大伙心中暗自抱怨,嘴上却只能跟随大流一道赞颂杨广决断圣明。

“宇文化及,宇文智及,你兄弟二人可知罪?”杨广过足了圣明君主的瘾,终于把注意力集中在正事上。

“臣贪生怕死,唯恐城破后玉石俱焚。所以,所以就用军粮和箭矢换了几枚平安令。智及他只是从犯,稀里糊涂地跟着我这个当哥哥的分赃。请陛下开恩,把所有罪责让化及来承担,饶智及一死。也不要牵连我营里的兄弟,他们都不知情,也无权过问我这个主帅行事!”宇文化及磕了个头,大声回答。

“罪臣贪财,听人说卖点军粮不妨碍战守大局,所以一时糊涂就答应了。罪臣该死,请万岁责罚!”经历了刚才一番折腾,宇文智及这个懵懂无赖也早就明白了想让家族脱困的唯一办法是主动把全部罪责承担下来,以免其他人落井下石。因而一改先前窝囊相,长跪在宇文化及身边坦白。

“你们两个吃里扒外的蠢才!”杨广又气又怜,喝骂。他气的是宇文化及兄弟二人胆大包天,心中却怜对方兄弟情深,不像自家,所有兄弟最后都反目成仇。

“罪臣愚蠢,辜负了陛下器重。臣愿领千刀之刑,请陛下放智及一条活路!”宇文化及知道自己认罪态度越好,活下来的希望越大,一边叩头,一边哀告。

“罪臣愿意和哥哥同生共死,请陛下只处置我兄弟二人,别牵连无辜!”宇文智及也突然光棍起来,大声嚷嚷,愿意与其兄同生共死。

“御营兄弟都有守土之功。既然宇文化及兄弟已经认罪,臣请陛下追出此事主谋,开释其他将领回营安抚军心!”来护儿不愿就这样被宇文家蒙混过关,上前启奏。

“臣附议来将军之言!”

“末将附议!”

刹那间,又有十几个平素和宇文家合不来的文武出列,明着替御营将领们说情,暗地里请求杨广将此事追查到底。

坐在御案后的杨广用力揉了下太阳穴,从半夜折腾到天亮,他已经非常疲惫了。但来护儿提醒得的确有道理,这背后得隐情绝不像宇文化及承认得那样简单。几万石军粮不是小数,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便被运出了城,并且在一个多月内持续交易了十几次。事前没有经过谨慎的谋划,执行时没有人周密配合,绝对不可能做得到。

“你怎么和咄吉那厮联络上的,莫不成他与你有旧交么?”挥手命令来护儿等人归班后,杨广强打起精神继续问案。

“罪臣不敢欺骗圣上。是臣的心腹幕僚宇文懋直接插手此事,所以才能瞒过了营里的其他人。至于联络始毕可汗的,是罪臣营里一个名叫郑信的旅率。他是突厥人安插的眼线,大军刚入城,他便找上了宇文懋。本来他二人还想让罪臣打开城门,放始毕可汗进来。臣一时良心发现,所以,所以就坚持没敢答应!”宇文化及又磕了个头,回答得滴水不漏。

“你倒还有良心!”杨广冷笑一声,骂道。

“臣家世受皇上眷顾,所以不敢辜负!”宇文化及脸皮厚不可度,回应得毫不犹豫。

“那你为何盗卖军粮军资,来将军,火速去御营捉拿宇文懋和郑信二人归案。”杨广用力一拍桌子,喝令。他认为案情已经很明白了,是突厥人的眼线先勾结了宇文化及和心腹,然后宇文化及和智及兄弟贪赃。至于自己身边的臣子,全是对大隋忠心耿耿,没一人参与。

实情是这样么?在来护儿转身出宫的瞬间,杨广疲倦的想。也许这一切都是谎言,可追求下去有什么意义呢。这些臣子之中,有哪个是能和自己同生共死的?换了突厥人做皇帝,他们不是一样在底下为功名利禄而奔走?

“事实”正如他所料,片刻后,来护儿便带回了宇文懋和郑信的死迅。从知情者口中,来护儿得知这两人是在与雄武营的人争夺某样东西时被杀的。身边还有几具雄武营弟兄的尸体为证。老将军怎肯相信这种一看便知道有隐情的结果,恳请杨广下旨捉拿其他与此案有关的将领,一定要本案彻查到底。

“这是明显的杀人灭口,请陛下决断!”来护儿大声启奏,脸色青如锅底。

“臣闻昔日官渡战后,魏武缴获书信一筐。陛下可知当日魏武因何而焚之?”御史大夫,参掌朝政裴蕴快步上前,引经据典。

他的话令杨广感觉愈发疲惫。‘继续追究能怎样,让朕把所有可能参与者都杀了么?’大隋皇帝陛下摇摇头,心中得出了目前看起来最正确的答案。“把宇文化和宇文智及推下去斩了吧,其他人,无论是否有牵连,朕一概不追究了!”

“陛下!”来护儿上前几步,跪倒。

“陛下饶命!”宇文智及一边挣扎,一边哀告。

“谢陛下―――!”宇文述哭拜,谢恩,然后一头栽倒在御案前。

见到宇文述晕倒,杨广连忙命人去传太医。他君臣二人一向投缘,从杨广还没取代其兄为太子时起,宇文述便一直在其鞍前马后奔走。先皇杨坚性喜节俭,因此给几个儿孙的俸禄定得都很微薄。全靠了宇文述私下资助,杨广才有财力拉拢朝臣,结交名士。在内外诸人一致的努力下,击败太子杨勇,最后如愿最后登上皇位。

成为君臣之后,宇文述和杨广二人交情一直未减。几个当初有从龙之功的老臣要么侍宠而骄,要么洁身自持,先后都与杨广疏远。只有宇文述,还是像杨广未当皇帝前一样,毫无顾忌地入宫来跟他天南地北地胡侃。凡是宇文述能弄到了奇珍,皇宫里肯定会被进献同样一份。凡是宇文述喜欢吃的美食,三日内必然会再精致十倍地出现了杨广的餐桌上。

这是几十年的缘分,已经超越君臣,情同兄弟。因而,无论如何杨广不愿意看到宇文述死在自己面前。至于国家法度,群臣们的看法,一时间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须臾之后,太医匆匆赶到。先命宇文士及将其父的头抬高一些,然后用银针在宇文述人中之间扎了进去。“儿啊――!”宇文述干嚎一声,幽幽醒转。“咱们,咱们父子今天走到一块了!”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宇文述眼中淌下来,在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冲出两道白印。他腾不出手来擦,脸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在笑。或者说是在苦笑之间,带着股令人无法注视的诡异。

太医摇了摇头,从宇文述上唇拔下银针。然后向杨广躬身请罪,表示自己已经不能做得更多。群臣这才发现宇文述的手臂已经不能动了,这位杨广最信任的肱股原本就有一张脸是僵硬的,这回另一张脸索性也彻底失去了知觉。被宇文士及抱在怀里,亮晶晶的口水滴滴答答和着泪水一道往下淌。

“士及,帮为父擦一擦,咱们不能君,君前失礼!”哭了几声之后,仿佛所有生机都被抽走的宇文述颤抖着嘴唇,含含混混地叮嘱。

“儿知道!”宇文士及先抹了把泪,然后撩起一角征袍去为其父拭面。父子泪眼相望,心中无限凄惶。

那战袍是宇文士及平素在城头地域突厥人时穿的,从带兵入城护驾到现在一直没有更换。袍子上血迹斑斑,也不知道那血来自敌人身上还是来自宇文士及自己。被宇文述的口水一润,立即透了,凝干的血渍再度融化开来,抹得老人胡须和面孔殷红一片。

“士及,扶我起来,咱们谢陛下宽宏大量!”宇文述看不到自己脸上的颜色,叹了口气,低声叮嘱。“你哥和老三肯定保不住了,皇上肯法施恩不牵连咱宇文家的其他人,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为父不敢再奢求什么,只盼你一生平平安安,别,别断了咱宇文家的香火!”

说罢,眼泪口水交替而下。

站在御案后的杨广宇文述说的每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心中不免一阵凄凉。有意说两句安慰的话,又想到自己已经下令将宇文化及兄弟推出门问斩,抚慰之言便再也说不出口。

从愤怒中冷静下来的杨广心里明白,宇文化及兄弟二人肯定不是盗卖军粮的真正主谋,杀了他们,不过是向群臣做一个姿态而已。真正的主谋,他永远无法再追究。正如刚才御史大夫裴蕴所言,当年魏武帝与袁绍决战,一样有无数谋臣私下与敌方沟通。魏武之所以把缴获的书稿都烧掉,不是因为大度,而是因为他必须正视现实。

眼前的现实就是,聪明的大臣们都懂得给自己留后路。所谓忠心,所谓君臣之礼,那是骗傻子的。他们都是些赌徒,为了自家的前程两方压宝。换了个皇帝,只不过换了个人磕头而已。嘴里说得还是一样的话,手下做得还是一样的事情。无论皇位上做得是谁,哪怕原来是一个他们不愿意正眼相看的突厥人。

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杨广重重地坐了下去,对自己的身份赶到索然无味。正在此时,宫门外又传来一阵嘈杂声。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冷风,内史侍郎萧瑀大步入内。

“启奏陛下,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辅国将军独孤林,左骁卫将军阴世师,武贲郎将李旭、鹰击郎将尧君素等五位将军昨夜大破突厥,斩首四万有奇,缴获牛马车帐无算。目前各路将士已经奉旨班师,正在城外恭候陛下圣训!”满脸喜色的萧瑀装做没看见宇文述父子的可怜相,扯着嗓子汇报。

刹那间,杨广脸上忧郁全部都变成了喜悦。及时返回的将士给他的行宫又增添了一重安全保障,使得他不必再担心因为处置宇文化及兄弟不当而引发更多的事端。高兴之余,他甚至忘记了几个时辰前是谁偷偷抱怨将军们心里没他这个皇上,不肯入城护驾而在外围“消极避战。”

“弄这么多繁文缛节做什么,让他们带兵入城。来将军,你和樊尚书出去帮忙安置士卒。萧卿,让朕的几位将军和麾下勇士都进宫来絮话。宇文士及,你们父子也别一直跪着,找人先搀扶老将军下去休息,至于咱们君臣之间的帐,咱们改天慢慢算!”杨广用手掌拍打着御案,发出一连串命令。

“谢陛下隆恩!”宇文述和宇文化及父子重重叩首,然后相互搀扶着站起。变化来得太突然,他们父子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走出了五、六步后,才恍然大悟般转过身,用难以置信的口吻核实道:“陛下,化及(家兄)和智及兄弟两个……..?”

“死罪暂且记下,等老将军百年之后再追究吧。他们两个从此不再是你的儿子,剥夺一切功名,算做宇文家的奴才,猪狗!”杨广又叹了口气,摇着头回答。

“谢,谢陛下,啊-啊!”宇文述再度扑倒于地,嚎啕大哭。两个儿子终于保住了性命,至于名声和富贵,那都是身外之物。只要宇文家不倒,化及和智及两兄弟就不愁没东山再起的机会。

“好了,好了,你也别哭了。朕今天不想看到你被两个畜生活活气死,也不想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杨广抹了抹眼角,宣布。“你的家业以后就让士及继承吧。把两个小畜生领回去好好管教,切莫再给朕添乱了!”

这也行?文武百官的眼珠差点没掉到地上去。一场可以抄家灭族的罪过,眼睁睁地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最后居然连任何人的罪责都没有追究!“可惜了雄武营那些忠勇的将士!”有人心中叹息,有人偷偷的摇头。还有人暗自对自己的将来做出抉择。

宇文化及和智及兄弟二人已经殿前侍卫被揭开了头发,剥除了上衣,就等杨广一声令下便可开刀。突然听到有人传旨命令把两个死囚放掉,所有侍卫都瞠目结舌。

“陛下,雄武营的弟兄冒死盗书,揭露此惊天大案,忠心可嘉。臣请陛下奖赏生者,以慰死者在天之灵!”镇殿将军杨文宣快步跑回金殿,高声启奏。他不敢抗议杨广处事不公,只好请对方在做出最后决定前,稍微正视一下忠义之士的鲜血。

杨广被堵得微微一楞,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尴尬。“杨将军,你救回来那名壮士叫什么来着?你不提,朕还真把他给忘记了。这样吧,传旨下去,让他把一同前往御营盗取长辈的义士名字报给兵部。凡生还者加官一级,战死者赏赐钱十吊。生前有官职者其子袭之,无官职者封其一子为陪戎校尉,着乡里按军职定期发饷。”

“他们皆死于宇文化及兄弟之手!”杨文宣抱拳于胸,坚持。

“朕不已经处罚过宇文化及兄弟二人了么。今天是大军凯旋的好日子,朕不想再多杀人!”杨广有些不耐烦,沉下脸来说道,“况且他们不也杀了御营的人么?两两相抵,不也清了!”

“陛下,忠直之士的性命怎能和奸佞之徒相提并论!”杨文宣气得几乎吐出血来,大声抗议。想到自己每天护卫着的居然是这样一概是非不分的糊涂虫,他心里就不由得一阵阵发凉。转头去看众文武,发现无数人眼中都充满了绝望。

“你,你到底要朕怎样?难道还要朕一再出尔反尔么?”杨广开始发怒了,提高了声音喝道。

“陛下,此事是家兄有错在先。而死者又都是士及营中弟兄。所以士及愿意披麻带孝,以晚辈之礼送几位勇士棺柩出城。其家人安置费用,士及愿意提供。家中男女老幼,士及一概奉养到底。”宇文士及见到事情又要闹僵,赶紧上前替双方斡旋。

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杨文宣能为生者和死者争取到的最大利益了。“可惜几个勇士没死在突厥人之手!”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再度向杨广抱拳。“臣一时鲁莽,君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朕今天不想责罚任何人!”杨广挥了挥手,再次强调。

他今天不想再谈任何不愉快的事,他只想开开心心地分享一些将士们胜利的喜悦。最近这几年来,他这个皇上当得太累了,对外从来没正经打赢过任何一仗。而这次,虽然功劳主要是屈突通、尧君素等人的,但他这个皇帝毕竟坐镇雁门,踏踏实实当了一回诱饵不是?

“陛下不再是当年的陛下了!”本来还打算上前直言相谏的来护儿等人摇摇头,将话全部吞到了肚子里。想当年,杨广曾带领大军打得来犯中原的突厥抱头鼠窜,在凯旋归来的路上一边整饬边境防务,一边还没忘了如何向当时的先皇陛下请旨,免除被突厥骚扰地区的税赋,以求各地尽快恢复生机。而现在的杨广却为了一场惨胜而忘乎所以,不但不记得抚慰士卒和百姓,而且连危及到自家皇位安全的罪行也轻而易举地放了过去。

“大隋没希望了!”逃过一劫的裴寂悲哀地想。宇文化及兄弟宁死不出卖同谋的行为让他感激,但杨广赦免宇文化及兄弟死罪的决定他却非常地不满。为上位者有为上位者必须遵循的准则,如果他连危及到自身安全的行为都可以容忍的话,以后其他人谋反,也就失去了应有的忌惮。

众文武平素受尽宇文述的欺凌,很多人心中积怨颇深。今天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机会看到老家伙倒霉,谁料事情到最后平平淡淡地揭过去了,因而都极其失望。但皇帝陛下已经一再申明了他的决定,大伙也不好再出头自找没趣。懒懒地恭维了一声“陛下圣明!”然后便将目光转向了重新开启的大殿门口。大伙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目送宇文述父子互相搀扶着离开,紧跟着,便看见几名衣甲上沾满血迹的将领大步走了进来。

“臣屈突通(独孤林、尧君素…)参见陛下,臣等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屈突通等人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站成三排,对着杨广肃立抱拳。

“诸位千里来援,一洗朕被困雁门之耻,何罪之有?!”杨广从御案后站起身,快步上前搀扶。“朕就知道你等不会负朕,朕,朕可把你等盼来了!”说到最后,他心情激荡,话语已经有了些哽咽。

“陛下乃我大隋天子,岂容外人冒犯!”屈突通又躬了躬身,回应。他身上穿的还是上阵杀敌时的重铠,一动之下,甲裙上金属片铿锵有声。金殿内原本极其压抑的气氛一瞬间便被其坦诚的话语和甲胄声衬托得雄壮起来,所有人为之精神一振。

“好,好,朕乃大隋天子,岂容外人折辱!”杨广毫不避讳地擦了擦眼角,回道。“有你这么说,朕即便再被多困些日子也值了。我大隋,我大隋…….”

“我大隋寸土不容外寇窥探!”站在最后一排的罗士信不通礼数,见杨广一时想不起来词,胆大包天地替他接上了下文。

“对,我大隋寸土不容外寇窥探!”杨广挥了挥胳膊,仿佛把连日来所有阴影全部挥出了宫门。脸上带着欣慰的笑,他快步走到后排,“这位想必是罗士信,朕的书房里有你的画像。这位是秦叔宝,朕也命人画过你的像。这位小将军……”他的目光停留在李世民脸上,觉得万分眼熟,却想不起自己几时见过一名如此年青的贵胄子弟。

“臣唐公李渊次子李世民见过陛下,臣甲胄在身,无法行三叩之礼,请陛下恕罪!”李世民赶紧躬身下拜,自报家门。

“你是表兄家的二郎?”杨广楞了楞,随后非常不和时宜地叙起辈分来。

“侄儿世民拜见叔父!”李世民何等聪明之人,知道杨广此刻想必是死里逃生喜欢得有些糊涂了,赶紧出言替他解围。他父亲李渊和杨广是姑表兄弟,所以这声叔叔叫得理所当然。并且李世民先已经行过君臣之礼,此刻再叙叔侄之谊,也算先公后私,事后有人即便想找茬,也从他的行为中挑不出什么错来。

“好,好,没想到你都这么大了!”杨广托起做势欲拜的李世民,连连点头。这一刻他忘记了自己多年对李渊的猜忌,心中涌起的只有被亲人所挂念的温暖,“你父亲近况如阿,他跟你一同来了么?”

“启禀陛下,接到勤王令时,家父正奉命在率军剿匪,来不及回撤。所以特命我带领太原城内所有能调动的士卒,前往云老将军麾下效力!”李世民唯恐杨广挑剔自己的父亲没亲自前来救驾,小心翼翼地解释。

杨广因为宇文家的事折腾了大半夜,此刻稀里糊涂,哪还顾得上从别人身上挑刺!放下李世民的胳膊,他的目光又转回到了第一排的几个将领身上,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辅国将军独孤林,齐王杨暕。“我儿一路辛苦!”他用双手扳了扳儿子的肩膀,嗓音一点点变冷。

“父皇受惊,儿,儿臣救援,救援来迟,请,请父皇恕罪!”杨暕被父子之间很平常的一个亲密动作吓得一哆嗦,流着眼泪奏道。

自从太子死后,他们父子已经相疑多年。按长幼顺序,杨暕现在是理所当然的皇位第一继承人。但杨广对自己的这个略有些窝囊的儿子素来不喜欢,所以迟迟没再立太子。时间久了,杨暕唯恐表现过于强势挡了其他兄弟的道,做事欲发畏手畏脚。而杨广对这个已经成年的儿子越发不喜欢,恨不得永远看不到他才干净。

“哭什么,我又没死!”人越怕什么,越会发生什么。杨广果然对儿子的懦弱非常不满,沉起脸来呵斥。

他生气的原因倒不是完全由于杨暕和独孤林二人不肯杀入雁门与自己同生共死,而是看到李世民、罗士信、李旭这几名年青人一个个生机勃勃,而自己的儿子在其中就像凤凰堆里的一只病鸡!偏偏这只病鸡的血脉是最高贵的,远比其身边的那些人中麒凤高出百倍。

“齐王殿下想必是见到圣上安康,欢喜得有些过了!”站在李旭身边的阴世师最为机灵,不忍看到好好的气氛被误解破坏,笑着替杨暕解释。“此乃父子天性,致纯致诚,就是臣站在这里,也觉得眼眶有些湿呢!”

说罢,他还真用包着铁甲的手臂蹭了蹭脸,引得周围文武一片唏嘘。大伙都刚刚死里逃生,谁也不愿意煞风景。纷纷出言劝道,“陛下和齐王父慈子孝,我等看在眼里也羡慕。说实话,这次被困,大伙还真让家里人担心了!”

“是啊,是啊,齐王这些日子指挥大军在外围与敌人缠斗,劳苦功高。我家那几个蠢儿子,估计听了老父被围的消息,只会趴在门口向北而哭!”

听众人赞自己父子情深,杨广看着眼前的儿子也顺溜了许多。“窝囊就窝囊吧,反正也没指望他来继承皇位。他性子弱一点儿,将来别人继了朕的皇位后也不会逼他太过!”想到这一层,他心情又好了起来,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这回做得不错,朕很高兴!”

得到杨广的夸奖,齐王杨暕的身体不禁又晃了晃。过去的四十几天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希望父亲获救,还是父亲被突厥人捋走。一时间,心里觉得又是高兴,又是委屈,眼泪如泉水般向外涌。

“唉,你别哭了,朕这不是好好的么!”杨广被儿子的眼里弄得心里也是一阵阵发柔,叹了口气,安慰,“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应该学着控制自己的心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陛下坐镇雁门,心中料定突厥克日必败,所以能做到胜而不喜,败而无忧。齐王和我等看不那么长远,在外日日担忧陛下安危,胜利之后,自然心情激荡得无法自持了!”阴世师口齿伶俐,再次出言替齐王解困。

“胡说,仗是你们打的。朕困在在孤城中,怎会料到突厥人必然会败走?”杨广明知道对方是在曲意逢迎,心中还是觉得很舒坦,笑着呵斥。

“陛下当然早料定了突厥克日必败,否则怎会在城中坚守不出。刚刚赶来时,末将还不明白陛下的心思,楞头楞脑地向重围里冲。后来等屈将军和尧将军都赶到了,大伙仔细一核计,发现陛下坐镇雁门,不就是兵略中常说的‘一点突入,中央开花’么?否则以陛下之智,诸位大人之勇,岂会被些许突厥蟊贼给困住?”阴世师等的就是杨广这一问,拱了拱手,大言不惭地说道。

他起初不听人劝阻,急于表现,结果被突厥人打得全军尽墨。因此见了杨广后,立刻大拍马屁,唯恐过后被对方追究起丧师辱国的罪责来。而杨广偏偏就吃这一套,本来还觉得自己此番被突厥人弄了个灰头土脸,无颜面对江东父老。听完阴世师的话,亦觉得自己此番误打误撞,的确恰合用兵之道。眼看着,一张脸上就洋溢满了笑,脸目光也变得明亮了许多。

“如此说,朕也算有功了?”快步走到阴世师面前,心中大“有知我者阴卿也”感觉的杨广笑呵呵地问道。

“岂止是有功。若不是陛下舍身犯险,将突厥人死死地拖在雁门周围。我等在外边怎可能放得开手脚大打。所以,若论破敌之功,陛下当属第一!”阴世师抬起头,望着对方的脸回答。

“这马屁也拍得忒地无耻!”连最擅长逢迎的参掌朝政虞世基都受不了了,将脸别开,心中暗骂。被困雁门之后,杨广不是不想突围,而是根本没力量自保。宇文士及没入城之前,他不止一次想在亲卫的保护下化妆冲出去。但亏了来护儿和樊子盖二人苦苦相劝,告诉他骑马飞奔,大伙没可能跑得过突厥人,所以才悻悻作罢。

至于料敌机先,指挥若定云云,那更是信口胡掰。这些日子杨广天天抱着赵王杨杲躲在行宫里哭,眼皮现在还有余肿未退,大伙稍一留神便能看见,哪有半分镇定自若的迹象?

心里虽然不齿阴世师的为人,但大伙还得顺着他的话向下说。当即有人做恍然大悟状,上前恭维杨广的用兵有道,天下无双。也有人恭维杨广洪福齐天,使得阖城军民都沾光,因而逃过了一场生死大劫。已经收了一顶高帽,杨广自然不在乎多收几顶,微笑着,把这些恭维全部默认了。

谈了会儿主圣臣直的废话,杨广摆摆手,将大伙的注意力又领回正题。“若无将士们用命,朕有再多的福气也守不住这座孤城。屈将军,你这次安排得着实巧妙。居然想到了分化瓦解之计。经历昨夜一战,始毕可汗和骨托鲁必然势同水火。我大隋边境,至少能得五年安宁。朕观昨夜看你了你的谋划,只觉得其中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对手根本没有任何破解的机会。纵当年霍卫复生,也不过如此!”

“恭贺陛下又得一霍卫之材!”众臣围拢上前,齐声道贺。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这次立了大功,官职肯定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现在官居正三品,几乎已经是武将的极顶。再向上升迁的话,便是从汉代流传下来授予武将的不世殊荣,二品怀化大将军和从一品骠骑大将军了。有道是花花轿子人抬人,这个机会不去锦上添花的人简直是傻子。因此文武百官纷纷出言,恳请杨广褒奖屈突通等人破敌之功。

“嗯,屈将军有大功于国……”杨广手埝胡须,微笑着沉吟。宇文述家的两个儿子闯了大祸,此刻他身边的确需要有一个能取代宇文述的老臣来稳定军心。屈突通为人刚正,事君忠直,也的确是个合适人选。想到这,他便欲当众加封屈突通。谁料话还没说出口,对方却抢先回答道:“陛下且慢,末将不敢冒领战功!”

还有向外推让赏赐的?群臣楞了楞,面面相觑。

“此计出自李将军之手,末将只是依其言,从其策而已!”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屈突通后退半步,拉起李旭的手向大伙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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