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吴钩(一 上)(2 / 2)
“见过诸位叔叔大伯!不知道贵客登门,所以仓卒之间无法准备周全,只好请诸位先喝些茶,小坐片刻,然后再容小女子仔细收拾些菜肴。”萁儿将茶壶交给侍女,蹲身,微笑着行礼。
“足够,足够!”众人不敢托大,都纷纷站起来抱拳相还。萁儿笑着垂下头,拎起恰煮的新茶,缓缓上前。
众亲兵本没打算从旭子家讨茶,纯属于凑热闹心态才留在屋子中。待大伙发觉人数太多了,萁儿已经出来见礼,再想告辞已经来不及。很多人怕主人家招呼不过来,所以都主动用手掩住了茶盏。谁料此间女主人准备得相当充分,一壶茶尚未倒尽,机灵的侍女早将另一壶滚沸新茶提了出来。主仆二人默契地配合,片刻后,便将每个人眼前的茶碗倒满。
这下,连秦叔宝都暗自佩服李旭的命好了。能在短时间内判断出院子外不速之客的人数,并能这么快做好准备的,绝非一般女子所能做到。想到这,他又想起最近官场上的某些传言,忍不住多看萁儿一眼。但从对方身上,却没看到半分豪门女子常见的娇气,反而发现了一种难得地真诚。
与秦叔宝一样,众亲兵心里也感受到了女主人的善良和体贴。他们由衷地替李将军高兴,同时亦不想再给李将军添更多的麻烦,纷纷起身告辞。旭子和萁儿并肩将众人送出了大门,目送大伙走远,然后并肩走回来,继续招呼留在家中的好友。
与秦叔宝等人打过招呼,萁儿留着侍女在一旁替客人添茶,自己径直入了厨房。“看不出来,弟妹还是个入得了厨房的!”秦叔宝等人暗自纳罕,笑着赞道。旭子陪着笑脸,不想否认,也不敢承认。几度想偷着跑过去跟萁儿道一声辛苦,又怕被罗士信等人当了笑话,只好沉住气,静坐饮茶。
本来他决定接纳萁儿,一半是因为感动于对方千里来寻的情义,另一半却是因为从萁儿身上看到了陶阔脱丝和婉儿的影子。而被秦叔宝等人一番折腾,此刻,他心中除了感动和对年少遗憾的回忆外,又多了股淡淡的温馨。
随着厨房飘过来的菜香,这股独属于萁儿的温馨居然越来越浓,越来越浓,逐渐在旭子心里站稳脚跟,淹没陶阔脱丝和婉儿的影子。
萁儿性子比婉儿坚强,处事比陶阔脱丝老到,而现在的李旭,也不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李旭。
须臾,翠儿将烧好的菜肴从厨房捧出,摆于桌案之上。不过是寻常百姓家常见的两荤两素,没什么特别花样。只是香气浓郁了些,勾得人食指大动。座中以罗士信性子最急,也不待主人相劝,抓出筷子抢先夹了一份。菜刚刚入口,他登时将眉头皱了起来,随即,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鼻孔中吱呜有声,半晌后,终于将菜吐落肚子,同时嘴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唉,俺老罗是越来越羡慕仲坚兄了。有些人命咋就这么好呢!赶快向嫂子问问,她还有姊妹没有?我老罗要遣媒人登门求亲。不冲别的,就冲这几样菜,这辈子都不白活了!”
“去你的,没个正经!”旭子低声骂了一句,自己也夹了一口菜放进了嘴里。齐鲁人口味重,所以刚才他一直担心秦叔宝等人无法适应萁儿的手艺。此刻被罗士信一夸,不由得也有些将信将疑。所以这口菜品味的极其仔细,恨不得将每一样调料的分量都用舌尖分辩出来。结果越嚼口感越顺,越品舌尖越舒服。禁不住坐直身体,又多夹了一筷子。还没等新菜入口,就听得罗士信大声抗议道,“你还说我,我好歹还记得点评一句。你自己倒好,恨不得一个人把所有菜给吃完了,根本不给别人下手的机会!”
秦叔宝、吴玉麟、张江三个听了皆笑,纷纷举筹就食。一品之下,对罗士信的赞叹竟深有同感。只是众人年龄都比旭子大,不能像罗士信那边满嘴跑舌头。所以交口称赞弟妹心灵手巧,居然能调得一手如此好的菜肴。特别是秦叔宝,本来对李旭纳了石二丫为妾就有些不满,因此夸起人来更不遗余力。恨不得旭子立刻将大妇迎进门,以免小妾受宠久了把持了内宅。
旭子心中高兴,举止酒盏相劝。客人们也举盏陪了,舌头和嗓子被酒水一冲,越发觉得菜味地道。喝了几杯后,在罗士信的强烈要求下,萁儿从后堂出来给客人敬酒。依照齐鲁规矩,她给每人面前的酒盏斟满,自己也举酒赔了小半盏,然后便托辞不胜酒力,笑着退下,只留翠儿给诸人添杯。
“嫂子好像在咱们那儿生活过多年般!”见萁儿行事如此中规中矩,罗士信放下酒盏,称赞。
“知道你们都是齐鲁豪杰,所以她是临阵抱佛脚学了一些!”旭子笑着谦虚,面上难掩幸福之色。
“这才是难得。知道咱们从哪里来,所以入乡随俗,还能学得这么像。就冲这份懂得替人着想的心思,仲坚也应该知足!”秦叔宝亦放下酒盏,以一个过来人身份说道。
“那是自然,想我李旭何德何能,得老天如此垂青!”旭子点点头,有感而发。他曾经错过了一个又一个好女子,但人生中总有意想不到的造化在等着。当时机成熟,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缘则恰恰而来,不早也不迟。
说到这,他倒有些感激上苍的眷顾了。石二丫也好,萁儿也罢,都能非常体贴的替他着想。虽然将来三个人相处时难免有些磕绊,但这份齐人之福,对旭子而言却是莫大的荣幸。
在一旁伺候的翠儿听姑爷说得坦诚,心中高兴,捧起酒坛将旭子面前的陶盏添满。刚刚转身,又听罗士信已经将自己的酒盏横过来,笑着追问:“这位姐姐,今日见了仲坚兄,你可觉得满意么?”
凡是大户人家的陪嫁丫头,最终结局十有**是做了自家姑爷的妾室,所以主人的夫婿品行容貌如何,往往也关系到她的一生幸福。罗士信是口无遮拦开个玩笑,根本没想得那么深。却把翠儿问了个满脸通红,强忍着没转身逃走,手中酒坛却颤了再颤,几乎把坛子中酒都倒进了罗士信袖口里。
“俺本想叹叹嫂子得口风,你怎么……?”罗士信故意瞪起眼睛来,还想继续胡闹。被秦叔宝用力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不得不将后半句话咽回肚子内。
“奴婢失礼,请主人责罚!”翠儿发觉自己闯了祸,放下酒坛,退到一旁,垂首请罪。
“好了,好了,是罗兄弟自己胳膊来回乱晃,你有什么错。”秦叔宝镇住了罗士信,转过头来笑着安慰。
这种场合,李旭自然不会责怪自家人。笑着摆了摆手,安慰道:“他满嘴跑舌头,活该挨罚。你去伺候夫人吧,有事我再叫你!”
翠儿如蒙大赦,逃也般躲进了后堂。听着脚步声去远,罗士信又不依不饶地向众人讨公道,“看看,才成亲,就连陪嫁的丫头也护上了。古人云,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到了仲坚这,我看恐怕要倒过来!”
“罗将军说得轻松,几时把自家的衣服撕破几件给大伙瞧瞧!”张江举着酒盏插言。
众人再次笑做一团,闹得够了,吴玉麟四下看了看,低声提醒:“从弟妹千里迢迢而来,咱们不可慢待了人家。这个宅院虽然不小,却有些过于破旧了。不如一会儿大伙出门去,替仲坚重新寻一处院子。免得弟妹娘家人将来看了,怪咱们这些老粗失礼。”
虽然旭子一直没向大伙说萁儿的来历,但以吴玉麟在官场历练多年的眼光,岂看不出其出身高贵来。甭说这份难得的烹调手艺和落落大方的举止,就连刚才侍酒的美婢,都不是一般人家能拿得出来的。所以他设身处地替旭子盘算,希望能帮忙创造一些外部条件,使得这份因缘能更加美满。
“是啊,用这宅子做新房,对弟妹来说的确委屈。这事儿包在咱们几个身上,待会儿仲坚自管在家里陪着弟妹,咱们几个四下转转,见有合适的宅院就盘下一座来。里边该置办的也置办整齐了,反正也用不了几个钱。”秦叔宝略作沉吟后,点头同意。
“那可不成,怎好让几位兄弟破费。况且咱们在这里也住不了多长时间,等大军缓一缓精神,马上还要向瓦岗进发!”旭子见众人说着说着就要付诸实践,赶紧出言阻拦。
他本不是个对生活很挑剔的人,况且此番领军前来是为了剿灭瓦岗群盗,不是为了享受。按照原来的计划,这支兵马在原武停留不了几天。为了几日的休息便出钱买一个大宅院,纵使不要自己花半文钱,他心中也觉得此举过于奢侈。
正要说些其他客套话,却又听秦叔宝笑着解释:“仲坚估计还不知道吧,咱们在这原武城里恐怕要住上个把月了。张老将军又接到了一份圣旨,朝廷增派了一路兵马前来配合,要求大伙会师之后,共同进剿瓦岗。这会师之地就在原武,所以咱们刚好在此地歇息一阵子!”
“歇兵,瓦岗军刚被咱们挫了锐气,这时候不趁势大进,在这里等待援军,岂不是白白送给敌人机会喘息么?”听完秦叔宝的话,罗士信立刻跳起来,大声抗议。
“朝廷发圣旨的时候,怎晓得咱们已经大败瓦岗军!”秦叔宝耸耸肩膀,回答。对于朝廷的旨意,他也甚为不满。新来兵马由虎贲郎将刘长恭和御史萧怀静率领,二人都是不知兵的,此时眼巴巴地跑来帮忙,与其说协力剿匪,不如说觉得此战有捞头,想从胜利成果中分一杯羹而已。
“也好,东都来的兵,至少铠甲器械比咱们郡兵精良!”吴玉麟稍做沉吟,便已经明白了其中关窍,笑着给大伙宽心。
“就怕他们抢功功劳时积极,手中物资器械却半分不肯向外让!”罗士信重重地坐回凳子,悻然道。举起酒盏来闷闷地灌了自己一大口,他又继续追问,“张大人呢,他难道就任由朝廷那帮混蛋揉搓?”
“张大人虽然有光禄大夫之名,毕竟不在朝,无法让皇上知道军中的实情!”吴玉麟想了想,替张须陀分辩。
“张大人即便在朝,此刻陛下也听不到他的谏言。据传旨的钦差说,如今东都是越王监国,皇上月前已经北巡去了,要年底才会返回来!”秦叔宝叹了口气,又道。
“什么?”这次轮到李旭跳起来了,不顾众人脸上的惊诧,急切地追问道,“叔宝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说详细些么?”
“我和张大人是在圃田迎住的圣旨。那是在五天前,传旨的还是那位文公公,他说陛下北上去于突厥人会盟,已经走了七、八日。怎么,仲坚觉得有什么不妥么?”秦叔宝看了李旭一眼,不知道对方为何突然如此紧张。
“老天!”旭子和罗士信一样,重重地跌回了自己的座位。杨广已经走了十余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其再追回来。他要去塞上和突厥人会盟,却不知道他心目的突厥兄弟,此刻正于塞上磨刀霍霍。
“一头送上门来的大肥羊!”心中响起了突厥狼骑的狞笑声,旭子额头上的冷汗淋漓而下。
屋子中本来热闹异常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压抑,特别是在李旭将潘占阳的警告转述之后,秦叔宝、罗士信等人面色阴沉如水,几乎每一双眼睛里都气得冒出火来。
“这帮养不熟的狗东西,亏得咱们大隋一直将其视为兄弟!”校尉张江一边拍打着桌案一边骂,震得桌子上的酒水四下飞溅。“朝中那些高官更是王八蛋,既然已经有人体现示警,他们即使不信,也应该派人打探一下,怎能拿着陛下去冒险!”
“恐怕,此事十有**是陛下的提议!”吴玉麟对官场的了解比较深,说出的话来也一针见血。“陛下一旦做出决定,百官很难拂他的意。况且契丹人的示警,未必不是空穴来风!”
谈到大隋域外各族,他的见解则远不如对大隋内部官制的评价精确了,“几年前那些突厥人刚被咱中原当作贵客邀请来玩,一路管吃管住的。照理,双方应该更和睦才是,怎可能见大隋有事,便趁机欺负上门来!”
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原人,吴玉麟喜欢拿中原人的行事方法来推测域外民族。这也是大隋朝廷之所以对来自边境的警讯发生错误判断的原因之一。中原人讲究礼尚往来,讲究容让远客的失礼。所以他们喜欢一厢情愿地把这种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方式推广到国家之前,却不知道那些域外民族实际上风俗习惯与中原大相径庭。
“他们信奉狼!”见到几个朋友的目光都向自己转来,旭子想了想,非常认真地回答。在座诸人中,他是唯一到过塞外的,也最有发言权。“突厥人视狼为圣物,所以他们与人交往的方式也推崇强者为尊。你越不懂得跟他们讨价还价,他们越认为你软弱可欺。当你一旦展示出可以伤害到他的实力,他们反而会视你为朋友!”
狼只和与自己同样有尖牙的生物才能相安无事,遇到鹿和羊,他们一定会将其吃掉,不会顾忌对方的态度。在突厥人眼里,此刻的大隋刚好是一头赢弱的肥羊,虽然他一直试图塑造万国来朝的假象,但因为其没有足够的伤害力,所以信奉狼的突厥人非常乐于冲过来咬上一大口。
听完旭子的话,在座众人都彷徨起来,他们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大伙的职位都已经不算太低,但于朝中的影响力却不足以左右任何重大决定。即便是最受杨广信任的旭子,如果这时候鲁莽地拦阻在北去的车驾前,估计也难逃丢官罢职的下场。
“现在向朝廷示警,显然已经来不及。况且如果我们没有足够证据就写奏折的话,裴矩大人未必肯将其送到陛下手中。”沉默了一会儿,吴玉麟低声分析。“再说,咱们的任务主要是对付瓦岗军,瓦岗群盗未被剪平之前,朝廷不会允许咱们分心做任何事情!”
自从第三次征辽劳而无功后,皇帝陛下对政事已经懈怠。如今大隋政令有一半是出于裴矩和虞世基二人之手,百官上呈的奏折,也是先由二人过目后,才交给皇帝批示。据上次来传旨的吴公公所言,裴、虞二人如今连两朝老臣苏威都敢肆意欺凌了,其他人贸然去提谏言,更是起不到任何效果。
“唉!”秦叔宝长叹了一声,端起面前酒碗,一口闷了下去。
“唉!管好眼前事吧。希望突厥人没旭子想得那么坏。”罗士信的酒盏早就空了,他却毫无察觉地将空盏向嘴里倒了倒,叹息着附和。
这几年大伙官越做越大,了解的朝廷内幕越来越多,随之对前途也越来越渺茫。这样一概朝廷,还能坚持多久呢。大伙的出路在哪里?将来怎么办?国事,家事,一个个问题令人困扰。有时候国事便是家事,特别是对于他们这种自身家族还没有形成的地方武将而言,大隋就是他们的根基,如果大隋都倒了,皮之不存,毛将焉覆?!
“大伙也别太气闷,等张老将军到了,说不定他有什么好办法!”吴玉麟用筷子夹起一份已经变冷了的菜,放进嘴里慢慢品味。在不知道如何行动的时候参照一下最信赖的人做什么样的选择,在他看来绝不是一个坏注意。
“也只好这样了!”旭子给每个人的举盏填满琼浆,带着几分歉意说道。桌子上的美食是萁儿亲手下厨做的,无论外边发生什么变故都不应该被糟蹋掉。他挑起一筷子荠菜,仔细咀嚼其中淡淡的苦味。一股苦过后的余香涌上舌尖,仿佛就是眼前的生活。
“张老将军不是就跟在秦将军身后么?怎么现在还没到?”罗士信性子急,听到大伙选择为张须陀马首是瞻,巴不得立刻能从老大人口中得到问题的解决方案。
“他带着辎重,天亮后才出发,估计下午未时左右才能到!”秦叔宝想了想,回答。
“不会路上遇到什么麻烦吧?”校尉张江停住伸向食物的筷子,带着几分期盼追问。“我不是咒老将军,瓦岗贼花样多!”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不自在,喃喃地解释。
“这点你大可放心,瓦岗贼在你们手里吃亏不小!我早上来时派了斥候四下打探,没发现任何异常情况。两路贼兵退得都很快,慌里慌张的!”秦叔宝笑了笑,非常自信地回答。
突然,他脸上自信的笑容又变成了犹豫,“按道理,徐茂功带领的那路兵马并没受到损失,怎么也跟着慌张起来啊?不对,这里边必有蹊跷!”
“难道他们会半路对张老将军不利么?”罗士信立刻站起身,追问。
秦叔宝摇摇头,用目光示意罗士信不要这样浮躁,“不会,瓦岗军退得非常狼狈,很多辎重都丢弃了。如果是想打伏击,这假象也做得太逼真了些”他放下酒盏,用食指在桌案上轻敲,“看样子,倒像是内部出了大麻烦,不得不赶回去处理!”
“李密死了!”张江猛地一拍桌子,疯狂的举动吓了所有人一跳。“李密死了,仲坚兄在两军阵前射了他一箭,然后他又被马拖着跑了那么远,十有**拖断了气!”
这个想法太大胆,一时间令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如果李密死了,瓦岗军的确会像秦叔宝所描述的那样仓惶而退。但这几乎不可能,李密的身子骨一看就知道是练过武的,被战马拖着跑几十步很难要了他的命。
“不死,也是个重伤。否则对瓦岗军震动绝对不会这样大!”秦叔宝笑着总结,然后举盏提议,“为了李密的死,干!”
“干,为了李密的死!”屋子里的气氛终于又活跃起来,酒香气盖住淡淡的惆怅。
酒足饭饱后,秦叔宝等人不顾旭子的推辞,主动替去他寻觅新的宅院。而旭子本人则被大伙勒令留在家中,与不远千里来寻找夫君的“弟妹”一叙离别之苦。“其实我也是刚刚认识她”旭子心中暗自嘀咕,嘴上却不敢实话实说,摸着差点被大门撞到的鼻子向内堂走。今天的酒喝得有些高,他感觉到自己的头有些晕,但两只眼睛却越发明亮。
为无能为力的事情担再多心也没有用。他于内心深处安慰着自己,同时用手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萁儿又睡下了,脸正冲着床外。透过纱帘看去,她的睡姿很可人,就像一条悬在水中的鱼。
翠儿坐在桌案边的胡凳上,胳膊垫在脑袋底下,也睡得正香。两个女孩子都是刚刚及笈,正值贪睡的年龄,所以根本未被旭子的脚步声从美梦中吵醒。曾经有一瞬,萁儿的身体动了动,好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但很快又安宁了下来,构成一幅优美的图画。
“她们是为了我才受了这么多的累,所以我一定要护得她们周全!”旭子站在萁儿的床边,心中默默地告诫自己。这个她们里边,显然也包括了二丫。“如果乱世注定要到来,至少我能守护好身边的人!”他蹑手蹑脚地搬来另一把胡凳,摆在床边,坐稳,默默地欣赏萁儿脸上与年龄不相称的风霜。
那些风霜也是为了他而染的,如果听从家人的安排,也许此刻萁儿正在平平安安地于自家的后花园里荡秋千。想到阳光下那灿烂的笑声,旭子心头不禁一热,伸手拉开床帘,轻轻地低下头去。
“老爷,客人走了?”就在此时,翠儿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吓得旭子差点没抻了脖颈。他赶紧收起紧凑的双唇回转头,看见脸上压出几道印痕的翠儿正瞪大着眼睛,吃惊地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猛然,翠儿明白了自家老爷打算做什么。慌得如小鹿般跳出了门。“我去收拾碗筷!”一边逃,她一边大声解释。
“这精灵古怪的小妮子!”旭子幸福地笑了笑,将目光从门口收回。随着萁儿主仆的到来,他的生活无形增添出了许多色彩,甜蜜而明媚。当他再度低下头去的时候,却发现萁儿也被惊醒了,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仿佛要挖掘出自己心底的秘密。
“你…”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了嘴巴。看着彼此的脸颊慢慢变红,就像有股火在上面滚。
“客人走了么?”将自己的眼皮轻轻合拢,萁儿以极其细弱的声音问。
“已经走了!”旭子低声回答,“他们一直在夸你的手艺,将菜吃了个干干净净!”
“真的?”萁儿再次瞪大眼睛,话语里带着些不自信意味。
“真的!”旭子点点头,低声鼓励,“他们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可口的菜。一直夸我有福气呢!”
“那,那郎,郎君喜,喜不喜欢萁儿烧的菜!”李萁的脸越来越红,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把郎君二字说出口。对不对别人的口味,她不想在乎。但旭子是否欣赏,却是她始终担心不已的事情。
“没有,你别多想。我下午就去找张老大人,由他给咱们两个当月老!”旭子被萁儿怯生生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热,坐正了身体,大声承诺。“我一定尽力给你举办个婚礼,让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婚礼!”
他说得如此郑重,以至于窗外的鸟鸣声都瞬间沉寂下来。静静的屋子中,只剩下了二人轻轻的呼吸。纠缠在一起的目光内,不再有刚才的羞涩和误会,只有信任,天长地久的信任。
萁儿伸出一只手,放进旭子满是老茧的大巴掌里,脸上带着安宁的笑容,仿佛已经交出了自己的一生。旭子用握刀的手紧紧的握着,持重有力。
这一刻,他们不再需要语言。
十天后,旭子和萁儿在众将士的祝福声中拜堂成亲。没有人觉得这样做与军法有什么不合,一个弱小女子千里寻夫的传奇足以赢得齐郡子弟的尊敬。为了给女方家里一个台阶下,大伙没公开萁儿的身份。由着她随母亲改姓为张,同时拜老将军张须陀做了义父。年过半百的老将军显然对这双天上掉下来的佳儿佳婿非常满意,婚礼之后,至少有一整天高兴得都没合拢嘴巴。
埋伏在原武城中的瓦岗细作将自己看到和听说的一切原原本本地送上了山。接到线报之后,枕戈待旦的大小喽啰们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当日在运河边上的战斗败得太惨了,全依仗着程知节带领最后能战的三千余人虚张声势,才避免了一场全军覆没的命运。那一战中,当场被阵斩的大头目近三十人,小头目和喽啰的伤亡超过了四千。还有很多人伤势极为严重,虽然被大伙拼死抢回了山寨,但能否从判官笔下逃过一劫,尚不可预知。
最令豪杰们担心的就是李密,这位头顶真命天子光环的人被战马拖着跑了三十几步,半边脸在地上拖得血肉模糊。当时为了救他,吴黑闼用飞叉射死了战马。结果死去的畜生倒下时又不偏不倚压住了他缠在马镫里的腿。虽然事后翟大当家请了远近闻名的郎中来将断骨接回了原位,但从郎中脸上的表情来看,李密受伤的那条腿可能是保不住了。
“李军师吉人天象,应该无性命之忧。但他腿上的断骨碎得太严重,小的只能勉强接好,能否恢复原状,还得看老天是否垂怜!”再一次给李密敷好了药膏,有着赛扁鹊之名的郎中张仁厚低声汇报。
“你不是号称妙手回春么?怎地什么都要靠老天。要是求神拜佛就管用,老子去庙里烧香好了,何必来请你!”王当仁性子燥,用单手指着郎中的鼻子大骂。他当日也挨了李旭一刀,虽然不致命,但伤口被雨水浸过后有些感染,每天痒得心烦意乱。
听了王当仁的嚷嚷声,很多人也闯了进来。“醒了么,军师醒了么?”房彦藻带头追问。回答他的是一个愤怒的眼神和一个充满畏惧的面孔。他知道自己又要失望了,李密已经昏迷了十二天,完全靠一点蜂蜜水和参汤在吊着命。如今山寨中已经人心惶惶,如果李密再不醒来,众豪杰可能就面临树倒猢狲散的结局。
“这混饭吃的骗子成心不给密公好好治!”王当仁被几个同僚抱开,却不肯就此甘休,挥舞着手臂提出指控。
“当仁,别乱说,医者皆有父母之心,岂会见死不救。况且密公腿上的伤那么严重,的确非人力所能及!”喝止他的是牛进达,群豪之中,唯独此人懂一些江湖医术。
他本是一番好心替郎中开脱,谁料对方却不领情。“也并非人力所不及,只是小可学艺不精,当不起此大任而已。”赛扁鹊从墙跟下收拾好药箱,一边抬腿向外走,一边反驳。
“难道还有其他人能治么?”听见赛扁鹊说李密的腿还有救,几个豪杰同时拦在他面前,追问。
“那个人姓孙,名晋,字思藐,是个从过军的郎中。最擅长的就是这些战场上常见的金疮和摔压伤。只是此人行踪不定,即便你们能请到他,李军师的腿骨也已经长结实了,无法再行矫正!”赛扁鹊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慢吞吞地回答。
“放你娘的狗屁!”这下,非但王当仁,连王伯当、李公逸这些“文雅人”也说起了粗话。孙思邈是近两年江湖上声名鹊起的神医,据传能生死人,肉白骨。但这个人居无定所,瓦岗众即便倾全寨之力去找他,没半年也不可能将其请上山。而眼下各营兵马乱做一团,有的嚷嚷着要徐茂功重新指掌兵权,有的提出来要回乡单干,根本无法再坚持半个月。
“你们只问我谁能治。又没说这个人一定在左近!”赛扁鹊胆子不大,脾性却硬得很。挨了骂,也不还嘴,冷笑两声后,缓缓回答。
众豪杰气得几欲抓狂,有人甚至从腰间抽出刀来,准备杀人泻忿。正当大伙乱作一团的时候,纱帐内突然发出了一声叹息。
“唉!”仿佛心里有很多不甘,脑袋上缠满白布的李密动了动身体,仰天长叹。
“密公醒了!”一瞬间,所有人都放弃继续找郎中的麻烦,扑上前,围着李密的床榻问道。
“我醒了好一会儿了。听见你们在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郎中,没一点英雄气度!”李密在白布下苦笑了一声,沙哑着嗓子回答。
“我们不是着急么?没想到这骗子还是个神医。赛扁鹊,奶奶的,不愧有扁鹊之名!”王当仁惊喜交加,嘴里将郎中的层次立刻从骗子升级为神仙。
“密公终于醒了,您要是再躺几天,咱们的基业可就没了!”房彦藻也围上前,激动得直擦眼角。李密是他们这伙人的核心,也是他们这伙人的立身根基之所在。如果李密一死,瓦岗寨的大权显然要重新回到徐茂功、程知节等人之手。那些人素来瞧不起后入山的读书人,翟大当家又是个有名的甩手掌柜,顺势发展下去,大伙的下场可想而知。
“没那么严重,毕竟翟大当家在这里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基业岂是一场胜败就能毁去的!”李密咧了咧嘴,脸上传来的痛楚立刻扯得他直皱眉头。“咱们那天败得很惨么?弟兄们伤亡如何?”
“密公不要担心,弟兄们虽然战败,伤亡却不到两成!”张亮怕李密过于操劳影响了伤势,将房彦藻推到一边,代替他汇报。
“子明就会说瞎话。”李密虽然睡了很久,心智却一点也不糊涂,“被人攻了个出其不意,而我这个主将又生死未卜,咱们可能只伤亡这么点儿人么?扶我起来,我坐到桌边去看看战报!”
“伤亡的确只有四千多。是程知节带着他的本部兵马稳住了阵脚。不信密公问问其他人,看大伙是不是和我说一样的话!”张亮不敢听从李密的乱命,退开半步,陪着笑脸安慰。
李密的目光从众将领脸上一一扫过,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他不再坚持要起身批阅公文,笑了笑,说道:“伤亡不大,士气却是大损。恐怕没有几个月修整,上不得战场了。子明扶我一把,我躺太久了,需要下床活动活动筋骨!”
“哎!”张亮上前半步,伸手去抱李密的腰。刚要用力,衣服却被人从背后一把扯住。“别动他,除非你们不想让他的伤痊愈!”赛扁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来过来,瞪着张亮等人,冷冷地喝道。
“你!”张亮不敢违背,又将李密放了回去。本想在众人面前表现一下自己坚强的李密甚为失望,用手肘支撑着床榻,奋力抬背。连试了几次,左腿却一点力气都没有。而脸上和脖子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痛,令人头晕目眩。
“我伤得很重么?”李密有些急了,伸手扯住赛扁鹊的衣裳。他是练武之人,虽然此刻在病中,力气也非赛扁鹊这种普通人所能抵挡。瞬间将对方扯了个趔趄,紧接着“嗤”地一声,对方衣服也被他扯开了条大口子。
“不重,没有内伤!不过你脾气越燥,伤口越难好!”赛扁鹊也上了火,一把将李密的手甩开,气哼哼地呵斥。
“李某鲁莽了,大夫莫怪。子明,待会儿取两吊钱,赔了大夫的衣裳!”李密很快从失态中清醒,讪讪地笑了笑,道歉。
“衣裳倒是小事。你伤若好得慢,这些豪杰们又要怪我混饭吃!”赛扁鹊用手抚了抚衣裳上的褶皱,冷笑着回答。
“是弟兄们鲁莽,李某代大伙一道赔罪!”李密于床榻上再度拱手,“请大夫明言,我的伤到底有多严重。怎么我觉得一条腿没有力气,脸上也痒得难受?”
“你的脸上全是擦伤,我给你敷了药,已经开始重新长肉了,再有半个月才能见风。将来可能会留一些疤,但男人么,脸上有些疤也无所谓。”赛扁鹊是个尽职的郎中,虽然恼恨李密等人无礼,还是好言安慰。“但左腿不大容易好,战马将腿骨压折了。今后可以骑马,但步行时也许得借助拐杖!”
“是么?”李密的脸被布包着,所以无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在下已经尽了全力。你吉人天象,才能有这个效果。如果换做旁人,也许永远醒不来了!”郎中点点头,回应。
“多谢。大夫先休息去吧。我不动便是了!”李密轻轻动了动头,吩咐。
目送着赛扁鹊出门,他眼里始终带着笑。“去他娘的吉人天相!”同时,一个悲愤的声音于他心头狂喊。他是相信自己有天命的,否则,无法解释为何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每次他都能化险为夷。
但这个天命让他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一张脸,一条腿,对于一个时刻在意在自己形象的人来说,这简直比杀了他还叫人难受。
“李仲坚!”片刻之后,李密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李仲坚在哪儿,他没有趁势攻上山来么?”
“李仲坚和张须陀于原武会师,但他们没有趁机东进。而是留在了原武。据细作探明,他们停留的原因是由于李仲坚新纳了一个妾,需要请人吃喜酒。据说他的妾室为张须陀大人的义女。”张亮再次上前,低下头汇报。
他自己也不相信这就是郡兵们没有趁势东进的缘由。无论张须陀还是李旭,都不是那种分不清轻重缓急的莽夫。他们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就放弃了稍纵即逝的战机。
“李仲坚不是那种人!”与张亮想的一样,李密也不认为娶亲是郡兵们止步不前的原因所在。“子明,难道你也学会了捕风捉影了么?”
听了李密的指责,张亮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尴尬。多年来,他一直负责李家与江湖朋友的联络,还从来没让家主失过望。“咱们在原武的眼线靠不近军营,而徐茂功安插在李仲坚身边的眼线又恰好断了。所以,所以才导致线报这样含糊!”
“眼线断了,被发现了么?”李密吃了一惊,追问。
“没有被发现,但在两军交战的第二天,他就被姓李的派去跟那个来过山寨的潘占阳一道出了塞。具体什么任务,他自己也不清楚!”张亮想了想,回答。
“潘占阳,那个契丹人的管家?”李密皱着眉头,努力把几件事情联系到一处。以他的目光,当然看不到此刻塞外的风云变幻。因此想了半天也没理出任何头绪,只好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方面。
“茂功呢,他怎么说?”
“徐统领回山后便急着炼兵,趁着您昏睡,这厮居然要求各营裁撤老弱,把精锐都交出来统一整训。翟大当家不管他,大伙也拗他不过,所以正等着密公来主持公道!”房彦藻终于又得到一个说话机会,站在人群后,低声打小报告。
运河畔一战后,瓦岗军原班兵马气焰大涨。其他外来各营已经无力与之相抗。一旦徐茂功将各营精锐抽调出来打乱重组,很多人就要丧失手中的权力。所以,大伙日夜盼着李密醒来。只有李密心机,才能压制住徐茂功的强势。
但李密的表现却非常令众人失望。冲着房彦藻摇了摇头,他低声吩咐道:“传我的将令,在我卧病之时,军中大小事务全交给茂功。各营兵马去芜存精,由茂功重新整训。老弱一概发钱遣散,女人和孩子集中到老营安置!”
“可徐茂功那天也打了大败仗!虽然没损失人,却狼狈逃回,连战旗和辎重都丢弃了!”众豪杰一听,立刻着了急,七嘴八舌地汇报。
当日另一路兵马也是完败,从这一点讲,徐茂功才能一点不在李密之上。况且他为人过于严苛,在大伙眼里根本不是个称职的军师。
“这就是茂功高于你我之处。他不是战败,是不想咱们瓦岗军分崩离析!”李密在病榻上轻轻摇头,点破。
他不想让瓦岗军分崩离析!没人曾经预料到这个答案,刹那间,很多人无地自容。
如果在李密所领兵马于运河畔惨败的同一天,负责牵制敌军的徐茂功却打了个大胜仗,或者是其完成任务后从容退回,毫发无损,外营诸统领还有与瓦岗军内营大着嗓门儿说话的勇气么?
如果内营将士以此为理由,要求李密将兵权交出,并且要求前来依附的外营兵马从此唯内营的马首是瞻,群豪们肯低头么?
如果双方因此僵持不下,甚至大打出手,最后结局是什么?
不必问,谁都知道最后的答案。
徐茂功以溃败的方式自辱,避免了内营诸将趁机逼宫。也同时避免了刚刚壮大起来的瓦岗军面临一次分裂。无论他最后求的是什么,这份心胸,外营众将无人能及。想到这,就连素来最看不起徐茂功的房彦藻都惭愧地低下了头,叹息道:“大伙平时都看不惯这姓徐的,谁料此人居然有如此胸怀!”
“当日咱们能平安脱身,也多亏了内营将士!”牛进达亦叹了一声,在旁边附和。密公原来做事的方法未必行得通,虽然他凭着过人的号召力动辄聚众数万,但无论是在黎阳城外,还是在运河岸边,他都被旭子打了个落花流水。
一方面,牛进达佩服自己当年的同伴实在英雄了得,另一方面,他心里也对李密的能力感到了一丝怀疑。此刻和他心思相同的不止是一个人,吴黑闼、张亮以及王伯当三人眼中也流露出了同样的神色。特别是王伯当,他所部兵马与瓦岗军内营很早之前就开始合作,充分了解当年那支看似兵微将寡的瓦岗军和现在这支拥有数十万弟兄的瓦岗军之间的差别。“密公说得没错,咱们的确应该重新整军。徐统领已经暗中让了大伙一步,咱们理应知恩图报。”
“不光是知恩图报,这是公事,与私交无关!”躺在床上的李密用力摇头,眼神中痛苦中夹着绝决。生死之间走了个来回,他的心胸被无形间拓宽了许多。“第一,大敌当前,咱们瓦岗军闹不得分裂。第二,咱们原来那种领兵方式,过于儿戏。内营三千人,就能稳住阵脚。咱们两万余,却被人像羊一样赶。这已经证明了茂功当初的主张没有错!”
“此番战败,皆因某大意轻敌!”李密顿了顿,又道,“所以,待伤好之后,某当亲往翟大当家处请罪,给枉死的弟兄们一个交代!”说道激动处,他双眼微红,一股清亮的泪从眼角淌出,润湿了腮边的白布。
“密公切不可如此自责!”见李密说得坦诚,众将心里大为感动,连些许对其爱卖弄的不满都打消了,纷纷出言劝告。
“此番战败,大伙皆有过失,责任不该密公一个人来担!”房彦藻最善于把握李密的心思,抢先带头劝阻。
“是啊,大伙麾下的兵不堪用,实在怪不得密公!”王当仁、李公逸等也唯恐李密去职,山寨中缺了为自己说话的人,跟着表示愿意分担战败的责任。
紧跟着,张亮、孟让、杨德方、郑德韬也纷纷上前,力劝李密不要离任。李密向张亮做了个手势,要求对方将自己上身抬起来,背后塞了两个枕头。然后斜坐着,用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诸位兄弟的好意,某心领了。然治军之道,重在赏罚分明。如有功不赏,有过不罚,将来如何能服众?此番战败,让某深知自家才能不及。因此愿虚军师之位以待高贤。此意已决,大伙勿劝!”
众人见李密脸上的表情不似在作假,心中更是紧张。七嘴八舌地苦劝他不要自暴自弃,李密就是不听。房彦藻无奈,只好走到众人面前,大声说道:“密公想置我等于死地否?我等来聚瓦岗,全是因为密公。若密公辞军师之位,我等亦只好各自散了,免得将来求不得功名,反而成了刀下之鬼!”
“是啊,若是密公执意不再主事,我等也只好回家去了!”孟让等人跟着搀和。
“不可。我乃引咎辞职,让贤与人。与诸位无干,况且茂功才能的确远在我之上!”李密见大伙闹着要散伙,连连摆手。动作一大,他脸上的创伤又被抻动,直疼得呲牙咧嘴。
“密公何等话来,徐统领故意战败自污,就是不想与密公争军师之位。密公若是执意请辞,不但冷弟兄们心冷,亦枉费了徐统领一番好意!”牛进达在一旁看了半天,最后也加入了挽留行列。
“话虽如此,我等也不能让翟大当家难做!”李密却不过众人的盛情,叹了口气,幽幽说道。
“泽无莆不兴,莆无泽不长!密公莫非忘了当日卜者之语。况且翟大当家又不是没打过仗,岂会苛求这一时之成败?”王伯当接过话头,笑着开解。
这两句批语是著名的算命先生贾雄当日替翟让占卜前程时得出的结论。翟让的姓氏与泽相近,而李密的封爵为莆山公,所以贾雄从卦像上算出,翟让这辈子如果想成就功业,必须依仗李密。同样,李密如果想得偿心中所愿,也离不开翟让。
作为瓦岗军大当家得翟让之所以能非常信任地将兵权交给李密,除了敬畏对方的名气和那句李姓当代杨家的预言外,与这两句卦辞也不无干系。
“好一句泽无莆不兴,密公,难道小小一败,便打掉了你的雄心壮志么?”没等李密再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爽朗的问候。
众人闻声扭头,看见翟让带着司马王儒信和内军统领徐茂功二人大笑着走了进来。“密公,我推荐的郎中可堪用否?”翟让与众人点头寒暄,一边问道,目光中不无得意之色。
“多谢兄长觅得如此神医,将我从鬼门关救了回来。此番恩德,无以为报。愿今后牵马执戈,任兄差遣!”李密知道肯定是赛扁鹊将自己的从昏睡中醒来的消息通知了翟让,挣扎着将身体坐直,拱手称谢。
“什么差遣不差遣的,卜者不是说了么,咱们是一辆车上的两个轮子,离不开你,也少不了我!”翟让为人甚是豪爽,上前一把将李密搀扶住,笑着说道。“你只管尽心养伤,这些日子先让茂功替你操练士卒。等你伤好了,山寨中事还由你来做主!”
外营众将先前还担心翟让因为一场战败就失去了对李密的信心,闻听对方如此说,暗自佩服对方气概了得。“也只有翟让这样的大当家,才容得下密公这种真豪雄!”吴黑闼暗中赞了一句,将目光看向牛进达。恰恰牛进达的双眼也转过来,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各自又匆匆把头转开去。
“此番兵败,罪皆在我!”虽然翟让已经表示不会剥夺军权,李密依旧主动请罪。
“别说了,谁还没打过败仗不成!”翟让将大手一挥,制止李密的继续表白。“我打过的败仗比你还多,若一败就降职,现在早就把自己降成小喽啰了。茂功早就跟我说了,是李仲坚那厮狡诈,加之官兵训练有素,器械优良。非你指挥不利之过。咱们兄弟吃了这一次亏,今后齐心协力,把场子找回来便是。何必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况且当下官军大兵压境,你若再撂了挑子,岂不是乱了军心?”
“李密考虑不周,请大当家治罪!”听完翟让一番话,李密羞愧莫名,匍匐于病床上不敢抬头。
“没罪,咱们这又不是杨广那厮的朝廷,还不准人家说话了。你躺好,别动了伤口。其他事情咱们等你伤好以后再商量!”翟让抱起李密,将其身体放平,又亲手加了一条薄单子在其身上,笑着叮嘱。
大伙见李密和翟让依旧亲密无间,亦按照先前商议的结果,纷纷表示愿意将手中兵马交给徐茂功重新整训。徐茂功客套了几句,见众人的表情不似作伪,很高兴地答应了。
“虽然咱们这回吃了个小亏,但是知道自身缺陷在哪里,也未必是件坏事!”看到一直纠缠不清的麻烦突然间被理顺,翟让非常高兴,捋着胡须说道。
“我等当年是没遇到劲敌,难免妄自尊大。这回被李仲坚那厮打醒了,将来再不会犯同样的错!”李密侧过头来,笑着补充。
“嗯!翟大当家居中坐镇。密公在外纵横捭合,徐统领在内调兵遣将,我等阵前厮杀,何愁官军不退!”王伯当、吴黑闼等人对这样的结果也非常满意,主动表示愿意听从徐茂功调遣。
“对,徐统领以后尽管下令,哪个王八蛋敢不听招呼,咱们大伙一起揍他!”王当仁、李公逸等人陆续加入,笑着表明态度。
“愿与诸君同心协力,共创瓦岗大业!”徐茂功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团团做了一个揖,大声回答。
“我等驽钝,愿事茂功以师父之礼!”房彦藻长揖让相还。
众豪杰相视大笑,顿时间觉得天高地阔,连吹过来的山风都带上了几分男儿之气。
谁也没料到遭受到一场重击的瓦岗军反而因祸得福,在敌军的逼迫下,其内部几派势力快速放弃前嫌,达成整军协议。这种突如起来的团结景象甭说底层小喽啰看了无法理解,就连一些核心将领都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但是,当李密拄着拐杖出现在徐茂功身后时,大伙明白,该是敌人做梦的时候了。
徐茂功用兵谨慎,却不擅长出奇制胜。李密用兵飘忽,细节处却总欠斟酌。二人能力刚好互补,彼此配合起来,则相辅相成。他们根据事先商定的协议,一边将各营兵马打散重整,一边凭借着瓦岗周围的地形与官军周旋。从夏末周旋到秋中,虽然败多胜少,但官军再也无法重现运河畔的辉煌。
前来进剿的官军有两支,一支是张须陀和李旭所带领的齐郡地方兵马。另一支是来自洛阳的内府精锐。两支官军在人数上相差不多,但战斗力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多次交手后,瓦岗将领们很快就总结出一个经验。如果遭遇到以轻甲和横刀为主的官军,一定要谨慎。虽然他们的装备看上去与瓦岗军相差无几,其战斗力却决不可轻视。如果遭遇到衣甲光鲜,长槊如林的官军,恭喜你,今天被老天看中了。直接冲上去,肯定大有斩获。
入秋后,因为形势所迫,张须陀不得不放弃一口将瓦岗军吃掉的念头。他以郡兵为主力,步步为营,挨个山头蚕食瓦岗军的领地。至于朝廷派来的那支“生力军”,则被其委派做侧应,负责对被打散的残匪进行围追堵截。
瓦岗军在徐、李二人的带领下,果断放弃主寨,化整为零,不断于群山中转移阵地。张须陀如愿吃掉了几支行动缓慢的匪众,却始终都没与贼军主力接触上。而负责协从围堵瓦岗军的虎贲郎将刘长恭和御史萧怀静所部府兵则鸿运当头,每每正碰上瓦岗精锐。双方交战的结果千篇一律,府兵们因为种种“可以理解”的原因被敌军突破防线,然后“浴血奋战”将阵地重新夺回。只是他们当将包围圈再度封闭起来后,瓦岗军主力早已带着缴获来的辎重,押着俘虏,走向另一个山头了。
如是几次,连程知节都开始感谢起朝廷的“关心”来。“要不说皇帝老儿心肠好呢,居然派了这样一帮熊包来拖张须陀的后腿。”他一手牵着从敌军手中抢得的高头大马,另一手举着先皇在世时由兵部器械司精心打造的长槊。寒光闪闪的槊锋上还挑着一件从俘虏将领身上扒下来的镀金掐丝荷叶甲。“再这样打半年,光萧大御史送的货就够咱们再扩建一个营的。体贴啊,真是体贴!”
“不是陛下派我们来的!”走在程知节马前的俘虏模样长得虽然细嫩了些,却不愿意听贼人如此编排自己的主公,大声抗辩。
“不是皇上派你们来的,难道别人还敢矫旨调兵不成?”谢映登在一旁听得有趣,笑着追问。
对于被抓到的官员子弟,瓦岗军通常不予以诛杀。而是依照翟让定下的规矩,要求其家族支付珠宝铜钱作为赎金。即使其家族拒绝支付,俘虏主动加入瓦岗也可以免罪。所以,被俘虏的小将心情虽然彷徨,却不是非常害怕。回头轻蔑地看了谢映登一眼,此人以教训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般口吻说道:“皇上夏天时就去塞上与突厥人会盟了,怎会在意你们这些跳梁小丑。若不是虞大人想给陛下一个惊喜,谁愿意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吆,就像我们请你来似的!”王当仁脾气没有谢映登那么好,用槊柄敲了下俘虏的头,啐道。
“我叔叔是高德儒!”挨了打的俘虏气鼓鼓地转过身,大声强调。
“我们知道你是高公子,家里有很多钱。你放心,我们要的赎金绝不会少,以免坠了你的身份!”王当仁又用槊杆敲了对方一下,嘲弄。
“我叔叔是陛下亲点的朝散大夫!”俘虏更怒,干脆将叔叔的官职也报了出来吓唬人。
“知道,再罗嗦老子直接捅了你!即便是虞世基本人来了,老子也要拿槊敲敲他的脑袋。何况他手下的走狗!”单雄信也赶上前凑热闹,一槊杆敲在俘虏背上,打得对方一个跟跄。
挨了打的俘虏这回终于老实了,抱着肩膀,跌跌撞撞向前走,眼泪顺着腮帮子向下淌个没完。
谢映登见到俘虏那个熊包样,叹了口气,打手势要求将士们不要继续欺负此人。“这个虞世基,把战事太当儿戏了!”他摇摇头,低声点评。眼前的俘虏无论从长相还是心智,明显都是个还没长大的傻小子。像这样的傻小子,每次瓦岗军与府兵交上手,都能走马活擒好几个。这些人根本不是打仗的材料,家人之所以把他们安插到军旅中来,明显是抱着让他们混军功的念头。而参掌朝政虞世基大人连这样的队伍都敢向瓦岗山派,原因当然是以为自己一方有了必胜的把握。
“我听咱们的人说,虞世基总是向昏君撒谎,说天下英豪就要被剿灭了。估计这厮平素撒谎撒得太顺嘴,结果把自己也绕了进去,已经分不清事实和谎言的区别!”程知节也叹了口气,附和。
如果朝廷是个政治清明的朝廷,他们这伙人也许早就死无葬身之地。即便如此,大伙还是希望皇帝别那么昏,大臣们别那样尸位素餐。这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心态,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众人自己也不清楚。
“把这小子押远一些!”与谢映登相对着叹了几声气后,程知节命令。
几个亲兵闻声上前,推着俘虏走向前方的山坡。已经是八月了,山林的颜色极为鲜艳。一片片金红金红的叶子就像被画笔染过一般,美得令人窒息。
目送俘虏的影子去远,程知节深深吐了口气,“呼,这世道!映登,你还记得咱们安插在李仲坚身边的细作最后一次送来的消息内容么?”
“他说被李仲坚派道塞外去,联络什么契丹和突厥人。”谢映登皱着眉头,回忆。好不容易安插的细作被人支走,给他收集敌军动向的任务增加了许多不便。对此事,谢映登和徐茂功、李密等人反复分析过,都认为细作的身份没有被敌将识破。但李仲坚将贴身亲卫派去塞外的原因,三人却谁也猜不出来。
徐茂功知道对方在塞外有一大笔财产,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李旭不是贪财之人。大战在即,他决不会为了些身外之物过度分心。
至于郡兵突然停止进攻、坐视战机溜走的原因。如今已经真相大白。不是因为李旭好色误事,而是因为张须陀不敢违抗来自东都的圣旨。当其余所有解不开的谜团的答案都浮出水面后,李旭派亲信出塞的安排则愈发显得怪异。
“此人处处料敌机先,实在有些本事。如果不是出在你死我活的位置上,我愿与他一交!”程知节的目光从连绵起伏的山头上掠过,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茂功对他一直很推崇。咱们跟他交手这么多次,无论事先做了充分准备也好,突然遭遇也罢,一次都没站到便宜!”谢映登也带住战马,望着周围火一样的树叶说道。
李旭的武艺有着明显江南谢家的痕迹,如果谢映登所猜不错,对方口中那个磨镜老人,就是谢家失踪多年的族叔。当年在南陈覆灭之时,江南才俊纷纷更换门庭,唯独谢家最有才华的继承人为了一个女子远走塞外。
“那家伙机敏得就像一头狼,绝对不会随便做些无聊举动!”程知节对李旭的才能也很佩服,但更注重于猜测其行为的目的。
“我觉得他派人去塞外,与昏君出巡关系甚大!”几乎同时,谢映登开口说道。
二人快速互相看了一眼,身体里就像被照进了一道阳光,从头亮到了脚。如果李旭派人出塞是为了昏君出巡,则意味着他私下认为昏君在塞上会有磨难,因为没有办法让虞世基等人相信自己的推测,所以不得不暗中布置。
昏君万一遭难!则天下必将大乱。对瓦岗军来说,这简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把握住了,不但可以顺利令张须陀退兵,甚至可以走出深山,进而争夺天下!
“必须将这个消息通知密公和徐统领!”谢映登兜转马头,急切地说道。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马上的传令兵一边大声呼喊程知节的官爵,一边高高地举起手中的令旗。
“徐统领有令。调程知节、单雄信、王伯当三人及其所部兵马火速赶往白马峪,截杀敌军!徐统领请诸位将军先行,他稍后便赶上与大伙汇合!”
白马峪是位于瓦岗北麓的一个小山豁,位置不算险要,却刚好卡在瓦岗至东郡府城的官道上。对于熟悉瓦岗山附近一草一木的群豪们来说,他们想去府城有无数条捷径可走。对于来到东郡没几天的官军而言,那里却是他们唯一能走的通道。
“应该是股大风!”程知节顺口讲了一句黑话,转头命令身边的三营兵马掉头向北。他在瓦岗山的座次仅次于徐茂功,因此可以直接指挥这三个最精锐的营。而王伯当和单雄信此刻也乐于听从他的号令,因为大伙都明白,值得瓦岗军出动全部精锐对付的敌人,肯定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
顺着一条放羊人踩出的小道走了半个时辰后,众豪杰发现了此行的目标。猎物就在远处的山脚下,大约有一千二百多人。沿着并不宽阔的官道策马疾行。在这支队伍的最后还跟着八百多匹空着鞍子的坐骑,毛色光鲜,个头高大。再往后,则是他们的主将。骑在一匹黑色的特勒骠之上,浑身的铠甲也是漆黑,就像一块滚动的岩石。
“加快脚步,截住他,给密公报仇!”王伯当哑着嗓子低吼了一句。双方彼此之间还隔着一道河谷和一处缓坡,所以他不怕敌人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对方的主将烧成灰他也忘不了,密公脸上伤疤和手中的拐杖,全凭此人所赐。
李密是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子弟,即便没有真名天子的传说做背景,他凭着绝佳的外形和胸中的学问也能折服一大批人。而现在,他变成了一个麻脸瘸子,形象尽毁。将来即便瓦岗军打下了天下,很多以貌取人的家伙也不会甘心再拥立李密为君。
作为临时主将,程知节心中对敌人的恨意不似王伯当那样浓。此刻他考虑更多的是如何完成徐茂功交待下来的任务。“雄信,你的营留下两百人拖后收拾辎重。其他弟兄放弃战马和重盾,咱们走直线翻鲤鱼背,肯定能在白马峪将敌人截住!”略做沉吟,他立刻做出决定。鲤鱼背是前方一道非常陡的山坡,骑兵无法攀爬,只好顺着官道绕行。山民出身的瓦岗喽啰却可以直接越岭而过,比山下的敌军少走近二十里。
“小声向后传,走鲤鱼背。放弃坐骑和重盾。”旗牌官贾文斌将程知节的命令整理加工,变成一道切实可行的指示。
“小声向后传,放弃坐骑和重盾,走鲤鱼背!”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将命令快速向后传递。程知节和王伯当等人率先跳下坐骑,把兵器扛在肩膀上,带头走进另一条更为陡峭的小路。谢映登和单雄信安排完了善后事宜,立刻跟进。六千多将士向山风一般,很快就悄然消失在金黄色的树林后。
山脚下的骑兵仿佛对来自头顶的危险也有所察觉,猛然加快了速度。马蹄声如雷鸣,穿过密林送入瓦岗将士的耳朵。众将士们听到后,脚下越发用力。两支彼此之间怀有血海深仇的队伍就这样一直一曲,比着赛扑向了同一地点。
“他们要去救昏君!”一边跑,程知节一边和单雄信等人分析。“否则府兵不会给他们提供战马。那些漂亮的战马肯定是府兵提供的,齐郡的人买不起这么好的坐骑!”路有些陡,很多时候他不得不把长槊竖起来当拐杖。这马上杀人的家伙显然不合手,每每挂住头顶上的老树枝,带得秋叶纷飞如雪。
“能威胁到昏君安全,突厥人至少得出十万以上狼骑。带着一千多人就敢与十万敌军拼命,那厮对昏君真够忠心!”谢映登的喘息声犹如风箱,中间夹杂着他的见解。
诸将中,只有程、谢二人猜到了郡兵真实意图。所以,周围的几个头领听得满头雾水。但随着程知节和谢映登二人一个说一个解释,大伙很快就都明白了此战的重要。
“杀了他们,不但给密公报了仇。也给天下群豪解决了个大麻烦!”不知道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过于兴奋,王伯当的耳朵、脖子和脸都红得像被血浸过一样。“咱们瓦岗军凭此大功,足以号令天下英雄!”
“先截住敌人再说!”单雄信在背后拍了王伯当一巴掌,打断他的好梦。六千瓦岗军阻截一千郡兵,除了地形上占优势外,其余条件未必太有利。很多底层士卒对运河一战还心有余悸,临阵时能不能将这一个多月的整训效果发挥出来,尚不可预知。
听了单雄信的话,众将不再憧憬胜利后如何分分享战果,而是切实地在心底比较起双方的战斗力来。“瓦岗军不占优势,侥幸击败对方,自己损失也要过半!”程知节皱着眉头盘算。“如果杨广真的被突厥人杀死了,瓦岗军算是功,还是过?”
这个问题过于深奥,整整折磨了他一路。直到大伙绕到白马峪前,列阵封住了路口。程知节依旧没理清一个头绪。他心事重重的模样影响了全军的士气,以至于远处的马蹄声刚响起来,有人已经紧张地放出了羽箭。
稀稀落络地羽箭在天空中飞过,带着一点秋日的闪亮,落在了探路的斥候马前。发觉前路被堵,训练有素的斥候们立刻拨转马头,一边远遁一边吹响了手中的号角。“呜――呜――呜”凄厉的角声伴着乍起的山风,令人不寒而栗。“呜――呜呜-呜呜”几声短而急促的号角快速回应,紧接着,大队的骑兵转过官道,快速向峪口扑来。
马蹄声隆隆,敲打得人头皮跟着发颤。充当前锋的官军将领是个老手,快速调整了阵型,以伍拾骑在距离峪口二百步出摆成了一个攻击阵列。前方的山谷太窄,所以敌我双方都不可能一上来就生死相博。第一波攻击只略做试探就嘎然而止,瓦岗军以伤亡百余的代价稳住了自己的防线,同时也让对方留下了近二十具尸体。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敌我双方都开始了漫长的等待。郡兵们等待后续人马的到来,以便在下一次攻击中集中起全部力量。瓦岗军等待士卒恢复体力,以便洗雪当日兵败之耻。
李旭、罗士信、秦叔宝,张须陀麾下的三员虎将依次出现在阵前。徐茂功、张亮、吴黑闼,瓦岗军其余的几个好手也陆续赶到。双方在二百步距离外遥遥对望,彼此之间可以看到对方脸上的惊诧,还有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水。
程知节看见对面敌阵中的几个主将在商议,然后他看见李仲坚策马出阵。“此人怎么改用槊了?”他心里感到非常诧异。与此同时,听见吴黑闼在身边关切地喊,“茂功兄,不要出去跟他废话。上次密公就是被他这样骗到的。那厮的箭射得比当年还准……”
很快,吴黑闼闭上了嘴巴。因为徐茂功根本不肯听他的劝,看到敌军的主将出马,立刻步行迎了上去。数息之后,牛进达抽出横刀,护在了徐茂功身侧。为了以防不测,程知节和谢映登也先后上前,护在了徐茂功另一侧。
瓦岗军的紧张模样引起了敌军的一阵鄙夷的唾骂,仿佛要示威般,秦叔宝和罗士信也一左一右跟在了李旭身侧。紧跟着,吴黑闼越众而出,持钢叉与牛进达并肩而立。五步对三骑,如果把战马也算在内的话,瓦岗军并没有占多大优势。
“长枪兵准备,如果双方动手,立刻上前护住主帅!”留在本阵的张亮做好最坏打算,命令一队瓦岗军老兵时刻待命。对面的骑手立刻做出反应,二十几人端平长槊,摆出一幅冲阵姿态。
战场上的气氛紧张得都能闻到烟味,只要有一股不测之风,烈火立刻就能被引燃。就在这种红热的气氛下,骑在马上的旭子突然开口,脸上的笑容就像秋日的阳光般,瞬间温暖了许多人的眼睛。
“大眼、黑子、牛兄,原来你们都在这儿!”李旭微笑着,向几个老朋友拱手施礼。
“没那么容易死在你这狗官之手!”吴黑闼毫无风度地以骂声相还。三番五次在旭子手中吃亏,他心底积怨甚大,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对着旭子的大腿来上一叉。
“黑子,别让人笑话咱们瓦岗军!”徐茂功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先斥责了一句吴黑闼,然后以礼相还,“我从塞外回来后一直在这儿,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也没想到你这么快已经拜将封侯!”
拜将封侯,是两个人年青时共同的梦。当年他们翻山越岭,一边品味着生活一边交流着对未来的梦想。李旭的梦想是做个县尉,让那些横行乡里的衙门帮闲都收敛起嚣张气焰,从此对父亲和舅舅都必恭必敬。徐大眼的梦想是建立自己的家族,让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知道,一个出身商吕的平民子侄的才能和建树不比任何血脉高贵者差。
那也是个阳光明媚的秋天,那时的山比眼前的山高,路比眼前的路险。
但那时二人是互相扶持,互相照应。
现在,他们却不得不向对方举起了刀。
旭子笑了笑,轻轻举起手中的长槊。在那一瞬间,吴黑闼等人以为他就要动手,本能地用兵器护住了徐茂功。令众人感到尴尬的是,旭子却没有向前策马。“这是一杆好槊!”他用手掌反复擦拭乌黑莹润的槊杆,唯恐上面落下一丝灰,“可惜我一直没学好怎么用!”
“也许你更适合用刀!”徐茂功推开吴黑闼的叉和谢映登的刀,迎着长槊走过去。“与人交锋,当然什么顺手使什么!”他说话的语气非常温和,就像与旭子在交流习武心得。但谁都知道不是,简简单单的对白,听得众人心里落落的,嗓子眼里跟着发苦。
“把槊还你!”旭子在马上将长槊倒过来,槊柄伸向了徐茂功。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动作,他单手握着槊的前半端,使不上多少力道。徐茂功只要在握住槊柄的瞬间将槊锋用力向前一伸,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可徐茂功也没这样做,他笑着上前,接过马槊,然后慢慢向后退。那一瞬间,什么都没发生,但从程知节这边看去,丈八长槊平端在徐茂功双臂上,却仿佛有千钧重。
瑟瑟秋风卷着落叶从众人身边飞过,飘然如蝶。头顶上的天空很蓝,四野里的阳光很亮,正是个流血的好季节。程知节感到心里有些冷,向前几步,将徐茂功掩在了身后。他知道那杆槊对李旭和徐茂功二人意味着什么,所以不想在这个时候再让徐茂功分心。“还有什么废话?”他用槊锋指向了秦叔宝,“没什么废话了就过来决战,是单打独斗还是列阵而战,随你们挑!”
“我还有话没说完,刚才说得是私事!”李旭摇了摇头,示意秦叔宝不要理睬程知节的挑战。两军交锋不是江湖比武,单挑起不到任何作用。“咱们之间必有一场死战,但不应该是今天!”
“休得罗嗦,要战尽管战!想凭两句废话让咱们让路,门也没有!”王伯当唯恐徐茂功心里还念着旧情,赶紧用吼声打断李旭的话。
他嚣张的模样实在令人讨厌,就连旭子胯下的特勒骠也看不惯了,长嘶一声,前蹄高高竖起。全身戒备的王伯当吓了一跳,快速向路边蹦开去。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却没得到任何喝彩。大串的哄笑声不禁来自敌军,还有部分来自瓦岗本阵。喽啰们素来佩服勇士,对方没出招之前就急着逃避的行为,实在无法得到他们的尊敬。
“笑什么,有本事来跟我决一死战!”王伯当刹那间红了脸,挥舞着兵器咆哮。他必须找回这个场子,否则就会失去弟兄们的拥戴。回答他的还是一声淡淡的笑,旭子拱了拱手,算作赔礼,“王将军切莫和我的战马一般见识,我还有几句话要跟茂功说明白!”
“你尽管讲,这几个人都是我山寨中的生死兄弟。我们共同进退,彼此之间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徐茂功将长槊重重向地上一戳,握着槊杆大声回答。
自己这一边的主将已经发话,王伯当不能在胡闹。悻悻收了兵器,站在了徐茂功身后。“反正你今天说出个天来,我也不会答应让路!”他一边听双方主将交谈,一边在心里发狠。徐茂功和吴黑闼等人与对方有旧交,他王伯当心里可只有恨。
程知节和谢映登二人也向前凑了凑,不是因为担心徐茂功的安全。他们两个人能看出来,李旭和徐茂功二人身上此刻都没有杀气。相反,从二人的举止中,他们能看到深深的悲伤。
少年时的友情最珍贵,因为那时的友情没搀着世间任何尘杂。公侯之子可以和商贩之子称兄道弟,盗贼的后代可以和将军的后代一道纵酒高歌。长大后,他们却能清晰地看见,彼此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
出乎王伯当意料,李旭并没有试图用彼此之间的旧情来说服徐茂功。他只是坦诚了道出了此行的目的所在。
“突厥人入侵,陛下被他们困在雁门关了。昨夜我已经接到了勤王诏告。雁门关中守军只三千多,支持不了太长时间!”李旭将自己的声音提高的几分,好像试图令所有人都听见。
这是他在后半夜时得到的消息。突厥人果然没怀好心,在会盟时突然发难。虽然事先得到了义成公主的示警,御林军还是吃了个大亏,不得不护着陛下退入雁门关凭险据守。突厥人则将雁门附近的城市全部攻破,终日杀人放火,乐此不疲。
“那关咱们鸟事?”不等旭子说完,吴黑闼大声打断了他的话。“皇帝老儿继位后从没干过什么好事儿,他早死一天,大伙早开心一天!”
“他是咱们中原人的皇上!”李旭的目光中仿佛蕴藏着一种力量,迫使吴黑闼闭上了嘴巴。“你们想造反,堂堂正正地打败我,我死而无怨。但是不能把皇上送到突厥人手里,那将侮辱整个中原!”他侧转头,将目光再度看向徐茂功,“雁门四十一城已经落入敌手三十有九,雁门关再一失,突厥人便可以长驱直入!”
徐茂功的目光不愿与其相接,艰难地向旁边躲闪。“杨广是个王八蛋,但他也是咱们中原人的王八蛋!”军阵中,有喽啰在低声议论。与吴黑闼一样,饱受官府欺凌的他们巴不得皇帝早死。但对面的敌将说得有道理,那王八蛋应该死于中原人自己之手,而不是被外人像狗一样宰掉。
“你去过草原,知道突厥人怎么对待失败者。”李旭的目光又转向牛进达和吴黑闼。牛进达和吴黑闼的嘴巴张了张,想反驳,却说不出一句有力道的话。他们二人当年曾奉李密的命令出塞购买战马,知道突厥人弱肉强食的本性。如果对方真的如李旭所言那样长驱直入,所过之处肯定是一片焦土。
二人都不是耳软心活之辈,但想想塞上一堆堆白骨,不觉有些心虚。他们转头将目光看向守在本阵的张亮,想由对方哪个主意。却发现张亮亦垂下了头,不知道因为天气热还是心里急,脑门上亮津津的,全是油汗。
“我不能放你过去!”就在众人犹豫不绝的时候,徐茂功猛然抬起了头。“你等与我瓦岗之仇不共戴天!”他单手用力,将长槊端平,指向李旭。“今日我必须给山寨一个交代!”
“对,你们的皇上死不死,不关我等的事。赶快撒马来战,咱们看看谁是真英雄!”一直在担心的王伯当听徐茂功拒绝了对方的请求,高兴地跳起来,大声嚷嚷。
“英雄?你肯定不是!”罗士信见交涉失败,将长槊抬起来,指着徐茂功等人怒骂。
“休得逞口舌之利,咱们刀枪底下见真章!”
“对,有本事就撒马过来,看爷不打断你的脊梁骨!”瓦岗军中也有人不甘示弱,在本阵回骂。
“呵呵,爷还怕你不成。爷今天即便战死了,那也是为了抵抗突厥人毁我家园而死。你们呢,却是替突厥人做了马前卒,认贼作父,为虎作伥!”罗士信鼻孔中连声冷笑,脸上的表情充满了不屑。
他本来就是个胆大包头的主,说到气头上更是肆无忌惮。“你们瓦岗军想借突厥之手杀了皇上,然后好在天下人面前邀功。这算盘打得倒是响。但朝中那些王八蛋没几个有骨头地,一旦他们见不到援兵,协裹着皇上投降了突厥。咱中原人就都成了突厥的灰孙子。到那时候我看在天下豪杰眼里,你们瓦岗军到底是功臣还是罪人!”
皇上和大臣会投降!一句话,让所有人心里打了个突。在瓦岗众眼里,杨广任人惟亲,贪财好色,是个十足的无道昏君。这样的糊涂皇帝,当然也不能指望他有骨气。所以罗士信描述的情况极有可能发生,而一旦朝廷做出各地求和的举动,瓦岗军便成了千夫所指。
刹那间,疆场上一片寂静。就连像王伯当这样报仇心最切的人都闭上了嘴巴。所有目光都转向了徐茂功,希望他能做出一个决断。呼啸的山风也赶来凑热闹,卷着树叶在天地间飞。
“无论如何,你必须给瓦岗军一个交代!”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徐茂功将身体挺得笔直,用尽全身力气做出回答。“你我是敌非友,我不能凭几句话便让开道路!”
“我等拦在这里不是为了杀那个昏君,而是为了当日之仇。所以咱们今天按江湖规矩!”程知节抢过徐茂功的话头,大声呼喝,“出一个人来与我单挑。若赢了老程手中这杆槊,咱们瓦岗军就放你们过去。如果输了,别夸口凭这点儿人便能救出杨广!”
“不只我这一路,接到号令的各地兵马都会赶往雁门!”旭子笑了笑,露出满口的白牙。将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变成了江湖比武,也就是程知节这家伙才能想得出。他将手探向腰间,准备亲自出马。没等将黑刀拔出来,秦叔宝已经策马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我来会一会瓦岗英雄!”秦叔宝将手放在背后向李旭示意,同时冲程知节发出邀请。
“好,老程来奉陪!”程知节大踏步迎上前,手中长槊抬起,与秦叔宝的马槊在半空中相交。
向对手致意后,二人又同时转身向后,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敌我双方的将领见此,不得不退向了本阵。即便有人不赞同按程知节的提出的方式解决双方恩怨,战斗已经开始了,大伙不能再行反悔。
秦叔宝策动战马,急冲。手中长槊如同出水乌龙直扑程知节胸口。电光石火之间,程知节用槊向外格去。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过,二人手中长槊分开。程知节被战马的冲力逼得快速后退,然后侧步,旋身,槊锋横扫。秦叔宝竖起长槊相迎。又是一声闷响,二人得身影彼此交织,雪亮的槊锋晃得人眼花缭乱。
“咚、咚、咚!”瓦岗军敲响战鼓,为他们的英雄助威。郡兵也不示弱,鼓声如雷鸣般压了回去。听到催阵鼓,秦叔宝和程知节愈发精神抖擞。两杆长槊分分合合,时如苍鹰垂击,时如惊鸿急掠。
“姓秦的不地道!”三个回合后,吴黑闼议论。
比武讲究是公平二字,程知节为了抄近路追赶敌军,翻山时弃了坐骑。而秦叔宝胯下的黄骠马却是一匹难得的良驹,冲刺之时速度极快。多出一匹战马的优势,秦叔宝在高度和力量上都大占便宜。几乎每个回合开始,他都能凭坐骑的冲击力将程知节逼退数步。
“咱们得把这事儿说明白!”牛进达点头,赞成吴黑闼的观点。还没等他们二人开口,喝彩声又起,两个比武的将军快速分开。每个人脸上都淌满了汗,每个人心中都对敌手充满了敬意。
“我在马上,你在步下。这样打起来对你实在不公平!”跑出三十余步后,秦叔宝再度兜转马头,冲着程知节喊道。
“你这将军倒是甚讲道理!”知道彼此的武艺在伯仲之间,程知节也不敢托大,郑重回应。
“不如我们比一比力气!”秦叔宝笑了笑,建议。不待对方回答,他胯下的黄骠马突然开始冲刺,如一道闪电般从两军阵前掠过。没等众人弄清他要做什么,耳畔突然听见一声喝:“嗨!”秦叔宝手中长槊乌龙般飞出,直刺到路边的岩石上。
“轰!”地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五尺长的槊锋都没入了石缝中。秦叔宝冲着还在颤抖的槊柄点点了头,好像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然后拨转战马,向程知节喊道:“程将军能把槊从石头中拔出来,就算秦某输了。我齐郡子弟就此回转,在不提借路之事!”
“拔!”“拔!”瓦岗喽啰大声替程知节打气。秦叔宝的马槊比普通人用得粗了半寸,槊锋也比寻常马槊长出尺余。所以光从兵器上,众人就能猜出他的膂力不可小视。但程知节的臂力一直是整个瓦岗军中最大的,山寨中推崇硬汉子,所以大伙心甘情愿看到一场精彩的较量。
“好个狡诈的秦叔宝!”程知节向掌心中吐了口吐沫,揉了揉,然后笑着骂道。大踏步跑上前,他以双手握住槊柄,倾尽全身力气向外拉。“嗨!”“嗨!”接连两次发力,马槊在岩石缝隙中晃了晃,却不曾退出半分。
“程将军加把劲儿!”张亮带领将士们高呼。出于对敌手的尊重,郡兵中也敲动了战鼓,在战鼓和呐喊声中,程知节瞪圆双眼再度发力。槊柄于其手中左晃又摆,就是无法退出。
“这场比试,俺老程输了!”片刻之后,将已经磨红的手心向四下举了举,程知节大声宣布。说罢,不顾周围失望的叹息声,他再次抱住槊杆,横向猛地用力,“咯嚓”一声,将槊锋折断在山岩中。
“将俺的马槊赔给你!”折断了秦叔宝的兵器后,出了一口恶气后。程知节捡起自己的马槊,倒提着递到对方面前。
秦叔宝伸手去接,在双方同时握住槊杆的时候,彼此又较了一下力气,然后他和程知节相视而笑,转身返回了自家军阵。
“今天便放你们过去。待你们从塞上回来后再分胜负!”徐茂功向对面大声喊了一句,然后命令自家兄弟撤离峪口,让出北去的通道。
在一片难以置信的议论声中,郡兵们收拢队形,快速从瓦岗军身边跑过。“谢谢!”经过程知节身边时,秦叔宝指着手中的长槊,低声说了一句。那槊是程知节送给他的,分量和长度都正合手。
“走好!”程知节笑着点头。他知道秦叔宝在谢什么,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他会将这份秘密永远藏在心底,待年老之后,一个人拿出来下酒。
马蹄带起的烟尘渐渐去远,把寂静的瓦岗群峰留在的身后。阳光斜照在山岩上,给断裂的槊锋镀上点点金斑。“可惜了把好槊!”单雄信非常遗憾地捡起地上的槊杆,低声点评。刚才有很多人都打算在敌军走后自己也尝试着来拔一下,没想到程知节居然发了彪,将这么好的一杆槊硬给折断了。
“密公那边恐怕不好交代!”张亮也走上前,好像在评价这次失败的比试,又好像在提醒着什么。
“我本来就想放他们过去。”徐茂功将目光从旭子消失的方向收回来,笑着说道。见众人惊诧地看向自己,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这三人是张须陀的臂膀,他们走了,正是咱们的机会!”
能不费一矛一矢冲破瓦岗军的拦截,此结果让所有郡兵喜出望外。眼下他们可没有心思和瓦岗军拼命,因为那太不合算。昨天半夜时分前来求救的钦差大人亲自宣布,此去塞上,只要杀死三个敌人就可以册勋一转,册勋两转就可以升官一级!并且特地强调了这是皇帝陛下的口谕,永不反悔。
这样的赏格显然比与瓦岗军作战高得多,因此大伙虽然离开故乡越来越远,心中却没多少乡愁。像秦将军那样威名远播,像李将军那样少年封侯,像罗将军那样把自己的画像挂到皇宫里去,这曾经是多少人的梦想。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了,所以郡兵们对未来充满希望。
“界,界皇上事后不会反悔吧!”也有人对朝廷的信誉不大放心,压低了声音向周围的人询问。他的怀疑立刻被一阵轻蔑的嘲笑声打断,“你以为皇上是那些山大王呢,说过的话转头又吞回去。金口玉言,什么金口玉言你懂么?那就是一口吐沫落地都能砸个坑儿,讲究的就是这信义二字!”
听了同伴的话,多疑者只好红着脸把自己的心事藏到肚子深处。“皇上讲信誉么?”记忆中,他隐约听说过圣明天子出尔反尔的谣言,但他没有胆子公开指摘大隋天子。况且大伙此刻都在兴头上,谁也不能扫众人的兴。
有道是将是兵之胆,有秦叔宝和李旭这样的勇将带着,众将士的胆气自然也跟着大了不少。郡兵们在剿匪时也经常以寡击众,因此并不觉得自己的力量单薄。参照以往的经验,敌人越多,最后大伙分到了首级也多,在一次战中分到三个敌人首级很普通的现象。照同样的数量推算,到了塞上后,只要能连续在三场恶战中活下命来,回到齐郡后便能穿上一身官袍。大伙不求光宗耀祖,至少以后在世家子弟面前说话时,腰杆子能直起几分。
“到时候我就新做一身葛甲,浆得梆硬梆硬地,天天在小荠他爹面前转悠。看老家伙还敢不敢再瞧不起我这当兵的女婿!”有人想着自己成为武官之后的情形,乐呵呵地憧憬。
“就你那小样儿,先照照镜子吧。给猴子带上金盔,他也拎不起铁槊来!”周围的袍泽带着几分善意打击。
“你们别瞧不起人。是骡子是马咱们走着瞧!”
大伙说笑着,高高兴兴地向北赶。很少有人注意到自己这一方的几个主将并不像周围弟兄们一样开心。相反,自从与瓦岗军脱离接触后,中军将旗下的气氛一直很沉闷。甚至连那些负责保护主将的亲兵都受了些影响,一个个把脸绷得紧紧,仿佛对周围的议论声充耳不闻。
李将军腰杆一直挺得很直,就像高挑在队伍中央的旗杆。他的冷静与坚强大伙都能看得见,但是,几个往来密切的同伴都知道,此刻旭子的身体绝不像外观表现出来的那样结实。所谓坚强,不过是一层冰封住的外壳,在这个时候有人给他轻轻一击,也许就能将他彻底击垮。
没有人愿意看到旭子受到伤害,所以张江和罗士信二人一直试图找些话题来分散李旭的注意力。但他们二人做得显然不是很成功,虽然每个话题说完,旭子都礼貌的笑一笑,点点头。但那只是礼貌而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见谈话的任何内容。
“没想到那姓程的自恃勇武,结果把自己绕了进去!”张江偷眼看了看李旭,再次挑起新的话题。
“那姓程的没一点儿自知之明,居然跟秦二哥比膂力。他也不四处打听打听,整个河南,还有谁的力气能和秦二哥相提并论!”罗士信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些不公允,但他不介意把瓦岗军说得更不堪一些,只要能把旭子的心从失去朋友的沮丧中拉出来,“别说是他,就是单雄信和他两人轮流上都没戏!要不是槊被他弄折了,瓦岗诸将说不定真会来个车轮战。”
果然,李旭不愿意污蔑自己的对手,展颜一笑,说道:“你们两个别埋汰人了,瓦岗军没那么龌龊!秦二哥那一下借了马力,程知节徒步向外拔,本来就吃了不小的亏!”
“你就会涨别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罗士信见花招奏效,继续装疯卖傻,“小心秦二哥听了不高兴。”说完,他把头转向秦叔宝,不住地向对方使眼色。
“程知节的力气比我持久!”秦叔宝却不肯接这个话茬,想了想,郑重说道。“我跟他交手时,手臂一直被震的发麻,但他却好像没事人一样。我估计他是不想把槊拔出来,所以根本没用全力!”
“你跟仲坚倒是投缘!”罗士信没想到引出了这么一个窝囊的答案,有些接受不了,愤愤地说道。
“不是我谦虚,而是事实如此。他最后拔那下我看得很清楚,眼睛瞪得很圆,胳膊也绷得很硬,但脚在土中踩下去的痕迹却没前两次深!”秦叔宝笑着摇头,补充,“最后为了怕别人上来拔,他干脆弄折了槊!”
“你是说程知节故意放了咱们一马?”罗士信瞪大眼睛,满脸疑惑。
“不但是程知节一个人有意相让,瓦岗军如果不想放咱们过去,即便输了,也可以反悔!”旭子笑着接过话茬,总结。
“这伙人虽然和咱们道不同,却也都是响当当的汉子!”秦叔宝回头望了望,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这样的结论让旭子的心情又轻松了不少,虽然与大眼从此成为陌路,但毕竟自己当初结交的是一个豪杰,而不是一个只知道欺负平头百姓的流氓惯匪。“我现在有点担心张老大人,从东都来的那帮家伙不中用。瓦岗军得知咱们离开,肯定会借机反攻!”
“咱们临行前,张大人已经做了一些安排!接下来几个月他不进攻,凭手头兵力稳守阵脚应该没什么问题!”秦叔宝的目光从背后的群山间回转,又落到了身边的战旗上。这是几个月前齐郡父老替即将出征讨伐瓦岗的子弟们做的,已经被风雨吹打得有些褪色了,但上面的图案依然清晰。
那是一头走出山林的猛虎,目光望向未知的远方,心中包藏着无数沟壑。父老们将此旗送给郡兵,是期待他们威如出山猛虎。谁也没想到,这头老虎如今要走到塞上去,远行距离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张大人眼里恐怕把皇上的命比他自己的命看得还重。咱们担心也没有用,只能尽量速去速回!”罗士信终于说了一句条理清楚的话,语气中隐约带着些不满。
速去速回是最好的选择,因此大伙不敢做任何耽搁,在东郡补充了必要的辎重后,立刻搭上了地方官员早已准备好的河船。渡过黄河后,他们沿着官道向西,两天后在河内郡的郡城做了第二次补给,接着掉头向北,沿官道穿越太行山。
沿途地方官员见人数如此少的一支队伍居然也敢北上去勤王,惊诧得一个个都瞪圆了双眼。“太,太行山可是不太平。”河内郡守唐祎拉住旭子的马缰绳,结结巴巴地告诉。平定杨玄感之乱时,他和旭子有过一面之交,因此不忍心看着故人去送死。
“多谢唐大人提醒,这条路最近,比绕行河北要省七、八天时间。况且眼下各地,哪里还太平呢!”旭子笑着向唐祎拱了拱手,道谢。
“李将军还是象当年一样勇猛!”唐郡守叹了口气,松开了手里的马缰。这还是他当年认识的旭子,正直,热忱。眼前形势也和当年一样,很多手握重兵的地方大吏都拖辞路途遥远而按兵不动,李将军却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可惜我大隋没第二个李将军!目送郡兵们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暮色中,唐祎在心中感慨。这支兵马不可能赶到雁门郡,太行山附近早就成了个大匪窝,随便一个大绺子都拥众数万。千余郡兵送上门,还不够给对方打牙祭。
也许是出于物伤其类的心态,从那以后,唐郡守就日日等着故人的消息。他自问没有与李旭一道赴死的勇气,却不愿让故人暴尸荒野。令他有几分失望又万分庆幸的是,五天之后,外界传言,那支不怕死的骑兵居然平安的穿越了匪区,抵达上党。沿途,没有任何一支土匪试图与之为难,甚至有一些结寨自守对官府和土匪都不怎么买帐的村落主动为其提供了粮草。
“难道李将军的威名如此之盛,还是太行山群匪都转了性子?”唐祎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直到数十年后,他与一个曾经为太行山头领的人在酒宴间相遇,方才从对方的话中找到了答案。
“杨广那厮该死,但他应该死在咱们中原人刀下。所以,接到瓦岗军的传书,大伙就决定躲开官道。”
“对,杨广那厮再是王八蛋,也是咱中原人的王八蛋!”另一名曾经的土匪,后来的将军靠上前,搂着同僚的肩膀醉醺醺地说。“况且,领兵的是咱们的旭子,不到万不得已,谁好意思跟他动刀!”
那一天,素有雅名的唐祎和两个不对路的粗鄙武夫醉了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