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文学网
会员书架
首页 > 历史军事 > 隋乱塞下曲 > 第三章 烽火(一 上)

第三章 烽火(一 上)(2 / 2)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好书推荐: 求生:我的海岛面积能无限扩大! 一人:融合两面宿傩,腰斩四张狂 降世神通:开局获得盲匪传承 暗恋缠吻 提前穿书反派,开局力挺女主 高武:深蓝加点,我能受这气? 和村霸斗智斗勇的日子 末世之后:我带祖国称霸全球 异兽迷城 入狱十年,谁还见义勇为啊

出于天性,附近的战马纷纷躲避。特勒骠不甘心自己的地位被人夺走,长嘶一声,冲着甘罗仰起前蹄。银狼王怎肯怕一匹黑马,后退半步,伏低身躯。“好了,甘罗,这是黑风!”虽然是在两军阵前,李旭也不得不抽出空来制止这场争斗。他挽住坐骑缰绳,同时用靴尖轻点甘罗的前肢。受了责怪的黑风和甘罗同时发出抗议,“唏溜溜!”“嗷――啊――”,马嘶声和狼嚎声交相呼应。

‘他简直没把我的三万大军放在眼里!’重新回到自家队伍中间的突厥可汗阿史那骨托鲁气得直打哆嗦。自己一方兵力明显占据优势,算上追随黑甲将军杀来的轻骑,隋军的人数也没有自己麾下一半多。但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罗士信和张江将秦叔宝搀上马背,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黑甲将军和圣狼还有战马好整以暇地“玩耍”。

他无法再下令发动攻击,虽然恨得牙根都开始痒痒。对方是圣狼认定的附离,他的兵马已经受到了狼神的眷顾。如果贸然发起进攻,下令者和执行者都会遭到狼神的惩罚。最近几多年来,凭着阿史那家族买通萨满刻意散布的神话,骨托鲁汗轻而易举地收服了弱洛水流域的上百个部落。甚至连室韦和契丹,都因为银狼的存在对阿史那家族表示了臣服。如果骨托鲁自己率先对狼神不敬,失去的恐怕不止是一场胜利。

此刻的天空已经渐渐有了些亮色,微弱的晨光从东方的五台山后透过来,镀了李旭满脸满身。黑风的皮毛在晨曦中显得越发油滑,而银狼甘罗的长豪则泛出了点点金星,远远看上去,充满了神秘与威严。

一些徘徊在两军之间,早就吓破了胆子的部族武士突然跪下来,对着甘罗顶礼膜拜。草原传说中,圣狼出现的地方意味着风调雨顺和牲畜的繁衍。被圣狼轻轻舔上一下,那是长生天的赐福,可以保佑人一辈子平安。虽然眼下圣狼突然选择了一个异族作为护卫,但这一切,无损于人们对其发自内心的崇拜。

“可汗,咱们得把圣狼夺回来!”一个没眼色的小伯克凑到阿史那骨托鲁面前,低声建议。

“夺什么夺!圣狼自己会决定其去留!”阿史那骨托鲁从侍卫手中抓过弯刀,一刀背将小伯克砸了个趔趄。“传令,压住阵脚,缓缓退兵!”发泄完了心中的愤怒,他恨恨地命令,然后用力拨转马头。

“呜呜―――呜呜―――呜呜!”失望的角声在骨托鲁身边响起。听到角声,突厥狼骑,还有夜里被击溃的部族武士以及徘徊在战场之外的散兵游勇同时后退。他们小心戒备着,退出二百步外,又小心戒备着转身,留下几百人断后,大队人马就像迁徙的鹿群一般走过远处被战火烧焦的田野,走过再无一间完整房子的村落,慢慢消失在远处的晨烟之外。

“士信带一千弟兄清理战场。其他人保护秦将军入城!”旭子目送阿史那骨托鲁的队伍走远,也发布了收兵的命令。经过大半夜的血战,无论郡兵还是边军都成了强弩之末,此刻即便尾随突厥狼骑掩杀,顶多也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崞县城的守军在半夜时便被外面震天喊杀声惊醒。因为齐王殿下在城内,所以守城的后军不敢外出接应。直到听见喊杀声几乎消失了,才用竹筐将几名勇士从城头上放下来,命令他们打探城外的战况。

当先一名旅率正碰到率军而归的李旭,远远地看到了在战马前跳跃而行的甘罗,他立刻冲着城头吹响了号角,“呜呜――呜呜――呜”两长一短,正没等旭子做出反应,城头上一阵嘈杂,数百名挽着弓箭的将士探出了身体。

“我是大隋武贲郎将李旭!”旭子见出现了误会,赶紧策马上前几步,冲着城墙上喊道。

“是突厥人假扮的,那头狼就在他身边!大伙千万不要上当!”吹角的旅率虽然莽撞,胆子却是不小,自管冲着城墙上方示警。喊罢,从腰间拔出刀,带领着其余四名弟兄,毫不畏惧地挡在了徐徐而来的“敌军”正前方。

“是那头畜生,那头天杀的畜生!”城头上的守军乱纷纷地喊道,随即将羽箭对准李旭。眼看着一场火并就要发生,旭子只好拨转马头,迅速退出羽箭射程之外。

“大隋武贲郎将李旭奉张须陀将军之命前来勤王!”再度拨转马头后,哭笑不得的旭子第二次表明身份。

“大隋武贲郎将李旭奉张须陀将军之命前来勤王!”数百亲兵同声高呼,将自家主将的身份直接传上城头。

“谁,哪个武贲郎将!”敌楼上突然有人应了一句,紧跟着,大伙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笑脸。

“独孤将军,是李将军和秦将军。秦将军受伤了,赶快打开城门!”校尉张江反应最快,挥舞着横刀冲着敌楼打招呼。

“我说夜里的战术如此熟悉呢!”伴着一阵笑声,独孤林的上身完全探出了城垛口。“开门,开门,是武贲郎将李仲坚和建节尉秦叔宝。公瑾,收起你的刀来。就你那两下子,在李将军面前连三个回合都撑不过!”

最后一句话是冲着那名忠勇的旅率喊的。听到喊声,挡在城门前的旅率张公谨讪讪地收起刀,“卑职张公谨误会了李将军,请将军恕罪!”再度仔细辨认了一下甘罗,他又竖起了两道浓眉,“只是这伤了我无数兄弟的畜生,怎么会在将军身畔?”

感觉到对方目光里的敌意,甘罗立刻伏低的身体,喉咙里发出呼呼地声响。张公谨面色大变,向后跳开一步,全神戒备。他麾下的几个勇士亦围成半个圈子,刀尖一致向外。

为了防止甘罗暴起伤人,旭子只好跳下坐骑,用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它是我自小养大的,后来失落在塞外!若和弟兄们有过误会,大伙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计较!”

“李将军何不早来几天!”听旭子说得坦诚,张公谨眼圈微红,哽咽着道。“咱们后军多少弟兄死在它嘴里。若不是它惊了咱们的战马,咱们怎会被突厥人欺负得如此窝囊!”

甘罗居然咬死了我大隋将士?旭子楞了一下,惊诧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少年伙伴,却看见牛犊大小的甘罗乐颠颠的跑过来,用脖子在自己的腿上挨挨擦擦。

‘它是突厥人的圣物!’旭子蹲下身去,抱住了温暖的狼头。在甘罗的嘴角上,他能看到隐隐的红晕,那是血迹,在昨夜之前,甘罗牙齿下所撕碎的,毫无疑问是大隋将士的喉咙。

‘夜间唆使甘罗咬伤秦叔宝的那个罪魁祸首,想必就是陶阔脱丝的丈夫,阿史那骨托鲁!’旭子抱着狼头,回忆起对方的模样。那是一个孔武有力,思维敏锐的部落首领。刚好配得起陶阔脱丝的如花容颜。

“公谨,你真是越活越倒退,居然跟一头狼较真儿!”独孤林的话从身后传来,喝退张公谨与他的同伴。

旭子苦笑了一下,给了朋友感激的一瞥。有错的不是甘罗,而是将其带上战场的那个人。他记得自己当年为了让陶阔脱丝幸福,把甘罗悄悄留给了她。“除了阿史那骨托鲁的可敦和咱家王妃,谁也照顾不了银狼!”潘占阳的话同时响在他耳畔。

既然甘罗来了,陶阔脱丝会不在附近么?

猛然间,旭子感到胸口有一点点揪,如针般,深深地扎入心底。

崞县是一个名附其实的弹丸之所,如果不是因为在这次外敌入寇过程中成了雁门郡仅存的两个没被攻破的城池之一,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它的名字。这里的城墙只有不高,防御设施也很简陋,破旧的木头城门内甚至连一个瓮城都没有。但大隋将士就在这低矮的土墙后硬扛了二十余天,极大缓建了突厥人对雁门关的压力。

守城的名义主帅是齐王杨暕,实际军队的指挥者却是独孤林。这个含着金印出生的家伙自从去年被皇帝陛下从齐郡召回后便青云直上,如今已经是正三品册授辅国将军,掌管着总兵马接近两万的天子六军中的后军。职位高到令罗士信等人心生“忌妒”,嚷嚷着要求其必须有所表示。

在昔日的同伴面前,独孤林并未显得很得意。相反,在不经意之间,旭子甚至能从他眼里看到几丝无奈与失望。这个年龄与罗士信不相上下的皇亲国戚远不像昔日在齐郡之时那样无忧无虑,仿佛心中埋藏着很多苦闷般,郁郁寡欢。但和众人分别后到底经历了什么变故,他又不愿意提及。

齐王杨暕的表现也很奇怪,得知围城的突厥人已经被击溃,他只是出面对李旭、李世民等几个主将表示了一下慰勉,然后就缩进了县衙中不肯再露头。

这种冷淡的态度让罗士信很是不满,待王府卫士的脚步声一远,立刻拉住独孤林,大声抱怨:“看样子我等不该来抢功,再坚持几天,齐王殿下自己就能将突厥人击溃了!”

“小声,这里不比齐郡!”独孤林紧紧地皱起眉头,喝止。

“还不让人说话了。不愿意我们来,明白咱齐郡弟兄班师便是!”罗士信非常不服气,继续嚷嚷。

“士信,小声些。别图着一个人痛快给大伙找麻烦!”刚刚敷好药的秦叔宝也竖起了眼睛。他是罗士信的克星,只要开口便有成效。果然,听完秦叔宝的话,罗士信立刻殃殃地闭上的嘴巴。但他心中依然不服,一双虎目四下逡巡,试图在人群中找一个自己的同盟者。

“士信兄想必不知,很多同陛下一道北巡的朝廷重臣此刻也在崞县城内候驾!齐王殿下见过我等,肯定要赶着去和诸位大人们通报战况,顺带商讨下一步动作。他公务实在繁忙,并非有意怠慢!”见到罗士信的目光向自己扫来,李世民笑了笑,耐心地向对方解释。

他很喜欢罗士信这幅直心肠,所以出言提醒他当心被人弹劾。朝中很多官员办正经事的本领不大,给别人挑毛病使绊子的手段却是不俗。像罗士信这种从没经历过官场险恶的人,很容易便被他们抓住把柄。

“他们?”罗士信鼻孔里发出“嗤”地一声,脸上的表情甚为不屑。‘那些人若是有些真本事,就不会怂恿着皇帝陛下出巡了!’他心里明白,嘴上却保持了礼貌,“如此,倒是罗某莽撞了,请独孤将军勿怪!”

“士信兄不必客气!”独孤林很受不了罗士信对自己的态度,还了一揖,然后笑着补充道:“中午我会摆宴代齐王殿下给大伙洗尘,至于受伤的兄弟,我也会安排专人去照顾。”

“洗尘就不必了,重木有时间不如说说雁门关附近的局势!”李旭见屋子内的气氛有些尴尬,笑着把话题岔到正事上。“我等毕竟远道而来,不清楚战事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云定兴将军带着大队兵马下午就会赶到,大伙休息一夜后,明早就可以向雁门关进发!”

“对,救兵如救火,酒宴的事情以后再说!”长孙无忌也支持李旭的建议,笑着在一旁附和。熟知朝廷内部倾轧的他很理解齐王杨暕对大伙的冷淡。作为已经失宠的皇子,与武将交往越深,越容易受到皇上的猜忌。除非他想下辣手将自己父亲杀掉,否则与李旭、独孤林这样手握重兵的勇将把酒言欢,早晚会引火上身。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独孤林向李旭和长孙无忌二人投以感激的一瞥,笑着说道。“不过我这里知道的情况也不多,突厥人围城围了近一个月,外界得消息几乎断绝!”

几个幕僚捧来雁门郡的形势图,七手八脚地在大伙面前展平。独孤学指着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将他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一介绍。他能提供的基本是一个多月前的军情,也就是雁门和崞县守军的具体实力。“天子六军铠甲器械虽精,但很少参加实战。这次又被突厥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所以损失很大!除了内军和后军外,其他四军基本上已经崩溃了。”

提到军务,独孤林的目光又灵动起来,不复是先前那般苦涩。特别是当他提及城中百姓宁可拆了自己的房梁做滚木,也不愿家园毁于外寇之手时,脸上的表情更加振奋。“能将雁门和崞县两地守到现在,多亏了城内的百姓!齐王殿下已经传下令去,百姓所有损失,他会一人承担。待贼兵退去后,即从京师向这里运送钱粮!”

‘怕是口惠而实不至!’长孙无忌对杨家的承诺素来不相信,肚子里偷着嘀咕了一句。他扭头去看罗士信,在对方脸上也发现了同样的怀疑。

“突厥人几乎是倾巢而来,始毕可汗,骨托鲁可汗,还有塞上的契丹、奚、室韦诸部,加在一起将近四十万!”

“这么多人,他们每天吃什么?”秦叔宝忍住腿上的痛,再次提出相同的疑问。

“我也不知道,细算来,他们抢到的粮食应该也吃差不多了,但至今没有主动退兵的迹象!”独孤林想了想,回答。

塞上诸郡地广人稀,百姓家里虽然有粮食可抢,也不够供应四十万大军的消耗。这种塞上联军既不能深入中原,又不肯后退的情况在秦叔宝等领兵行家眼里非常蹊跷,那意味着有人在源源不断地给他们提供着军需。而据大伙所知,草原民族只种一种叫做糜子的庄稼,产量低得可怜。凭着突厥人自己手中的存粮,根本不可能支持长期作战。

“他们不可能每天只吃吃肉!”李旭想到了一点,但被他自己主动否决。“除非……?”猛然间,一个非常令人震惊的想法从他心底涌起。用力摇了摇头,他把这种想法甩在了脑后。“算了,不管谁给他们提供粮草。咱们既然来了,肯定要跟他们打上一场!”

“后军还有五千骑兵可以与大伙并肩作战!”独孤林点点头,赞同李旭的建议。

“我的飞虎军昨夜损失了四百不到,能出战的还有一千五百余人!”李世民也报出了自己的实力。经历昨夜的观摩和学习,飞虎军的实力至少又提高了一个台阶。所以他非常希望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再从李旭身上学到一些自己没掌握的知识。

除了秦叔宝这员虎将暂时上不了战场外,齐郡郡兵损失也不太大。昨晚劫营的过程中他们几乎没遭到像样的抵抗,后来与阿史那骨托鲁发生了碰撞,也只是匆匆一触就宣告结束,基本没有伤筋动骨。

再加上旭子麾下从边军中精选出来的将士,崞县可以出动的骑兵已经将近一万五千。如果与屈突通和尧君素两位老将军携手行动的话,应该能给突厥人制造一定的麻烦。通过昨夜的战斗,大伙发都现塞上联军的战斗力并不强。单个牧人的体质也许比隋军中的普通士卒强壮,但相互之间的配合和队伍的协调差了很多,与旭子挑出来的隋军精兵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况且我们还抢了突厥人的圣物!”秦叔宝指指趴在旭子脚边的甘罗,笑着强调。腿上虽然被咬了一大口,他并不打算和一头狼计较。突厥牧人对白狼的敬畏是他亲眼所见,如果能让甘罗和李旭一道打头阵,敌军基本没人敢上前阻挡。

“是啊,这家伙刚好将功赎罪!”听秦叔宝提起狼,独孤林麾下的几个将领也笑着说道。他们依然对自家兄弟伤于狼口的往事耿耿于怀,但看在对方已经于自己站到同一条阵线的份上,勉强接受了李旭的歉意。

感受到了四下里关注的目光,甘罗警觉爬了起来,挺直四肢。它的体形远远大于普通野狼,四条腿伸直后脊梁已经与旭子的腰等高。像长孙无忌这样相对瘦小的将领,甘罗基本上不必起跳,就可以用舌头舔到其喉咙。而它眼中那两道淡金色的目光更是凌厉,无论盯上谁,都能令对方的心里猛然打一个突。

“这家伙,足够顶一员虎将!”罗士信笑着伸手,试图去摸甘罗的脑门。后者却不肯接受他的亲近,快速将头避开,然后竖起耳朵,露出雪白的尖牙。

“这家伙!”罗士信被突如其来的敌意吓了一跳,快速收回胳膊,将手指放在了身后。滑稽的动作令在座将领们都笑了起来,目光里充满了期待。

“可能不止我一个人可以命令甘罗!”面对无数期盼的目光,旭子低声说道。

旭子能理解秦叔宝的建议是出于一番好心。从张公谨等人对甘罗的敌视态度上来看,为了让几路兵马能毫无嫌隙地合作,他也理应带领甘罗为大隋冲锋陷阵一次。算做将功补过也好,算作为其主人效力也罢,如果他不能接受这个要求,接下来就很难凭着四品郎将的身份调动各路援军。

秦叔宝受伤,云定兴年老,罗士信官职低微,李世民威望不足。如今崞县城里能令所有将领信服的,只有他和独孤林。而独孤林本人看起来又心神不宁,根本不像个可以担此重任的模样。

“我等愿听李将军调遣!”有人抱拳施礼,表示愿意听从李旭的号令。他们这样做一半是因为李旭的威名,另一半倒是因为曾经目睹甘罗的凶残。这头浑身银亮的狼给大伙的印象太深刻了,很多隋将落马直接的原因都是由于它。纵使那些战马经受过严格的训练,当看到一头牛犊大小狼扑向自己的时候,依然会将自己的主人扔下脊背。

如果隋军反过来用此物来报复突厥人,被抛下马背死于乱刀之下的就变成了对方。这样的结果不用看到,想想都觉得大快人心。

“还有人能指挥动甘罗,我怕到时候误事!”李旭把嗓音略为提高,再次强调。他无法接受众人的建议,如果他领甘罗冲锋陷阵的话,突厥人肯定会命令陶阔脱丝出马。那样,为了最后保证战场上的优势,他就只剩下的一个唯一的选择。

“还有谁能指挥的动这头狼,咱们先杀了他!”罗士信的话脱口而出。

“对,李将军只管带队向前,我和罗将军护着你。有人上来招呼甘罗,大伙立刻远远地用弓箭伺候!”侯君集的想法也很直接,为了胜利,他不认为还有什么不可以付出的代价。

徘徊在旭子腿边的甘罗仿佛听懂了众人话里的意思,快速伏低身躯,喉咙里滚出一连串咆哮。这是它受了威胁才会有的表现,哪怕威胁者将其重重包围,它都会用牙齿捍卫自己的权力和尊严。

叫嚷着要给李旭做护卫的人们都被吓了一跳,本能地闭上了嘴巴。旭子赶紧蹲身,轻轻抚摩甘罗颈部的皮毛,“甘罗,别胡闹,他们没有恶意!”

“哼哼-嗯嗯!”甘罗一边对附近的人发出威胁,一边用金亮金亮的眼睛看着旭子。那是一种深邃如月牙湖般的眼神,包含着信任与期待。一瞬间,旭子几乎认为自己看懂了甘罗的想法,它不是为自己在抗议,而是为了陶阔脱丝。那是与它相依为命多年的女主人,不能在它面前受到半点伤害。

“好了,好了!甘罗,别淘气!”旭子的声音越发温柔,高大的身体上也不再拥有半分霸气。

张公谨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旋即皱拢了双眉。出于某种原因,刚才他一直在观察着这几年大隋风头最劲的将领,得出的结论却大失所望。‘李郎将不是个值得追随的人’张公谨心中暗自得出结论,‘虽然他的武艺和谋略都很令人佩服,却缺乏一个成大事者应有的狠辣!’

在张公谨眼里,真豪杰必须时刻保持理智。而李郎将先是为了回护一头狼,而不惜得罪守城的弟兄。现在又借着安抚畜生的机会对众人的热情视而不见。种种表现证明,他是个犹如寡断,拿得起放不下的俗人。枉了他也姓李,这样的人只配为人作嫁衣,想在乱世中成就一番大业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另一个能招呼得动甘罗的肯定是个女人!’秦叔宝心细,从旭子手底的动作和脸上的表情上,就猜到了十之**。‘那时候仲坚也就十四、五,年少无知时的风流债啊!’他发出会心得微笑,然后轻轻摇头。

在主人的安抚下,甘罗慢慢停止了咆哮。但它对周围的人群明显不放心,尖尖的耳朵一直不停地抖动,每每周围有稍微大一点的响动,他的目光立刻电一般扫过去。

片刻之后,它终于安定下来,旭子也借此机会稳定住了自己震荡的心情。他慢慢站起身,用目光扫过所有人,正色说道:“敌众我寡,咱们不能把赌注押在一头狼身上。万一甘罗临阵倒戈,就像昨夜在突厥人阵前那样,咱们连后撤的机会都不会有!”

“并且,咱们如果不能取得一场大胜的话,突厥人不会轻易退兵。与其冲进雁门关被敌人再度围困,还不如留在外面,至少不会分薄守军的存粮!”

“守军的存粮倒不用担心,出塞前,天子六军的粮草都运到雁门关里去了。再加上关内原来囤积的一些军粮,光目前守关的这些人吃,足够吃上两三年!”独孤林对雁门关的情况了解比较详细,低声向旭子解释。同时,他也支持旭子与其冲进突厥人的包围之内不如留在包围之外作用更大的说法,“但李将军说得极是,涉及到陛下安危,雁门关里的守军无法主动突围。如果没有稳妥的破敌之策,咱们留在外围牵制敌人的作用更大些!”

“好的坏的都让你一个人说了,小林子,大半年不见,你别的方面没长进,倒是学会了说话!”罗士信对独孤林两面活稀泥的态度有些不满,笑着嘲讽。

换做当年在齐郡,独孤林早就反唇相讥了。但这次,他却只是摇了摇头。圆熟是成长的必经阶段,只有吃过耿直的亏的人,才明白圆熟的可贵。“我是就事论事,如果咱们没有稳妥的破敌之策就贸然而行,万一被突厥人打败,非但救不出陛下,反而会动摇了关内的军心!”

他的话引发了一阵嘈杂之声,眼看着敌军在前自己却按兵不动,实在有违众将士的初衷。但李旭不肯让甘罗打头阵,独孤林又不支持轻易与敌军决战,这仗再打下去,却实令人意兴阑珊。

“只要打仗就得冒险,除非能不战屈人之兵!”侯君集对独孤林最后一句话很不赞同,上前半步,大声说道。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接过自己话头的居然是唐公府二公子。“让突厥人不战而退的方法不是没有!”李世民走到地图旁,在雁门之外极其遥远的地方画了个圈,“对付强盗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也感受到切肤之痛。突厥人倾巢而来,其老幼妇孺必然留在老巢。反正雁门关他们一时无法攻下,如果咱们趁这个机会派一支奇兵绕过雁门关……”

他不继续说了,目光飘向窗外。县衙西窗正对着城外的一座孤山,目光越过残破的城头,可以清晰地看到半山坡那些被战火焚毁的树林。由于突厥人焚烧民居引起的山火早已经熄灭,但焦黑的残枝还在,一株株,愤怒地指向头顶的苍穹。

“好个釜底抽薪之计!”众人眼睛俱是一亮,齐声赞道。由于年龄因素,大伙起初对李世民都不太重视。充其量将他看作一个有心无力的公子哥,偶尔立些战功胜仗也全凭了旭子这样的宿将刻意照顾。

但听了他所献的计策,大伙登时对其刮目相看。“好个唐府二公子!”有人心中暗中赞叹。无论这个时候再突出奇兵直捣草原来不来得及,单凭这份果决与狠辣,就足以令大伙佩服。

“临出发前,我已经请了蓟县的罗艺将军派兵策应。”接下来,李旭的话更是令大伙惊诧不已,“所以咱们明天一早可以徐徐前进,在突厥人的包围圈外择险要处扎营,与屈突通老将军互为依托。敌军见我们有备,定然不会贸然来攻。”

他想打一场可以保证很多年的效果的持久战,只有在一战中令突厥人元气大伤,他们下次再想进入中原时才不会忘记伤口的痛。“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刻我大隋虎贲铁骑应该已经进入了草原深处!待突厥人军心不稳之时,咱们再趁机杀上去!”他用手比了个挥刀砍杀的姿势,引发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芒刺在背,突厥人就无法专心攻打雁门关。正当两军长期对峙的时候,草原上突然有噩耗传来…….

“虎贲大将军罗艺肯,肯答应你的要求么?”独孤林双手按住放地图的长桌,激动得浑身都开始颤抖。他问到了整个方案中最关键之处。虎贲铁骑是大隋最有战斗力的一支边军,当年由大将军王杨爽亲手练就。皇帝陛下一直用这支兵马威慑东塞诸胡,从来不肯轻易调动。就连最近三次讨伐高丽,朝廷都没有命令罗艺随行。

但独孤林也隐约听人说过,虎贲将军罗艺似有不臣之心。朝廷只是不愿激起兵变,才一直没有对他采取行动。这次圣驾于雁门关被围,如果罗艺想来营救的话,他的麾下的骑兵早就到了,不应该拖到现在还迟迟不见人影。

“罗艺将军知道这场战争涉及到不止一家一姓的生死存亡!”李旭非常肯定地点点头,回答。一个多月前,他曾经托潘占阳将突厥人蠢蠢欲动的消息带给了罗艺麾下的步兵,并在信中写明了最佳对策。但对于罗艺是否还肯为朝廷出力,他心里亦没什么把握。

经过和程知节等人一番较量后,旭子现在认为罗艺肯定会有所行动。‘我大隋的虎贲大将军见识不会不如几个山大王!’对此,他在心中深信不疑。旭子相信自己当年出塞时遇到的步校尉不是个见识短浅的鼠辈,其所效命的人也不是个那天下人安危谋自家福芷无知赌徒。虽然大隋朝中无知无耻的家伙大有人在,但不应该是步将军和罗艺。

当年正是步校尉手中那杆长槊,还有虎贲大将军罗艺传说,令旭子走上了今天这条道路。一路行来虽然坎坷,但每一步都万分精彩。

“人不是牲口,不需要名血名种!”当年步校尉转述的话,至今还时常在旭子耳边回荡。他相信,能说出这样掷地有声言语的豪杰,绝不会是向异族屈膝的懦夫。一个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强者,在外辱面前亦绝不会弯下高贵的腰。

“如果罗艺将军出马,阿史那骨托鲁第一个承受不住!”仔细扫了一眼地图,李世民兴冲冲地分析。“渔阳郡直接向北,就是阿史那骨托鲁的地盘。还有奚、契丹和霫,听到铁骑出塞,这些跟着来打秋风的塞外部落都要吓个半死!”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旭子,笑容满脸,心情却仿佛正翻动着的惊涛骇浪。‘如果仲坚所言真的不是为了给甘罗不出战找借口的话,那岂不是表明他在一个多月前就料到了今天的困境,并为此部好了局。一个可以使唤银狼,目光长远,武艺又高强的人,他的前途走到哪里才算顶峰?’

李世民忽然感觉到嗓子有些发干,心脏不听话地狂跳。他记得当年父亲以玩笑的口吻问自己和哥哥,如何收服李旭。哥哥的意思回答是‘厚待之,以恩义结之’。弟弟的回答是‘不为所用,则为所杀!’而年少无知的自己则认为‘君子直,可欺之以方!’

今天的李旭还真的可以欺之以方么?李世民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半分把握。眼前的仲坚兄高大魁梧,就像道观里供奉着的金甲天王。能把这样一个人收为腹心,在乱世中是何等的福气?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理解父亲当年为什么对旭子另眼相待了,被岁月洗练出来的阅人目光,远非他们这些晚辈的见识所能相比。

“如果罗艺将军已经出塞,我们除了和突厥人对峙外,还需要干些什么?”侯君集的求知心极盛,见众人都陷入了沉思,走到李旭身边求教。

“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个消息散发出去,让各个部落都知道!”李旭想了想,回答,“还有,顺便告诉他们一阵风刘季真的兵马也到了草原上,随时会攻入那些没有男人留守的营地!”

“如此,即便虎贲铁骑没出关,那些大小可汗也坐立不安了!”侯君集眼神瞬间雪亮,长揖到地,“卑职受教。谢李将军指点!”

侯君集虽然表现出一幅若有所悟的样子,但内心深处对对战术的理解与李旭所言却截然不同。旭子用兵素来侧重于取势,厚积而薄发,一旦成功则如沸汤泼雪。而站被李世民一手挖掘出来勇将侯君集则乐于行险。在他眼里,恐怕罗艺兵出塞上和一阵风趁火打劫的消息,都为旭子刻意放出的虚招,目的只是令部族联军不战自乱。

但无论从正奇哪个角度来理解,李旭的计策都稳妥可行。与屈突通互为犄角,一方面可以最大限度的保全自己,另一方面,还非常容易让塞上联军以为更多的勤王兵马正源源不断地赶来,随时将于他们的背后发起进攻。

“诸胡联军人数虽众,却非一个整体。所以,在确保陛下安全的情况下,对峙的时间越长,对咱们越有利。”旭子想了想,继续总结,“所以咱们要么不战,若战,定要打得他们五年之内不敢南窥!”

‘半年不见,仲坚的用兵之道居然精进如斯!’独孤林在心中暗自感慨,同时也感到一种隐隐约约地遗憾。相比之下,在这大半年来一直挣扎于官场漩涡之中的自己,日子简直可以用“浑浑噩噩”四个字来形容。

“此计甚为稳妥,咱们大隋男儿,不应学那些塞外蛮夷,把所有的胜利都寄托到一头牲畜身上!”他尽力控制住自己的心态,用一种平和且坚定的声音说道。“具体进军细节,还得劳烦诸君一同谋划!”

“好说,好说,都是为国效力,还分什么彼此!”秦叔宝拱了拱手,回应。

“撒播消息的事情,就交给我的飞虎军。这次同来的弟兄中不少人老家都是灵武的,突厥话说得很流畅!”李世民也挺直了身体,拱手表态。

三个最有影响力的将领都先后对李旭的计策表示了支持,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大伙抛开此前的分歧,你一言我一语的将具体执行细节补充完整。经过近大半个时辰绸缪后,一个非常庞大,但切实可行的作战方略终于摆到了众人面前。

李旭、独孤林、秦叔宝和李世民四个人商议着,将各项任务一一分派下去。尚未入城的云定兴老将军的‘德高望重’,所以大伙还是将虚张声势和押送辎重的重担交给了他。李家的飞虎军熟悉塞外兵马的作战方式,所以被分拆成小股。一部分装扮成边地的马贼,四下攻击那些已经落入塞外胡人之手,并且疏于防范的边地城市。另一部潜入更远的桑干河流域,在那一带散发草原各部老巢被罗艺和刘季真二人劫掠的消息。

旭子从云定兴麾下挑选出来的边军精骑依旧担任明天进军的主力。齐郡子弟和崞县兵马则组成左右两翼,分别由独孤林和罗士信率领,与旭子所部兵马呈品字型,相互照应着向前推进。

“叔宝兄腿上不方便,所以就暂且留在崞县,指挥剩下的兵马守城。我会向齐王禀明情况,请他将全城防务交给你主持!”独孤林看了看秦叔宝缠满白葛的小腿,低声建议道。

“你们几个尽管放心,只要我活着,大伙的后路一定丢不了!”秦叔宝非常大度,笑着接过独孤林递过来的印信。“城中诸位大人那边,我可能不太擅长跟他们相处!”

朝廷的高官们不会看得起一个来自地方的低级将领,虽然他们的安全依赖于对方的保护。“我把张公谨留下,安抚诸位大人的事情尽管交给他!”独孤林想了想,决定。“公谨,你留下辅佐秦二哥,除军务之外,尽量别叫任何人来烦他!”

“遵命!”张公谨非常愉悦地向独孤林抱了抱拳,“有机会秦大人讨教,荣幸之致!”

“你莫光说嘴,耽误了事情,大伙饶不了你!”独孤林笑着‘威胁’了一句,然后将头转向众人:“弟兄们可以去准备了,记得别耽误了中午的接风宴!”

领到任务的诸将纷纷退下,大堂内渐渐变得安静。片刻之后,独孤林身边就只剩下了李旭、罗士信、李世民和秦叔宝,几个核心人物围成个圈子,一边饮茶休息,一边反复斟酌行动的每一步细节。

众寡悬殊,他们不敢出一丝纰漏。特别是在这种风雨飘摇时刻,一旦这场战役失败,可能半个中原都要生灵涂炭。

“早上我曾看见,很多部族武士对白狼跪地叩拜!”片刻后,秦叔宝目光再次转向甘罗,低声追问。“它在牧人心中的地位很崇高么?好像不用亚于那名可汗?”

“突厥人以狼为尊,在他们的传说中,白狼是神明的使者!”对秦叔宝腿上的伤,旭子依然有些内疚。“突厥王庭和咱们中原的朝廷不一样。大汗之下还有很多小可汗,每名小可汗统帅若干部落,每个部落还有自己的埃斤、吐屯。有些部族武士未必肯服从阿史那骨托鲁的命令,却决不会冒犯神使!”

“怪不得这怪物身上霸气十足!”听到这,罗士信用挑衅的目光看了一眼甘罗,“原来是受人跪拜惯了的!”

后者则以一道凌厉的目光相回应,仿佛能听懂罗士信所说的每一个字。“凶什么凶,再凶我就让人不给你肉吃!”罗士信挤眉弄眼。甘罗不屑地扭转头,目光径直看向了窗外。

“呵呵,还挺狂,改天我掏一窝母狼来,看你还狂不狂得起来!”罗士信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冲着甘罗的背影龇牙咧嘴。

“找一只配上它的母狼可不太容易。当年我带人掏了上百只狼窝,都没找到一只毛色纯白的!”李世民接过罗士信的话头,笑着说道。

说到这,他将头又看向旭子,嘴角挂着笑,眼神中却带上了几分温暖。“况且狼崽很难养,通常离开窝没几天,就莫名其妙地死了。依我看仲坚兄和甘罗的机缘是天定的,别人求也求不来!”

这句话是李婉儿亲口说的。当年在怀远镇时第一次听刘弘基说起李旭的狼,她就和世民私下决定自家也要养一头。但从旭子第一次出征时开始一直找到他彻底脱离李家,婉儿和世民两个都没能找到毛色纯白的狼崽。

“如果那么好找的话,恐怕每个突厥可汗都要养上一头了。”亲眼目睹过甘罗作战时声威的独孤林也笑着插言,“作战时可以顶一员猛将,平时又能帮助他稳定部族!”

“所以我认为阿史那骨托鲁肯定舍不得甘罗离开。对于他来说,甘罗不仅仅是一匹狼!”秦叔宝点点头,把话题不着痕迹地岔回自己想表达的意思上来。

甘罗站直身体,耳朵不停地转动。它的目光被窗外的远山所吸引,那些已经焚毁的树林虽然看上去很破败,但最深处却孕育着勃勃生机。动物的本能令它喜欢旷野更甚于喜欢城市,况且在城市中,它感受到的不完全是友好。

“他若领兵来抢甘罗更好,咱们刚好找机会跟他好好打一场!”罗士信立刻站起了身,大声表明自己的态度。虽然甘罗一直对他不理不睬,在内心深处,他却着实喜欢上了这头通灵性的大家伙。如果有人敢威胁到甘罗的安全,他会毫不犹豫地举起长槊。

“他与联军主力脱离,咱们的确可以于之一战!”李世民做擦拳抹掌状,响应罗士信的号召。他听明白了秦叔宝想表达什么意思,那的确是个老成可行的建议。但最后的决定权在李旭,唐府二公子没必要惹自家的盟友不快。

旭子轻轻咧了咧嘴,没有回应任何人的话。缓缓地站起身,他又来到甘罗身边,用手掌感受着狼毛的温暖。塞上的秋风已经有些冷了,轻易地就可以吹透甲胄。唯有手指所及之处,还带着淡淡的温暖。

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甘罗回过头,目光再度和旭子相对。纯净,深邃,一如多年前的秋日。而旭子却已经不是当年的旭子了,脸上的胡须和目光中的风霜见证了成熟。

“二哥,仲坚刚和甘罗团聚!”独孤林有些于心不忍,低声抗议。

“仲坚,我只是建议!”秦叔宝趔趄着站起身,走到李旭背后说道。

“咱们不能保证突厥人也讲信誉!”旭子背对着所有人轻轻摇头,然后慢慢转过身,带着甘罗走向屋门。

众人全部将目光投向秦叔宝,有人在心中叹服,有人在心中抱怨。但大伙谁都没有把自己的想法直接表达出来。大敌当前,他们必须维护一个所有人齐心协力的表象。

就在大伙面面相觑时,已经走到门边的旭子笑着回过头,给了大伙一个莫名其妙的答案,“我会斟酌!甘罗虽然被我养大,但不属于我!”。

然后他快速迈开双腿,追上甘罗已经走远的脚步。绚丽的秋日下,他们两个几乎成为一体,形影相随。

阿史那骨托鲁来得远比大伙预料中的快,几乎是在云定兴的兵马刚刚从南门入城,守卫北侧城墙的士卒就已经看到了代表着突厥可汗的狼头大纛。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阿史那骨托鲁只带了二十几个护卫。并且远远地便停下了战马,以示其此行并非为了作战。

“你说什么,他只带了二十几个人,难道不怕咱们冲出去将他乱刀砍了么?”独孤林无法相信张公谨送来的消息,瞪大了眼睛追问。

“的确只有二十余骑,更远处有些烟尘,但停在了五里之外。他点名请李将军出城叙话。”张公谨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所见所闻,给出一个肯定答案“其中好像有一个是女人,用薄纱蒙着脸!”

‘是陶阔脱丝!’旭子快速站起身,心中仿佛有重锤砸落。阿史那骨托鲁知道采取什么手段最有效,所以他不顾自己的颜面。

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了李旭,有人脸上写满惊诧,也有人面带微笑。女人上战场,在中原人看来绝对新鲜。带着女人来和敌军将领叙话,难道他想用美女来交换银狼王么?

“我出城去见他!”在众人关注的目光下,旭子轻轻地点了点头。该来的终究逃不掉,他知道自己早晚要面对这一刻。陶阔脱丝怎么样了,她现在是否还像以前那样开心任性。忽然间,旭子听见自己的心在狂跳。但与此同时,一刚一柔两个身影硬生生挤过来,挡住他心内陶阔脱丝的影子。

是萁儿和二丫,一个温柔如水,一个炙烈如火。沐浴在水与火的温柔下,旭子的心慢慢地不再感到痛。那些陈年旧伤早已经被抚平,虽然留下了个疤,却再也不可能滴血。

‘坏了,那女人是仲坚的老相好!’曾经阅遍花丛的罗士信见李旭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立刻觉察出其中原委。‘怪不得秦二哥也不赞成旭子带甘罗去冲锋陷阵。若是和旧日红粉知己重逢,以仲坚的性子,还真不忍心举起刀!’

“我陪仲坚去会他一会!”一边转着鬼心思,罗士信一边嚷嚷。长身站起,他以最快速度顶盔贯甲。

此刻有着强烈好奇心的不止他一个,李世民、张江、长孙无忌等人都跃跃欲试,就连目前职位最高的独孤林,也忍不住想亲自出城查看一下究竟。但他们的好意都被旭子拒绝了,“我带着甘罗出去就行,就在咱们的城门口,谅他们不敢造次!”

手中有黑刀,身边有甘罗,胯下有战马,二十几个敌人的确不能拿旭子怎么样。罗士信用求援般的目光看向秦叔宝宝,后者却只对他轻轻地摇头。“唉,没劲!”得不到支持的罗士信将头盔向桌子上重重一摔,叹道。

“你若愿意,可在城头替我观敌掠阵!”旭子又笑了笑,说道。

“当然可以!”罗士信闻听旭子松口,浑身上下立刻又恢复了活力。“你莫着急走,我去找把三石半的强弓来!”

“就你的箭法!”众人都被罗士信没头没脑的样子逗得放声大笑,一同打趣道。旭子所说的的确是个折中的好办法,既能满足大伙的好奇心,又不至于被突厥人小瞧了。稍做收拾后,大伙簌拥着李旭和甘罗来到北门口。独孤林先命人给旭子打开城门,又布置了三十多名骑兵在门洞内,待一切安排停当后才陪同其他人一道走上了敌楼。

秋天的阳光很亮,给城外的风景平添几分明媚。碧蓝碧蓝的苍天下,旭子带着堆雪般的甘罗,缓缓离开城门。阿史那骨托鲁的人距离城墙有一段距离,仿佛刻意不想让其他人听见自己的说话。同时,为了让城里人放心,见到李旭单人独骑前来会面,这个手握重兵的突厥可汗立刻命麾下的侍卫向远处退开去。

所有人都听命退开,包括脸上掩着一片淡蓝色面纱的陶阔脱丝。旭子从身影上可以清楚地分辩出面纱后的人就是当日那个曾经与自己相伴在草原上,把笑声撒遍月牙湖畔各个角落的陶阔脱丝。几年不见,她的身材比原来又高了些,也更显妖娆。如果说在旭子眼里当年的陶阔脱丝就是一串略带青涩的鸽子花,现在的她就如同一树盛开的山杜鹃,换了一种风格,但同样美丽得令头顶的日光刹那间失去颜色。

甘罗也发现了自己的女主人,欢快地向前跑了几步,猛然又停住,回过头来眼巴巴地征询男主人的意见。“去吧”对着甘罗渴望的眼神,旭子笑着说道。然后,他看见一道白亮的闪电跨过黑色的旷野,牵引着自己的视线跑到陶阔脱丝脚下。

“甘罗!”陶阔脱丝跳下马,像当年一样热烈地和白狼拥抱。在与对方接触的一瞬间,她的纱巾被风吹落,露出一张洁净,充满喜悦和兴奋的脸。

“坏了,连话都没说就被人家将狼骗走了。这小子,一点定力都没有!”把城外一切看在眼里的罗士信气得直砸城墙,“早知道对方使美人计,咱们就不该让仲坚出来。要是阿史那臭骨头现在把马头一拨……”

“仲坚兄刚好在背后射他。一百步内,你看见谁逃过脱仲坚兄的雕翎了么?”独孤林对李旭远比罗士信等人有信心,微笑着说道。“你看,仲坚兄的弓囊和箭袋的角度,和他平时携带的位置绝对不一样!”

心已经悬到嗓子眼儿的众人手打凉棚看去,果然发现旭子的弓和箭都摆在马鞍后一个极其容是拿到手的位置。“对,他当天射李密就是这么摆的。姓李的那傻子还自以为聪明,结果被仲坚从背后一箭射下马,弄得瘸腿毁脸,现在都没法见人!”罗士信恍然大悟,将捶墙的手收回来,改为抚掌庆贺。

他们听不见旭子在跟阿史那骨托鲁说什么,但也不必担心自己的议论声被对方听到。特别是罗士信,简直唯恐天下不乱。“如果仲坚兄这时候把阿史那臭骨头射死了,能不能将那女子和狼一并带回来。”他突然发现这个主意绝妙无比,离城门这么近,以李旭的身手和黑风的脚力,绝对可以在更远处担任警戒的大军做出反应反应之前,平安地撤回崞县。

“士信,别光顾着胡闹,仔细看阿史那骨托鲁可汗在干什么?”秦叔宝对罗士信所提没有品味的建议约略有些不屑,指了指城下,命令。

罗士信乖乖的闭上了嘴巴,和大伙一同观望城下的事态。‘阿史那臭骨头’他不愿意称对方全名,所以弄了个不伦不类的外号来以示轻蔑,‘阿史那臭骨头在和仲坚兄争执,看样子银狼他想要,老婆也舍不得!’心中悄悄嘀咕着,罗士信将长箭搭上强弓。

在一旁观望的突厥侍卫也做出了反应,抽出弯刀,向空着晃动示威。但他们都被那个带着狼的女人喝住了,没人敢上前给自家可汗帮忙。罗士信从城头看去,可以清楚地看见阿史那骨托鲁的手臂比比划划,好像很着急,但又不敢真的与李旭打上一架,模样非常狼狈。

“…..八万大军…..”风隐隐地把远处的争吵声送上城头,臭骨头居然操着一口很地道的中原话,勾得人心里愈发痒痒。罗士信能猜测到,阿史那臭骨头试图威胁李旭。但旭子的表现一直很平和,无论对方如何张牙舞爪,右臂始终虚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好整以暇。

曾经设想过无数次和陶阔脱丝重逢的样子,每一次,旭子的心绪都翻滚如潮。但真正见了面,他却发现所谓的心神激荡只发生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今天这一刻,自己心里很安宁,就像没风天气里的湖水。所有涟漪只出现在石子落入的一瞬间,涟漪散开后,转瞬就波澜不兴。

“其实萁儿长得和她一点都不像!”听着阿史那骨托鲁毫无意义的威胁,旭子心中慢慢得出离题万里的结论。所谓相似,也许就是初次见面时那种感觉而已。陶阔脱丝是陶阔脱丝,萁儿是萁儿,彼此之间几乎没有重合之处。

他知道自己终于放下了,过去遗憾早已飘散如烟,如今记得的,只有那些成长过程中的快乐。当年草原上那个傻头傻脑的小子和那个阳光明媚的小女孩,早已和草原上的年年开放又年年枯萎的野花一样成为记忆里的风景。也许偶尔有一簇似曾相识,但肯定不是当年的那朵。

只要握在掌心,感受到幸福,又何必是当年那朵花,那个人呢?旭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放下的,但他知道不是现在。现在,他感觉到秋天的阳光,每一缕都充满希望。那是只能与最亲密的人分享的快乐,没经历过的人感觉不到。他把目光再次投向陶阔脱丝,看见对方正在和甘罗嬉戏,一人一狼如同胞姐弟般,打打闹闹,亲密无间。跟陶阔脱丝在一起,甘罗是快乐的。但战场上的甘罗不是,虽然在两军阵前,它的模样很凶。

“你,你到底要怎么样?”张牙舞爪半晌后,阿史那骨托鲁气急败坏地问道。发现旭子的目光偏离了方向,他警惕地回头看向陶阔脱丝,“不行,绝对不行!不可以,陶阔脱丝是我的,绝对不能用来交换!”

“放心,我不会抢你的陶阔脱丝!”仿佛很满意对方的最后一刻的表现,旭子说话的口气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你必须单独撤军,带着你麾下的狼骑和大漠东面归你管辖的那些部落退出中原!”他的口气很坚定,根本不容对方讨价还价。“待其他突厥人也撤军后,你请契丹羽棱部的人到雁门关来接回甘罗。谁能接得走它,你的可墩知道!”

如果不是对自己的刀法和骑术没有把握,阿史那骨托鲁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用弯刀,不,用马蹄将自己面前这名不知道好歹的中原人跺成一堆肉酱。他刚才苦口婆心的说了那么半天,甚至代表阿史那家族提出了扶植对方为中原霸主的条件。前提是只要他肯交出银狼王,并按兵不动。可对方却好像根本没听明白,反而开出了一个骨托鲁根本无法接受的价钱。

被突厥人支持得中原霸主,即便不能进而称帝,至少也可以割地自立。大隋朝没有几天蹦达头了,稍有些远见的豪杰都知道这个朝廷不过是在苟延残喘。无数“英雄”擦拳抹掌试图取而代之,前往突厥请求支援的使者络绎不绝。那些使者奴颜婢膝,为了结成一个战略同盟,无论阿史那家族提出什么样的苛刻条件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那些中原人么,总是把自家利益看得比族群利益高一些!”目睹了无数来自中原的只会摇尾乞怜的软骨头后,阿史那家族得出这样的结论,因此,也更坚定了他们南下的决心。

偏偏眼前这名将军是个异类,阿史那家族将如此优厚的条件主动送上门,他非但没有接受,反而漫天要起价来!

“带着东塞诸部先行撤离,一个月后再派契丹羽棱部的王妃前来接回甘罗!”这怎么可能?那意味着包括阿史那骨托鲁本部在内的东塞诸胡从此始毕可汗决裂,并且他们还不能保证届时隋人会如约送还银狼。

“你,你这是讹诈?”喘了半天粗气,骨托鲁才从牙齿缝隙中挤出这样一句。他不是没有想过直接将甘罗抢走,但妻子临来之前曾经提醒过,“附离是当年月牙湖畔最好的弓箭手,苏啜部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包括阿斯蓝!”

听见这句话的那一刻,骨托鲁从妻子眼中看到了一抹忧伤。就像二人刚刚成亲时的那段日子一样,妻子眼中的忧伤总是令骨托鲁感到撕心裂肺地痛。他隐约听说过妻子和另一个男人的故事,里边充满了凄凉和无奈。

一想到妻子当时的眼神,骨托鲁心中就说不出的难受。陶阔脱丝终究跟着他来了,帮助他讨要关系到家族兴衰的圣物。陶阔脱丝很注意自己丈夫的颜面,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向对面的中原人看上一眼。她的目光一直盯着甘罗,温柔而专注,一如她刚刚嫁入突厥的那几个月。

“这不是讹诈,骨托鲁设,你根本没有足够的东西与我交换。你刚才所说那四十万大军,是始毕可汗麾下的。你刚才说对我的扶植,也是整个阿史那家族的。而甘罗最后是交给她”旭子笑着向陶阔脱丝扬扬下巴,“不是阿史那家族。当然,一个月后如果你希望我把甘罗奉献到始毕可汗面前的话,我乐于从命!”

“你,你没有半点诚意!”骨托鲁突然觉得一阵口干舌燥,头发根几乎都要竖了起来。‘该死的汉人,他居然对阿史那家族内部的事情了解得这样清楚!’除了在心中咒骂之外,骨托鲁发现自己几乎没有合适的言辞反击。他虽然也号称可汗,但这个可汗与始毕想比,却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实际上,在突厥王庭里,他的官职只是四设之一,地位类似于一方诸侯。更关键的一点是,他的地位并不安稳,如果没有妻子所陪嫁的银狼王以及东塞诸部的支持,始毕可汗早晚会向对付却禺设一样,将其从东北方草原连根拔掉。

这是阿史那家族的内部秘密,中原人很少知道。但眼前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家伙,居然掌握得比他们的皇帝和宰相还详细!

阿史那骨托鲁愤怒地转过头去,看向自己带来的部属。‘如果趁其不备将其杀了!’一个疯狂而大胆的想法跃上骨托鲁的心头,‘陶阔脱丝一定非常非常不开心,甚至会将银狼带走!’他能想到那样做的后果,并且,他用眼角的余光看见对方握在刀柄上的右手突然攥紧。

“我不能答应!你即使把银狼王带走,不出三个月,雁门关肯定陷落。到时候我塞外联军大举南下,凭着一个小小的崞县,你根本挡住我们的战马!”猛地将头转回来,阿史那骨托鲁大声回答道。同时,他用手快速地拔出了腰刀。

外围警戒的侍卫们不顾陶阔脱丝劝阻,策马冲了过来。如果可汗大人准备用强,他们拼着将来被可墩责罚,也要上前助一臂之力。

“坏了,突厥人动粗!”站在城头的罗士信焦急万分,双臂用力,将手中的强弓拉了个满。没等他松开弓弦,几只手同时扣住了弓臂,李世民、秦叔宝、独孤林三人将罗士信夹在指头缝间的羽箭硬抢下来,扔到了城墙上。

“士信不要着急,还没到拼命的时候!”李世民笑着劝告,一点都不为眼前的形势感到紧张。

罗士信定睛细看,只见阿史那臭骨头将拔出一半的弯刀又插回了腰间。旭子一动没动,根本不在乎对方的威胁。而银狼甘罗突然暴怒起来,挡在侍卫们的战马前大声咆哮。那些可怜的草食牲畜不敢向狼口上撞,前蹄高高扬起,惊恐万状。马背上的侍卫们要么被摔了下来,要么控制着坐骑绕向远方。他们可以杀死一切挡住自己的人类,却不敢将刀尖指向神明的使者。

陶阔脱丝跑到了甘罗身边,张开双臂抱住了它。片刻后银狼的咆哮声渐渐停止,灰头土脸的侍卫们讪讪走回了原来的位置。城上城下的目光又转向了阿史那骨托鲁和李旭,看见二人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开始了新一轮讨价还价。

“你根本不知道我们为了这次南下,准度了多长时间。光奶豆腐和干肉,就带了足足一万大车。况且你们大隋将领也不都像你,很多人已经跟我们暗中联络!请求我们帮忙灭掉大隋,替百姓主持公道!”

“一个轻易就出卖自己民族的人,你认为他的话可靠么?”旭子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反问。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说,两鸟择木而栖么?大隋皇帝糊涂到什么样子,你心里应该很清楚!”阿史那骨托鲁不回答旭子的问话,继续好言相劝。“你即便救了昏君一时,救不了一世。给中原换个主人,大伙会活得更好!”

“换你们来,烧杀抢掠,把男人都杀掉,把女人都掠为奴隶,那就叫活得更好?”旭子鼻孔中发出一声冷笑,胸脯快速的起伏。他承认杨广不是个好皇帝,也承认大隋朝廷腐朽透顶。但是,他依然要捍卫自己的家园。

武将的职责是守护,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理解张须陀,目光变得越发明亮,声音也渐渐提高,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怒吼,“我们中原的皇帝昏不昏庸,那是我们中原人的事情。与你们外族无干。你自己看看自己的作为,你们无论打着什么借口,到了哪里带去的不是灾难!”

“我,我们也是无可奈何。兵太多,不好控制!”骨托鲁居然知道脸红,讪讪地解释。

“对,你们只是无可奈何,我们的族人却要面临灭顶之灾。凭什么,就凭你长着卷曲头发和绿色眼珠?长生天在上,你们突厥王庭也是一塌糊涂,为什么不是我们进入草原,替你们主持一下公道?”

“我们这次带来的兵多!”阿史那骨托鲁又濒临爆发的边缘,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们的人也不少。虎贲将军罗艺已经从安乐郡出塞,十天之内,你就能听到他的消息!”旭子冷笑着回敬,脸上的表情十分令人玩味。

“不可能,罗艺将军是阿史那家族的朋友,一直和我们相安无事!”阿史那骨托鲁再次按住了腰间的刀柄,但这回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有向外拔刀。‘怪不得最近几日同来的奚族武士个个心神不宁,想必是他们已经听到了什么消息’一股冷汗,悄悄地在他的背上向下流,从脊柱一直流到马鞍顶。出安乐郡后,翻过燕山便是奚族的传统牧场,过了奚族的牧场便是托纥臣,前任设阿史那却禺和他二人经营了多年的老巢。

人马都披有厚甲的虎贲铁骑一直就是突厥武士心中的恶梦,即便双方正面交锋,阿史那骨托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更何况现在从濡水到太弥河的方圆千里之间,每个部落里留下看家的全是些老弱妇孺。

“罗艺将军是阿史那家族的朋友,但他毕竟是我汉人,血浓于水。你不入侵中原,他自然和你相安无事!看看你们在这里都做了什么,如果我带人在草原上造同样的孽,即便没进入你的领地,你会无动于衷么?”旭子接下来的话,更让阿史那骨托鲁头大三尺。

四下里全是焦土,塞上联军将雁门郡四十余城当作了杀戮和抢劫的乐园。每下一城,他们尽情地屠戮,尽情发泄。没有人想过维持一下军纪,被杀的不是他们的族人,他们犯不着为此操心。

同理,如果虎贲大将军罗艺挥师塞上,东塞诸胡也不是他们的族人。况且,由大将军杨爽训练出来的虎贲铁骑一直有着残暴之名。想想草原上处处都是黑烟的场景,阿史那骨托鲁的身体就直发软,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跟着柔和了不少。

“罗艺将是我们突厥人的好朋友!”他用连自己都无法确定的语气再度强调。这份交情是打出来的,当年罗艺跟着杨爽跟突厥人打了无数仗,直接导致了突厥分为东西两部。后来大隋和东突厥启民可汗结亲,一道击败了西突厥。阿史那家族能有今天的辉煌,可以说与大隋的支持密不可分。同时,大隋一些边军将领也与阿史那家族的一些英雄成了朋友,私下里书信往来不断。

罗艺有不臣之心,阿史那骨托鲁对这一点很清楚。最近几年,突厥一直在向罗艺所辖的地区大量输入战马。但阿史那骨托鲁却无法保证罗艺会对联军在雁门的行为无动于衷,正如旭子所强调,罗艺将军毕竟是汉人。

一边是利害相关的‘友谊’,一边是与生俱来的血脉亲情,阿史那骨托鲁吃不准对方会选择什么。而令他感到惊恐地是,对面的隋将好像还有其他棋子隐藏在掌心,根本不止罗艺这一路。

“你可以等等看,我不勉强你!”旭子轻轻地吹了声口哨,甘罗跳出女主人的怀抱,在骨托鲁惊诧的目光中,快速跑到了黑风脚下。特勒骠无法忍受狼身上的血腥味道,不住地打响鼻抗议,旭子却不肯再迁就他,用力拉紧了缰绳。

一人,一马,一狼,静立在秋天的阳光下。阿史那骨托鲁突然发现自己很虚弱,虚弱得几乎在对方面前难以抬头。‘陶阔脱丝无法控制银狼王,附离才是真正的神选!’事实摆在他面前,不由得他不退让。

“我如果单独撤军,就会成为所有突厥人的公敌。回到草原,始毕可汗肯定第一个要征讨我!”他一边擦拭掌心的冷汗,一边呻吟。“我,我不能为了一头圣狼,而出卖自己的家族!”

“你不是出卖,而是帮助!帮助家族免于灾难”旭子在马背上俯身,拍了拍甘罗的头,然后指了指陶阔脱丝。得到男主人允许的甘罗再次跑向了女主人,根本不在乎阿史那骨托鲁的脸色有多难看。

“知道刘季真这个人么?他也是我的好朋友!”旭子向阿史那骨托鲁示够了威,重新在马背上将身体坐正。

“你说的是一阵风?”阿史那骨托鲁愈发紧张,对方每说一句话,他心里都像被砸入了一根楔子。他突然很后悔前来跟李旭交涉,早知道这样的结果,还不如直接挥师攻城。那样虽然也可能是一场惨败,过程中却不像现在这样绝望。

“他自己说,他是呼韩邪大单于的后人。草原的真正主人!”旭子点点头,笑着抛出另一个让人闭不上嘴巴的消息。

“长生天!”阿史那骨脱鲁恨得简直想打自己嘴巴。“那个叫附离的汉人不可轻视,能不与他交锋,尽量不跟他交锋。”他记起却禺曾经的叮嘱,却明白悔之已晚。

呼韩邪大单于的名字草原上无人不晓,他是一个现在已经衰亡,当时强大无比的民族,匈奴族的可汗。从血统上分,无论是突厥、室韦还是契丹,都传承了一部分匈奴人的血统。所以无论刘季真的匈奴大单于之后的血统是真的还是编纂出来的,只要他亮出这个旗号,肯定能把草原搅得一片大乱。

而刘季真的残暴之名更甚于罗艺。虎贲铁骑虽然凶悍,毕竟是大隋的正规边军。刘季真麾下却是一窝马贼,一窝走到哪里抢到哪里的疯子!

“假的,他姓刘,根本不是匈奴人的姓!”骨托鲁听见自己的声音,感觉到里面充满了绝望。

旭子没有反驳,只是还以微笑。双方都明白这个笑容包含着什么意思,当年建立后汉的刘渊便姓刘。他是纯正的匈奴人,冒顿单于之子,根本与汉人没有半点关系。至今,大隋境内有无数刘姓家族,便来源于这一血脉。

“你到底想干什么?”骨托鲁终于发现自己是在和传说中的恶鬼打交道,悲愤地吼叫。

“等,你和我一起等,不出五天,始毕可汗就能得知刘季真和罗艺已经出塞的消息。他们两个攻击的不光是你的领地,其他几个可汗也会受到威胁。到时候,是否向始毕可汗建议退兵,你们自己决定!”

旭子笑了笑,给出了一个非常体贴的答案,“对你而言,提建议不会有任何风险。只要联军退出长城,你就算履行的退兵的承诺!”说完,他再次打了个呼哨,同时拨转马头。

甘罗电一般跑了过来,跟在了主人身后。陶阔脱丝将目光转向自己的丈夫,满脸歉然。看到妻子脸上的表情,阿史那骨托鲁知道自己已经输干净了,苦笑着追出几步,“等等,李将军,附离兄弟,我还有一句话要问你?”

“说罢!”旭子带住战马,笑着转身。他不愿意让对方看见自己的马缰绳,那里已经被汗水浸得变了颜色。再耽误片刻,阿史那骨托鲁肯定会发现破绽。

“你姓李?”骨托鲁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目光也变得咄咄逼人。

“没错!”旭子楞了楞,回答。

“我听你们中原萨满说,姓李的皇帝将取代姓杨的皇帝!”阿史那骨托鲁终于扳回了一点颜面,看着李旭瞬间苍白的脸色,大笑着拨转马头。

“骨托鲁兄弟!”李旭突然也笑了起来,望着阿史那的背影喊道。“我也有个疑问?”

“什么事?”骨托鲁再次拨转马头,脸上充满得意。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击中了对方的要害,一个姓李,手握重兵,功劳巨大,又能驱使神兽的将军,在杨广麾下还能活得长么?

“如果始毕可汗不幸中箭,我只是打个比方,你不要急。我大隋义成公主该托付给谁呢?”旭子突然变得很饶舌,嬉皮笑脸地追问。

点击切换 [繁体版] [简体版]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新书推荐: 正德风云(全两册) 十万男儿血:中条山保卫战 雷锋 非正常军师联盟 中国古代十大后妃就是这么多情 薛家将(青少版) 中国历史全知道 中国茶品鉴全书 庄子:纯美典藏版 掀翻棺材板后,玄学卦妃轰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