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取舍(一 上)(2 / 2)
又一轮羽箭从半空中砸下,砸得城墙上碎石飞溅。在白羽升空那一瞬间,旭子看到树枝编造的盾墙后,有一面角旗晃了晃。
“在那了!”旭子躬身,拉起第二支羽箭。瞄准角旗前的盾墙,射出。然后快速躬身,拉起第三支羽箭,与第二支羽箭以同样的轨迹射出。重箭无风,第一支箭无声无息撞在盾墙上,将敌将面前的树枝盾撞飞出去。第二箭尾随而来,结结实实地射进被盾牌保护者的胸口。
旭子扔下三石弓,他没有力气把这样的强弓连开三次。事实上,也不需要他射第三次了。指挥弓箭手对城头进行压制的敌将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令旗脱手飞上半空,引得弓箭手们一片混乱。
“把油桶刺破,从城头推下去!”宇文士及与旭子配合非常默契,趁着敌军羽箭间歇的刹那,大声命令。
长矛手同时前刺,将迫近城头的铁甲步卒逼开数尺。后排的士兵冲上来,两个人抬起一个装满菜油的木桶,用匕首胡乱捅上几刀,齐心协力将油桶砸向鱼梁道。
“骨碌碌”油桶顺着斜坡,快速下滚。撞翻数名铁甲步卒,将菜油洒得满道都是。几个快冲到城垛口的叛军破口大骂,脚下一不留神,又被洒了菜油的土袋子绊了一跤,滚地葫芦般顺着鱼梁道的边缘溜向了地面。
“再扔,多刺些洞!”宇文士及不依不饶。
“第二批装满菜油的木桶被扔下城头,将鱼梁道上的铁甲步卒撞了个东倒西歪。愤怒的铁甲军挥刀猛剁,将木桶砍出一个个巨大的口子。明澈的菜油淌出,水一般地润湿铺建鱼梁道的泥沙。油香味扑鼻而来,诱得人直流口水。
血腥味被冲淡,空气中弥漫着菜油香。“闪开了!”在敌军惊愕的目光中,李安远用角弓挑着一支火箭冲出敌楼。一松手,他把火箭射到了鱼梁道上的铁甲步卒脚下。紧接着,二十多名老兵举着火箭冲出来,将鱼梁大道射成一条火龙。
正在前冲的铁甲步卒从来没遇到这么无耻的战术,乱哄哄地向后逃去。“火上浇油!”宇文士及疯狂地喊。更多油桶被刺破,滚下鱼梁道,追着铁甲兵的脚步,将烈火引到他们身上。
战斗瞬间停止。抬着云梯前冲的叛军惊诧地停住脚步,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精锐,全身装备造价过万钱的铁甲步卒在火海中翻滚挣扎。刚从主将阵亡打击下恢复过神智的弓箭手们张大了嘴巴,无法判断眼前接踵而来的灾难是恶魔还是事实。
城头上的守军也惊呆了,他们没想到烈火的杀伤力有这样厉害。靠近城墙的三百多名铁甲步卒只有队尾的十几人平安逃离,剩下的全部被卷入了火海。有人跌跌撞撞地跑到鱼梁道边,纵身滚落。沾满了菜油的铠甲却把火苗带到了鱼梁道下的油洼中,在那里引发了另一股烈焰。
还有三百多名幸运的铁甲步兵作为第二梯队,没有参加强攻。失去了主将,又目睹同伴惨死的他们丧失了勇气和理智,一个个靠着盾,柱着刀,站在鱼梁道尾端如泥塑木雕。无论身后催战的鼓声敲得多急,都没有人肯向前挪动半步。
“继续进攻,继续进攻,用沙土灭火!”一名骑着战马的金甲将军带着几十名侍卫冲到城下,用皮鞭将呆立的叛军将士抽醒。像刚刚从恶梦中醒来的叛军将士发出一声惨呼,乱哄哄向城墙涌去。
有抬着泥土的步卒从敌军本阵跑上前,试图用沙土扑灭鱼梁道上的烈火。但火势太大了,他们的行动一时半会儿收不到明显成效。金甲将军愤怒地在城墙下跑动着,直接给各个低级将领下达指令。在他的督促下,云梯又开始向前挪,人流又开始向前蠕动,盾墙后的弓箭手又开始向城头发射白羽。只是所有的动作节奏都缓了下来,喊杀声也不再如先前一样有力。
旭子抓起普通步弓,把破甲箭再度搭上弓臂。长箭飞向金甲将军,却因为战马的跑动而走了个空。羽箭带出的呼啸声吓了那个人一跳,快速向敌楼看了看,他打马跑出了羽箭攻击范围。
“此人就是韩世萼,要是你刚才能射死他,今天咱们这仗就胜了一半!”宇文士及走上前,指着那名金甲将军,大声喊道。
李旭用一记苦笑来回答宇文士及。在极短的时间内开了三次强弓,到现在他手臂还在发软。否则,最后这一箭也不至于走偏。
第一批云梯搭上了城头,叛军冒着滚木擂石快速向上攀爬。数名勇敢的守军从城垛口探出身体来,试图用挠钩拉翻云梯,却被叛军弓箭手一一射死。
“能不能派人用火箭破坏盾墙!”李旭指着城下敌军保护弓箭手的树枝盾墙,冲着宇文士及大喊。
“你说什么,火箭,让我想想!”宇文士及用手遮住耳朵,回应。片刻之后,他开始命人收集布条,将军的披风,士兵的衣袖,裤脚,周围所有能扯下来应急的葛布都被他收集了起来。然后,他取来一桶菜油,将布条沾湿,命人将油布条裹在羽箭上,一支支散发给弓箭手们。
各个垛口处开始发射火箭,陆续钉在城下敌军的盾墙上,引起一股股轻烟。树枝编就的盾牌不防火,敌军的盾牌手惊惶失措,从盾后探出兵器,拼命拍打。轻烟却逐渐转浓,随着射到盾牌上的火箭数量增加,烈焰终于腾了起来。
光着膀子的盾牌手陆续丢下“火把”,楞在了原地。他们**的上身立刻引起了城头上守军的注意,无数支羽箭飞来,围着他们的胸口呼啸。“我的娘咧!”光膀子大汉们惨叫一声,转身逃走,把弓箭手的队伍给冲了个七零八落。
“绕行,绕行到二百步外集中,本阵马上会送盾来!”韩世萼的鼻子都被将士们的表现气歪了,在几名侍卫的保护下,策马去拦截临阵脱逃者。李旭抬起弓,瞄准韩世萼的脖颈,没等羽箭脱手,一名侍卫已经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将箭尖下指,瞄向韩世萼的胸口,目标很快又变成了侍卫的盾牌。将弓臂稍稍调整了个角度,旭子松开了弓弦,穿甲箭流星般掠过战场,直直地扎进了战马的脖颈。
韩世萼的身影一下子从战场上消失,数十名侍卫同时围了上去。“韩世萼中箭了,韩世萼中箭了!”张秀在敌楼中大声喊。紧接着,周大牛带着李旭的侍卫同声喊了起来。将这个消息传到了战场上每个人的耳朵中。
叛军的攻击又是一滞,几乎所有人都向韩世萼落马的位置看去。趁着这个机会,城头上的守军举起挠钩,将刚刚架起来的云梯向旁边尽力一拉,云梯不情愿地,发出一阵咯咯吱吱地抗议,然后轰然而倒。
“放火,放火!”宇文士及大声命令。
事先摆放在各个城墙段的菜油都被泼了下去。守军从城头上丢下引火之物,将城下的尸体、云梯还有来不及逃开的伤兵一并点燃,滚滚升起的浓烟中,惨叫声不绝于耳。
“韩将军没有死,韩将军没有死。大伙别上当,别上当!”韩世萼的侍卫齐声呼喊,试图稳定军心。敌人太卑鄙了,从双方开始交手到现在,他们没有一招能见得人。可偏偏这些见不得人的招术十分有效,居然让反手之间连取虎牢、荥阳两座险要城关的韩将军对于无险可据的黎阳城奈何不得。
“本将军尚在!”韩世萼从侍卫的包围中走出来,举刀高呼。话音刚落,一支羽箭“嗖!”地飞过来,在他的脚下溅起一溜尘土。侍卫们赶紧上前,将盾牌韩世萼包围,簌拥着他,缓缓向后退去。
李旭惋惜地放下了弓。那一箭不是他射的,有人抢先吓了韩世萼一跳。他扭过头,刚好看见周大牛举着步弓,将另一支穿甲箭放到了弓臂上。“别浪费,射近处的目标用普通箭!”李旭赶紧提醒。“噢!”沉寂在兴奋中的周大牛闻言转身,抱歉地放下破甲箭,躲到了敌楼和城墙的交界处。
“铛,铛,铛铛铛!”敌军本阵响起了清脆的锣声,李密把所有士卒都撤了回去。士气大沮,城墙下火太大,第一波攻击继续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不是有勇无谋的悍将,知道如何调整进攻节奏。
“让预备队上来,替换今早守城的将士下去吃饭!”李旭放下弓,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油汗。
西城墙各个地段陆续响起了抽泣声。很多被强行编入雄武营的降卒都是同乡,彼此从小玩到大,上次大伙侥幸一起死里逃生,好日子没过几天,却又被拉回到死亡面前。
“把死者抬下去,放到空院子里。等敌军退走后,好生安葬!”宇文士及叹了口气,低声命令。
这个命令让很多士兵哭得更加伤心,几乎变成了嚎啕。“号什么,号什么,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低级军官大声呵斥着,将哭声压了下去。大伙抽泣着站起来,抬着自己的乡亲、同伴,穿过各城段之间的小门,顺着马道走到城下。负责伙食的弟兄抬来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炖马肉,士兵们端起碗,用筷子夹起平生没吃过几次的美味,却无法将食物放到嘴中。
“吃吧,这仗啊,且打呢!”一个刚当了伙长的雄武营“老兵”拍拍自己面前的新卒,安慰。
“还打?”新卒瞪大泪眼,发出无声的抗议。“不打成么?”他低下头,小声嘀咕,“没冤没仇地!”
“你以为我想打啊!要不是他们造了反,老子在辽东都不知道立了多少战功了!”老兵放下饭碗,恨恨骂。
新卒低下头,不再说话了。伙长大人的话他不理解。他就知道,地里庄稼长得正喜人得时候,杨大人说来大人造反了,让大伙当兵为国除奸。然后奸贼又变成当今皇上,罪名写了好大一张纸,很押韵,可惜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然后自己的身份就变成了义士,由元大人带领坚守黎阳。接着元大人又变成了反贼,被眼前的官军抓住,砍了脑袋。然后,自己的身份也从反贼变成了官军,面对的敌人则从义士变成了反贼。变来变去,整个人都变糊涂了。只是长官的许诺越来越好,身边的死人也越来越多。
“总之再坚持一天半,活着领到米,就是胜利!”老兵刨光碗里的饭和肉,放下筷子,交代了一句大实话。
“活着领米!”新兵抹了把泪,将肉块囫囵吞进了肚子。领米的承诺,元大人也说过,但他死了,承诺就做不得数了。眼下这伙人兑现承诺的日子最近,自己无论如何要活下去,活到承诺兑现的那一刻。
“旭子,你信不信,打完了这一仗,咱们雄武营将成为可以纵横天下的精锐!”宇文士及放下筷子,指着正陆续走回城墙的老兵新卒,低声说道。
“啊,精锐!”正在埋头吃饭的李旭差点噎到,迟疑地问。他心中的精锐,就是步校尉口中的虎贲铁骑。人家驰骋塞上很多年了,自己麾下这才上战场的几天的新兵如何能比?但是,被宇文士及一提醒,旭子真觉得眼前这些士卒变了样。原来他们之中大数人看上去茫然木呐,毫无生机。眼下,这些人身上的生机还是不多,却带上了一股浓浓的杀气。
“这将是咱们两个在朝中立足的之本!”宇文士及望着一队队忠勇的士卒,默默地想。没有家族的支撑,有一支完全归自己掌控的家底也不错。凭着这支劲旅,不愁无法建功立业。
功名但在马上取。
同一个时间,不同的人却做着不同的梦想。
刚加入雄武营的新兵想着如何捱过最近两天,活着取得主将答应的十石精米,两石谷物。宇文士及想的是如何带领麾下这支慢慢成型的大军建立更多功业。而旭子想的却是,如何在此战结束后,偷偷地保全恩师杨夫子和好友吴黑闼的性命。
他故意用强弓在近距离射伤吴黑闼,为的就是让对方离开鱼梁大道。虽然那一记重击有可能让吴黑闼趴上数个月,甚至永远失去一支胳膊。但无论哪种结果,都比率众攻城,被油火活活烧死要好得多。
可现在,旭子又开始担心吴黑闼能否平安逃走。叛军将领李密不像是个顾惜他人生命的家伙,这一点,从他驱使没有铠甲和武器的民壮参与攻城的疯狂举动上就能推测得出来。一旦大隋各路兵马赶到,李密在战败逃走时肯定不会抬着伤员。而重伤在身的吴黑闼万一被俘,以他的倔犟的个性和尖利的嘴巴,下场绝对不会好过元务本。
怎么办呢?旭子望着城外的烟尘,开始心事重重地替敌人的失败担忧。他不是一个合格的主将,做不到视人命如草芥。他也不是一个合格的新晋士族,狠不下心来拿朋友的性命换取自己的功名。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骨子里的他依然是那个有些一厢情愿地善良、有些懦弱的旭子。他知道自己的弱点很要命,可是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
在吃饭的时候,旭子甚至幻想过李密能意识到黎阳城是块难啃地骨头,在其他三十万大隋府兵没杀来之前,果断地撤离。这是最好的结局,他不用再去追杀昔日曾经同生共死的伙伴,黎阳城内的这些弟兄们也不用再面临死亡的威胁。但这个想法显然有些幼稚,李密和韩世萼只是把队伍拉下去略作修整,半个时辰后,他们又展开了下一轮攻击。
站在黎阳城头的旭子看不到数百里外发生的情况,实际上,李密已经不能失败。小小的黎阳城此刻已经成为叛军的救命稻草,失去这根稻草,三十万起事者将万劫不复。
数日前,杨玄感的弟弟杨玄挺在与卫文升交战时被流矢射死。杨玄感悲痛过度,进退失矩,又被手下败将樊子盖抄了后路,损失了亲信幕僚数百人。杨玄感大怒,回师猛攻洛阳,卫文升又返身杀回来,做势欲从他背后突袭。待杨玄感回头攻击卫文升,樊子盖又带着兵马出城,衔尾厮杀。
自诩为知兵善战的杨玄感被两名“无耻”的隋将折腾得疲惫不堪,就在这个时候,细作又送来更令人沮丧的消息。得知黎阳被雄武营攻下,原来各路迟疑不前的大隋府兵星夜兼程,正从四面八方向洛阳和黎阳两座城市涌来。
总领平叛军务的左翊大将军宇文述派遣武贲郎将陈棱增援宇文士及,前锋据说已经到达清河郡,距离黎阳只有两日路程。武卫将军屈突通先向西穿过井陉关后掉头向南,沿着河东诸郡的官道直扑河内。而掌管大隋水师的来护儿将军也正沿着黄河逆流而上,气势汹汹地向洛阳杀来。
为了让杨广放心,来护儿派遣了其他两个儿子去面见圣上,充当人质。并且当众宣布,将投敌的儿子来渊从家族中除名。他这番大义灭亲的举动得到了朝廷的高度赞赏,杨广在收到来护儿的奏折后当即下旨,给他加爵一等。并对所有官员宣布,百官家族中有子弟迫于兵势降贼者,朝廷不追究其家族责任。而那些已经投靠杨玄感的官员子侄,只要能翻然悔悟,逃离叛军,朝廷亦会念在其父辈的功劳上既往不咎。
汹涌而来的援军,朝廷的大度举止和黎阳失守的消息作用到一处,使得叛军军心大乱,很多人都对前途感到绝望。趁着杨玄感不备,投降了他的那四十多名贵胄子弟中,居然十七个人偷偷地逃出军营,不知所踪。剩下的二十余人里,除了被他委以重任,正在前线厮杀的少数几个外,其余的都表现得有些躁动不安。而那些企图在乱世中建立功业,出兵响应杨玄感的土匪流寇,在失去了黎阳仓军粮的诱惑后,也再不肯听其调度。众匪自行其是地在洛阳周围的郡县烧杀抢掠,反而更加重了杨玄感军的补给难度。
杨玄感手足无措,问计于前右武侯大将军李子雄,李子雄认为有李密和韩世萼二人攻打黎阳城,破城已经指日可待。而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晓习兵事,若他率众从河内郡渡河,则胜负难决,不如分兵拒之。屈突通不能济河,则樊、卫失援。杨玄感以李子雄的计策为善,将兵马分作两路,一路由李子雄带领继续在洛阳城外与卫文升和樊子盖周旋。另一路由他自己带领,北上河阳去阻截屈突通。
结果,他刚一分兵,李子雄就被卫文升和樊子盖联手打了个大败。不得以,杨玄感只好掉头杀回来,将两支兵马再度合并,全力应付樊、卫二将。另一方面,则派人以八百里快马送军报给李密和韩世萼,命二人必须在武贲郎将陈棱的兵马到来之前,拿下黎阳。
“若无黎阳之粮,军心尽散。军心散则你我身败名裂,法主兄高才,好自为之!”杨玄感在给李密的加急军书中,声泪俱下地写道。
情况万分危急情,李密绝不愿自己的英名和梦想俱化为流水。因此,他动员士卒,对黎阳城发动了更猛烈的攻击。
在激烈的战鼓声中,叛军再次迫近黎阳西墙。李密显然总结了第一波攻击失败的原因,这轮攻击,他指挥得很慎重。所有兵马几乎是齐头并进,不给守军任何单独击破的机会。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当然还是担任掩护任务的盾牌手。他们依旧光着膀子,只有树枝编就的巨盾做武器。但是,每一面巨盾上都涂满了湿泥。
黎阳城夹在黄河和永济渠之间,地下水源丰富。随便找一个地方挖下七尺,都可以挖出井水来。这一点,曾经担心敌军切断城内水源的李旭和宇文士及很清楚,组织进攻的李密也很清楚。
李密不光把湿泥用在了盾牌上,很快,雄武营的弟兄们就意识到了敌将的高明之处。但对他们来说,这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他奶奶的,李密这个王八蛋,这种脏招,亏他想得出来。”张秀指着城下的敌军,气哼哼的骂道。
在他手指方向,数以万计的民壮,光着膀子,用草袋抬着湿泥,越过本队兵马,无视头顶上落下来的羽箭,快速冲向黎阳城墙,冲上鱼梁大道。
守军毫不客气地将数百名民壮射死在半途中,黑色的湿泥落在地上,与红色的血混在一起,一堆堆甚为醒目。没被羽箭射中人却丝毫不肯停步,抬着草袋,嘴里发出绝望的呐喊,继续冲向目的地。
“噗!”第一波冲到黎阳城下的民壮丢下泥巴,转头,绕过本方攻击阵列。第二波继续冲上来,在前人的尸体和血迹上,盖住一层厚厚的泥巴。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前仆后继。弓箭手射得胳膊都软了,却不能阻止泥浆在城墙下和鱼梁大道上延伸。城墙下到处是跑动的民壮,时间在无穷无尽、反反复复的搭箭、拉弓、松手的过程中流失。攻击着的梯队越来越迫近城墙,通过民壮与守军之间的“消耗战”,他们获得了充足的准备时间。
油易燃,不能以水图之。覆之以泥,立灭。居家过日子的人都有这样的常识,李密很聪明,他先用湿泥将黎阳城根儿变成了无法点燃的沼泽地。混杂着血肉的沼泽基本成型后,民壮们抬起更多的泥巴,在距离城墙七十步外堆起数座泥山。如果守军在交战时再次放火,这些民壮将利用如山的泥巴破解他们的诡计。
突然,鼓声停了,战场上一片寂静。运送泥巴的民壮在付出了两千多条性命为代价后完成了任务,排起队,缓缓地退向远方。盾樯、云梯、弓箭手、铁甲军都在距黎阳城三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仰头看向被血染红又被烟熏黑的城墙。然后,,天崩地裂般的鼓声再次涌起,叛军们爆发出一声呐喊,争先恐后向黎阳冲来。
羽箭先于士卒的脚步到达黎阳城头,嘈嘈切切,奏响死亡的音符。这一次的箭雨比上一次的射得还密集,守军被压在城垛后面,几乎抬不起头来。而李密则如一个突然爆发的乞丐般,恨不得一次将口袋里的积蓄全部挥霍掉。“射击,继续射,不要停下来。”他站在二百步外的安全之所,摇旗呐喊。“云梯,云梯也不要停。铁甲军,铁甲军冲上鱼梁道!”
靠近城墙的叛军士卒中有人被自家的羽箭射伤了。他们之中大多数人身上只有布甲,根本挡不住失去准头从半空中落下的流矢。前方督战的校尉、旅率们却没有让队伍停下来的意思,用刀刃威逼着自己的弟兄,冒着敌我双方的箭雨,将云梯贴上青黑色的墙面。
城头上立刻有挠钩探出来,拉住云梯的边缘。没等挠钩的主人用力,密集的羽箭落下去,将他射死在垛口处。很多羽箭偏离了方向,将扶着云梯的自己人一并送上了黄泉路。城上城下,无数双不冥的眼睛对视着,一齐接受这悲怆的命运。
“弓箭手转换目标,集中力量射杀鱼梁道上的守军!”见到自己一方被误伤严重,李密终于仁慈了一回,命令弓箭手暂时停止对云梯上空的压制。
箭,风暴一般扭向鱼梁道,更密,更急。城墙垛口一瞬间如刺猬般长出了厚厚的白毛,藏身于垛口后方的守军弓箭手低着头,缩卷着身体,瑟瑟发抖。对方的攻击太激烈了,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反击。行走在鱼梁道上的铁甲步卒高举盾牌,大摇大摆向前,偶尔有来自双方的流矢射在他们的铁甲上,“铛!”地溅起一串火花,起不到任何其他作用。
各个云梯下的叛军开始爬城了,速度非常快。失去先机的守军用石块和滚木拼命阻拦,却无法挽回自己一方的颓势。泥巴盾墙后,有弓箭手在自己一方盾牌手的掩护下,直接冲到距离城墙只有十步远的地方,抬头仰射。中了箭的守军士兵软软地趴在城墙上,血顺着城墙溪水般下滑,在已经变黑的血迹上重涂一层厚厚的红。
“呜-呜-咕噜噜噜噜!”鼓角之声,声声催人老。鱼梁大道上踏着泥浆前进的铁甲步卒距离城墙已经不到六十尺了,正对着鱼梁道的守军还是被压得抬不起头来。李旭在敌楼中组织士兵,几次试图对敌军弓箭手进行反制。但敌楼中能容纳的人太少,雄武营士兵的射艺又没经过严格训练,根本无法给对方构成有效威胁。
“多点强攻,择重点突破!”这是李旭在攻打辽阳时,私下总结出的攻城战术。当时他人微言轻,无法让自己的建议被朝廷知晓。而现在,李密采用了同样的策略来对付他,却大见成效。把攻击重点放在鱼梁道附近,其他各处以羽箭掩护云梯强攻,分散守军的兵力和注意力。一旦某处云梯攻击得手,则非重点处转为重点,让守军促不及防。
辽阳战场,攻击方人多,守军人少。黎阳战场,叛军的数量是守军的三倍。造化小儿躲在天空上,偷偷嘲笑烘炉内的“铜块”。他们快被融化了,炉门已经关闭,最后一块炭已经加入,所欠的,不过是一点点风。
风,突然从东方吹过来,吹得战旗呼啦啦作响。旭子从腰间慢慢拔出黑刀,用城砖抹净刀刃上的红色。
“我想把鱼梁道上的弟兄们撤回来,缓解其他方位的压力!”宇文士及冲到李旭身边,低声建议。
“传令鱼梁道上的弟兄们撤入敌楼。命令李督尉,堵死鱼梁道段城墙和左侧城墙之间的小门!”李旭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建议。迄今为止,宇文士及还没给他出过馊主意,所以旭子对自己的监军非常信任。
传令兵弓着身体跑了出去,数息后,正对鱼梁道的弟兄们用盾牌彼此掩护着,退进了敌楼。敌军铁甲步卒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突然加速,冲完最后几步,手臂一撑,翻上了黎阳城头。
“传令弟兄们,强攻鱼梁道!”李密看见铁甲军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上,高高地举起的羽扇。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化身成为了古代智者,谈笑间,敌军灰飞烟灭。
在二十几名铁甲步卒爬上城墙的刹那,为了避免误伤,弓箭手立刻将攻击重心挪到他处。随着凄厉的角声,更多的步卒疯了般冲上鱼梁大道,沿着铁甲步卒用尸体趟出来的路线,快速前涌。然而,他们的前冲速度却慢了下来,鱼梁道太窄了,大伙只能依次前行。而率先登城的铁甲步卒们却无法扩大立足点,从兴奋中冷静下来的他们赫然发现,除了正对着鱼梁道的那一小段城墙,自己哪也去不了!
前方没有路,身穿数十斤的重甲从两丈多高的城头跳下去,神仙也得摔死。右边垒着一人多高的沙包,通往其他城段的通道已经被堵死,沙包另一侧,无数根长矛寒光闪烁。而左侧敌楼,是铁甲步卒们最不愿相信的情景。五、六排,数量多达百余名的敌军精锐正在那里冲出来,几乎每个人手中都平端着根粗大的长矛。
“杀!”宇文士及带着家将亲自上前,用长槊将满脸茫然的一名铁甲步卒刺了个对穿。前臂上提,后臂下压,他猛地一用力,将敌人的尸体高高地挑了起来,远远地摔向了鱼梁道。
“杀!”宇文氏的几名家将齐声怒喝,长矛急刺,将距离自己最近的敌军刺翻。他们的身手远远好于普通士兵,转眼间,二十几个率先登城的铁甲步卒已经倒下一半。剩下一半被雄武营老兵用长矛驱赶着,不断后退。
两名靠近城墙的铁甲步卒攀上城垛,挥刀扑向宇文士及侧翼。李旭带着亲兵迎了上去,黑刀疾挥,砍开对方最防护薄弱的颈甲,把两具无头的尸体推下城墙。靠近城头的铁甲军骤然一惊,互相推搡着向后猛退。后边的涌上来的士卒却不明就里,奋力前推。呐喊着,又把铁甲军们推向城墙。
“去你奶奶的!”周大牛看到便宜,手中长矛贴着城垛刺下。一名叛军铁甲正被后边的人挤在城墙上,胸口与城垛齐平,见周大牛的长矛刺来,赶紧闪避。奈何他身后的人挤得太紧,根本没给他留出足够的躲闪空间。周大牛手中的长矛从两根甲叶之间的缝隙刺了进去,在敌军的后背探出。他用力将长矛向外一拔,血柱立刻高高地喷了出来,溅了周围几个铁甲步卒满身。
“一个!”周大牛大喝,伸矛刺向下一名敌军。机会不多,从敌楼冲出来之前,校尉张秀告诉他,想给钱小六报仇,必须抢在城头铁甲步卒被杀光前行动。一旦宇文士及和李旭两位大人配合着将登上城头的铁甲步卒杀尽,敌军的羽箭肯定会再度覆盖过来。
两个新招募来的士兵举起长矛,学着周大牛的样子刺向正在攀城的敌军。只听“咯嚓”一声,矛杆被敌军用环首刀削断,二人收势不及,直接用断矛顶在了敌人的胸口上。被刺中的铁甲步卒痛得闷哼一声,大步向后退去。后边冲上来的士卒奋力前推,又把他们的身体死死地推向城墙。
“啊!”胸口顶着半截矛杆的叛军士卒疼得大声惨叫。环首刀用力急挥,将已经断过一次得矛杆再度砍断。两名雄武营新卒转身欲逃,猛然间后心一冷,整个身体都失去了直觉。回过头,他们看见不知道何时登城的另两名敌军拧笑着向自己冲来,宽阔的刀刃在自己后背上抽出,然后又是一刀。
倒下之前,他们看见李将军带着亲兵回援。砍伤他们的敌人被李将军带亲卫逼到了城墙另一侧边缘。然后,两名新兵感觉到自己的视线渐渐模糊,在永远坠入黑暗前,他们欣慰地看见敌军被郎将大人一脚踢下了城头。
“啊!”受了伤的铁甲步卒被李旭直接从城墙内侧踢了下去。两丈高的城墙,旭子不用再管他的死活。转过身,旭子接过了与张秀放对的敌手,先一刀将对方的环首刀磕飞,然后又一刀砍裂对方的铠甲。
城头上供敌我双方厮杀的地段非常狭小。率先爬上城头的二十多名铁甲步卒很快就被旭子和宇文士及带着人砍杀干净。趁着敌军的弓箭手没做出正确反应之前,二人带着亲兵扑向了城墙边缘。一些叛军士卒正试图攀城,胳膊扒住城头,才把上半身用力撑起来,李旭和宇文士及带人扑上,一左一右,将这些挨打还不了手的便宜靶子送上黄泉路。
鱼梁道所对城墙被突破的假相蒙蔽了很多敌军,胜利在望的他们把注意力全集中到突破口上,甚至忘记了给爬云梯者更多的支援。抓住机会,李安远组织了一波凶狠的反击,滚木和擂石纷纷砸下,把云梯上正在努力上爬的敌军士兵熟透了的烂梨般砸到地上。
“用油泼,用油泼云梯!”李安远大声提醒自己麾下的弟兄。这是大隋骁果在辽东城下以血换来的经验,对付爬城者分外好使。数名忠勇的老兵用刀子砍破油桶,抬起来,把整桶的菜油浇到云梯上。扶着云梯的敌军士卒躲避不及,立刻被洗了个油澡。几名依然在云梯上努力的敌方勇士脚下发滑,攀爬速度立刻大减。雄武营的弟兄们将火把探出城墙,直接点燃云梯。
四十几条火龙接连在城墙边跳起,远远看去,景色甚为壮观。“救火,救火,笨蛋家伙!没了云梯,老子拆你的骨头!”二百步外督战的李密气得风度全失,大声叫骂着,提醒士兵们将来之不易的云梯放倒,用地面上的湿泥灭火。“救火,先救火!”李密的亲兵齐声呐喊,将主将的命令传到城下。云梯陆续倒了下去,城头所受的攻击压力大减。更多的石块和滚木砸下来,将靠近城墙根的叛军砸得抱头鼠窜。
“弓箭手,弓箭手,攒射,攒射!”韩世萼用马槊指点城头,大声命令。醒过神来的弓箭手赶紧弯弓,将突然嚣张起来的守军再次压制到垛口后。鱼梁道附近,他们没敢用箭雨覆盖,敌我双方在那里靠得太近了,他们无法保证不伤到自家兄弟。
“差不多了,准备撤回敌楼!”宇文士及用长矛将距离城墙最近的几名敌军士卒逼开,扭头对李旭喊道。
“弟兄们,撤回敌楼!”李旭用黑刀扫掉靠近城头的另外半个脑袋,随即下达了回撤命令。
雄武营的弟兄们互相掩护着退入了敌楼,把躺满了尸体的小段城墙再次让给了叛军。看着防守一方这种难以置信的举止,好不容易冲到城墙边的几名叛军居然失去了上爬的勇气,站在鱼梁道上,呆呆地发楞。
“鱼梁道,鱼梁道!”李密气得丢下羽扇,抓住令旗奋力地摇了起来。
看到主将指示的弓箭手们再次调转角弓,用白羽覆盖已经空无一人的,与鱼梁道正对的血色城墙。
“给我擂鼓,先如城者,升三级,城内财货随他拿!”李密见城头上的抵抗再度消失,冲着身边的传令兵大喊。
传令兵跨上战马,快速军师的最新指示送了出去。
战鼓声急如惊雷,催促着涌上鱼梁道的士兵们加快脚步去送死。在军令的威逼和发财欲望的诱惑下,最前方的几名铁甲步卒犹豫着,把左手搭上了城墙。一边将身体向上努力提高,一边用右手在身前乱舞。防守方的反应再次令他们喜出望外,敌楼里的将士可能太疲劳了,居然没有立刻发动反击。
“弟兄们,上啊!”一名旅率装束的人大喊。奋力攀过城墙。机灵的他没有试图去抢夺敌楼,而是在同伴的掩护下,快速跑到城墙另一侧。
“他们怕了,上啊!”鱼梁道上,见到前方出现松动的叛军大声喧嚣。接二连三地爬上城头,冲向城墙靠内侧的垛口。
“我带人冲杀,你在这里调度!”李旭对宇文士及大声叮嘱。手一挥,带领自己的亲卫再度跃出敌楼。
他的亲兵都是百里挑一的壮汉,手中兵器和身上铠甲也是雄武营中质量最上乘的。在局部人数大占优势的情况下,城墙上的敌军根本不是对手。很快,爬上城墙的这伙叛军士卒就被杀散,好不容易获得的立足点,也再次回到守军脚下。
“封住外墙,封住外墙!”李旭砍翻对手,回过头来大声命令。
“弟兄们,关门打狗!”张秀带着二十几名亲卫冲向城墙边缘,隔着城垛,奋力攒刺。将涌过来的敌军将士一一逼开。
李旭带着周大牛等人回转,杀向贴在城墙内侧的几个漏网之鱼。叛军抵挡不住,纷纷被戳倒。
“跳城!”敌军旅率见势头不妙,大声喊道。双手拉住绳索,脚下一用力,顺着城墙垛口坠了下去。这个位置靠近城门,有足够弟兄跟着一块滑下来,大伙就有机会将城门打开,放进更多了弟兄。他一边拉着绳索快速下滑,一边兴奋地憧憬着建立绝世功勋的那一刻,根本没注意到头顶的守军对他的举动理都不理睬,仿佛他已经成了一个死人。
勇敢的旅率双脚终于踏上了地面,甩开绳索,直扑城门。冲出几步后,他和十几名同样勇悍的弟兄们呆住了。沙包,密密麻麻的沙包,从地面一直顶到了城门洞的顶端。甭说下来十几个勇士,就是跟着跳下来三千精锐,一时间也拿这些沙包无可奈何。
数以百计的长矛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明法参军秦纲带着预备队弟兄,嘲弄地看着自投罗网的家伙,一言不发。“当啷!”叛军旅率听见自己身后有兵器落地的声音,“当啷!”很快又是一声。“啊――”他绝望地发出一声长啸,回转刀头,抹断了自己的脖子。
在收割了五十多条生命后,李旭又撤回了敌楼。鱼梁道上的铁甲士卒已经不多,他和宇文士及的计划就是将这些叛军精锐快速消耗干净。杀光了这些精锐,叛军的攻击力就会大减。作为雄武营核心的宇文士及和他,就可以更从容地调遣人手去应付城墙上其他各处的异常状况。
“下一轮进攻我来应付,你在敌楼内掠阵!”宇文士及迎住李旭,低声和对方商量。离天黑还有好几个时辰,防守的任务还很艰巨。李密不是个容易认输的家伙,宇文士及和旭子必须轮流出战,节省体力。
“好!”李旭点点头,用一个字来回应。刚才的厮杀用力过猛,昨天身上受的那些伤又被扯动了,汗水渗透布带,浸得伤口又疼又痒。
宇文士及轻轻拍了拍旭子的肩膀,转身走到敌楼和城墙交界处做准备。李密麾下的弓箭手再次用羽箭覆盖了这段城墙。待这阵攒射结束后,新一轮博杀就会开始。
“不知道李督尉那边情况如何?”宇文士及抬起头,向远处的城头看去。敌军的云梯又竖了起来,扒住了城墙。无数叛军士卒蝼蚁般爬上云梯,慢慢向上移动。守军的冷箭和石块不停地打下去,把爬得最快的那个人打落尘埃。
“他们争什么呢?”宇文士及突然觉得敌军的行为十分荒唐。仿佛在争先恐后地奔向绝路。据说蚂蚁搬家也是这样,只要领队的蚂蚁向前爬,前方哪怕是油锅,其他蚂蚁也毫不畏惧。这个瞬间涌起的荒诞想法让他一分神,差点被从地面弹起的流矢破了相。
“管他争什么,反正不离一个争字!”宇文士及悻悻地嘀咕了一句,用力端平了手中长槊。手中这条长槊浸淫了他二十多个春秋心血,从八岁起,就在父亲和哥哥的监督下不停地苦练。
“你是宇文家族的儿子,一切为了家族!”身高不足长槊十分之一的他被如是教诲。
“士及,你记得自己的姓氏么?”当替皇上传达赐婚圣旨的太监离开后,父亲对着尚处于兴奋之中的宇文士及断喝。
“宇文家的小子们,跟我上!”宇文士及冷笑着,将手中长槊指向正前方。
羽箭如冰雹般从天空中落下,在鱼梁大道正对的城墙上砸起一片片血雾。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立刻刺猬般长起了白毛,也不管是守军和还是叛军的,羽箭没有眼睛和心神去分辩其中差别。有一名铁甲步卒显然还没有完全气绝,在来自地狱的“冰雹”中艰难地探起头,一寸寸地向敌楼中爬,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羽箭一波波落下来,砸在他的铠甲上,直到最终有一支把细密的甲叶穿透!
“李密疯了!”旭子抹了把脸上的血,低声骂道。他的身上又添了几处伤,右臂上有一处尤为严重。唐公李渊赠送的黑甲质地虽然优良,却做不到刀枪不入。此刻,红色的肌肉和破碎的铠甲在那里一起向外翻开,就像婴儿长大的嘴巴。周大牛和张秀两人拿着药葫芦,拼命向伤口上撒药粉。金疮药却很快被血冲走,起不到任何效果。
“没事!用布条在这勒一道!”隋军郎中孙晋用手指点了点伤口上方,无动于衷地命令。这一天见过的死亡太多了,眼前这点小伤已经引不起他的惊诧。
“将军大人,将军大人的…….”周大牛指了指李旭血葫芦一般的脑袋,欲言又止。
“那是别人的血!”孙晋翻了翻眼皮,转身走向其他伤者。这个冷冰冰的动作激起了很多亲卫的愤怒,有几个火气大的就要冲上去,把无良医生拎回来痛打,李旭却用左手制止了他们的鲁莽行为。
“的确是别人的!”他低声解释。脸上的血是别人的,刚才那轮拼杀至少又有三名敌方勇士被他砍下了城头,其中一人个子比他还高出半个脑袋,被黑刀砍中后,血向喷泉一样爆发出来,将天上地下染得一片通红。
天空上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在大半日的时间内,叛军除了偶尔几次攀上城墙,又被雄武营的弟兄们拼死赶下去外,其他一无所获。而李密试图用来建功立业的鱼梁大道则成了鬼门关,无数叛军从这里冲上来,却没有一个人能回头。
“狗娘养的老天,居然还不肯黑!”宇文士及气喘吁吁地走上前,大声抱怨。此刻他也像从血池里刚洗过般,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左额头上又一道轻伤从眉梢一直画致耳垂之下,让原本儒雅的相貌平添了几分凌厉。不得不说,这小子越来越有男人味了,身上的阴柔感觉尽被阳刚之气取代,整个人站在那,就像一把出鞘的钢刀。
“我估计天黑后他们会挑灯夜战。越打下去,他们的士气越低。过了今夜,他们就得时刻提防咱们的援军杀到!”李旭站在对方的角度想了想,回答。
据他和宇文士及两个人推算,得到黎阳城被攻下的消息后,其他诸路平叛大军肯定会星夜兼程向黄河岸边赶。以府兵们的行军速度,早则明天晚上,迟则后天日落,肯定有一支属于自己一方的生力军能赶来。留给李密和韩世萼的时间的确不多,所以也怪不得对方不顾伤亡地和自己拼命。
攻城拼的是消耗!不知道哪位兵家总结出这样一条致理名言。不过是三个多时辰的战斗,城上城下至少摆了七千多具尸体。旭子和宇文士及已经数度抽调预备兵马补充到城头各个危急部位,韩世萼和李密麾下负责攻城的队伍,也换了好几茬。
雄武营的将领们根据高句丽人守辽东的办法制定出来的防御方式非常有效,大量的敌军被消耗在一次次徒劳的攻击中。照这样的消耗速度,即便最后攻下了黎阳,攻城的叛军也成了一支残兵。
数度有去无回的体验,已经严重打击了攻击方的士气。听到攻击的命令,他们不再像上午时那样舍生忘死。有人还出工不出力,大声呐喊着上前,受到守军阻击后便快速逃走。李密麾下的督战队处决了不少这样的“聪明者”,可下一次攻击开始后,依然有大量将士弄虚做假来蒙蔽督战队的眼睛。
“咕噜噜――”
“呜――呜――呜!”
城墙下的战鼓声越来越沉闷,号角声也像晚秋的蝉鸣,一声比一声无力。听到催命鼓,各路攻击队伍并没有立刻加速,而是蚂蚁般向前蠕动,边走边有人不断地回头。
以往发生这种情况,叛军的主将会立刻派人上前催战。但这一次,督战者却没及时冲上来。正在观察敌军动向的旭子和宇文士及惊诧地将目光向远方看去,刚好看见敌军主阵中的奇特景观。
李密和韩世萼正在争执!站在敌楼上的旭子和宇文士及听不见二百多步外的敌军主将在探讨什么。但是他们能看出来,韩世萼很气愤,一边说话一边不停地挥舞手臂。李密则丢下了羽扇,手中拎着一杆长槊,不断地向鱼梁道上指指点点。片刻后,韩世萼将身边的一面巨盾用脚踢飞,恨恨地走开。李密将手中长槊用力**了泥土,然后挥动令旗,命令麾下士卒继续进攻。
“韩世萼舍不得他麾下的将士了。但李密不愿意今天的战斗就此结束!”宇文士及指了指城墙下密密麻麻的尸体,低声分析对方两位核心将领的争执原因。
“韩世萼这个时候提出异意,于事无补!”李旭想了想,从叛军角度回答。同样身为一军主将,他理解韩世萼此时的感受。但主将和军师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失和,却是一件非常不可理喻的行为。想到这,他偷偷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宇文士及,偏巧,宇文士及的目光也偷偷地看了过来。二人目光相接,迅速地避开,脸上立刻都堆起了笑容。
“好像李密这个军师比主将韩世萼说得算!”张秀指着城下敌军,大声公布自己的新发现。
“韩世萼是叛将,李密是杨玄感的心腹。叛军那里,自然是军师的权力大过主将!”宇文士及耸耸肩膀,满脸轻蔑地将话题转向别处。“杨玄感如果真会用人,就不该将这两个家伙放在一路,李密这人,只能用来拉拢豪杰,凭着他那响亮的名气,真能骗过一大堆人。用来领兵打仗…….”他不再继续评论,抓起长槊走到了城墙和敌楼的相接处。这次又轮到他带队迎敌了,无论李密是不是徒有虚名,守得住黎阳城的人才有资格评判。
“传令给秦参军,让他派一百五十名身体最结实的人上来。直接从长索上爬进敌楼!”李旭转身,对着周大牛吩咐。凭借积累的经验,他判断出敌军这次进攻不会太强烈。自己刚好能分分神,给城墙各关键部位补充一些人手。他用刀尖指了指城墙中央偏南段,还有靠近拐角的几处城垛,“那里,李督尉身边,还有孙校尉负责地段,都补充一个队,告诉秦参军,挑身子骨结实的先上!”
“是!”周大牛抱拳肃立,然后转身跑向了拴在敌楼内侧的长索。一整日,他已经三度从此处爬上爬下,手脚都爬出了感觉,几下松紧,人就落到了地面上。然后双腿用力,野马般跑向了藏兵的民居。
在城下民居中待命的预备队弟兄一看见周大牛,立刻围了上来。“怎么样了?”“敌军退了么?”“李将军的伤势如何?”大伙无视明法参军秦纲的脸色,七嘴八舌地问。
“李将军命令!”周大牛左手扶住自己的膝盖,右手指了指喊杀声正响的黎阳西墙,气喘吁吁地传令,“上三个最强的队去敌楼,趁现在,顺绳梯爬上去。城墙上也再补充三队弟兄,李安远督尉那,孙翔校尉那,还有队正张江负责那段,各自补一个队上去。要,要身体最壮的!”
预备队迅速行动了起来,数息之后,三百多名好手走出了民居。按照李旭的将令要求,爬上最需要人手支援的城墙。当他们顺着长索和马道陆续赶到指定位置的时候,本轮博杀已经接近尾声。士气大减的叛军没坚持半柱香功夫就被守城的弟兄们赶了下去。恼羞成怒的李密自然又派出弓箭手进行报复。可忙碌了将近四个时辰的弓箭手们也没了劲头,羽箭密集程度和力道都大大减弱。
李密鸣金,将除了担任掩护的盾牌手和弓箭手之外的所有人都撤回了本阵。城墙上,守军则在李安远和宇文士及两个人的带领下,发出了别有用心的欢呼声。
“噢――噢――噢,退兵吧,再不走就没机会了!”
“走吧,弟兄们,只抓主谋,协从不问!”
城头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令攻击方大感恼怒。片刻后,叛军中又有数名作战不利的低级将领被当作替罪羊拖出队伍。一些将领不服,围着李密大喊大叫。韩世萼却抱着双臂在远处看热闹,不肯替军师解围。忽然,李密抓起了竖在地上的长槊,一个横扫,将围着他的将领迫退数步。然后手腕一翻,长槊指向了距离他最近的一名都尉。
所有人,包括站在敌楼中看热闹的守军将士都楞住了,谁也没想到身穿儒者长袍的李密武艺竟然如此出色。在旭子和宇文士及惊诧的目光里,那名督尉左躲右闪,却始终避不开李密的槊尖。他终于无法承受这种羞辱,用胸口顶着槊尖不再闪避。李密好像问了什么话,那名督尉不停摇头。李密又追问,那人依旧摇头。忽然,叛军将士纷纷后退,李密用长槊将敢于置疑他的督尉挑起来,遥遥地甩向了战场。
“呼啦!”几十名将领全围了上去。紧接着,从李密身后也冲出了几十名将领。双方对峙,叫嚷,剑拔弩张,好长一段时间,居然没意识到城墙上有人正在看笑话。
城墙上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哄笑声,无论参加过辽东战役的老兵还是刚被胁迫入伍的新卒,所有人心中对叛军都生出了轻蔑之意。通过将近一天的苦战,新兵和老兵们的关系迅速升温,在叛军的逼迫下,他们很快认同了彼此的自家人身份。眼下看到叛军出乖露丑,登时信心大涨。
韩世萼终于忍无可忍,走过来,大声呵斥。冲突的双方都悻悻地退开,几名被绑在队伍外围的替罪羊也因此死里逃生。李密和韩世萼又开始争执,片刻后,李密将长槊再度插入泥土中,走到中军,亲自擂响了战鼓。
“咕噜噜――”战鼓声再度激越。凄厉的号角声与之唱和,宛若垂死猛兽发出的悲鸣。
韩世萼翻身上马,在侍卫们的簌拥下,朝着黎阳城奔来。一边疾驰,他口中一边发出呐喊,全身铠甲被夕阳一照,灿若天神。
数以万计的叛军将士跟在韩世萼的战马后,掀起一股人浪。波峰所指,正是黎阳。
“咕噜噜――”战鼓声连绵不绝。另一支队伍从人浪后分出来,快速扑向鱼梁大道。当先的是十几名硕果仅存的铁甲兵。铁甲兵身后是十几名壮汉,抬着数根长长的木杆。再往后,是大约三百多兵器各异,铠甲也大相径庭的家伙,一个各身材高大,满脸杀气。然后,是数千名没有铠甲,青布包头的勇士,步履整齐,目光坚定。
“这是才是李密的血本儿!”宇文士及指指慢慢掩向鱼梁道的烟尘,低声说道。刹那间,他的话中居然带上了一丝紧张。
“让弓箭手准备!”李旭用命令来回应。他再度抓起脚下的步弓,把羽箭搭上了弓臂。他在敌军队伍的尾端又看到了两个最不愿意见到的熟人,两个指挥士卒攻城的敌将。
其中一个身材非常普通,看上去像个江湖郎中,只是手中拿得不是虎撑,而是一把厚背长柄大刀。(注1)
另一人,长得却像个货郎,市侩气满脸。
注1:“虎撑”是旧时行医者手执的一种标示,又叫作“串铃”。传说为药王孙思藐所首创,实际出现时间比隋唐更早。
手中这张弓只是普通的步弓,李旭没有把握再对两位故人手下留情。箭尖在眼前颤抖着,他瞄准了站在敌军队列之外的江湖郎中牛进达,没等手指松开,牛进达的身体忽然晃了晃,消失在前冲的人群里。
旭子猛地觉得自己心里好一阵轻松,虽然他知道牛进达和他手中的那杆长柄厚背三环刀在一刻钟之后就可能出现在城墙边,但是依旧不愿意让老牛命丧在自己之手。他快速换了口气,把弓箭转向奸商张亮。走在队列外的张亮也好像有了预感般,身体快速地缩进了亲兵之后。旭子的手不得不松开,用羽箭射中了一名抬着巨木的壮汉。那名状汉惨叫着倒了下去,巨木脱手,将其周围的人绊倒了五、六个。
敌楼和鱼梁道侧对的城墙上都陆续有羽箭飞出,将叛军将士射翻了十几个。行进在鱼梁道上的队形有些乱,但很快就回归了正常。未被射中的人从血泊中抬起了巨木,走在前排的重甲步兵用盾牌竖起了一堵移动的墙,三百多名铠甲各异的壮士,齐声发喊,高高地举起的手中兵器…….
下一刻,牛进达又出现在旭子视线里。没等旭子把羽箭搭上弦,他的身体再度隐进了人群中。他和张亮已经通过吴黑闼的骂声,知道旭子就在城楼上。草原上一百步外取人性命那一箭,早已给两位豪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二人不想在没靠近城头之前就被人抬下去,所以在组织进攻的时候,尽量不让自己成为明显目标。
李旭没有时间再刻意找目标了,敌军上来得太快,他需要用最快速度制造死亡。又一个抬着抬着巨木的汉子倒在了他的羽箭下,紧接着,是一名提着板斧的死士。旭子快速弯弓,又射中了一名手持双头短矛的家伙,但那人身上穿的铠甲明显是件宝贝。破甲箭只射进去半个箭头,就被铠甲的内层衬垫给阻住了。“啊啊――呃!”持矛者劈手遮断羽箭,举起半截箭杆向城头怒吼着示威。旭子快速又射了一箭,这次正中此人的咽喉。
手持巨盾的铁甲武士再次靠近的城墙,他们没有向上攀登,而是快速向队伍两侧散去。沉重的巨木终于派上了用场,几名叛军一齐用力,把巨木的一端搭上了城墙。在这一瞬间,两三个抬木材的壮汉被射倒。但后排的叛军踩着他们的尸体跑过来,冒着城墙上的冷箭,将另一根巨木搭上了城头。
两根巨木在城墙和鱼梁大道之间构成了一道完美的斜桥。第三根巨木已经抬近,但铁甲步卒们没耐心再等待了,他们跳上木桥,顺着斜坡冲上城头,然后是那些铠甲各异的家伙,大叫着,仿佛群狼扑食。一瞬间,叛军冲上来三十余人,其中有人呼喝了一声,横刀向北指了指,所有人立刻转身,快速扑向敌楼。
“来得好!”宇文士及带着一队弟兄迎了上去,双方立刻展开了激战。扑上来的这群铠甲和兵器杂七杂八的家伙阵型不整,但个个身手都不错。宇文士及快速用长槊捅死了两名敌手,身边的护卫同时也倒下了两个。整齐的队形立刻出现了空档,叛军的勇士立刻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战机,不顾生死地涌上前,将护卫们排出的阵型冲了个七零八落。
沿着巨木搭成的斜坡,更多的叛军死士涌上。有人被冷箭射中,居然在倒下的瞬间扑向了宇文士及的亲卫,抱着对方一同栽下了城墙。有人拎着兵器在狭小的城头以一敌二,居然丝毫不落下风。
“你在这掠阵!”李旭射出最后一支破甲箭,将步弓丢给了张秀。宇文士及顶不住了,跟在铁甲步卒身后打头阵的这群死士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他们是李密和杨玄感重金雇来的江湖豪杰,两军列阵而战,这些人起不到什么作用。在狭小的空间内捉对厮杀,这些人的杀人经验却远比雄武营的弟兄们老到。
一个手持厚背砍刀的壮汉冲了上来,旭子前冲半步,在对方手臂刚刚抬起的刹那,用黑刀刺破了他的喉咙。他快速转身,黑刀顺着身体转动的力量从敌人的喉咙里拔了出来。血喷如泉,干扰了另一名叛军的视线,旭子的黑刀贴着此人脖颈扫过,将头颅和铁盔一同扫上了半空。
“杀了他,杀了他!”旭子听见身敌人在大喊,接着,更多的人向他扑来。身边的弟兄陆续倒下,使得他一下子突入了敌军的重围。他砍翻正前方的敌人,却来不及后退。侧翼、正前、斜后,都有人高举着兵器冲过来。
周大牛砍翻自己的对手,扑上前,用一面铁盾拼命地护住李旭的侧翼。一把斧子,一柄横刀同时劈来,砸得周大牛两臂发麻。“啊――――”周大牛口中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喊,却不肯放弃自己的职责。他哭喊着,双手握住盾牌,拼命向外挤。忽然,他感到前方压力一轻,一名敌人从眼前消失。另外一人惊恐地看着他,嘴巴张得可以看见喉咙里的小肉垂。周大牛知道了敌人惊惶的原因,双手继续前顶,然后猛地从盾下踢出一脚。这是马路上打群架的阴损招术,在两军阵前依然有效。包了铁的战靴前段传来一股巨大的阻力,敌军惨叫着,仰面朝天落下城墙。
“保护将军,保护将军!”周队正大声冲亲兵们叫喊。他再也没时间在计算自己杀死了几个敌人。他是亲兵队正,平时吃穿住宿都比其他队正高,但如果在两军阵前看着主将战死,按军律,所有他和所有亲兵都要殉葬。
更多的雄武营弟兄想冲出敌楼迎战,但狭窄的城墙上容不下更多的人。一名敌军倒下,鱼梁道上立刻涌上新的一人,接替他的位置。一名守军倒下,双方为了立足之处,还要经历好一番厮杀。
“保护监军大人,保护监军大人!”宇文信的喊声和周大牛一样声嘶力竭。他们这队形势比李旭那队还惨。自从阵型被敌军挤散后,家将们就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境地。大伙身手都不错,但敌军的打法太凶残,几乎是在以命换命。宇文家的家将不适应这种亡命打法,连续有人被砍翻或者推下城墙。宇文士及的身边越来越空,敌军欺上前,长槊已经发挥不出威力……
宇文信抛出长矛,将迎面冲过来的一名敌军射翻。他俯身捡起一把环首刀,砍死另一名对手。然后快速靠向宇文士及,试图用自己的兵器换下宇文士及手中的长槊。没等主仆二人互相靠近,数名叛军死士又怒吼着扑将上来。
宇文士及抖槊,刺入其中一人的胸口。“啊―――”那名叛军士卒大声惨嚎,丢下兵器,双手握住槊杆。宇文士及抬腕沉肘,欲把濒临死亡者甩出去。围拢过来的敌人却抓住了同伴用生命换来的机会,双刃阔剑贴着槊杆,快速滑向宇文士及手腕。
宇文士及弃槊,抬腿,一脚踢中敌军护裆。他感觉到自己听见了鸡蛋碎裂的声音,看见手持阔剑的亡命徒口吐鲜血。但那个亡命徒却没有倒下,张开双臂,抱住了宇文士及的肩膀。然后,白森森泛着红光的牙齿一开一合,咬向他的喉咙。
宇文士及偏头,脖子在千钧一发之际逃离狼口。对方将头快速一偏,牙齿叼住了宇文士及护颈边缘的一片皮肉。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让宇文士及大声叫喊起来,他转动身躯,试图将对手摔下城墙。对手却死死抱着他的肩膀,双腿随即也夹上,牢牢卡住了他的腰。
“救我――!”宇文士及大喊。双手握拳,冲着敌人脊背猛擂。巨大的力道震伤了咬人者的内脏,此人的鼻孔,耳朵,眼睛都流出了鲜血,但是,牙齿和四肢却像被胶在了宇文士及身上般,死活不肯松开。
宇文信还在与人纠缠,其他雄武营弟兄也陷入了苦斗。数息之后,宇文士及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开始虚浮,全身力量顺着脖颈快速流逝。“救我!”宇文士及惊恐地大叫。他曾经为自己想过无数种死法,包括喝酒醉死,掉河里淹死,被宇文家的仇人买刺客暗杀,他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一场战斗即将结束时,被人活活咬死。
“希望父亲别因此难为旭子!”下一个瞬间,绝望到极点的宇文士及挪动已经发软的双腿,一点点靠近内侧城墙。那一侧没堆沙袋,跳下去相对容易。就在他脸上浮起笑容的时候,敌人的脑袋突然高高地飞了起来。
“噗!”眼前除了一片红色外,什么也看不见。宇文士及感觉到有人拉着板着自己的肩膀向后退了几步,他伸手抹去眼前的血,转身,看见李旭挥舞着黑刀,挡住了两名冲上来的叛军士卒。
“我一定会报答你!”宇文士及心里对自己说。他捡起一把环首刀,顺手抹拢倒在自己脚边的宇文信的眼睛。敌人已经控制了鱼梁道所对的半面城墙,但小半面城墙和整个敌楼还在自己人手里。冲上城墙的敌军在一名江湖郎中的指挥下正在拆除两段城墙之间的沙包,李安远在另一段城墙上试图组织人手阻拦,却被顺着云梯攀援而上的敌军死死缠住。
“大伙向我靠拢,把他们赶下去!”李旭站在城墙上举刀高呼。他全身上下都是红色,不知道有多少是自己的,有多少是别人的。亲兵队正周大牛举着一面盾,一把刀,站在他的左侧,亲兵校尉张秀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有了勇气故意违抗将令,从敌楼冲了出来,拎着把横刀站在了他的右侧。二人身上也挂了彩,但脸上的笑容却豪情万丈。
“向李郎将靠拢,把敌人杀下去!”宇文士及举刀大吼,快步上前,挤到了周大牛和李旭中间。四个人并成一排,大喊着向敌人挤压过去。四柄刀,一面盾,彼此呼应着,将眼前敌军逼退数步。
雄武营的弟兄们陆续挤上前,挤在李旭和宇文士及侧后,形成个小小的方阵。方阵来回移动,推倒一个又一个敌人。周围的空隙渐渐加大,更多的人冲过来,填补袍泽用生命换回来的空间,一寸寸地夺回失去的城头。
远处的几处城墙也有敌军爬上,守城的校尉摇旗求援。李旭和宇文士及脱不开身,只能尽力催动方阵,争取尽快解决眼前的战斗。但形势发展却不如他们所愿,不断有新的叛军士卒通过巨木搭成的斜桥冲上城头。那道叛军用人命堆出来的斜桥虽然简陋无比,却可以使敌军的补充保持源源不断。,
三百名江湖豪杰消耗过半,李密在军中擂动战鼓,将那些青布包头,身上只有布甲护身的壮士也驱赶上城墙。这些人比江湖豪杰们还要勇敢,死亡在他们眼中好像成了一件抢手的美差,前排只要有人倒下去,后排立刻有人补上他的位置。一瞬间,敌我双方推搡,互相用兵器砍杀,阵线不断变幻。至于大伙彼此之间有什么仇恨,双方为什么而战,十个死去的人中,九个对此一无所知。
“预备队,预备队全部压上!”李旭砍翻一个敌人,回过头,冲着敌楼大声呼喊。留在敌楼内的伤号舞动令旗,黎阳城内,心急如焚的明法参军秦纲立刻带着所有人扑向了敌楼。顺着一条条长索,他们快速上爬。每个人一爬上敌楼,立刻加入战团。
防守一方的生力军的补充速度却远不如敌军补充速度快。鱼梁道的作用终于全部体现了出来。一波又一波青布包头的勇士杀上来,这伙没有铠甲的勇士战斗力远不如先前的江湖豪客强悍,却胜在人多,倒下一批,立刻补充上一批。
西边的太阳受不了沙场上的血腥气,一点点向下沉。风把血雾吹向了天空,将流云也染成了赤红色。晚霞将红色世界继续扩大,染红远处的山川,染红奔腾的黄河,染得城墙上下一片血光。被热血和夕照染红的城头上,尸体越依旧在增加。双方士卒被尸体绊得都迈不开步了,却踩着袍泽或者敌人得残躯,趟着鲜血,用生命给对方制造更多的障碍。谁也不能输,输的一方没有明天。沙场无父子,此刻,即便站在面前的是亲生兄弟,也要毫不犹豫地一刀砍下去。
李旭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已经失去了知觉,黑刀越来越沉。身边的弟兄又换了一茬,除了离他最近的张秀、宇文士及和周大牛外,其他人全是陌生面孔。敌人却依旧源源不断地赶来,仿佛根本不知道疲劳。
当秦纲站在了他身边,替下了已经陷入半狂乱状态的周大牛的时候。旭子知道预备队已经用光了。其他各城墙的守军也许会赶过来,但他们一样抵挡不住叛军如此疯狂的消耗战。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没有了取胜机会,但他不想弃城逃走。
他不想输给李密,不想让宇文士及、牛进达和张亮等人看不起,也不想让杨夫子,自己的授业恩师赶到失望。
牛进达和张亮都站在远方指挥,没有加入一线博杀。守军已经完了,他们脸上露出了不忍与怜悯。但他们不打算劝降旭子,自从在草原上与这个厚重的少年相逢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此人是个响当当的汉子。沙场上,是朋友就送对方一程,没有必要在对方绝望时刻还加以折辱。
天色慢慢开始变暗,坚守在敌楼外的守军剩下的已经不足两百人,他们还在坚持。敌楼内的轻伤号们抓起弓箭,尽力给自己的袍泽最后的支援。青布包头的叛军将士依旧无法完成既定目标,眼前那柄黑刀太疯狂,有它在,守军仿佛就永远不会被击跨。
牛进达和张亮互相看了看,叹息着举起了兵器。天快黑了,二人没有更多的时间耽搁。旭子已经筋疲力尽。他们二人任何一人上前,都可以结束战斗。但他们却有些犹豫,都不想自己先动手。
忽然,远处传来剧烈的马蹄声。牛、张二人一愣,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几乎同时扭过了头去张望。在暗红色的晚霞下,他们看见了一面挥舞的红旗。红旗后,是无数身穿土黄色铠甲的骑兵。
当先的骑兵快速冲向李密,将仓卒前来拦截的叛军冲了个人仰马翻。第二波骑兵顺着第一波战马趟开的道路前冲,将恐惧和混乱传向整个战场。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飞驰的战马,高高举起的横刀,如林刀丛后,是马蹄带起的滚滚烟尘。
“杀,莫走了李密!”烟尘里,无数将士齐声呼喊。
“弟兄们,将敌人砍下去!”李旭举起黑刀,大叫。援军终于来了,提前一天时间赶到了战场。李密完了,他不会有翻本的机会。叛军精锐都集中在城墙附近,他的中军只有数千临时提着木盾和竹矛的民壮,仓卒之下,根本不可能挡住骑兵的冲击。
李密的将旗被砍倒了,韩世萼被亲兵拥着退出战场。二人的亲信对彼此都不满意,居然互相之间不做任何救援,而是比着赛向远方退。见主将做出如此表率,持盾的壮汉,担任支援的弓箭手,搀扶云梯的勇士,同时做出了一个动作,逃,逃得越远越安全。大隋府兵来了,据说有三十万。前方是坚城,后方是三十万武装到牙齿的大军,他们已经没有任何胜算。
鱼梁道上的敌军潮水般退下去。城头上的敌军根本不用驱赶,自己就向下跳。牛进达和张亮都是江湖老手,有无数办法控制败军。但这个时候,他们的办法却一个也不顶用。
“走吧!”牛进达长叹一声,转身跳上斜木墙,顺着人流涌向鱼梁梁道,张亮向李旭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也转身逃离了城墙。
几百名敌军忽然苍蝇般散去,令雄武营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一时间,他们居然忘记了追击。站在城墙上,看着四处逃跑的敌军,不知所措。
“我们赢了!”不知道谁喘息着说出了第一句。
“我们赢了!”有人丢下了兵器,蹲在了脚下的尸体旁,双手抱住了脑袋。
“我们赢了!”无数人大声欢呼,欢呼中夹杂着抽泣。
旭子用黑刀戳住城墙,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他看见了远处那面高高耸起的战旗,也听见了城上城下雷鸣般的欢呼。胜利来得太突然,他居然感受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
大声喘息着,他将目光投向远方。他看见了且战且退的牛进达,看见了仓惶逃避的张亮,看见了敌军丢下的战旗,兵器、云梯、战鼓。
更远处,太阳落下的位置,他仿佛看见了一缕花白的头发,飘舞随风。
城墙上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很快,负责防守其他三面城墙的将士们也得到了胜利的消息,一齐加入进来,把快乐的气氛推向顶点。他们守住了黎阳,他们扭转了整个战局。虽然在半月之前,他们还属于刚刚被纳入府兵序列的弱旅。但此战之后,雄武营骁果的名字将和脚下这座城市一道,响彻整个大隋。
烟尘中不断有骑兵冲出,毫不留情地将已经崩溃的叛军砍翻在地。失去斗志的人们或者丢下兵器,跪在地上乞求活命,或者迈开哭喊着逃远,没有人再鼓起勇气抵抗,也没有人再惦记城内的粮食。如果此刻城墙上欢呼者和城下的逃命者仔细观察一下战场上的情况,大伙就会惊诧的发现骑兵的人数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多。虽然马蹄带起的尘烟直冲云霄,但踏着烟尘冲出来的战马却越来越稀落。
“有点怪!”宇文士及走到李旭身边,低声说道。从最初的激动中冷静下来后,他终于发现了城下骑兵数量居然不及溃卒十分之一。
“不是援军,是咱们丢在路上的弟兄!”李旭收起黑刀,刻意把声音压得非常低。援军人数可能不足五千,清一色的骑兵。伴随骑兵们一同追击敌军的,还有很多空着鞍的战马。放眼整个大隋,保持这种人数比战马还少之怪异配比的队伍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麾下的雄武营。数日前,千里奔袭黎阳,他和宇文士及把体力不支的士卒和战马全部丢在了沿途驿站中,交给别将慕容罗来收容。计算时间,弟兄们恰好能在这个时候赶到。
“你说,你说城下是慕容别将带着咱们的老弱病残!”宇文士及指着远处的溃军,瞪大了血红的眼睛。忽然,他开始放声大笑,捶胸顿足,眼泪滚滚流下,冲得脸上的血污白一道,红一道。“李密,李密买块豆腐撞死算了”他一边笑,一边哭骂。“什么才华横溢,什么名动天下,狗屁,全是吹出来的,全他妈地是吹出来得。”
少年时就得到已故楚公杨素的赞誉,多少年来一直是大隋世家子弟学习的楷模。挂角读书,胸怀沟壑。面对这样一个对手,宇文士及说自己心里不害怕,那是装出来安慰麾下将士们的。当他发现自己终于击败了多年来的楷模、榜样,而那个家伙只是个沽名钓誉的银样蜡枪头,心中的感觉,绝不可只用高兴来形容。
“天黑,他们已经成了强弩之末,却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咱们的人杀来。”旭子疲惫低笑了笑,低声回应。对手的名气本来就没给他带来多大压力,因此,在这个时候,他反而更能看清楚敌人失败的关键。
叛军上下一直担心着大隋援军的到来,所以他们的斥候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宇文述老将军所率领的主力那边,以至于忽视了来自西北方向的威胁。当慕容罗带着雄武营掉队的弟兄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入战场的时候,打了一整天仗,又累又饿的叛军当然没时间再去考虑这支队伍是不是大隋主力。所以,他们不可避免地崩溃了,崩溃得非常彻底。
赢得战争的因素不仅仅是用兵,有时还需要一点点运气。无疑,今天的所有好运都落在了雄武营头上。对于试图与外敌勾结,毁灭自己国家的人,可能冥冥中的神灵也觉得其品行卑劣。
“追不追?”宇文士及笑够了,抹了把脸,又问。正式援军估计还要等上一、两天才能赶到。如果不趁此机会杀得李密魂飞魄散,恐怕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后,这个无耻的家伙会再聚集兵马前来找大伙的麻烦。
“我想追,可咱们怎么出城啊?”旭子耸耸肩,用一脸苦笑来回应宇文士及的问话。他知道宇文士及在担忧什么,但黎阳城的四个城门在昨夜都被大伙用沙包堵死了。虽然此时驻守在南、北两面城墙上的弟兄们建制完整,把他们调派出去,却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你只要准许他们出城追杀,抢功劳就是了。至于怎么出城,他们自己会想办法!”宇文士及神秘地笑了笑,指点。
李旭知道宇文士及肚子里鬼点子多,此刻机不可失,他不得不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发出军令。要求南北两城守军“出城追逃”的令旗被绑上旗杆,高高地升了起来。南北两面城墙上的欢呼声忽然一滞,然后,更高的欢呼声再度响起。很快,拖着疲惫身躯爬上敌楼最高层的旭子就看到了发生在南北城墙上令人震惊的一幕,将士们将系在内侧城墙的绳索快速转移到外侧城墙上,然后,有士兵从城头溜下来,跑到城西,抬走叛军遗弃的云梯。然后,大队的守军顺着云梯的绳索,鱼贯而下。
“你留下守城,我出城去看看!”李旭看了宇文士及一眼,满脸佩服。接着,他就抓起兵器,快速跑下了楼梯。当他带着二十几个还能走得动路的亲兵顺着叛军搭建的鱼梁大道赶到城下的时候,校尉崔潜和李孟尝已经各自带着两千最强健的士卒在西城外列队待命。
“你们两个领军衔尾追杀,注意别落入敌军陷阱!”旭子用目光在弟兄们的脸上扫了一遍,大声命令。“是!末将定不辱命!”崔、李二人答应了一声,带着麾下士卒,一路呐喊着向远方冲去。
“咱们也去追一程!”旭子拖在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头对着张秀等人说道。他这个级别的将领,已经不再需要靠搜集人头来积累战功。但不再亲自“送”李密一程,旭子心里终究觉得不放心。
张秀点点头,带着弟兄们跟在了主将身后。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他们这一伙浑身是血但士气高昂的队伍在霞光中显得十分醒目。很快,就有骑兵发现了自家主将,大伙欢呼着向李旭身边聚拢,顺路牵来几匹空着鞍子的坐骑。
“将军大人来了,将军大人亲自来迎接大伙了!”骑兵们兴奋地将这个消息传遍整个战场。
“参见李将军!”
“见过将军大人!”不断有军官赶过来与李旭见面,同时带来更多的空鞍坐骑。从军官到士兵,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崇拜。李将军是个善于制造奇迹的人,他在辽东制造了一次,在黎阳城外制造了一次。至于今天这场胜利,虽然完全由别将慕容罗指挥,但将士们还是本能地将大部分功劳归属到旭子头上。
周围渐渐聚集了二百余骑,李旭跳上战马,回头向黎阳城上抱了抱拳,做了个拜托的手势。然后纵马向敌军溃逃方向追去。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贪功!”宇文士及笑着摇了摇头,缓缓走下敌楼。这是一场大胜,平叛过后,摆在旭子和他面前的将是一条灿烂无比的金光大道。这是他凭借自己双手打出来的,没依赖宇文家族半点势力。他又擦把脸,骄傲地仰起头。
“七斤,慕容别将在哪!”李旭在疾驰中扭头对身边一个穿着校尉服色的人问道。他记得此人叫王七斤,是自己从护粮军中一路带过来的。在赶往黎阳的途中此人因为战马失蹄被摔伤,当时安置在真定附近的驿站。
“已经带队追上去了,咱们人少,慕容别将说不能给叛军喘息的机会,以免他们看出虚实!”王七斤挺了挺胸脯,大声回答。朗将大人能当众叫出自己的名字,让他感到非常自豪。虽然从护粮军追随旭子来的老弟兄们都不过五十几个,只要还活着的,王七斤自己也能精确地描述出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咱们也追吧!天完全黑下来就收兵!”李旭提了提马缰绳,加快了行进的速度。慕容罗是个合格的将领,他的判断非常准确。疾驰中,旭子突然发现,自己麾下人才济济。李孟尝、慕容罗、崔潜、赵子铭,几乎每个人都是独当一面的好手。此战之后加以时日,自己也许真能打造出另一队虎贲铁骑。想到这,他热血上涌,身上的疲惫居然瞬间减轻了许多。
战场上形势非常混乱,东一股,西一股,到处是匍匐在地上,等待人宰割的叛军。一小队一小队的骑兵在这些失去抵抗勇气家伙的身边高速冲过,没人停下来收容俘虏。如果有俘虏不幸挡住了他们的道路,骑兵们就立刻用横刀和马蹄开出一条道来。而那些被屠杀者则哭喊着,向更远的地方逃开,跑出数步,发现没有马蹄追来,就双腿发软,再次扑通一声跪倒于地。
大约追了小半柱香时间后,李孟尝的旗号出现在旭子视线中。战马无法出城,由骑兵改为步兵的弟兄们走得不算快,并且秩序非常混乱。他们发现了一群呆立在野地里,六神无主的叛军,然后,有两百余名提着不同兵器的士卒从李孟尝的旗号下分出来,将这伙溃卒围住,命令他们放下兵器,跪好。紧接着,在旭子眼前就发生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雄武营的弟兄们挥起兵器,对新投降者进行了屠杀。他们毫不犹豫地用菜刀、削尖的木棒、战场上拣来的长矛、横刀捅入对方的身体。在对方哭喊求饶声中将他们杀死,然后用利刃锯下血淋淋的脑袋,收集财物一样丢进事先准备好的草袋中。
被屠杀的叛军不敢反抗,大声哭喊着四散奔逃。早有准备的雄武营弟兄们四下围拢,用羽箭、投矛将他们逐一放倒在红彤彤的暮色里。这一刻,天和地是红色的,每一个杀人者的眼睛也跳跃着红色。一闪一闪,像极了入夜后草原上出现的狼群。
“住手,谁叫你们这么干的!”李旭看得肝胆俱裂,冲上前,大声喝止。
“哎呀,嚷嚷什么你啊,假慈悲么。不杀了他们,咱们拿什么脱罪,拿什么请功?啊!”一个背对着李旭,身穿帆布铠甲的雄武营新兵大声反驳道。入营太晚,他还没来得及能熟悉主将的声音。所以,直接把背后的李旭当成了一个心慈手软的新兵蛋子。
“郎将大人命令你们住手!”王七斤挥动马鞭,劈头盖脸打了过去。鞭梢上巨大的力道带着新兵的身体转了半个圈子,将他重重地抽翻在血泊中。“郎将大人有令,不得乱杀!”骑兵当中,又传来张秀疲惫不堪的命令声。这回,所有人都听清楚了,握着滴血的兵器,呆呆地站在一堆尸体旁。
骑兵们快速上前,围了一个大圈子。忙碌的杀人者和正在哭喊求饶的被杀者都被镇住了,有人背上解下染血的行囊,悄悄地丢到了地上。有人尚愤愤不平,但看到李旭眼中的怒火和骑兵们高高举起的横刀,也不得不低下了头。
“谁,谁叫你们这么干的?”李旭用马鞭指着自己麾下的弟兄,愤怒地吼叫。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刚刚加入雄武营的新兵,他们还穿着和叛军一样,帆布做成的铠甲,持在手中的兵器也五花八门。如果不仔细分辩,你根们看不出来他们和叛军什么区别,同样黄色而粗糙的脸,同样被生活压得有些疲惫腰,同样茫然中闪烁着狡讦的眼睛。
迫于主将的威名,士卒们不敢还嘴。但是,他们并不服气,脚在泥地上用力碾着,碾出一个个小土坑。被杀者的血浆就汇聚过来,在血浆中凝聚成一个个小洼,殷红殷红地,晃得人眼睛发烫。
“他们是为了赎罪!”发觉事情不妙的李孟尝悄悄地跑了过来,凑在旭子战马后禀报。他并不认为杀俘是一种罪恶,如今雄武营中降卒的人数是老兵的数倍,只有通过杀戮,才能让降卒们将心中的忐忑和戾气完全释放。也只有通过鲜血,新兵和老兵们才能彼此牢牢地粘合在一起。
而那些被杀的无辜者,他们只是雄武营崛起过程中不得不付出的牺牲品,粘合剂,如是而已。
“赎罪?”旭子忽然发现这个词自己很熟悉。在很久很久以前,草原上胜利者抓住战败者后,也做了同样的事。
甚至在不久之前,自己亲自监斩了战败投降的元务本。
只是前两场屠杀做得盛大而神秘,而这一场,却有失于简单粗糙。
“你愿意赎罪么?”茫然中,李旭听见一个声音雷鸣般地在自己耳边轰响。他看见天地间,无边地血色向自己扑过来,又湿又粘,压得人无法喘息。
“别乱杀无辜,带他们回城!”李旭把怒气强压回肚子里,低声命令。他不能直接下令惩罚那些杀人者,这伙人是李孟尝的麾下,如果旭子直接对他们进行处罚,则会伤害李孟尝在队伍中的威信。而后者更不会对杀人者进行任何处罚,从他的眼睛里,旭子看到的同样是嗜血后的兴奋。甚至在骑马走远后,旭子还听见李孟尝略带兴奋的呵斥,“以后下手利索点儿,别给将军大人看见。他心肠软,太在乎名头.......
折回去与李孟尝辩论是没有理智的行为,旭子尽量克制着自己不去这样做。出于对上司的尊敬,李孟尝肯定会表示痛改前非。但旭子可以保证只要自己一转身,对方就会依然故我。有些事情,不在于你怎样做,而在于别人如何理解你的行为。就像此刻,旭子无法让李孟尝理解自己的善意是做人的原则而并非心软,同样,李孟尝也无法让他理解纵容士兵杀戮是为了提高士气和队伍的凝聚力。
当心中用善良愿望虚构出来的那支威武仁义之师形象轰然倒塌后,接下来的追击过程变得索然无味。到处都在忙着杀戮,不止是李孟尝的手下,崔潜的部属,慕容罗麾下的骑兵都在进行同样的“游戏”。“这就是战争”旭子强迫自己接受现实,“这就是真实!”他一遍遍在心中告诉自己。但血淋淋的真实却一次次灼伤他的眼睛,让他不得不一次次停下来喝止那些暴行。
士卒们很不理解主将的怪异举止,他们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他们不肯放下武器!”“放下武器后不肯奉命整队!”“整队后不肯向黎阳城行军!”杀俘的理由很多,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
事实上,身后的亲兵,还有张秀、王七斤等人同样不支持主将的伪善。从他们的目光中,旭子能感受到明显的困惑。旭子知道,只是出于对自己的尊敬,他们才没有加入杀戮的盛宴而已。至于杀人的理由,其实不需要找那么多,马背上绑一颗脑袋比押着一个大活人回城省事得多,而二者的功劳却相差无己。
制止了几波闹得太过分的“游戏”后,旭子绝望地放弃了努力。他不再自寻烦恼,而是尽量加快速度,绕开正在发生的罪恶,直奔大坯山。李密的老营立在那里,追到山下,就可以在李密掉头杀回来前给弟兄们示警。同时,旭子心中还藏着一个不可说于人知的愿望,此番出城,他并不是为了杀敌立功,而是希望自己能找到杨老夫子,活着把他从战场上带走。
前一种情况出现的几率显然不大,李密和韩世萼二人逃得很匆忙,大部分叛军都被他弃在了道路上。即便过后他们发现上当受骗,也难再整顿出一支可战的队伍来到黎阳寻仇。后一种情况出现的几率也很渺茫,叛军是四散逃开的,哪个方向都有,旭子无法保证年迈的恩师恰巧和自己走的是同一条路线。
当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追到了大坯山脚下。李密留在山坡上的敌营已经被人点燃了,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面山坡。山坡上没有人,只有树的影子随着火光的跳动不断地摇晃。
“咱们收兵吧!”张秀趴在马鞍上建议。他累得浑身筋骨都已经散架了,耐着自己的职责,才咬着牙苦撑到现在。什么扩大战果,什么制止熟悉杀俘领功,这些事情张秀通通都不想管。他现在唯一想的就是赶快回到黎阳去,洗个澡,然后呼呼大睡上几天。
旭子没有回答张秀的建议,只是轻轻地拨转了马头。一行人开始向回走,边走边收拢那些追杀得过于兴奋,以至于和大队人马失散的落单士卒。又向回走了二里许,大伙找到了通往黎阳的官道,与此同时,路边的树林突然响起了一阵骚动。
“什么人在那?”王七斤带马挡在了旭子身前,另一只手同时高高地举起的横刀。此战大获全胜,若是最后时刻把主将给敌人捉了去,大伙就前功尽弃了。
树林里悉悉嗦嗦,骚动声越来越大,数息之后,王七斤轻轻放下了武器。不是叛军,而是七、八个自家弟兄,当前那个身穿队正服色的家伙王七斤认识,叫吴俨,曾经跟他在同一个驿站里等待过雄武营后队。
“参见李将军!”吴俨快速前行几步,站稳,冲着李旭抱拳。“禀将军,我们抓住一个大官,正准备押着他回城!”
说完,他看看王七斤,眼神里透出了几分得意。
弟兄们拉着战马,陆续从树林里钻了出来,走到李旭马前抱拳施礼。
“参见将军!”
“参见将军,参见王校尉!”喊声震得头上的树梢嗡嗡直响。刚才大伙是听到了官道上的马蹄声,为了躲避与敌军接触才钻入树林埋伏。却没想到第一个钻入自己埋伏圈的是自家主将。此刻危险解除,心情立刻变得非常轻松,因此问候的声音喊得能多大有多大。
“罢了!大伙平安!”李旭抱拳还礼。目光掠过众人,径直向队伍最后那匹战马上看去。那匹战马的背上坐的不是雄武营兄弟,而是一名俘虏。反剪着双臂,低头不语。也许是因为听到了众人的问候,此人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刚好与旭子的目光接了个正着。
“杨……”走在李旭身后的张秀浑身倦意全无,张口喊出一个字,接下来喉咙里却没了动静,嘴巴张得老大,足可以把手中的火把整个吞下去。
“弘农杨继,参见李将军!”马背上的俘虏躬身,抢在李旭和张秀在震惊中回过神来之前自我介绍。
“杨,杨先生!”李旭吞了口吐沫,非常艰难地还礼。是自己一直在战场上寻找,一直寻而不得的杨夫子。老天开眼,居然让师徒二人在这种情况下见了面。数年未见,此时的杨夫子已经憔悴得不像个样子,曾经健壮的身子骨变得干瘦干瘦的,就如同一张皮包着几根骨头。
见到主将如此表情,队正吴俨更是坚信自己捉到了个大人物。兴奋地一边搓手,一边大声表功:“这老家伙样子虽然单弱,手脚却很麻利。捉他时,卑职几个真的费了一番力气,若不是魏兄弟迂回过去拦住他,咱们还真不知道要在附近跟他耗到什么时候!”
“那是,那是,这老货滑得很!”被点到吴俨点到名字的士卒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上前几步,大声证实。
“你叫吴俨,你呢,姓魏的兄弟呢,名字是什么?在哪名校尉麾下当差?”李旭压住要冲上前与夫子相认的冲动,微笑着问道。
他必须保持冷静,夫子刚才自报家门,就是为了提醒双方不可相认。可就这样把夫子交上去,等待朝廷平叛后严刑处决,旭子自问无法做到。
“禀将军!”吴俨听到主将问自己的官职,立刻挺直了胸脯。“卑职在前四团二旅三队任队正。这名姓魏的兄弟叫魏丁,是卑职麾下的伙长!”
“把他们,还有这十几名兄弟的名字都记下来,回城后议功!”李旭转头,大声对张秀吩咐。无数个想法在他脑子里旋转。与此同时,他还不得不装出幅一心为公的模样,试图瞒过周围的几百双眼睛。
“得令!”亲兵校尉张秀赶紧从李旭身后跑出来,挨个问起士兵们的姓名。跟着吴俨的弟兄们见郎将大人要亲兵校尉记录自己的名字,都觉得是莫大的荣耀。当张秀走到自己面前,立刻挺胸抬头,用最大力气将名姓喊出来。仓卒之间没有纸笔,所以张秀每问到一个名字便重复数次,直到把所有人名字都记牢了,才跑回李旭马前覆命。
“这名俘虏交给本将军亲自押送,你们先回城去吧。每人司库参军那里领两贯赏钱,其他功劳先记下,待本将军与监军大人商量后,再做定夺!”李旭点了点头,向队正吴俨下令。
“谢将军赏!”众军士喜出望外,再度抱拳施礼。大隋军中等级森严,以李旭目前的身份,哪怕是将他们的功劳吞了,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眼下又领钱,又记功,可是打着灯笼难找的美事。当即有人便嚷嚷道,大伙不敢要这赏钱和功劳,情愿把俘虏送给李将军,以报答将军平素善待之义。李旭却没有冒领麾下战功的习惯,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大伙的好意我心领了,功劳是功劳,肯定不能少了你们。至于赏钱么,都是朝廷的钱财。你们不领,也落不到我手。还不如自家收了,有空捎给家中父母妻儿!”
“将军恩义,我等没齿难忘!”吴俨等人见李旭这样说,只得再次道谢,然后领着麾下弟兄高高兴兴地去了。
回过头,李旭再度看向杨夫子。见夫子两鬓苍白,满脸灰尘,心中不觉沧然。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上前相认,强忍住眼泪把头扭开,对着王七斤等人吩咐道:“你们先回城吧,此人在叛军中身份不低,我想审审他,随后就跟来!”
“那好,我们在前方半里之外等候大人。”王七斤为人甚是机灵,见到李旭方才的举止,已经知道这里边肯定有什么秘密。他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大人物的隐私还是知道越少越好,因此也不多问,带着麾下兄弟一齐抖动了缰绳。
见众人均以去远,附近只张秀和自己的几名贴身侍卫,李旭跳下马,缓缓地走向了授业恩师。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一时间,嗓音竟有些哽咽。
“率军夺下黎阳,生擒元务本的官军主帅,就是你?”杨夫子看着慢慢向自己走来的弟子,低声询问。
“正是弟子。弟子来得迟,让恩师受苦了!”李旭擦了把脸,加快脚步,抽刀割断杨夫子身上的绳索。
“你是张秀,仲坚的表兄?”杨夫子活动了下发麻的手臂,把头转向张秀。
“学生张季直,拜见夫子!多年不见,不知道夫子一向可好?”跟在李旭身边的张秀赶紧躬身施礼。从旭子开始让他记录吴俨等人的名字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今天的事情要糟。表弟是个重情谊的人,但两军阵前跟对手讲情谊,无论从哪种角度看都是找死。
“好,好,你们都长大了!”杨夫子捋了捋稀疏的胡须,慨然长叹。他方才自报家门为弘农杨家,就是为了避免师徒在这个时候相认。但门下弟子执着地做了,身份为俘虏的他自然没有办法阻拦。此刻看着两个成长起来的门生,心里既是欣慰,又是难过,一时间辛甘驳杂,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恩师当年教导,弟子从未敢忘!”李旭和张秀再次施礼,道谢。
“是啊,你们是我教出来的弟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杨夫子微笑着摇头。看到弟子胜过自己,做老师的应该高兴才对。可目前这种情况,的确让人高兴不起来。长叹了一声,他继续问道:“你千里奔袭,麾下所剩士卒应该不多吧?”
“弟子带着一万骑兵从易水出发,星夜兼程,到达黎阳时,麾下弟兄不足五千!”李旭不知道杨夫子为什么把心思都放在战事上,想了想,非常认真地回答。
“五千骑兵,破元务本三万老弱,此战堪称经典了。随后你收编了元务本麾下溃兵,带着他们一同守卫黎阳,也算胆大!”杨夫子微笑着评论,仿佛探讨已经结束的战事,比自身安危重要得多。
“是元务本死前献策,让我们将俘虏的溃卒打散,编入麾下,共同守卫黎阳!”李旭点了点头,如实回答。
“元务本是个蠢材,这条计策却也不蠢!”杨夫子笑着点评,“然后呢,谁指点你塞住黎阳四门,并将城墙分隔为数段的?”
“是弟兄在辽阳城外时,看到高句丽人用的守城办法!”
“这条计策有效,但过于不思进取了。辽阳城内高句丽士兵数量不及大隋十一,自然不得不用这种缩头战术。而你麾下既然有五千能战之卒,又是骑兵,何必将黎阳四门都塞起来。这样做看似安全,却等于向对方宣布你没有取胜的信心。我这边将士人数虽众,真正能战者也不过数千,双方真正实力旗鼓相当,你未必没出城一战之力!留下一门死守,其他三门都可以作为反击通道,速出速回,一击便走。如是,我这边纵使人多,又怎敢全力攻城?”杨夫子计算着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用平素上课一般的语调分析道。“而你摆出一幅死守不出的架势,李密自然放心大胆的进攻,若不是援军来得及时,恐怕此刻你我师徒两个地位早已对调!”
“恩师教训得极是!”李旭听得额头冷汗直冒,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的做法欠周全。在敌军被击败的刹那,他还为自己的运筹部署而深感自豪。此刻听了杨夫子一番话,才发现自己用兵之术,距离入室登堂还相差甚远。如果不是李密疏忽大意,不是慕容罗凑巧杀来。黎阳战局,的确还很难料。
“闻夫子一语,如同拨云见日!”张秀亦在旁边大声附和。表弟的这番举动,非常符合传说中的礼贤下士之标准。而杨夫子的确是个大贤,如果把他说降了,纳入雄武营中,今后大伙打仗肯定更有把握。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我不过是事后谈兵,看得明白罢了!”杨夫子谦虚地笑了笑,回答。想了想,大约觉得关于黎阳攻防战的话题已经说完,又追问了一句:“你亲自带人追杀我军,可是为了防止我军事后反扑?”
“正是,今晚城外来的其实不是援兵,是我丢在路上那些弟兄!”李旭点点头,不敢在恩师面前撒谎。
“你可以放心了,黎阳既然被你守住。我军大势已去,李密和韩世萼都是聪明人,不会再领兵前来冒险!”杨夫子背起双手,把头转向远方。夜色漆黑如墨,不知道从何时升起的乌云遮住了所有星光。路已经走到了尽头,有弟子如此,他这一生也可以说了无遗憾。
“谢恩师指点!”李旭和张秀互相看了看,满脸迷惑。杨夫子过于反常的表现让二人十分忐忑,心中好多话都被憋住了,不知道从何说起。
“动手吧,速度快一点。别让我被人折辱后再死!”杨夫子笑了笑,自己给出了答案。
这个弟子很出色,虽然他的家世贫寒。但他好学、沉稳、遇事能保持冷静。唯一缺点是太过淳厚了,这种性格放在民间,是最好不过。放在官场上,却是一个致命的缺陷。杨夫子背对着李旭,静静地等着最后那一次疼痛到来。痛过之后,师徒二人就都完美了。自己无悔无撼地走完了人生最后一段,旭子也就此补足了他性格上的缺点。
这是杨夫子想出的最好解决办法。大丈夫要懂得取舍,舍弃一个没用的糟老头,换来一生赫赫功业,同时把受师门牵连的隐患消灭在无形,这才是智者所为。
期待中的那一刀却没有劈下来。
李旭缓缓上前,轻轻抓住了杨夫子的胳膊。就像多年前,他求夫子替自己取字一样,诚心诚意地求恳:“恩师!”耳畔传来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既然杨玄感大势已去,夫子何必为他殉葬。我现在是雄武营主将,夫子只要降了,我应该能保得你安全!”
“你对当今圣上,了解多少?”杨夫子没有回头,背对着李旭问道。
“当今圣上,在弟子眼里,当今圣上是个,是个很重情义的好人!”李旭楞了一下,喃喃地回答。杨广的形象,这些年来在他心中一直发生着变化。当年在易县感受到官府逼迫时,旭子觉得杨广是个昏君,残暴不仁。在辽河畔接受检阅,并被当众授予校尉之职时,旭子觉得杨广是个志向高远的帝王,只是做事过于冲动,有时不太讲道理。后来见到杨广为麦老将军落泪,旭子又觉得他有情有义,是个重感情,守诺言的好汉子。接着被赐予免罪金牌,杨广的形象变得更加仁慈而英明。但在随后千里奔袭黎阳途中,放眼数千里无人收获的庄稼让旭子在体味到皇恩浩荡的同时,深深感受到了不可收敛的天威给民间所带来的灾难。
在老师的面前,他不敢昧起良心替杨广歌功颂德。但也不愿再把杨广当作一个昏君。所以,只好选择了杨广身上最具人性的一面来回答老师的提问。
“没错,他对服从自己的人重情重义,但对得罪自己的人向来是赶尽杀绝。仲坚,官场上的事情,你还是经历得太少!”杨夫子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在多年前就和他有过交往,对他的性子一清二楚。况且杨玄感是我的少主,其父对我有恩,我不能负之!”
“可杨玄感分明不重用恩师,并且此刻他大势已去!”李旭艰难地想着说辞。他本来就不是个口舌十分伶俐之人,情急之前,劝降的话说得更是干干巴巴。.
“夫子能为他出山,已经是报答了故主。他举止失措,分明不是个可辅佐之人。所以夫子弃之而去,也无人能说夫子做得不对!”张秀的口才远好于李旭,笑着在一边帮腔。
“既然老夫出山辅佐他,无论什么样的结果都要承担,没什么弃不弃的。你们动作快一点,别让老夫失去了勇气!”杨夫子摆摆手,打断了张秀的劝告。
天不算太热,但李旭额头上汗珠滚滚,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冲出城来,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给恩师找条生路,又怎肯拔刀相害?想了又想,把心一横,低声道:“夫子若不愿意降,可以隐居山林。只要您不回杨玄感那里,咱们师徒就不会再于阵前相见。”
“隐居山林,你要放我?”杨夫子的身体猛然哆嗦了一下,转过身来,惊问。曾经在大隋军中滚打多年的他深知两军阵前私放敌将是什么罪名,门下弟子肯为自己冒这个风险,既让他感动,又觉得失望。
“弟子有一面免死金牌,应该没事!”李旭咽了口吐沫,苦笑着回应。“至于他”他指指张秀,“他是我的亲兵校尉,主将的话,他不得不从!”
“你真的要放我走?”杨夫子仿佛从来不认识旭子般,再度上下打量自己的弟子,目光中充满迷惑。
“嗯!”李旭坚定地点点头。从亲兵手里拉过一匹空鞍的战马,把刚才绑缚杨夫子的坐骑也拉过来,一并交到老人手上。
“你啊,真叫为师失望!”杨夫子突然生气了,怒火灼烧着他的眼睛。“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知道不知道一般人从小兵做到郎将,要在刀尖上打多少年的滚!你可知道万一此事被人发觉,你的前程尽毁,再不会有升迁的机会!”他大声喝问,一点也不打算领情。
私放敌将不是轻罪,纵使旭子有免死金牌,被有心人抓住把柄,一生前途也尽毁。他知道对李旭这样一个小户人家出身的孩子而言,建功立业这个目标在人生中有多么重要。很多人家宁可吃糠咽菜,也要把孩子送到县学识字,就是指望着他们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让父母亲朋都感到光荣。而旭子,却为了自己这个快死的老头子把一切都放弃了。“这份情义他重了,老夫承受不起!”杨夫子在心中大叫,期盼着自己的喝骂能让弟子把是非轻重分得清楚
旭子却坚定地看着他,一动不动。二人对峙了许久之后,杨夫子突然平静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你今生吃亏,注定要吃在这耿直与淳厚上。若不经历几次磨难,想必也改不了这份脾性。为师就受了你这份心意,全了你的声名吧!”
说完,居然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向西北驰去。
“仲坚,你就这样放他走?”张秀赶紧用力拉了李旭一把,低声提醒。
“他毕竟是咱们的恩师!”李旭摇了摇头,叹道。目送着杨夫子的背影在黑夜中消失,再不肯多解释一个字。
“可,可咱们怎么向宇文监军交代!”张秀恨恨地跺脚,急得抓耳挠腮。半晌,他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算了,就说他半路不老实,被你一刀劈了吧!”他再次瞪了一眼李旭,转头冲向几个亲兵,叮嘱他们一定要守口如瓶。
“这个秘密不可能守住!”旭子看着张秀忙碌,苦笑着摇头。做出这个选择很艰难,他一时冲动做了,事后却没觉得有什么值得后悔。
“一日为师,终生为师。无论将来为商为盗,师门终是向你敞开!”夫子当日,未曾因其弃学从商而弃之,今日重逢,他亦不敢因夫子从贼而辜负。只是个中缘由,用不着和人解释,即便解释了,身边也未必有人能听懂。
顺着杨夫子消失的方向凝望了片刻,旭子飞身上马,带着亲兵,奔向黎阳。
马蹄声渐渐消失,漫漫长夜,漆黑如墨。
黑暗中,杨夫子跳下战马,缓缓向永济渠走去。
天下万水同源,此河的尽头,应该连着汨罗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