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干城(一 上)(1 / 2)
始毕可汗(注1)望着座前争吵不休的大小部落首领,心中忍不住感到一阵凄凉。自父亲在世时便开始筹备的南征刚刚开了个头,就不得不结束了。除了几车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柴烧的金银细软外,突厥国几乎什么也没捞到。但从此那些中原人再不会相信突厥人是兄弟,无论大隋继续控制雁门郡,或者是哪个反贼占据了这四十一城,他们都会把来自北方的威胁作为主要防御对象。塞上联军若想找一个同样的南征机会,估计至少要再等上五、六年。
“可长生天还会再给我五年时间么?”始毕可汗于内心深处忧伤自问。他的身体情况并不太好,一半是因为政务的操劳,令一半的原因则是由于眼前这些梅禄、设、土屯们。这些人只要稍不留神,就会玩出些千奇百怪的花样来。要么互相攻击,要么掠夺别人的牛羊,仿佛不占对方些便宜就没法活下去。整天盯着他们,比处理政务还要累。
“咱们不能就这样走了,否则,非被西边的那些人看扁不可!”人群中嚷嚷声音最大的那个就是始毕可汗的大弟弟俟利弗,这个年少气盛的家伙就像他的长相一样,粗糙且缺少心机。
“对,咱们宁可战死在这道关墙下,也不能回头!”另一个嚷嚷着要和隋军决一死战的是他的二弟咄苾嗣,言辞很激烈,甚至不惜拔刀自残以表决心。但在始毕看来,咄苾嗣的激动更像是一种伪装。通过这种强硬的表态来赢取一些部族少壮将士的忠心。
对于咄苾嗣的这种耍小聪明举动,始毕可汗非常不满。但他并不觉得很危险,草原上有句老话说,能让人看得见智慧不是智慧。咄苾嗣越是卖弄,始毕可汗越有把握控制住他。他最不喜欢的是坐在帐篷一角,从始致终没有说话的骨托鲁,虽然对方的行为一直规规矩矩。
确切的说,骨托鲁是始毕的堂弟。从阿史那家族最近一百年的历史上来看,这种血脉相近,但又非骨肉相连的关系极其危险。诸如聪明的堂叔夺了侄儿的位置,或者聪明的堂弟不小心吞并了堂兄的部众的例子几乎每隔二十多年就发生一次,就像个被人诅咒了般循环不休。
骨托鲁明显就是那个中了诅咒的人,这家伙以软弱和怕老婆闻名,遇到事情总是先退三步。但偏偏这样懦弱的人很少在与人争斗中吃亏。当年始毕为了对付却禺,不得不与之联手。谁料打碎了却禺的牙齿后,才发现得到远不如失去得多。骨托鲁凭借其“忠诚”和果断,继承了却禺在大漠东方的所有权力。除此之外,他还得到了始毕的册封,以及却禺从没赢来的,奚、霫、契丹和室韦诸部的好感。
始毕可汗很想找机会杀掉骨托鲁,但对方滑得像溪流中的泥鳅。此人几乎没犯过任何过错,对于战利品的分配也从不争执。每年给部族长老和萨满们的孝敬,他也从来都是最多的。并且,此人非常懂得保存实力。就像这次南征,始毕本来将其放在了最外围,最可能受到大隋援军攻击的方向,结果连续几场恶仗打下来,别的设和伯克们都受到了不小损失,骨托鲁却几乎毫发无伤。
没人能指责骨托鲁作战不积极,他懦弱的名声本来就流传在外。不肯勇往直前的行为发生在别人身上是耻辱,发生在他身上则是天经地义。况且,在与大隋援军的战斗中,骨托鲁已经比平时卖力。所有被击败的人都是他接应下来的,十几个伯克都欠了他救命之恩。
对于这种广结善缘的滑头,始毕可汗无论肚子里怎么怀恨都只能以礼相待。他不能因为一时的不忍而令别的可汗们看着寒心,所以,他尽量让自己脸上堆起微笑,“骨托鲁,你怎么看?咱们是撤军回草原,还是继续攻打雁门?”
‘我如果说撤回草原,回头你肯定把撤军的责任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骨托鲁在心中大骂,脸上也堆满同样的笑容,“回大汗的话,我建议继续攻打雁门。反正干粮还够吃上一阵子,等外边的消息核实之后,咱们再撤军也来得及!”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连续十几个部落被烧,你还以为是敌人的疑兵之计么?咱们再在这里耗下去,家里就被人抢干净了。到那时又何必回师,反正回去也是饿死!”呾度设阿史那杰波和骨突鲁向来不合,听完他的建议,立刻冲上前反驳。
“大汗问我,我以职责之内提出建议。杰波兄弟如不同意,尽管说出你的建议好了,我用心听着!”骨突鲁向杰波躬了一下身体,虚心求教。
“他们烧得不是你的部众!”杰波被软钉子噎得有些透不过气来,翻着白眼说道。他的领地在白登山下,距离雁门最近,所以刘季真出塞的消息也最早从那里传来。只花了三天时间,刘季真就洗劫了二十几个过冬营地,烧光了牧民们辛苦一年才积攒下来的干草,抢走了所有牲口,令万余老弱流离失所。
这万余老弱的儿子和父亲都在呾度设阿史那杰波的帐下,几天来大伙根本没心思和隋军作战,天天叫嚷着要杀回白登山去,杀掉刘季真报仇,并夺回被劫走的口粮。
“我的部众受灾受得更厉害,但我得顾全大局!”骨托鲁微微一笑,矫正对方指责里的失误之处,“罗蛮子带着他的虎贲铁骑出了塞,从濡水到弱洛水,到处都是他的人在作恶!”
这也是个众所周知的消息,但每被重复一次,大伙的心便抽紧一分。虎贲大将军罗艺的凶名可不是白来的,当年与西突厥作战,罗蛮子每打胜一仗,地上的血都能淹过人脚脖子。至今有些部落提起此人来,背后还直冒冷气。
先是被附离夺走了圣狼,然后又被罗艺攻入了领地。在座所有人,没有谁的损失比阿史那骨托鲁更多。而即便这样,他还强颜欢笑,一心一意为整个部族着想。这是何等宽阔的胸怀?想到这儿,很多小汗看向骨托鲁的目光都变成了怜悯,与此同时,他们看向阿史那杰波的目光则充满不屑。
始毕可汗知道自己又没抓到把柄,挥了挥手,命令杰波不要再和骨托鲁争执,“算了,你们两个别吵了。骨托鲁说得对,咱们应该顾全大局。杰波担心得也没错,如果罗艺和刘季真二人出塞的消息是真的,咱们的确应该先保全自己的族人!”
“每个部落留下一半兵马继续围攻雁门,另一半兵马回师自救。刘季真麾下没多少人,罗艺麾下以具装铁骑为主,人数不可能多,行军速度也不会快!”咄苾嗣走上前,大声建议。
这个建议确实有可行之处,所以引起了一阵响应之声。但大伙的热情很多就消沉下去,因为骨托鲁又追问了一句话,“我也赞成咄苾嗣的主张,如果有人愿意带队迎战罗艺,我可以把麾下的兵马分一半给他!”
刹那间,帐篷内静得连呼吸声都能清晰的听见。没人主动请缨,包括闹得最欢的阿史那俟利弗和阿史那咄苾嗣兄弟两个都闭上了嘴巴。千里迢迢去回援别人的部落,而虎贲铁骑在草原上以逸待劳。谁去了都占不到什么便宜,不小心甚至还会赔上一世英名。
坐在虎皮椅子上的始毕看到这种情景,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塞上民族很难入主中原的关键,一个部落一个心思,有多少个姓氏,就有多少个想法。中原衰落时,大伙还能凑到一块沾些便宜。待中原重新被一个强者统一起来,塞上民族就只有被人各个击破的份儿。
“咱们还是尽早撤军吧,至少还能全师而退!”阿史那却禺看出了始毕的真正想法,站起来,低声建议。他现在手中无一兵一卒,已经威胁不到任何人。所以无论说出什么话来,都不会引起不愉快的联想。
不待别人开口,始毕可汗先点了点头,“却禺说得极是,咱们既然已经失了锐气,不如尽早撤军。只是得想一个稳妥的撤军方案,不能太仓猝了,给了姓李的可乘之机!”
这是此番南征的另一个收获!所有部落首领都认识了个姓李的将军。就是此人,抢走了骨托鲁的银狼,打伤了他的妻子。也是此人,与屈突通一道钉在大伙身后,十余天来就像把锥子般,无论谁碰上去都被扎得浑身是血。
“我建议大伙依次撤离,统一行动,过来桑干河后再分散回家”却禺想了想,再次提出谏言,“呾度设大人的部众损失最大,所以他第一个撤。火拔和阿失毕的领地也受到了进攻,走第二波。咄悉匐、斩啜和颉跌利施走第三波…….”
“我愿意给所有人断后!”阿史那骨托鲁终于勇敢了一次,站起来,大声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被他吸引,谁也没想到,关键时刻,平素最窝囊的人居然表现得如此勇敢。比起阿史那俟利弗和阿史那咄苾嗣的外强中干,骨托鲁才更对得起阿史那家族的血脉,更值得大伙信任。
“我,阿史那家的骨托鲁,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隋军就无法跟上来!”阿史那骨托鲁拔出刀,刺破手指,“长生天见证,如违此誓,人神共弃!”
注1:突厥谱系,启民可汗的儿子为阿史那咄吉,即始毕可汗。始毕可汗有两个弟弟阿史那俟利弗和阿史那咄苾嗣,即处罗可汗和颉利可汗。突利可汗为始毕的儿子,名为阿史那什钵苾。
注2:真实地图上,雁门城和雁门关不是一个地点,作者懒惰,就合二为一了。
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出来阿史那骨托鲁在收买人心,但在这一刻,却没有人能够鄙视他。虚伪有时候也需要用一些勇气来支持,留下断后的人需要面对从中原各地赶来的勤王兵马。最近这几日,来自南方的号角声就没间断过。大队大队的士卒或进入屈突通与那个姓李将军所搭建的营垒,或者大张旗鼓地在附近安营扎寨。每天夜里,他们打起的火把都能照亮半边天。
‘即便骨托鲁汗不主动请缨,始毕可汗也会留下他断后!’更多的伯克们心里反而对骨托鲁的举动报以同情。一个狼群里拥有强壮的公狼太多并不是件好事,作为狼王的始毕适时地扑死某个隐藏的挑战者也天经地义。但彼此地位相对照,某些权力和领地都稍大的伯克们未免有兔死狐悲之感。所以,他们在经过骨托鲁身边的时候,都尽量表达了一下发自内心的感谢。
“回到草原后,如果需要我火拨帮忙,尽管开口!”领地与骨托鲁只有一水之隔的土屯官火拨低声许诺。
“谢谢火拨兄弟,我去年得了个女儿,听说你去年也得了个儿子。等他们都长大一些,我们两家可以亲上加亲!”骨托鲁仿佛还沉浸在自己虚构出来悲壮气氛中,开始安排自己身后之事。
“承蒙骨托鲁兄弟看得起,你女儿就是我女儿!”火拨用右拳轻捶胸口,以示不负所托。
骨托鲁握拳,先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然后再将拳头递向火拨,与对方的拳头在半空中轻轻相碰。“等你回到草原,咱们一起喝酒!”另外几个部落头领也凑上前,用拳头轻磕骨托鲁的拳头。根本不在乎始毕可汗已经发黑的脸色。
前提是他能活着回到草原!与火拨并肩而行的伯克阿失毕用看死人的目光看了一眼骨托鲁,心道。他更关心的是对方的妻子,那可是一个草原上有名的美人儿。如果骨托鲁战死了,而他的弟弟和儿子又恰恰无法继承父亲的女人……想着这些,阿失毕轻轻地擦去即将流出来的口水。
揣着各种各样的心思,各部头领们陆续离开。他们在半夜时分悄悄拔营,将已经被血染红的孤城雁门抛在了身后。
第一个发现联军表现异常的是城墙上的守军,在将近一个月的残酷战斗中,他们几乎学会了竖起耳朵睡觉。只要城下稍有风吹草动,当值的将士立刻醒来,箭尖探出射孔,用身体顶住城墙垛口。
“乖儿子们,又送霄夜来了!真准时!”校尉吴俨低声笑骂。趁守军疲惫时开展偷袭是攻城者的惯用伎俩,几乎每天夜里都要来上这么一、两回,大伙见惯了,已经不觉得新鲜。
半个月来,冲入雁门的雄武营弟兄在城墙上与异族武士展开了生死博杀。每天都有无数人倒下。但这支曾经在黎阳城下硬扛住了叛军攻击的队伍再次证明了自己的勇悍,几乎每一个弟兄的性命都需要三个以上的胡人性命来交换,从来没有人后退过半步。很多在当年雄武营一建立时就加入的百战老兵倒下了,很多在黎阳城内才被收编的新丁取代了他们的位置,成为百战老兵。
老兵们对付敌人的夜袭有很多办法,但今夜他们的办法一个都没能用上。半柱香之后,塞上联军营地里的嘈杂声继续,而城墙根下却寂静无声。和往日一样的火把及箭雨都没有按时出现。敌人还在移动,朦胧的月芽下可以看到长龙般的影子,但不是向南,而是向北。
“突厥人要退兵了!”兵曹王七斤猛然醒觉,兴奋地叫道。忽然间,他觉得浑身发软,每一块肌肉都提不起半分力气。胜利来得太突然了,几乎像是在做梦。对于自从冲进来那天起就没打算活着下城的他们来说,这从天而降的好梦简直过于奢侈。
很多垛口都传来了低低的议论声,大伙不能确定所看到的情景是不是敌军故意装出来的,所以不敢轻言开城追杀。但很多人凭直觉感受到,大伙挺过了这场灭顶之灾,离衣锦还乡的日子再不遥远。
衣锦还乡的承诺是皇帝陛下亲自给出的,在守城的最危急时刻,两眼熬得通红得陛下曾经亲自走到城墙上为大伙搬运矢石。他信誓旦旦地保证,如果这次能平安回到洛阳,就再不提征辽的事情。并且还亲口许诺,只要守住此城,“无官直除六品,赐物百段;有官以次增益!阵亡者荫其子,官府厚养其家!”
“七斤哥,你算过没有,如果突厥人真撤了,你能做到几品?”校尉吴俨爬到王七斤身边,低声询问。
半个多月没下城墙,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汗臭味儿和血腥味儿。王七斤被熏得直发晕,脸上却露出了浓浓的笑意。“我不知道,皇上说以次增益,却没说怎么个增法。不过即使按正常方式论功,我至少也能升上两级!你呢,这半个月一共杀了多少敌人?”
按大隋军律,杀死三个敌人即可策勋一转,策勋三转军职则向上升一级。自在宇文士及将军的带领下闯入重围以来,雄武营至少顶住了突厥人五十余次进攻。按每次进攻阵亡一千士卒计算,至少有五万敌军死在雁门城下。目前雄武营侥幸活下来的士兵大约有九千余人,平摊到每个人身上的首级数大约是五个。作为奉命指挥一侧城墙防守的督尉,王七斤还有指挥得当的功劳可领。若各种战功能如实累加上报的话,他升迁后的军职至少是个鹰扬郎将。
“我能分到的功劳肯定没你多!”吴俨想了想,带着满脸憧憬回答。“我记得第一天的时候,我从城头上砍下去三个。还推翻过一次云梯,但不知道上面的人摔死没摔死。接下来几天就顾不上数了,多是用箭在射,看不到对方伤在哪。但三天总能蒙上一个吧。”
他掰着手指,唯恐遗漏。“三,再加上五个,再加两个!我至少杀了十个突厥人唉!”他大叫。兴奋过后,又约略觉得有些遗憾,“可惜我已经是校尉了,顶多再升一级。他们那些没有官职的就好了,皇上说直接升到六品,一下子就是校尉!”
“别胡说,你这官迷!简直长了幅猪脑子。皇上说升到六品,不一定全都升到校尉。整个大隋才多少官军,九千多个校尉,咱雄武营往哪放!”王七斤笑着捶了吴俨一拳,喝道。
吴俨讪讪地回头,四下张望。其他几面城墙上也有值夜的士兵被城外的响动惊醒,刀尖在月牙下闪着点点微寒。“可不是么,九千多校尉,那得多少兵才够带。”这是个无比庞大的数字,吴俨的手指不够用。良久之后,他拍了拍冰冷的头盔,叹道,“可能皇上也没想到咱们最后能有这么多弟兄活下来吧!”
刹那间,天空中泻下来的星光居然有些冷。冻得周围几个唧唧喳喳做着升官发财好梦的士卒全部闭上了嘴巴。“别胡说,当心被人听见!”半晌之后,王七斤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疲惫不堪。
皇上原来又在忽悠我们,或者他巴不得更多的人战死!虽然大伙都紧闭双唇,愤怒却火焰般蔓延开去,传遍整个城墙。大伙忽然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那样奋勇,这样的昏君,让他被突厥人捉去也罢,省得他再继续造孽!
‘皇上没有想到最后能有这么多弟兄活下来,所以他信口给大伙封六品官。当他发现有这么多弟兄活下来,肯定会反悔!’所有人都猜到了最后的结局,但敢怒不敢言。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士卒,平素御辇的影子都见不到。更甭说向皇上去抗议。随便一个官员下令,就可以将他们抓走,鞭打,甚至就地处决。他们手中的刀保护得了这个国家,却保护不了自己。
“如果李将军还在的话就好了,他肯定尽最大可能替大伙去争!”有人叹息着放下弓箭,仰面朝天地躺下。他能看见塞上所特有的夜空,因为月亮只有一个芽儿,所以星大如斗。正北方有一颗最耀眼的星星,几乎令浩瀚银河全部失去颜色。
“李将军还在雄武营时,他随便轻易不做出承诺,但从来不骗大伙儿!”吴俨也收起兵器,躺到了城头上。战役结束了,大伙对朝廷的用处也告一段落。至于朝廷怎么兑现当日的承诺,弟兄们都干涉不了。所以与其想这些,不如先睡上一觉。至于城下的突厥人,他们跑远就跑远吧!与咱们这群当兵的何干?
心情瞬间从兴奋的高峰跌入沮丧的低谷,让很多人疲惫不堪。他们陆续躺了下来,不再关心城外的敌情,也不准备向上司禀告塞外兵马退却的消息。很多人又想起了当日的黎阳守卫战,据说李将军就是因为私自将军粮作为奖赏分配给了弟兄们,才被宇文述赶出雄武营的。两年多了,当年的那批将领们离开的离开,战死的战死。如今雄武营的核心,几乎全是宇文家的人,一个比一个面目可憎。
“我有个办法,也许能让李将军回来!”城垛口下,突然有一个比蟋蟀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嘀咕道。
借着夜空中的星光,始毕可汗带领自己的部属快速退向夏屋山。他没有要求所有大小可汗都沿同一路线退却,实际上那也不可能。对于部族联军的战斗能力,始毕可汗比所有人都清楚。如果进攻一帆风顺,他们甚至敢以数百人向十倍于己的敌军发起强攻,并极有可能将对方冲垮。可万一遭受到某场大的挫折,就像大伙今天在雁门城外这样,武士们不退则已,一退则各不相顾。
先撤离的几支部族军队都选择了径直向北的道路。沿滹沱水西岸向繁畤,然后在恒山脚下转往桑干河。这条路上有几个城市还控制在部族联军手里,众人一路上不用担心补给。但始毕可汗没有走同一条路,老谋深算的他料定了隋军会沿着滹沱水追杀。如果来自河北的隋军有心讨好杨广,也会趁着塞上联军后撤的机会穿越飞狐岭。虽然塞上联军南下时河北各郡都按兵不动,但此一时彼一时,杨广还活着,对匆忙撤退中的联军进行截杀,是那些地方官吏最好的将功补过机会。
始毕可汗选择了另一条看上去比较远的路,由土城撤向马邑郡。他非常了解马邑郡太守王仁恭的为人,在大军南下时,也许给了对方足够的好处。而王仁恭也非常够朋友,即便是联军将士的喧哗声已经传入了他的郡守府,马邑郡都没派出一兵一卒。
“已经成了朋友,他敢背叛我么?”始毕可汗狞笑着想,他为自己的安排而暗自得意。但同时他心里又十分沮丧。这么好的一个机会都浪费掉了,真是长生天不保佑突厥。可那大隋又给了长生天什么好处,居然再一次死里逃生?
始毕想不明白,他不懂得为什么雁门城的守军反抗那么强烈,在几乎绝望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死战不降。他也不懂得中原的英雄居然那么齐心,明知道杨广是个糊涂透顶的昏君,还千里迢迢跑来为他卖命。
几匹驮辎重的老马倒了下去,令前进中的队伍拧了一个大疙瘩。负责看管驮马的牧奴拼命地拉扯缰绳,试图让可怜的牲口重新振作起精神。老马喘着粗气,口里发出“哕哕!”哀鸣,它非常卖力,但就是无法站起身。牧奴割断马背上的绳索,准备替牲口减轻负荷。始毕可汗的亲兵跑了过去,一刀刺入了老马汗淋淋的脖颈。
血一下子喷起三尺多高,泉水般溅了牧奴们满脸。“大汗有令,倒下的马匹连同辎重一概放弃,任何人不得耽误时间!”无视牧奴们悲愤的眼神,亲兵们大声喝道。紧跟着,另几声草食动物频死之前发出的哀鸣在顺着夜风传出老远。
塞上的夜风很冷,来自北方草原的寒气穿过远处群山头上残破的内长城,吹得人透体冰凉。被汗水润湿后的锦衣贴在前胸和后背上,硬硬的就像两块铁皮。偏偏在这寒冷的秋夜里,始毕可汗还不能轻易停下来更换衣服,作为整个北方草原的主人,他的动作是否从容不迫关系着大队兵马所剩无几的士气。如果大汗自己都慌了神,底下那些没经过多少训练的部族武士非炸了锅不可。
现实情况和责任心让始毕可汗只能坚持,坚持着不停下来休息,坚持着命令麾下放弃部分抢来的财物,杀死脱力或者失蹄的老马,坚持着要求亲卫们挑直代表着大汗威严的羊毛大纛,以证明大军是在有秩序的撤退,而不是在溃逃。
“大汗,土城就要到了,是否进城驻跸!”阿史那却禺喘息着靠上前,低声询问。土城是卡在雁门郡和马邑郡之间的弹丸之地,由于其位置独特,始毕可汗在围攻雁门的同时刻意留下心腹爱将拔也古带领一千武士驻扎在那里。只要平安过了此城,大军就可以退入马邑郡。然后顺着桑干河东岸一直向北,五天时间便可抵达白登山。过了白登山后,便是突厥人的天下了,纥真、武周、乞伏泊畔的大小部落会前来接应,确保大汗平平安安地回到定襄(注1)。
“绕城而过,命令拔也古放火烧了土城,然后快速跟上!”启民可汗想都没想,毫不犹豫地回答。
“可那里存着两千多车干肉?”已经变成了忠心幕僚的却禺瞪圆双眼,小声提醒。与其把两千多车干肉一把火烧掉,何必不让大伙取来路上当干粮吃。反正敌军至今还没有开始追击,大汗又何必走得这么匆忙?
没等他发问,一记马鞭已经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让你去你就快去,别耽误功夫!”始毕可汗不耐烦的怒斥,神情就像一头发了春的公牛。
如今的阿史那却禺已经不是当年的却禺设,手中没有兵权,即便受了再大的委屈也只能憋着。深深地向始毕躬了下腰,他陪着笑脸说道:“是,是,我这派人去。放火烧掉土城,什么也不给汉人留下!”
“老货!”始毕可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继续策马前行。凭心而论,阿史那却禺的建议是持重之言。草原上物产不丰,两千车干肉够一个数万人的大部落吃上整整一个冬天。始毕可汗的嫡系兵马有六万多人,冲进城去每人抄上一小捆,不需要耽误半个时辰就可把这些珍贵的食物全部搬完。但始毕可汗总觉得这样做不妥当,就像一头纵横了多年的老狼,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夜幕后隐藏着危险。至于这个危险到底从那里来,他却又嗅不到。所以只好尽快撤过内长城,走得越远越好。
撤过内长城后便是马邑郡,王仁恭麾下的士兵不会出城阻拦。而身后的追兵被阿史那骨托鲁缠住,想追上来也需要费很大力气。
被大军甩在身后的土城内很快腾起了火光,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烤肉味道。那是一种令人流口水的香气,已经失去全部水分的干肉素来是草原上的珍馐,架在火上烤时散发出的香味能馋得数里外的野狼发出阵阵长号。
“噢——呜呜!”群山之间,有苍狼在嚎叫,深远而悠长,就像在召唤已经死去的英雄。始毕可汗猛地一哆嗦,仿佛刹那间被狼嚎声咬伤了魂魄。他终于明白自己在恐惧什么了,失去了银狼的阿史那骨托鲁根本没表现出来应有的绝望。没有银狼王的辅助,东塞诸部很快就会将其抛弃,而失去了东塞诸部的支持,骨托鲁就是下一个却禺。
明知道已经失去了银狼王的眷顾,骨托鲁还能号令东塞诸胡留下为大军断后,草原上最傻的狍子都能看出来那是假的。骨托鲁根本不会替大伙断后,他早想好了脱身之策。甚至他根本没失去银狼王,所谓圣物被抢,妻子被辱,全是他和隋人串连好的做给大伙看的把戏!
“加快速度,加快速度冲过前面的山口!”始毕可汗仰起马鞭,气急败坏地喝道。骨托鲁可以用来与大隋交易的,只可能是他这个堂兄。如果自己被中原人杀死在撤军途中,俟利弗和咄苾嗣兄弟两个根本没有力量对抗骨托鲁。至于自己的可墩兼继母义成,她在乎的只是可墩的名号,不介意可汗更年青些。
“呜呜―――呜呜―――”传令兵吹响了号角,将始毕可汗的命令发送出去。低沉,烦躁的角声在群山间回荡,吵得人心头发紧。行路者好不容易熬到了其尾韵,逐渐松开了精神又被另一阵角声绷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短促干脆,从头顶的山梁到身后的幽谷,还有已经被抛远的土城方向,到处传递着这种角声。黑暗中,不知道多少只号角在合奏,但有一个答案很清晰,这些号角都不是突厥人的。
是大隋人反击的号角,穿过树林,绕过岩石,就在始毕可汗最不希望听见的时候响了起来。听到角声,山梁上的磊磊岩石仿佛都有了生命,排队向下滚。“轰轰,轰轰!”它们一边滚动,一边发出死亡的声音,吓得山谷里的武士们到处乱窜,胯下的战马也哀鸣不绝。
数以千计的流星从滚动的石块后飞起来,抢在石块之前落入人群。那是埋伏在山梁上的隋军射出的火箭,谷底的突厥强盗这样密,将士们根本不需要瞄准。烤肉的气味再度弥漫夜空,同时腾起的还有绝望的哀嚎。始毕可汗左冲右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属一个个被射倒。然后他看见满山遍野的火把,还有被火把照亮的,曾经残破不堪却依旧雄武的长城。
那城墙自秦开始已经屹立了千年,屡经风霜,却始终未曾倒下。
注1:定襄,在今大同市西北。版图上属于隋地,但从启民可汗时起,突厥便以替隋把守关墙为由占据此地,并渐渐变成其南下的大本营。
长城下,李旭、独孤林、罗士信带领八千余名弟兄向突厥人发起了反击。敌军的数量是他们的十倍,但大隋将士毫无惧色。不能让强盗们这样轻松的溜走,如果不给之以教训,他们永远不会记得疼痛。中原自古就不是一块谁逮到都可以咬一口的肥肉,那些居心叵测的蟊贼,那些贪婪无度的强盗,早晚要为其行为付出十倍,甚至百倍的代价。
始毕可汗麾下的狼骑战斗力比寻常牧人高出一大截,经过最初的慌乱后,他们很快在大小叶护、伯克、訇、裴罗、达干、小箭们的号令下恢复战斗阵型,一边用弓箭向两侧山梁上冲下来的伏兵反击,一边快速跑向远处的谷口。(注1)
山谷中地形狭窄,不利于突厥大队兵马展开,且隋军占据地利之便。而山谷外的平原则是理想的骑兵战场,七万狼骑,足以把不到一万人的伏兵踏得粉身碎骨。
“想走,没那么容易!”李旭快速挥舞令旗。“呜-呜-呜!”角声宛若呼啸龙吟,伏兵放下弓箭,抬起身边的岩石。
大块大块的岩石被伏兵推下了山坡,一部分中途便被丛生的野树挡住,溅起无数枯枝败叶。还有一部分则直接滚入了敌群,将突厥士卒砸得人仰马翻。山谷最窄处的石块准备组多,因此也砸得最狠。转眼间就有四百多狼骑被砸瘫在地上,硬生生挡住了他们自己人的去路。
“下马,大汗有令,下马迎战!”传令兵在山坡上来回奔跑,喊得声嘶力竭。地面上的石块和尸体越来越多,骑在马上反而没有步行跑得快。发现去路被壅塞后,突厥人只得跳下战马去清理道路。山上飞下来的羽箭则毫不留情地将那些动作迟缓的家伙射死,用他们的尸体给障碍物再增添一层厚度。
“下马,下马,大汗有令,分兵反击!”又付出了数百条性命后,心存侥幸的突厥人不得不调整战术,一部分人继续冒着箭雨疏通道路,另一部分人跳下马背,持刀杀上山梁。
他们不敢回头退出山谷,传说中的各地勤王兵马正陆续赶来,在山谷外多耽误一天,都有可能再没有回到草原的机会。他们也不敢向敌军投降,一个半月来,他们造的杀孽太多了,自知不会得到怜悯。
伏兵们占据了地利之便,但人数上和对方相差甚远。很快,羽箭的目标就不得不从谷底移动到半山腰,并且在个别突前位置,郡兵们已经和冲上来的部族武士开始了贴身肉搏。
肉搏战是罗士信的最爱,比起躲在帅旗下调度全军,他更喜欢这种面对面的厮杀。尤其是面对长得和自己一点没有相似之处的突厥人,砍杀起来格外顺手。罗士信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种与异族之间的争斗,如果是在中原,将太多敌人送去见阎王后,他少不得要挨张须陀或秦叔宝一顿数落。就连与他年龄差不多大小李旭,都每每板起脸来告诉他少做杀孽。但与异族作战时不一样,自从大军过了忻州,李旭就没对他滥杀的行为说过一个字。而秦叔宝所为更甚,虽然其因为腿部受伤无法参与最后一战,却再三叮嘱罗士信,要他除恶务尽,一定要让突厥人这辈子都不敢南望。
“乱世已经来了!如果让突厥人毫发无损地退走。下次他们打进来时,整个中原就万劫不复!”临与大伙告别前,秦叔宝曾经忧心忡忡地说道。万劫不复这个词罗士信懂,在崞县周围,他曾经亲自查看了那些被突厥人洗劫过后的村庄。比任何他能想到的情况都凄凉,硕大的村落就像整个从人间坠入了地狱般,不再见任何活人。偶尔能听见几声惨叫,那是失去了主人的野狗在为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打架。这些动物的眼睛都变成了绿色,仿佛一团团飘荡着的鬼火。
一团鬼火飘然而至,那是名突厥人的将领。头盔上饰着两根狐狸尾巴的裴罗带领百余名部族武士冲到了罗士信近前,试图抢占这块卡在山谷梗嗓处的坡地。此人身高只有七尺出头,肩膀却足有四尺宽,长着一双肉眼泡,眼珠像狼一样发出淡淡的蓝光。他的嚎叫声也像狼一般,凄厉而绵长。郡兵们从来没见过长成这样的人类,心里有些紧张,仓猝发出的羽箭被突厥裴罗用皮盾一拨,先后落向了地面。
“啊―――嗷!”突厥裴罗大声嚎叫,同时用弯刀击打皮盾,发出咚咚的响声。百余名冲到郡兵身前的部族武士踏着鼓点,快速前扑。郡兵们持槊挺刺,十几名武士被长槊贯胸,当场气绝。剩下的则用刀推偏槊锋,嚎叫着扑入郡兵当中。
长槊从四面刺来,将几名冲得太快的部族武士捅成了马蜂窝。血发出糁人的嘶嘶声,四下飞溅。同时,郡兵们的阵型也出现了空隙,几名身材硕壮的武士在空档中挥刀,砍出数重血浪。
“保持阵型,第一排后退,第二排向前!”罗士信大喝,提醒弟兄们注意彼此之间的配合。他手中的步槊如一条乌龙般四下游走,将扑进来的部族武士一个个变成尸体挑出去。但跑过来的突厥人越来越多,一个个舍生忘死,数息之间,竟逼得郡兵们后退了十几步。
“啊――嗷――嗷!”突厥裴罗仰面朝天,于火光中露出血红的牙齿。他手中的弯刀和皮盾互相击打不停,就像一面战鼓,调整着部属们的士气和进攻节奏。罗士信的视线被他的行动所吸引,嘴角撇了撇,迅速从一具部族武士的尸体上抽出长槊,然后单手奋力一挥,把丈八长槊当作投矛掷了出去。
长槊在空中发出愤怒的呼啸,正喊得兴起的突厥裴罗听见麾下士卒的惊呼声,赶紧举盾自救。槊锋击中盾面,就像撕纸一样将厚厚的生牛皮撕破,然后继续向前,贴着突厥裴罗的手臂,刺中他的前胸,穿透两层皮甲、血肉、肋骨、脊背,将他推倒,硬生生钉在了地上。
“啊――!”喊叫声嘎然而止。带着满脸的难以置信,突厥裴罗双手握住已经刺穿自己身体的槊干,拼命挣扎。黑色的血顺着他的嘴巴、鼻孔和耳朵汩汩而出,将身边的枯枝败叶染得通红。
“槊来!”罗士信张手,他的亲兵立刻递上另一杆硬木长槊。瞄都不瞄,罗士信将手中长槊向另一名衣着相对华丽的突厥人掷过去。长槊在无数人的注视下飞跃二十几步的距离,将目标击得快速后退,然后撞上一根枯树,将人的尸体和树干牢牢连在一起。
“啊!”突厥武士的嚎叫变成了惊呼。弹指之间两名将领战死,极大地打击了他们的士气。趁着敌军进攻节奏被打乱的功夫,罗士信用脚尖挑起一把弯刀,然后他一手持着亲兵递上来的长槊,另一手持刀,呐喊着越众而出。
“把强盗打下去!”罗士信大叫,长槊一记横扫,将三名惊惶失措的部族武士砸成滚地葫芦。紧跟着,他一记斜劈,弯刀正砍中从侧面冲上来的一名敌手。毫无锋利可言的刀刃顺着对方的下巴一直拖到小腹,硬生生锯碎了所有护甲和皮肉,将肚子里的内容全部露了出来。
突厥武士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痛,紧跟着是一股深入灵魂的寒冷。在倒地的瞬间,他本能地弯下脖颈,看见自己的五腹六脏冒着热气向外滚。一个多月前,他曾经用类似的方法虐杀过一名玩腻了的中原女人,看着女人在血泊中翻滚挣扎,哈哈大笑。今天,他突然听见了自己的笑声,萦萦扰扰在天空中传来,仿佛是当日的回音,一直没有飘散。
全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快速随着血液流干,卷发碧眼的突厥武士停止了呼吸。原来杀人放火是要付出代价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可惜时机已经错过,没有人再听他的忏悔。
踏过敌人或者自己人的鲜血,罗士信找上了另外一名对手。那个突厥武士年龄很小,四下里的火光清楚地照见他还显稀疏的胡须。看到罗士信凶神恶煞般的模样,武士显然害怕了。“不是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在本能的驱使下,他一边后退,一边用突厥语扯谎。但对方显然不懂得突厥语,并且,目光一直盯着他的腰。那里别一个漂亮的香囊,通常是中原少女给他们未来夫婿做的,针针线线都充满情义。可惜上面的鸳鸯曾经被血染过,突厥武士性子粗疏,想着将其带回草原送给自己的女人,却不愿意将血渍花点时间洗干净。
罗士信左手的长槊就从香囊上刺进去,将两重血迹叠在一处。“娘!”年青的突厥武士软软地跪倒,顺着山坡滚落。最后这个词,罗士信听懂了。他的脚步顿了顿,停止对敌人的追杀,身体隐入了自家队伍当中。
在郡兵的们反击下,失去首领的部族武士纷纷后退。罗士信挥舞着已经砍出豁口的弯刀,命令麾下弟兄恢复阵型。几名突厥武士退得稍慢,郡兵们列着整齐的方阵挤压过去,刀槊并举,顷刻之间将他们变成了碎片。
没等郡兵们为局部的胜利欢呼,另一伙部族武士替下溃兵,逆着坡势不要命地杀上。敌我双方都放弃了战马,完全凭各自的技巧和勇气对冲。罗士信迎住一名手持铁斧的突厥人,用一连串快速直刺逼得对方无法靠前。以力气见长的突厥武士无法靠近罗士信身边,只能被动地隔挡防御。几招过后,他脑门上便冒了汗,肩窝,两肋和腿根上也先后冒出了血花。
“呀-呀-呀!”全身上下多处受伤的突厥伯克发了蛮横,用肩膀硬挨了罗士信一槊,然后快速拧身,将右手的铁斧砍向槊杆。他有十足的把握将槊干击断,击断槊干后,就可以用斧头对付敌将的双手。
“咚!”锋利的斧刃毫无花巧地砍中了目标,预想中的断裂声却没有传来。“啊――!”突厥伯克口中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两支胳膊全部垂了下去。罗士信居然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弃槊,导致突厥伯克雷霆万钧般的一击大部分都砸空,斧头上巨大的惯性拉伤了持斧着自己的肩,而长槊被磕飞的一瞬间,落槊干上的力量传到了槊锋,挑废了突厥伯克的另一条肩膀。
“我让你叫!”罗士信山前一步,斗大的拳头径直砸在突厥伯克的鼻梁上。黑夜中,颈骨断裂的声音是如此清晰,几乎压过了四下里的呐喊。“我让你跑来占便宜!”罗士信右拳收回,左拳又到,将突厥伯克弯向后背的脑袋再度砸横。紧跟着,他从地上捡起对方大斧,一斧子将突厥伯克的人头砍下来,用脚远远地踢了出去。
“欺我中原无人是不?”罗士信挥斧,将一名突厥武士连人带刀砍成两段。“欺我朝廷不顶事是不?”他不需要别人回答,只需要那些入侵者付出其应该付出的代价。有名牧人抛出套索,缠住了他的双臂。罗士信用力猛地一扯,将牧人直接拉到了自己身边,抡起斧子平拍下去,将牧人的脑袋直接拍进了胸腔。
“想占便宜,除非我中原的男人全部死光了!”罗士信高高地举起抢来的战斧,“弟兄们,给强盗点儿颜色看看!”他的呐喊在群山间回荡,一瞬间,仿佛远处的长城和近处的山岩都活了过来,举臂相应。
中原的确面临着很多内忧,中原朝廷的确不入人意。但那都不是外敌可入侵的理由。只要有一半个男儿在,那些强盗所施予的,早晚都是成倍的回报到他们自己身上。
这是写进了长城,写进了山川河流中的誓言。不只是罗士信,所有流淌着华夏血脉者共同的誓言。
吟唱在青史当中,梦也听见,醒也听见。
注1:突厥语,“叶护”乃一部族中之分部之长,“伯克”为贵胄子弟、“訇”、“裴罗”皆为将军。“达干”,又为大箭,地位类似中原兵制中的校尉。小箭,十人长。
罗士信所在的位置是一条斜探进谷底的土梁,刚好卡在山谷最窄处。他和麾下郡兵的强悍让突厥人充分体会到了如梗在喉的滋味,无论谁想从山谷穿过,都要受到来自土梁上的羽箭招呼。而那些试图冲上土梁将弓箭手赶走的突厥武士,又无法突破罗士信和几百郡兵用生命构筑的第一道防线。
山谷里的野火越来越旺,很多叶子落尽的大树也跟着着了起来。夜风吹过,浓烟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如果不抓紧时间形成突破,所有的突厥人都会被活活烧死在这无名的斜谷中。
“金狼卫,出击!”始毕可汗万般无奈,只好出动手中最后一点保命力量。他身边的五百金狼卫都是从各部落里边精选出来的好手,在战场上个个能以一当十。平素这些人的任务只是保护大汗,很少主动与敌人交锋。可到了现在,始毕可汗无法再只顾个人安危。突厥是个以强者为尊的民族,今夜如果他的损失过于严重,回到草原后,这个大汗的位置就不得不让给别人。这是狼群法则,即便阿史那家族的人也不得违背。
身穿金色铠甲的五百金狼卫用刀从乱哄哄的自己一方的溃兵中硬砍出一条血路,杀向罗士信。他们的训练程度和身体条件明显比先前的几波攻击者要高出一大截,阵型散而不乱。郡兵们本来就已经疲惫不堪,骤然与一批生力军遭遇,劣势立现。罗士信带着十几名亲兵四处“救火”,但时间稍长,防线还是被狼卫们冲得岌岌可危。
“后退,后退二十步重新列阵!”罗士信无奈,只好发出与敌军暂时脱离接触的命令。尝到甜头的金狼卫得势不饶人,如附骨之蛆一样贴上来。“去你奶奶的!”罗士信抡开战斧,亲自断后,将两名冲上前的金甲狼卫砍成了四段。但另外六名狼卫立刻揉身而上,从前、左、右三个角度将其夹在中间。
“护住我的后背!”罗士信头也不回冲着身后喊了一嗓子。然后跨步上前,挥斧劈向正对着自己的那名敌军。深知对手厉害的金甲狼卫不敢硬接,虚晃一刀,快速退后。罗士信要的就是这个空隙,猛地一翻手腕,斧刃快速由竖转斜,兜起一股风,直“吹”破侧面的金甲。
“噗!”血柱飞起足足五尺高,少了半截身体的狼卫原地转了半个圈儿,枯木一样滚下山坡。解决了一个侧翼威胁的罗士信大喝着转身,避开敌人砍过来的弯刀,空着的左手五指头突然并拢成刃,重重地捅在另一名狼卫的喉咙上。
那名狼卫立刻丢下兵器,双手手捂住咽喉。“咯咯咯”,他嗓子里发出令人恐怖的声音,嘴巴大张,拼命呼吸。但四下里的风仿佛都凝固了,没一丝吹进他的身体。
“咯咯咯!”喉咙被罗士信一掌戳断的狼卫嘴里开始喷血,接着仰面朝天的栽倒。罗士信没时间检视自己的战果,挥舞着板斧,砍向第四个狼卫。就在他与第二名狼卫交手的瞬间,耳朵后明显被溅上了几滴血。那是亲兵的血,为了不让罗士信分心,忠勇的亲兵用身体挡了四刀,一声未吭,直到气绝。
眼看着变成与罗士信正对的那名狼卫就要被巨斧劈成两半,先前退下去的狼卫和另一名急于立功者同时扑向了罗士信背后的空档。这名年青的将军是山坡上数百承担阻拦任务的隋军阵胆,只要杀了他,卡在大军喉咙里的“鱼刺”就能顺利拔除。
听到背后的呐喊声,罗士信依然没有回头。巨大斧头从空砍落,将面前的金甲狼卫连同他手中的兵器砍断。在转过身体的瞬间,他看到另一名亲兵冲过来挡住了敌人两把的弯刀。一把用的是横刀,一把用的胸口。
“老子要你们陪葬!”罗士信红了眼,放下怀里的尸体,大步杀上。一名金甲狼卫被他直接用斧子砍飞,另一名再次后退,脚底被人血一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没等罗士信动手,一杆长槊抢在他面前刺入了倒地者的身体。“啊!”惨号着的突厥狼卫被挑起来,空着画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向蜂拥而致的刀丛。
“后退整队!”独孤林沉声喝了一嗓子,带着三名家将替下了罗士信。他们四个人用的全是步槊,彼此呼应着,组成了一个小型攻击阵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突厥狼卫的攻势登时一滞。趁着这个瞬间,罗士信大步退回本阵,丢下斧头,从亲兵手中接过另一杆刚从敌人尸体上拔出来的长槊。
他想问一声独孤林‘你怎么上来了!’,可话没等出口,独孤林和他的四名家将已经被金甲狼骑团团困住。那些身材高大,武装到牙齿的金甲狼骑像疯子般,根本不顾生死。独孤林带着自己的槊阵在狼群中旋转冲突,刺翻了十几名狼卫,身边的家将也挂了彩。
“弟兄们,列阵挤压!”罗士信没有时间犹豫,指挥身边的郡兵再度冲上。他决不会看着朋友为了救自己而送命,虽然独孤林的行为给人感觉特别像在找死。
刚刚喘息过一口气来的郡兵们跟在罗士信身后快速前进,刀槊并举,将眼前敌人剥掉厚厚的一层。他们距离独孤林很近,几乎就在咫尺之遥。但这咫尺之遥偏偏又好像隔着十万八千里,任郡兵们怎么努力,也休想将独孤林从狼群中接出来。
一名身穿包金铁衣的突厥人迎住了独孤林,他手使两把弯刀,动作十分灵活。独孤林用长槊挑飞侧翼冲过来的一名狼卫,然后拧身急刺。突厥叶护用左手弯刀推开槊锋,身体敏捷地向前一扑,右手中的另一把弯刀凌空劈落。
步槊太长,不利于贴身格斗。独孤林快速后退。躲开突厥叶护的刀锋,将槊尖刺向自己右侧的另一名狼卫。按照演练了无数次的配合,他身左的家将在这一刻应该旋身斜刺,替他解决扑上来的麻烦。可那名家将手中的步槊偏偏被一名受伤的狼卫用手握住了,危急关头根本无法提供有效支援。
独孤林不得不放弃已经闭目等死的对手,用槊纂回击那名突厥叶护。二人快速交换了一招,独孤林肩膀挂红,突厥叶护被槊纂砸中了前胸,口中鲜血狂吐。四人槊阵瞬间分崩离析,三名家将拼死博杀,却无法再保证彼此之间默契的配合。转眼间,两名家将倒了下去,另一名家将抹了把脸上的血,用后背贴住独孤林的后背。
“重木,赶快向我这靠拢!”罗士信急得都快疯了,扯着嗓子大叫。杀红了眼睛的独孤林仿佛充耳不闻,快速先前数步,追上准备逃走的突厥叶护,从背后将其一槊捅穿。然后用长槊拨开几把砍过来的弯刀,身体快速回旋。
沉重的槊杆如鞭子般扫过敌群,将突厥狼卫扫倒一大片。不理睬那些倒地哀鸣者,独孤林再度冲向一名看起来身份比较高贵的敌将。脸上带着疯狂的笑容,嘴角微微上翘。
“重木,你疯了!”罗士信两眼冒火,驱动本阵拼命前杀。但突厥狼卫蚂蚁般涌来,将其死死挡住。眼睁睁地,罗士信看见最后一名家将倒地,独孤林已经成了彻底的困兽,依旧酣战不止。
那名突厥将领狞笑着迎上,用皮盾兜住独孤林刺来的槊锋。“啊――嗷!”此人嘴里发出野兽捕获猎物时的欢呼,丢下右手的弯刀,一把抓住正在前刺的槊干。他力气不如独孤林大,却可以短暂让独孤林无法夺回兵刃。另一名突厥狼卫看到便宜,举刀向独孤林脖颈扫落。
“重木要死了!”剧烈的痛楚让罗士信几乎无法呼吸。他侧开头,不忍看到好友身首分离的那一瞬。就在此时,耳边传来一声羽箭呼啸,罗士信惊喜地转头,看见举刀冲向独孤林的狼卫站在了原地,一支羽箭从他的左眼射入,直贯入脑。
“我来了!”罗士信欣喜地大叫,挥舞长槊刺翻挡在面前的突厥狼卫,再度向独孤林靠拢。与此同时,另一支羽箭凌空飞来,正中与独孤林争抢长槊者的咽喉。
放箭者正是李旭,发现罗士信坚守的部位吃紧,他立刻带人赶了过来。手中雕翎从不虚发,每箭脱弦,必有一名敌人应声而倒。
连发两箭救下独孤林,旭子第三箭射向了挡在罗士信身前的狼卫。混战中非常不容易瞄准,但在多年苦炼出来的本领让他总能把握住转瞬即逝的刹那。持刀扑向罗士信的一名狼卫被射穿了喉咙,转瞬,又一名狼卫被射中了胸口。罗士信面前压力猛然一轻,他挥槊刺死最后一名挡路者,大步贴到独孤林身侧。
“找死啊,你!”罗士信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指挥自己的亲兵护住独孤林,夹着对方一道返回本阵。死里逃生的独孤林仿佛丢了魂魄般,不理睬罗士信的呵斥。一边与大伙结伴后退,一边将手中长槊抛出,将一名紧追不舍者钉翻在地。
李旭带领援军加入后,半山坡上的形势再次逆转。狼卫们在近处无法冲破罗士信和独孤林两人带领郡兵建立的防线。远处又被大隋弓箭手射杀,气力渐渐不济。见到有机可乘,李旭一声令下,身边的旗牌官吹响号角。早已按耐不住的张江立刻带兵扑下,借着山坡的惯性,给狼卫以当头一棒。
被罗士信和独孤林等人耗尽了力气的狼卫们仓猝迎战,被队形整齐,配合默契的郡兵们打得抱头鼠窜。见到敌军狼狈相,罗士信高兴地大喊大叫,“弟兄们,卡住,将突厥崽子卡死在山谷!”
“卡死他们,卡死他们!”郡兵们举刀响应,将敌人逼下缓坡,重新控制住了山谷的梗嗓。留给突厥人逃走的道路又变成了窄窄的一条,这些已经被烟熏晕了头的家伙为了抢先一步逃生自相践踏,死在自己人手里的人不计其数。
“呜呜――呜呜――呜呜!”看到火候差不多了,李旭命人吹响总攻号角。埋伏在两侧山坡上的所有隋军将士开始出击,一队接一队从侧翼压向突厥狼骑。他们将那些魂飞魄散的劫掠者刺翻,捅倒,将突厥人的旌旗抢过来扔进火堆。将突厥士兵向赶羊一般驱赶着送进燃烧的树丛。
强盗们发觉大难临头,哭喊着到处乱窜。有人被浓烟熏晕了脑袋,直接扑到了隋军的刀尖上。有人则丢下兵器,将身体缩卷进岩石的缝隙中,试图逃避惩罚。四下里羽箭飞来,将这些盘起身体的毒蛇直接变成了刺猬。
隋军将士越战越勇,虽然以寡击众,却无不争先恐后。突厥人的队伍不断被挤压,分割。切成小片,然后被大隋将士剁翻,踩倒,送回长生天的怀抱。
“长生天,难道你要我死在这么!”始毕可汗仰头高呼。仿佛听到了他的哀鸣,周围的喊杀声猛然减弱。进跟着,死里逃生的欢呼雷鸣般响了起来。
“风向变了,风向变了!”无数人用突厥语大叫。始毕可汗扭头看去,发现死死卡在山谷最窄处的那片斜探下来的山坡居然被浓烟和烈火给包围。大队的隋军不得不后撤,把坚如磐石的阵地让给了风与火。
“长生天在保佑着咱们,冲出去!”始毕可汗欣喜若狂,金刀指向被火阻塞的道路。山谷中的树木是活的,树干中藏有足够的水分,所以刚刚蔓延到梗嗓处的野火看起来旺盛,却不会有太大危险。隋军没有与野火打交道的经验,所以不敢在那个致命的土坡上逗留。但始毕可汗和突厥人在草原上的秋天经常与山火遭遇,一眼就能看出来那里的火势到底严重不严重。
“让开,让开,给大汗让路!”亲卫们护着始毕,奔向浓烟。与此同时,最靠近土坡突厥士兵也丢下兵器,用双手抱着脑袋向前猛冲。野火快速烧卷他们的胡须和露在皮盔外的头发,焦臭的味道四下弥漫。那些突厥士兵却丝毫不在乎脸上和手上的伤痛,踏着火苗快速跑过,飞蛾一样落向远处的谷口。
趁着李旭带领弟兄们躲避山火的机会,始毕可汗在亲兵的护卫下也冲过了山谷最窄段。胆敢挡在大汗马头前的部族武士们被他的亲兵一一砍翻,大汗的性命高贵无比,为了他的安全,牺牲一万名普通牧人也在所不惜。
“冲过去,冲过去,火不大!”看到始毕冲过了山谷,其他突厥人猛然来了精神,冒着头顶的箭雨,踏着脚下的烈焰,蜂拥而过。很多人没等跑几步,便被烟熏倒了。他们的身体盖住了脚下的火苗,他们的身体被自己的同伴毫不犹豫地踩住,渐渐踩成一团团肉酱。
也许是为了避免自家更大的伤亡,发觉火势真相的大隋将士没有继续堵塞山谷,而是从两翼和尾端截杀掉队的突厥人。有了去路的突厥狼骑根本不顾及自己的同伴,哪怕被杀者就在其不远处,只要隋人的长槊不刺过来,他们就选择视而不见。
几名胆大的隋军士卒扑到敌群边缘,将最外围的一名突厥人用长槊捅倒。受伤者大声惨叫,与其临近的突厥武士却根本没有相救的意思。他们甚至不打算抵抗,只管低头逃命,只管庆幸被刺中者不是自己。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狼,而是任人宰割的傻狍子。不求跑得最快,只求跑得不比自己的同伴慢。至于手中的弯刀,腰间的羽箭,此时全部成了摆设。他们想不起来用,也不敢用。成群结队的逃命,尽管猎杀者数量不到他们的十分之一。
毕竟人数远远少于对方,隋军在山火的帮助下放倒了两万多敌人后,不得不停止了追杀。侥幸死里逃生的突厥人头也不回,穿过谷口,互相簌拥着快速跑远,融入远处的无边黑暗。。
“为什么要故意放他们走!”眼睁睁地看着一批又一批敌军落荒而逃,罗士信非常不满,气哼哼地追问。
“他们自己冲出去的,咱们人少,截杀不及!”李旭耸耸肩膀,笑呵呵地回答。没法向罗士信解释草原上那些玄妙,也不能承认是自己故意放走了敌军,他只能找另一个借口,“李世民和侯君集在山谷外等着,始毕逃得过咱们这一关,能不能逃不过李家飞虎军的截杀,还很难说!”
“飞虎军不过两千来人!”罗士信气得直撇嘴。
“咱们也不过八千多人!”一直沉默不语的独孤林突然开口说道。随后不管冲过来试图和自己理论的罗士信,目光径直看向脚下的山谷。那里的厮杀已经渐渐临近结束,层层叠叠的尸体中间,火星时隐时现,如同一朵朵不甘心的灵魂,跳动,闪亮,融入周围的烈焰,绚丽一场,最终却难免走向熄灭。
在独孤林眼里,那火焰分明就是大隋,其兴也勃,其衰也忽。眼前突然一黑,他的身体晃了晃,虽然用槊杆支撑着没倒下,一股暗黑色的血却顺着嘴角和鼻孔汩汩流了出来。
“重木,重木,快来人,重木受伤了!”见到此景,罗士信顾不上再和独孤林斗嘴,冲上前一把搀扶住他,大叫。
无数道关切的目光投射过来,有郡兵的,也有云定兴麾下边军将士的。对于独孤林这个身上没半点骄横味道的皇亲国戚,大伙心中一直怀有很深的敬意。刚才还在暗中叹服此人作战身先士卒,有万夫不挡之勇。没想到转眼间,他已经摇摇欲倒。
“找个干净地方,让独孤大人躺下。张江,你到山后牵匹马过来!”李旭见独孤林吐血,也有些慌了,大声向将士们喝令。
“哎!”校尉张江答应一声,顺着山梁跌跌撞撞向远方跑去。大伙是在下午接到阿史那骨托鲁送来的消息后,才匆匆忙忙离开的军营。事发突然,因此根本没带郎中随军。为了避免被突厥人看出破绽,连战马也被赶到了临近的另一个只有入口,没有出口的峡谷中去了,根本不在身边。
亲眼目睹大伙为了自己忙得鸡飞狗跳,独孤林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摔开罗士信的手,他强撑着站稳,笑了笑,向大伙解释:“刚才杀得有些累了,所有一时气血翻涌,破了鼻子。”伸手在嘴角和鼻孔之间胡乱抹了一把,他又笑着命令,“大伙该干什么接着干什么,快点收拾,等李二公子过来汇合,然后一道回雁门去见皇上!”
“都这个样子了你还想着去见皇上!”罗士信再次托住独孤林肩窝,又气又恨。鼻子破了流出的血和呕出来的血根本不是同一种颜色,此刻天虽然黑,火把却把他的眼睛照的晶莹闪亮。
“士信,莫乱军心!”以极其低微的声音,独孤林喝道。
“狗屁军心,突厥人已经被咱们打得落荒而逃了。”罗士信大骂,蹲下身,便欲背独孤林出谷。背后的身体却如生了根在岩石上般,任他怎么用力都扛不上肩。
“士信,你听我说,咱,咱们不能单独回去。要等李二公子和屈突通将军,大伙,大伙汇集一处,才,才好开进雁门郡。”耳边传来独孤林断断续续的声音,听得罗士信越来越心凉。“咱们没,没有像宇文将军那样冲进城里和皇上同生共死,而是,而是在外围牵制,附和,附和用兵之道,却,却不和君臣之礼。此,此外,咱们是和阿史那骨托鲁私下结盟,可以说是事急从权,也,也可以说私,私通外番!”
“狗屁,哪个乱放狗屁,我,我亲手掐死他!”罗士信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差一点滚下来。最终,他还是将独孤林放下,搀扶着对方站于寒冷的夜风中等待其他各路兵马的消息。论领兵打仗和把握战机,罗士信和旭子自问不输于独孤林。论对朝廷上门道的了解,他们两个加在一处也达不到独孤林的一半。
大隋皇帝陛下最在乎的是别人对他的忠心,其次是臣子们是否恭顺,至于将领们的决策的对错,反而要远远地排在后边。在起初遇到突厥人袭击时,独孤林所带领的后军没有和中军一道退向雁门,而是选择了距离雁门足足有五十余里的崞县牵制敌人,在皇帝眼里,这恐怕已经是个大错。况且齐王杨暕一直在他的军中,如果皇帝陛下不幸被突厥人杀死了,此人将是皇位的第一继承者!
独孤林曾经力主大军不要贸然冲入雁门,独孤林曾经赞成李旭与骨托鲁订立秘密协议。得知突厥人要连夜撤军的消息,大伙先分头截杀,然后再入城面圣的计策也是他积极谋划并推动的。虽然每一个决定都有其他将领参与,但没有人官职比独孤林高,也没有人与齐王杨暕关系比独孤林更近!
罗士信猛然想起了下午大伙商议军务时的情形。未时,骨托鲁派心腹送来了突厥人要撤军的密报。经紧急商议,雁门城外的隋军决定兵分四路。两路由一队由屈突通和尧君素带领,在沿滹沱水西岸向繁畤的道路上埋伏。另外两路狂奔到连接马邑和雁门两郡的牛喉谷,在此截杀敌军。当时,独孤林还补充了两条建议,其中之一是天擦黑后再行动。第二条便是派人去崞县通知云定兴和齐王,要两人带领其余兵马火速前来接应。
第一条建议很好理解,隋军大营距离突厥人的营垒很近,天黑后行动不容易被敌人发现。而突厥人当时忙得鸡飞狗跳,也的确没发现连日来如芒刺一样扎在其背后敌寨已经变成了一座空营。至于独孤林的第二条建议,当时罗士信和李旭都认为他多此一举,留给云定兴和齐王二人的兵马都是些老弱伤病,即便他们能及时能赶到,也帮不上什么忙。
那不是多此一举,那是为了不授人以口实!刹那间,罗士信和李旭都明白了独孤林的良苦用心。不由得感到一阵悲凉。
他们不怀疑独孤林对皇帝陛下的忠诚,事实上,如果没有崞县在身后牵制,雁门城早已被突厥人那下。如果独孤林真的想立拥戴之功,他至少有数十种方法让雁门城内的守军对失去等待援兵的希望。然而,同伴们的信任不等于皇帝陛下的信任,况且皇帝陛下身边还有一堆唯恐天下不乱的奸佞。
“你,重木,你可能太多心了!”半晌,旭子笑了笑,低声安慰。
他的笑容非常苦,就像嘴里正咀嚼着一把黄莲根。这就是他不顾生死捍卫着的大隋朝廷,对自己国民的提防永远比对外寇还认真。可他又没有别的选择,放任其被外敌摧毁,所有人都要跟着殉葬!
“我很怀念跟你们一道在齐郡的日子!”独孤林叹了口气,转过头,将目光对上了夜空中的星斗。这一夜是如此之长,天空中的星星简直是固定在半空中不曾稍做移动。在星光和火把的照耀下,他的脸是那样的白净,就像草尖上由秋露凝成的霜,几乎看不到任何尘杂。
同样的夜露打在始毕可汗的脸上,让他的头脑渐渐恢复清醒。布满死亡陷阱的山谷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背后,他麾下的大部分兵马已经脱离的险境。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开始检讨这次兵败的原因。
“是骨托鲁,一定是该死的骨托鲁将大军撤离的消息通知了隋人!”答案几乎是在眼前明摆着,不用费任何心思,始毕可汗就能想到谁出卖了自己。经此一劫,他的嫡系兵马损失了三分之一。对麾下诸汗的威慑力大减。而受益最大的人将是骨托鲁,他不但完整地保全了自己的实力,并且通过在撤军前最后一刻的表现收买了人心。
很多看似扑朔迷离的事情其实很容易分辩出背后的真相,只要仔细看看最后受益最大的那个家伙是谁,一切迷雾便于瞬间烟消云散。始毕可汗恨得牙根都痒痒,后悔自己没早点动手,宰了骨托鲁这头养不熟的公狼。但同时他又暗自佩服骨托鲁的果断与奸猾,这才是阿史那家族的天性,像却禺那种空有满肚子坏主意做起事来却畏手畏脚的,终究成不了什么大事。
想到却禺,他心里猛然又涌起了另一个谜团。“谁把我的撤退路线告诉隋军的?骨托鲁根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答案还是呼之即出,是阿史那却禺!只有这条老毒蛇才具备偷偷将御营兵马行动路线透漏出去的条件。别的将领和幕僚要么没接触到核心机密的机会,要么命运和他始毕可汗息息相关,将撤退路线出卖给大隋,他们得不到任何好处!
“来人,把却禺叔父请过来!我有事情向他请教!”找到此战失败的‘真正’原因后,始毕可汗微笑着发出一道让所有人迷惑不解的命令,然后用刀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河滩。“咱们先到那里歇息一下,顺便清点损失!”
“大哥,这里距离长城还很近!”阿史那俟利弗匆匆跑上前,大声反对。他的半边胡子被火燎了个精光,因此,一边脸乱如草窝,一边脸整整齐齐,看上去异常滑稽。
“哈哈,哈哈,俟利弗,看你那个熊样子。”始毕可汗哑然失笑,“不就是输了一场仗么,咱们兄弟又不是从小到大没输过。你看看身后边的弟兄,他们身上烟熏火燎的,再不洗洗怎么赶路。况且你自己也得好好梳洗梳洗,用刀把两边胡子都刮了。还甭说,你这半边脸,看上去年青十好几岁!”
“大哥!”阿史那俟利弗急得直跺脚。“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有心思捉弄我!咱们离开山谷还不到二十里,一旦敌人从背后追上来,弟兄们…….”
“俟利弗特勤说得极是,大汗,咱们不能停下休息。弟兄们全凭一口气撑着。这一坐下去,没有小半个时辰站不起来!”却禺刚好匆匆赶到,接过俟利弗的话头,大声劝谏。
“那不是正合了叔父的心愿么?”始毕可汗在鼻孔里冷哼了一声,打断了阿史那却禺的话。
已经憔悴如七十岁老翁的阿史那却禺身体猛然一缩,头快速抬起,“大汗,却禺没做半点对不起大汗的事情,长生天可以作证,如果我,阿史那家族的却禺曾经背弃大汗,就让天雷砸上我的脑门!”
“不必,冬天不打雷!”始毕可汗冷笑着摇头,“等下次打雷时,估计我的心已经被你挖出来献给骨托鲁了!”
说罢,他快速一挥手,刀尖利落地在阿史那却禺的喉咙上划出了一串血珠。
火光照耀下,从始毕可汗刀尖上甩落的血珠分外妖艳。“咯,咯,咯!”阿史那却禺握住自己的喉咙,瞪大眼睛。他不敢相信始毕可汗居然毫无情由地向自己痛下杀手,自己已经没有兵,没有了领地,对大汗毫无威胁了呀……在目光溃散之前,他看见了阿史那俟利弗和阿史那咄苾嗣兄弟同样诧异的双眼,心头一松,仰面朝天栽倒于河滩上。
感到诧异的远不止是俟利弗和咄苾嗣两兄弟,其他突厥贵胄也刹那间脸色变得雪白。按辈分,阿史那却禺是始毕可汗的亲叔叔,虽然阿史那家族中为了争夺汗位,父子反目成仇的先例屡见不鲜。但那都是在双方势均力敌,一方对另一方有极大威胁的情况下才发生。像却禺这种既没有实力,对大汗态度又恭顺的长辈,始毕可汗应该对他表示最基本的尊重!
不是因为同情却禺的遭遇,而是始毕的做法违背了最基本的规则。这规则涉及到所有人安全,不由得大伙不心惊。转眼之后,贵胄们脸上的震惊就变成了愤怒,进而发出了鼓噪。
“大汗,却禺梅禄犯了什么罪,要劳您亲自对他下手?”第一个出来问话的是阿史那莫贺,家族中,他的辈分和却禺相同,因此难免兔死狐悲。
始毕可汗不想回答莫贺的话,与却禺一样,莫贺在家族看不见的争斗中也失去了领地和部众。阿史那家族之所以养着他,是希望借鉴这些老狼的经验。却不是留下他来置疑大汗的威严。
“大汗,却禺纵有不赦之过,您也应该把他交给族人共同审理。怎能一言不合即拔刀相向!”见始毕对莫贺满脸轻蔑,阿史那乌亦拉,阿史那牙地蛮也拥上来质问。
阿史那亦贺,阿史那德云,阿史那嘉勃,陆续围了上来,掌心皆握住了刀柄。他们都是始毕的嫡系部将,但此刻却站在了始毕的面前。
狼群也有狼群的规则,当年迈的老狼对狼王表示屈服,并露出自己毫无防备的腹部时,即便再凶暴的狼王,都不能像老狼露牙齿。否则,它就要面对群狼的愤怒。
“他向敌人出卖了咱们撤退的行踪!”看到群情激愤,始毕可汗也很后悔自己挥刀之前有些欠考虑,但事已至此,覆水难收,他只能咬着牙硬扛。“两万多兄弟尸骨无存,就是因为却禺贪图汉人的财货,把行动路线告诉了对方!我不杀他,无法给弟兄们交代!”
这个时候,始毕可汗自知不能再牵扯阿史那骨托鲁,否则只会让自己的作为越看越像找借口倾轧同族。但阿史那却禺私通敌军这条罪名显然无法令人信服,包括阿史那俟利弗,这个缺心眼的家伙居然顺口抗议道:“可却禺叔已经对着长生天发下雷誓了,大汗是不是冤枉了他!”
草原上树木相对稀少,因此每年风暴来时,总会有牲畜或人被闪电劈中。牧人们无法解释其中缘由,所以都认为被雷劈中,是长生天给降下的惩罚。久而久之,雷誓便成了上致王族,下致普通牧人最看重的誓言。阿史那却禺刚才发誓如果自己曾经背叛大汗,就会遭天打雷劈。在很多贵胄眼里,已经等于证明了他的清白。而始毕可汗在明知对方清白的情况下还动手行凶,则有一万条理由也无法令人接受。
“马上就冬天了,怎么可能打雷!等到明年春天,我早被他用阴谋害死了!”始毕用力瞪了自己的傻瓜弟弟一眼,怒喝。
说来也怪,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沿着河面居然传来了隐隐的惊雷之声。不太清晰,但由远及近,夹杂在夜风之间,震动得远处的水波都微微颤动。
“上马!”阿史那咄苾嗣扯着嗓子狂喊了一句。这次他的小聪明绝对用正了地方。不是雷声,那是万马奔腾的声音,沿着河道,正有一支人数庞大的骑兵快速冲过来。
“上马,整队,整队!”大小特勤、伯克们再也顾不上和始毕可汗争论却禺是否该死了,狂喊着跳上坐骑。他们的动作明显比平素慢,两条腿和整个后背都好像不是自己的,酸酸地用不上力道。
“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犹如孤狼的悲啼,突然在河畔响起,声声带着绝望。
很多突厥士卒还蹲在水边清洗身上的焦痕,也有人正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气。猛然听见来自大汗身边的号角声,很多人本能地向起站。身体稍一动,立刻感到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有毒!”无数突厥武士大喊。“汉人在水里下了毒!”有人不顾耳边炸响的号角声,蹲在地上用手指扣住嗓子眼,大吐特吐。河水中有毒,吹过来的风有毒,身边的树木,干枯的野草都有毒,刹那间,武士们惊惶失措,乱成一团。
恐慌比毒药还致命,就在武士们手足无措之时。羽箭从夜空中射了过来,箭头上带着点点星光,仿佛无数不甘心的灵魂。当星光破碎之后,惨叫声骤然而起。人群最外围的部族武士就像被雹子打了的庄稼般倒了下去,血流成河。
“老毒蛇的建议对,不该休息!”始毕可汗突然开始后悔。在这么宽,水流如此急的一条河里投毒,那得准备多少大车毒药?没有人中毒,大伙头昏脚软的原因是先前跑得太急,后来停下的又太突然。但是他没法办法将自己的分析传递给全军,武士们已经乱了,他们眼中不再有号令,不再有大汗,不再有狼子狼孙的尊严。
这一刻,他们只想活下去,用尽所有手段活下去。已经跳上战马的将领和贵胄们不顾始毕可汗的愤怒,用鞭子狂抽坐骑。没有力气上马的士兵们则拉着牲口的缰绳跌跌撞撞向北跑。雷鸣般的马蹄声和羽箭都来自南边,。因此,只有向北,只有向北才能逃得生天!
“呜呜――呜呜――呜呜!”始毕可汗终于听到了敌军的号角声,龙吟虎啸般,穿透所有黑暗。不光是正南方,西南,正西,西北,除了河面方向一级沿河向北,其他各方位都传来了进攻的号角声。有的雄浑,有的高亢,有的绵长而有力,有的短促而激越。黑夜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向突厥武士发起进攻,连星光下的远山和脚边的河面好像也动了起来,化作愤怒的洪流,加入这复仇之战。
始毕可汗知道大势去矣,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再有机会将武士们组织起来。被亲卫们七手八脚地抬上坐骑后,他也加入了逃亡者的队伍,再顾不上家族的荣誉和大汗的尊严。
一哨骑兵从侧翼夹过来,边跑,边放出羽箭。黑暗中不断有人落马,在这种被动挨打形势下,突厥人伤亡极其巨大。很多牧人并不是被对方射死,而是不小心被受伤的坐骑摔到地上,然后被后背冲过来的自己人活活踩死。但马背上的武士不敢迎战,只顾跟在始毕可汗身后,逃,一味地逃。
始毕可汗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呼吸困难。他身边的侍卫摔下马背者不多,但每隔数息,总有一支冷箭突然而来,放倒其中一个。这一刻,他感到自己就像一头无助的傻狍子,而对手则是一群老练到极点的狼。借着黑暗的掩护,扑上,咬死其中一个。然后退入黑暗,再等待下一个机会。
身后的哀嚎和呻吟声此起彼伏,始毕却丝毫不敢回头。在数万武士的保护下,他才是突厥的大汗。失去了大军的保护,他什么也不是。另一队骑兵斜刺靠过来,露出“牙齿”,始毕大声求救,十几个忠勇的侍卫硬着头皮上前,堵住对方的去路。来人先是放箭,然后藏弓挥刀。动作干净利落,顷刻之间就将十几个侍卫击落于马下。
侍卫们用生命为始毕赢得了时间,他用力打了坐骑两鞭子,在千军一发之际从攻击者身边冲了过去。然后,他听见了有人落水的声音,听见了自己麾下的武士在大声求饶。听见懦弱的哭声,绝望的叫喊。
“撤开,撤开!保持队形,不要缠斗!”下一刻,始毕可汗听见了一名青年人的呼喊。声音还略带青涩,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随后,这个声音便被乱哄哄的马蹄声所淹没,大队大队的部族武士从背后跟了上来,重新把始毕包裹在中央,夹着他一道逃命。
“这好像是我们突厥人的战术!”猛然间,始毕可汗意识到了这一点。突厥狼骑对付比自己人数多的敌军时,总是采用这种反复骚扰,寻找敌军破绽,然后给以致命一击的战术。如果与敌军相距太近,他们就会快速躲开,减少自身伤亡,并伺机发动下一轮进攻。
下一轮进攻很快就开始了,还是那个年青人在指挥。所有的角声都在配合着他的命令。始毕可汗知道自己和敌军主将近在咫尺,也知道如果自己整顿身边的人迎上去,可能会创造奇迹。但他没有创造奇迹的勇气,周围已经成为惊弓之鸟的部族武士也不会听从指挥。在敌人又冲进他的队伍,将数百条生命掠走之前,他能做的只是一件事,猛然回头,看清楚敌军将领的脸。
那是一张非常年青的面孔,连胡子都没有。笑容热忱,目光冷酷。仿佛也看见了始毕可汗,此人居然向他点了点头,然后弯弓搭箭,一箭射了过来。
羽箭来得非常急,并且预先算清楚了始毕的马速以及河边的风向。从来没有一刻,始毕觉得死亡距离自己这么近。他在马背上扭转身体,挥动弯刀去磕那支箭,刀刃只来得及将箭杆碰得歪了歪,然后耳边就听见了一声闷响。
“噗!”是破甲锥穿透障碍刺进肉里的声音。始毕扔下了刀,捂住胸口上箭杆。他感到撕心裂肺地痛,同时感到了自己的魂魄正试图从伤口处向外逃。他看见身边的卫士被敌人向割草一一样砍翻,看见压过来的敌人将自己一方的武士活活逼进河里,然后连人带马一并被激流带走。
冲进到始毕身边的是另一名全身漆黑的中原将领,身上穿的不是常见那种大隋铠甲,手中兵器也不是常见的大隋横刀。此人身材不高,有些瘦,但下手极其狠辣。一刀一个,将始毕身边的侍卫砍倒了三、四名。在人群中硬砍开一条通道后,他弃身边的对手于不顾。只管紧夹马腹,流星般向始毕冲来。
“护驾!”始毕可汗大叫。手中没有武士,他能用的只有一条马缰绳。而穿透两层皮甲的羽箭仿佛有生命般,还在不停地向肉里钻。拼命咬紧牙关,始毕用力一扯,将破甲锥从自己的胸口拔了出来。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同时庆幸自己还没有死,手握箭杆,去抵挡即将砍过来的长刀。
黑甲将领微微发出一声冷笑,将长刀举过了头顶。
“君集,放过他!”年青将领的声音听在始毕耳朵里如同天籁,几乎是在生死边缘的那一瞬间及时地传了过来。听到命令,已经追到始毕马后的那名黑甲将领猛然拨转马头,如疯虎一般在逃命的人群中左砍右剁,撕开了一条血口子,快速冲了出去。身后留下五、六匹失去主人的坐骑。
始毕知道自己能活着回到草原了,不是因为长生天保佑,而是因为那名来自中原的年青人不想杀自己。至于对方为什么不想杀自己的原因,他在痛昏过去之前也想得很清楚。是因为对方不希望草原强大,希望看到阿史那家族的两个头狼互相博杀。
“好个狠毒的年青人!”始毕恨恨地骂了一句,伏在马鞍上,被人群协裹着继续前行。耳畔传来的哭喊声渐渐衰弱,渐渐飘散,恶梦一般了无痕迹。
在马邑郡境内对始毕可汗进行截杀的是李世民和他麾下的飞虎军。十几天前,扮作马贼袭击白登山下突厥部落的也是他们。对于如何通过袭击突厥人的部落来壮大自己,侯君集和长孙无忌可谓驾轻就熟。凭着去年在灵武训练出来的这支骑兵,他们将白狼塞和云内之间的毫无防备的突厥部落抢了个遍,大发横财。出发时每人一骑,回到内长城附近时每人身边至少有了三匹战马。
机灵的侯君集将这支队伍隐藏在了夏屋山和桑干水之间的一个废弃的小村落里。周围的百姓在一个多月前早就被突厥人杀光了,所以侯君集根本不必担心队伍的行踪被人发现。他遣斥候骑快马联系了李世民,随即迎来了自家主将和交与飞虎军的最新任务。
打突厥人不用动员。虽然大伙都已经疲惫不堪,但一间间再没有人居住的茅草房早就灼痛了将士们的眼睛。马邑郡和灵武郡两地百姓的生活习惯差不多,都是在汉家传统中融有浓郁的胡人痕迹。光从衣着打扮和眉眼长相上,你甚至很难区分他们到底是汉家儿郎还是胡人子弟。马邑郡和灵武郡两地百姓最后的遭遇也差不多,他们的财物全被南下的突厥人洗劫一空,来不及逃走的男女老幼几乎也被杀了个干净。只有一口口水井,还有村子中被焚毁的规模庞大祠堂、庙宇和店铺,证明着此地昔日的繁华与安宁。
愤怒的飞虎军趁着突厥人在河畔休息的时候发起了突然袭击,他们从树林里突然杀出,炸雷一样轰向河畔。他们用横刀剁,用马蹄踩,将那些来不及站起身逃走的强盗们砍死,踏翻,像推垃圾一样推进冰冷的桑干河。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突厥狼骑猝不及防,既组织不起有效抵抗,又没有放手一博的力气。惊惶失措的他们只好选择逃命,很多人在慌乱中甚至忘记了从小练就的骑术,歪歪斜斜地爬上马鞍,歪歪斜斜地逃走,然后歪歪斜斜地跳下马背,被从后背冲过的同伴踩成肉酱。
还有的突厥武士干脆放弃的战马,他们徒步朝一切听起来没有号角声的方向跑。有的直接把头送到了飞虎军的横刀前,有的则一不留神跳进了河里。秋潮未落的桑干河水冰冷刺骨,马背上长大的牧人十有**不会游泳,在河面上只能扑腾几下,随后便被沉重的铠甲和战靴拉向了河底。
“为什么是我?”在被河水淹没口鼻子的那一瞬间,很多人都高高地向半空中探出了双手。他们不甘心,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并不是杀人最多那一个,不该受到长生天的责罚。这一刻,他们却忘记了,在今夜之前,谁还在感谢长生天赐给他们打家劫舍的机会!
侯君集看不懂突厥人的求救手势,实际上他也不在乎。以作为一个纯粹的武将,他更看重的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胜利。为了提高杀人的效率,他把麾下弟兄分成了两队,互相交替着以楔型阵列向河畔迫近。每次都与突厥狼骑接触,造成巨大的杀伤。然后快速脱离,把对手交给另一波同伴。
这种轮番打击的战术快速将恐怖效果扩散最大,已成惊弓之鸟的部族武士们分不清四下里冲来了多少敌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或者被羽箭射杀,或者被横刀砍倒,很多人魂飞天外。为了不成为下一轮打击的猎物,他们想尽一切办法逃命。有坐骑可乘者不管挡在前路上的是敌人还是自己人,一概用马蹄向对方头顶踏过去。而那些失去了战马者,则向跳过来的战马伸出了弯刀。
每一匹战马身上都沾满了血,有马主人的,也有抢夺者的。每一匹死马身边几乎都倒着两到三具尸体,有的是死于侧翼飞来的冷箭,更多则是被自己人砍杀。在这个眉月初升的秋夜里,强盗们被心底的恐惧逼得彻底疯狂了,要么杀人,要么被杀,几乎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
杀,杀,只要能举起刀来,将挡住去路的人砍死。无论是自己人,还是敌人。想要活着回到草原去,看到自己的毡包和毡包里的女人和孩子,就必须杀出一条血路来。
血路两旁堆满尸体。星光不算明亮,却能清楚地照见地面上的红,表面上仿佛带着一层妖异的火焰,沿着河滩滚向秋水。很快,临近岸边的河水也变成了暗红色,细细水波仿佛一团团冰冷的鬼火,无声无息地交替着滚向远方。
河水原本有声音,但在岸上血与火的世界旁,它几乎成绝对的安静。飞虎军士兵扯着嗓子呐喊,从黑夜中杀来,将报复的羽箭射向乱砍乱杀的敌军。当双方距离拉近到二十步内的那一瞬,他们按照平时的训练将弓收起,从马鞍后摘下横刀。彼此之间相隔着丈许距离,将横刀在身侧探平。
火光和星光的交替照映下,那一排排横刀看上去就像鬼神口中的獠牙。已经被飞虎军用这种办法反复蹂躏了好几回的突厥武士没有任何勇气也想不出任何对策,躲避不及者立刻变成了“獠牙”尖上的血肉。飞虎军将士的横刀则毫不客气的挥落,抬起,抬起,挥落,开开阖阖,茹毛饮血。
“杀!为塞上百姓报仇!”侯君集拎着把短柄,长刃,需要双手才能挥动的大刀,冲在队伍最前方。复仇的感觉是那样的甘美,令他身上每个毛孔都感到振奋。火光中,他又看到了自己被焚毁的家园,被杀死的亲人,被掠走为奴的兄弟姐妹。
“杀,为了父老乡亲!”长刀在战马前泼出一道血浪,挡着无不披靡。
有人在他马前放下了兵器,举着双手大哭。侯君集毫不犹豫地挥刀砍下去,一刀将对方砍成两段。跟在他身后的飞虎军将士学着主将的模样,挥刀如风。突厥武士哭喊,求饶,像苇子一般被割倒,被马蹄踏翻,被惯性撞进河里。
这简直是一边倒的屠杀,战败者没有抵抗之力,得胜者却丝毫不懂得慈悲。“饶命!”失去斗志的部族武士跪倒在地上,回答他们的是雪亮的横刀。“投降!”有人一边跑,一边喊,飞虎军弟兄策马赶上,用畜生的前蹄踢断他们的脊梁骨。
他们不认为自己在滥杀无辜,实际上,河滩上的强盗之中也没有任何无辜者。雁门郡四十一城,被突厥人攻破者三十有九。那三十九个城市从此再不能称之为城市。即便突厥人退走后,那里在二十年之内都恢复不了生机。无一户不死人,无一家再完整,一些女子的尸体上,还留着被侮辱的痕迹。在南下时,突厥武士没有将任何中原人当作自己的同类,无论是抵抗者还是逆来顺受者,在他们眼里都是待宰的畜生。此刻,双方易位而处,飞虎军找不到宽容的理由。
在敌群之中几番进出后,侯君集发现了自己交上了好运。朦胧的星光下,一伙衣甲鲜明的突厥人狼狈逃窜。几乎所有逃亡者都护着一名贵胄,而那名贵胄即便在逃命过程中,也没忘了对周围的人意气指使。
然后,侯君集看见李世民带领的另一队人马贴近了敌军,射杀并砍倒了大批的突厥武士。但弟兄们在靠近那名突厥贵胄前受到了些阻碍,剥掉一层敌人后,不得不快速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二公子身边的人手太少!”侯君集向武士彟交代了一句,拨马追向了敌酋。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那人肯定是始毕可汗,帮助二公子杀了他,此战堪称完美。但出人意料的是,李世民给了始毕一记冷箭后,却发出了一个与侯君集心愿截然相反的命令。
“君集,放过他!”下一刻,始毕可汗耳朵中的天籁在侯君集心里却如同惊雷。他不敢违背李世民的将令,只好砍杀始毕身边的亲卫来泻愤。接连斩落四、五名敌军,他拨转马头,迎面靠向自己的主公。
“为什么要放了他!”瞪着血红的眼睛,侯君集冲着李世民大叫。
“君集,你怎么能这样跟二公子说话!”长孙无忌松开弓弦,射杀一名从自己马前逃过的部族武士,抢在李世民回答之前呵斥。
侯君集已经被仇恨烧得失去了理智,连二公子都敢质问。在长孙无忌眼中几乎是忤逆的行为却没有引起李世民的任何反感。冷静地收弓,拔刀,年青的李世民笑着回答。“放他回去,阿史那骨托鲁才做不成突厥人的大汗!”
“骨托鲁不是咱们的盟友么?”侯君集的怒气被李世民的从容的表情所压制,心态快速恢复冷静下来,眼神中却露出几分迷茫。
“无论是骨托鲁还是始毕,只要坐到那个位置上,他都是突厥人的大汗!”李世民挥刀,策马,带队杀入另一伙敌军当中,如虎出深山。
无论是谁坐上了突厥大汗的位置,他首先需要照顾的是突厥人的利益。这一点不会随着他个人对中原的好恶而改变,更不会因为他回说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或者娶了一个中原女子而受到影响。
道理很简单,就连李世民这种刚刚走上官场的年青人都能一语点破。可偏偏朝中素有智者之称,与异族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许多重臣看不明白。就在旭子和李世民、屈突通等人想尽一切办法消弱突厥人力量的同时,杨广身边的诸位重臣们也在忙碌。他们忙碌的不是如何组织兵马乘胜追击,为边塞百姓讨还公道。而是如何以朝廷的名义对骨托鲁可汗进行表彰。抨击他是非不分,协从始毕围攻圣驾的鲁莽行为;并对其知错能改,主动劝说始毕撤军的功劳表示嘉许。
这话不能说得太重,以免伤了骨托鲁可汗仰幕中原之心。但也不能说得太轻,否则骨托鲁可汗会意识不到皇帝陛下的威严。所以为了圣旨上的某个措词,诸位大臣争执不休。同时还不忘了看看杨广的脸色,趁机表达一下对皇上的忠心。
“此番突厥可汗弃暗投明,全赖陛下的仁德远播。纵使化外蛮夷,也铭感五内。”内史侍郎参掌朝政虞世基向上拱了拱手,将众人的议论纠正到“正确”范围。很多天没有换衣服,他的官袍上有一大块明显的污渍。那是一名为保护他而牺牲的士卒的血,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旧了,所以很容易被遗忘。
“骨托鲁汗送来的表章里言辞对陛下十分恭顺。东塞诸胡皆曰见识了浩荡天威,发誓永为我大隋臣属。”见虞世基马屁拍得响,另一名参掌朝政的黄门侍郎裴矩也不甘落于人后。此番出塞巡视本事他的主谋,如果有人追究其“置圣君于险地”的责任来,他纵使再会辩解,也难逃被摘去官帽的命运。所以眼下趁着陛下还在高兴的时候,他想把宣慰东塞诸胡的差事拿到手。到外边躲上一年半载,钱财一分不会少捞,等回来时,皇上和大伙也把灾难的起因给忘记了。
“陛下天威,令霄小望风远遁!”临时作为议事场所的县衙内,几位大臣一同向上拱手。拍马屁的声音震得窗纱嗡嗡响,连只剩最后几天好活的秋虫听见了都自惭形秽,悄悄地闭上了嘴巴。
“哎,是诸位齐心,将士们用命。与朕的德行有什么关系!”杨广用力挥了挥手,打断了众人的奉承。他的两眼依旧红肿着,不知道是熬夜过度,还是因为刚刚哭泣过而造成。但从脸上的表情来看,这位差点成了突厥牧奴的皇帝陛下显然对当前的结果很高兴。明知道众位臣子是在拍马屁,他也不愿意点破。只是略做谦虚,随后就把议论的重点放在了对骨托鲁的赏格上。
“圣旨不必写得太复杂,骨托鲁是个突厥人,太复杂的文字估计他也看不懂!”作为大国君主,杨广的言辞非常附合儒者们眼里的宽弘之主的要求。“虞卿,这道圣旨就交由你来写。骨托鲁还急着回塞外收拾残局,所以别让他等得太久!”
“微臣领旨,谢陛下信任!”虞世基出列,躬身,拜谢杨广对自己的器重。同时,他也不想错过一个发财的机会。阿史那骨托鲁连夜派进城来的信使第一个找到了他的临时住所,除了给朝廷效忠信外,还表达了对虞大人的小小“敬意”。
四十颗据说只有在极北之地的天鹅腹中才能剖出来珍珠,每颗都有拇指大小。流光溢彩,不带半点暇癖。受到了别人这么深的尊敬,如果连对方一点小小要求都满足不了,实在有辱他虞世基能臣之名了。因此,略为沉吟了一下,大隋内史侍郎参掌朝政虞大人又启奏道:“臣立刻就去写,但臣才智不足,恐伤国体。所以写好之后还请陛下指正。此外,臣以为骨托鲁既然已经发誓效忠大隋,我大隋便应正其名号,并召回远征之师,以让塞上诸胡感陛下仁厚,从此洗心革面,永不再叛!”
“臣附议虞大人之言。臣愿去骨托鲁营内宣读圣旨,扬我大隋天威!”裴矩受到的“尊敬”不比虞世基小,大步出列,和对方一道替阿史那骨托鲁说好话。
阿史那骨托鲁用四十颗珍珠的代价向虞世基买的是两个承诺。第一,他希望大隋能像曾经对始毕可汗的弟弟阿史那咄苾嗣许诺的那样,封自己为东面可汗,地位从此与始毕可汗平起平坐。第二,他希望大隋皇帝下旨召回已经杀到草原深处的虎贲铁骑,别让自己的族人再为这次南征付出代价。
高高在上的杨广猛地直起了腰,满脸诧异。他听清楚了虞、裴两位肱股之臣的谏言,但他不明白的是大隋兵马到底什么时候已经杀进了骨托鲁的老巢?如果骨托鲁是在老巢不保的情况下才想起对朝廷效忠的话,首先他的忠心要打折一半。其次,到底是谁采用这种围魏救赵的精妙招术,也令杨广感到十分好奇。
“臣不赞同虞大人的建议!”没等杨广出言询问,水师大总管来护儿越众而出,“依微臣之见,骨托鲁之所以请降,是迫于形势,非出于本心。我大隋兵马既然已经到了塞外,就应该犁庭扫穴。让这次南征的所有胡人都记住教训!”
“老臣赞同来将军的建议!”向来与来护儿势同水火的许国公宇文述今天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快步上前,附和。
宇文述在武将中的威望远非裴、虞两人能比。他的话音刚落,立刻有一大堆老将军站了出来,纷纷建议杨广不要答应骨托鲁任何条件。虽然对方最后一刻翻然悔悟,但顶多功过两抵。绝对不能因为其有悔改表现就忘记了他曾经犯下的过错。
御史大夫参掌朝政裴蕴发觉自己的本家兄弟势孤,抬头四下看了看,轻轻咳嗽了一声。立刻有三、四秘书省的学士闻声而出,大步上前,与宇文述和来户儿两人进行了针锋相对的辩论。他们都是杨广重金供养起来的名儒,说话无一言不引经据典。博古论今,义正词严,一时间居然和老将军们辩了个不分胜负。
“我大隋乃天朝上国,当有博大宽容之风。”秘书学士孔颖达满脸慈悲,仿佛亲眼看到了敌人对大隋朝廷的善意感激泣零,“孟子曰,仁者无敌。彼夺其民时,使之妻离子散。陛下念其民生之艰而恕其罪,其民闻之,必念陛下恩德而心离其君。和议既成,彼酋纵欲悔之,其民必不敢应。如是,我大隋边塞无须一兵一卒驻守,亦固若金城汤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