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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归途(一 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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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旭子处理完身边杂事,终于可以上床休息的时候,东边的天空已经慢慢开始放亮。处理过的伤口依然很痛,前些日子在辽东受的旧伤也开始发痒,窗外的蝉鸣声无止无休,弥漫着屋子里的草药味道也跟着凑热闹,一股股袭来,刺激得人只想打喷嚏。但这些都不是他睡不着的原因,旭子瞪着窗外夜色两眼,就像两团燃烧的火。

夫子走时那幅决然的模样让旭子心里不安。在他的记忆中,杨夫子是以“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来要求自己的大儒,即便对着生死仇敌,也会用礼貌来作为自己的铠甲。但这次,夫子却什么告别的话都没说,直接就跳上了战马。

“为师就受了你这份心意,全了你的声名吧!”在事后回想起来,最后这句话好像暗示着某种不祥的结果。旭子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把事情向最坏里想。但夫子昨夜说的每一句话,却清晰地出现在他的心头。顺着话语中流露出的蛛丝马迹去追寻,夫子的去路已经伸手可及。

几次想翻身爬起来,冲到郊外去找回恩师。几次又把自己的冲动强压了下去。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时辰,无论夫子选择了哪一条路,现在早已经去得走远了。老人慈祥的笑容注定成为他这一生中的追忆,是生是死,再见终是无缘。

“至少,我没有做错!”旭子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安慰自己。在县学中,夫子一直教导他做一个正直、善良、有勇气、有见识的人,他昨夜的行为,并没有背弃夫子的教诲。这样想,让他的心情平静了不少。整个人的状态也渐渐冲动中脱离出来,慢慢回归理智。

他需要抓紧时间想个办法,把俘虏失踪的事情敷衍过去。昨夜回城路上,张秀已经编织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谎言,让王七斤和他麾下的骑兵相信,那名年迈的俘虏只是一个普通参军,因为不肯对李密的行踪吐实话,并且试图抢夺马匹逃走,已经被旭子一刀劈了。而王七斤等人也没对这个谎言表示任何置疑。毕竟,谋反是牵连甚广的一个罪名。将与某些家族有关联,或者知道事情太多的人杀掉灭口,是保护某些人的家族利益和个人前程的最佳手段之一。旭子不是做这种事情的第一人,也永远不会是最后一个。

“可以把吴俨升两级,补一个校尉的缺。反正军中目前将领不足。至于魏丁他们几个,天亮后让张秀找到他们,每个升一级,一并拉到亲兵团中听用!”旭子在心里盘算着,准备用钱财和官职将与此事有关的人收拢住。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找机会杀人灭口,身为郎将的他将几个小兵派出去送死轻而易举。但旭子觉得这样不公平,吴俨等人不过是想求个出头机会,就像两年多以前他自己一样。给了这几个人赏钱和相应职位,他们应该会认为功劳已经得到了合理报酬。

但宇文士及那关就不好过了,旭子对这个口如毒蛇的朋友向来心存忌惮。他肯定会猜出些端倪来,也不会相信张秀的解释。至于他会拿着这个把柄做什么文章,则完全取决于他的心情。

宇文士及会将这件事情追究到底,揭发给朝廷么?旭子没把握。虽然宇文士及几度在他面前说过要报恩的话,但宇文家族的报恩方式他已经领教过了,聪明的人,轻易还是别解受这种报答为妙。

“随他便吧,反正我问心无愧!”想了很多办法,却找不到一条可行之策后,旭子决定死扛到底。和宇文士及两度生死与共,他不相信对方依然千方百计地想把自己向绝路上逼。

事情的发展却不像他想得那样糟糕,大胜之后,宇文士及也忙得团团转,根本没时间关注一个俘虏半路失踪的小事。待二人带着大小幕僚把所有俘虏登记在册;把所有缴获物资入库;把所有人的战功统计清楚,向朝廷论功请赏;并把麾下新老弟兄和慕容罗带来的四千多骑兵重新分派整编为一体后,时间已经到了战后第三天下午。没等坐下来喘口气,又闻斥候回报,武贲郎将陈棱的援军已经赶到了黎阳东侧十里。

“陈将军职位在你我之上,我们出城迎接吧!”宇文士及听完汇报,站起身来跟李旭商量。

李旭在军中也早闻陈棱大名,知道此人有平灭流求(注1),拓地千里之功,不敢怠慢,想了想,应道:“陈老将军乃前辈高人,你我自然应该出城迎接。只是这黎阳城的防卫却不能疏忽。”

当下,宇文士及和旭子点兵派将,由李安远、慕容罗二人统领大军,留在城内驻守。为防万一,将西、北、南三侧城门都关闭了,只留一个东门供大军出入。然后,二人才各自带着亲兵,迎出黎阳。

才行得两、三里,陈棱的将旗已经出现在官道上。老将军听说叛军已经被击退,甚为惊诧,跳下马来,挽住宇文士及的手,大声赞道:“驸马果然是将门虎子,老夫听闻贼兵势大,星夜兼程赶往这里抢功劳。没想到还是来得晚了,连半分油水都没捞到!”说吧,哈哈大笑。

跟在陈棱麾下的将士也纷纷上前,大赞宇文士及运筹帷幄之功。一时间,好词滚滚,夸得宇文士及脸都红透了。好不容易等大伙歇了口气儿,宇文士及才拉着李旭的手,将其介绍给众人。“此番破敌,全赖李郎将武功卓绝,调度有方。我只是监军,偶而出谋划策而已,诸位赞誉,仁人受之有愧!”

陈棱等人这才“发现”雄武营除了监军外,原来还有一名郎将坐镇,连忙笑着上前打招呼。李旭军职、辈分俱不占优势,只好主动向大伙施礼。

“虎贲郎将李旭,恭迎诸位将军!”旭子抱拳,肃立,将心中的不快遮掩在礼貌的外表之下。

“原来是勇贯三军,在辽东连破高句丽人十道营垒的李郎将,怪不得叛军在黎阳城下刹羽而归。”陈棱和麾下将领受了旭子的军礼,也肃立回敬。大伙目光上下打量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少年,心中甚是好奇。

他们倒不完全是故意轻视旭子,自从被皇帝亲自赐予免罪金牌,并加封忠勇伯之后,大隋朝一干宿将无人不知道李旭大名。但据军中传言,此人只是个有勇无谋,打仗时喜欢冲锋在前的莽汉。这样的人能带着几千新卒攻下黎阳,并能将有智者美誉的李密击退,的确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所以,大伙对此唯一的解释就是,莽汉身边还有一个与李密不相上下的智者,而从雄武营目前将士结构上分析,这个智者自然非宇文士及莫属。

“能击溃叛贼七万大军,全赖将士用命,时机凑巧而已。李某尽职行事,算不得什么功劳!”旭子笑了笑,淡淡地回答。

老将军陈棱听李旭回答得绵里藏针,不觉对他又多看了几眼。越看,越发现眼前这名军中后起之秀身上带着一股沉稳镇定的气度。“这小子倒不完全是个莽汉,只是性子实在差了点儿!”他心中暗赞,问了几句黎阳城的损失情况,把眼前的尴尬气氛掩饰了过去。

一问之下,大伙才知道两天之前,雄武营在黎阳又创造了第二场奇迹。原来大伙以为李密之所以退兵,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得知援军到来,不得不全师而走。万万没想到,凭着手中数千骁果和两万降卒,宇文士及和李旭居然将来犯之敌彻底击溃。虽然李旭谦虚说是时机凑巧,但能将李密和韩世萼二人杀得落荒而逃的完胜,无论如何不能只用“运气”二字来形容。

当即,众宿将收起轻慢之心,与李旭等人并络而行,边走,边探讨黎阳攻防战的具体细节。宇文士及本来舌头就巧,整个过程从他嘴里说出来,自然是精彩万分。特别是第一次瓮城争夺战和最后的骑兵突袭战,简直就是胜负关头的生死大逆转,若不是雄武营的将士们斗志昂扬,两位主将沉着冷静,整个洛阳战局都不得不改写了。至于慕容罗在关键时刻杀出来,冲垮李密中军的壮举,自然也顺理成章地被宇文士及说成了他和旭子事先安排好的奇招,环环紧扣,步步精妙,不由得李密和韩世萼不上当。

李旭嘴笨,说不出那么多精妙的谋略。每当众将为了维持气氛,特地把注意力转向他的时候,他就尽量简短地说一下黎阳城的具体防御布置,以及这些招术的具体来源。众人听了完了宇文士及的精彩故事再用旭子的具体措施相参照,反而对他的得出了老成持重的印象。

只是这个印象,和军中传言相去的实在太远了。有人发现后猛然警觉,主动与旭子保持了距离。有人却佩服旭子的勇敢,主动跟他交流起对整个战局的看法。

在敌人还没被彻底消灭的时候,武将们之间很好相处。随着与大伙东一句西一句的交谈,旭子渐渐弄清楚了洛阳附近的最新情况。

就在雄武营弟兄与李密死磕这几天,屈突通率军赶到了河阳渡口,与叛军隔河对峙。杨玄感军被卫文升和樊子盖二人纠缠住,腾不出手来调派援军,被屈突通抓住时机,一举突破黄河南岸防线。

此刻,来户儿将军率领的大隋水师乘民船逆流而上,前锋已经到达澶渊,距离黎阳不到百里。宇文述老将军所统帅的大军主力也到了观城,待水师搭好浮桥后,即可过河南进。加上从临近郡县赶来的勤王兵马,兵锋指向洛阳的隋军加在一道已经超过了四十万,远远高于叛军表面上的人数。

打过仗的人不用再看地图都知道杨玄感大势已去。自从杨玄挺战死后,一个卫文升和一个樊子盖已经将叛军折腾得上吐下泻,再加上一个以善战而闻名的勇将屈突通,叛军更是首尾不能相顾。而攻不下洛阳,他们就只能等着其余数十万大军慢慢合围,将他们全歼于坚城之下。

“真不知道杨玄感怎么那样笨,起兵之后不渡河直取洛阳,居然在黄河北岸来回折腾!”胜券在握,武将们的“求知欲”就开始泛滥,乱纷纷地推测起叛军起兵之初那场古怪的战略迂回之目的来。

从远近距离上分析,从黎阳起兵后最佳渡河地点就是一百里外的汲县。而杨玄感放着这么近的一个渡口不用,却先西进数百里去攻打河内,然后又调过头来攻打修武,直到把战机浪费尽了,才匆匆地从汲县过河。这种古怪的行为如果发生在一伙山贼流寇身上还好理解,发生在将门之后,并且身边有谋士无数的杨玄感身上,着实令人无法理解。

“那还不简单么,因为他身边有李密这个大名士呗!”亲兵校尉张秀实在忍不住,在一帮高声插言。他的话立刻在雄武营将士之间引发了一场哄笑。不怪他们失礼,大伙的确有资格这样笑。自从李密和韩世萼丢下正在攻城的将士落荒而逃后,大名士这个词在雄武营中就成了大骗子的代称。原来大伙对那些将门之后、众**相赞誉的青年才俊还心存一些忌惮,而现在,提起他们的名字来脸上的表情只有轻蔑。

客军之中,倒有很多将领不赞同这种观点。问清楚了此地主人发笑了原因后,几个经历过很多风浪的老将军摇摇头,七嘴八舌地反驳道:“李密的才能没有这么差,他只是一时失手罢了。况且杨玄感在一支兵马中派了两个主将,肯定会造成指挥混乱,危急时刻将士们无所是从!”

“杨玄感不信任李密,否则他会把李密留在身边,而不会派他去给韩世萼打下手。”

众说纷纭,但不影响两支隋军将领之间的交流。无论如何,李密已经败了,杨玄感既没能如愿夺回黎阳仓,又损失了大批人手。如果战况真的如雄武营将士形容的那样,七万叛军完全崩溃,那么,不远处的汲郡和洛阳东侧的虎牢关、荥阳城就成了三颗裸露在野地里的鸟蛋,只要有马蹄轻轻上前一踩,就可以将其踏个粉碎。

武贲郎将陈棱非常善于把握机会,所部兵马只在黎阳修整了一夜,补充了粮食后,即向汲郡发动了强攻。李密和韩世萼纠集残兵在路上埋伏,试图出其不意给隋军一个下马威,无奈双方兵马的装备和士气相差太远,中了埋伏的隋军强行突冲出了埋伏圈,然后调过头来,将叛军主力牢牢咬住。

双方一天内连续作战七次,血迹从三十里外的童山一直洒到汲郡治所卫县。韩世萼和李密试图退入县城内坚守,陈棱麾下的督尉李薄却带着五百士卒尾随叛军冲入了城内。双方巷战,李密和韩世萼再败,不得已退守汲县渡口。

陈棱得势不饶人,一面派遣兵马将朝歌、隋兴两座小城收入囊中,一面亲率大军追敌。双方在汲县渡口第三次交手,李密效仿古人背水列阵,以期士卒们明白置于死地而后生这个大道理,连续经历数场失败的叛军将士却不愿意死,双方刚一交手,便沿着河岸逃散。刹那间,韩、李二人身边的亲兵都被乱军冲散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要不是李密机灵,特地留了几艘船隐蔽处,二人差点被陈棱生擒活捉。

渡过黄河,李密和韩世萼一路狂奔,相继放弃灵昌、酸枣、原武、阳武四个不易防守的城池,把南岸所有兵马都集中起来,带到荥阳和顾觉汇合。刚刚在荥阳城站稳脚跟,陈棱又率军追了上来。双方在荥阳城下又是一场恶战,胜负难分之际,宇文述、来户儿带着两支生力军赶到,凭借优势兵力硬生生夺下了东、北两侧城门,逼得韩世萼和李密不得不弃城,带领残卒奔向虎牢关。

虎牢关是洛阳东侧最后一道屏障,丢了此关,各路隋军就可以合围。李密心急如焚,四下传书,邀请活跃在洛阳附近的各路盗匪流寇前来助战。怎奈此刻墙倒众人推,那些平素与他称兄道弟的豪杰们却纷纷背信,任李密的信使一天三致,再也不肯下山。

李密无奈,把所有兵马都交给了韩世萼,只身一个人前往杨玄感军中求援。没等杨玄感决定是否派兵,虞世基之子虞柔居然临阵投敌,半夜时打开了虎牢关大门。韩世萼、顾觉措手不及,先后战死。天下第一雄关转眼易手。

虎牢关被夺下的第二天,李旭和宇文士及也奉命押着足够三十万大军吃上两个月的粮草赶到了关前。见到儿子,宇文述非常高兴,当晚大摆庆功宴,拉着儿子的手拜会军中诸老。来户儿、周法尚等宿将纷纷祝贺,皆道宇文家将门出虎子。宇文述听了,好不得意,连一直中风后僵硬的右脸也有了好转的迹象。

“小三儿,你怎么想起这个千里奔袭的妙计来的,说给为父听听!”入夜后,宇文述还没从喜悦中平静下来,在寝帐内拉着儿子的手追问。

儿子长大了,没有什么事情能比看着孩子有出息更让做父亲的高兴。千里之外发觉敌军破绽,一击致命。这一手即便是自己这个当父亲的在全盛时期也想不到。虽然黎阳城攻防战只是剿灭叛军的第一仗,但此战却一举锁定了整个战局。

丢了黎阳,杨玄感赖以聚集土匪流寇的本钱就丢了。整个战役就结果就已经摆到了桌面上。连日来,其他各路人马取得的胜利虽然一场接着一场,但那都是锦上添花,没有任何一场功劳比黎阳奇袭战来得大。

“爹,那是旭子,李郎将的主意,我只是在旁边做了些补充。守城的时候,也是他识破了李密的阴谋!”宇文士及坐在父亲对面,提高了几分声音强调。晚宴的时候,他就想出言打断父亲的炫耀。李旭、慕容罗、李安远等雄武营的核心将领都在最靠帐门的地方坐着,大伙每一道目光瞧来,都让宇文士及脸上发烫。

“他勇,你智,这是一个绝妙配合。你放心,爹知道给皇上的奏折怎么写,这个功劳甚大,少不了姓李那小子的一份儿!”宇文士及没听出儿子话语中的不满,自顾解释。“你官职比他高,作用比他大,自然功劳第一。至于他,还有你麾下那些将领,你自然可以私下许些好处,也好让他们尽心为咱宇文家效力!”

“两战之功,的确以李郎将居首。雄武营弟兄们都亲眼看见的!”宇文士及再度提醒父亲。“如果我将这功劳硬揽到自己头上,恐怕今后永远无法服众!”

“你难道一点也不想领功?”宇文述一时明白不了儿子的心思,眼神有些直,左右两侧面孔又开始发僵。

大隋皇帝对叛乱者甚为痛恨,曾经许下封平叛首功者食邑万户的诺言。凭借宇文家在朝庭中的人脉和诸位老将军的大力推举,这份功劳明摆着会落在宇文士及头上。可如今儿子突然发了傻,想把到手的功劳让给一个不相干的人,这种想法的确无法令宇文述接受。

“我直想领我自己该得那一份。爹,你别插手了,仲坚又救了我一命,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如果我贪功负义,天下人都会看咱们宇文家的笑话!”宇文士及见父亲脸色开始变冷,软语相求。

“笑话,谁看?谁怕?你知道此战的功劳有多大么?”宇文述凌厉的目光扫过来,逼得士及的眼神有些飘忽。

本以为这小子出息了,没想到他越来越不争气。到了现在,居然还未能将一个乡下莽汉收拾得服服帖帖。并且,他居然开始处处为对方着想。这还是我宇文家的儿郎么,宇文述越想越生气,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喉咙里好像要喷火。

“我知道,但我不能这样做!”宇文士及低下头去,咬着牙回答。他不敢跟父亲对视,从小的时候就不敢。当父亲用脚把玩具一个个踩烂,将长槊塞进他的手中的时候不敢。当父亲要求他悔了和表妹的婚事,去娶大隋公主时,他也不敢。但今天,他想固执一下,因为自己跟旭子之间不止是恩情,士及知道,那是自己唯一一个可以拍着肩膀,不动任何心机说笑话的朋友。

“你知道陛下会怎么对待雄武营么?它在你手中,可是兵马已经扩充到近三万众?”宇文述盯着儿子,一字一顿。

黎阳一战,雄武骁果营名动天下,大隋朝刚在辽东损兵折将,肯定舍不得将这支新崛起的队伍解散掉。非但如此,凭借多年的经验,宇文述可以预见,今后兵部在对雄武营的人数、粮草、器械的补给上都会优先照顾。因此,此支兵马虽然号称一营,实际的规模不久之后将相当于大隋一卫府兵。

能带领一卫府兵的人,官职至少是个三品将军。凭借手中兵马,此人将在大隋军中牢牢占据一席之地。

如果占据此位置的是个少年英雄,三十年后,他可能成为大隋军中第一人。

“我知道,我只想做监军,不想当主将!”宇文士及强迫自己抬起头来,看着父亲的脸回答。当日收编降卒守城时,他没考虑那么多。但在看到李密和韩世萼二人阵前争执的瞬间,他想到了雄武营今后主导权的问题。同时,他发现旭子也想到了。二人目光匆匆相对,又匆匆开始说笑话,就是这个原因。

宇文士及不想跟旭子争,也觉得自己争不过旭子。有李旭在的雄武营和没李旭在的雄武营绝对不一样,作为亲眼看到这支队伍慢慢发展壮大的人,他深知此间差别。

一头没有头的老虎不能被称为老虎,他宇文士及可以做虎心,却永远做不了虎头。并且,通过这么长时间交往,宇文士及没有把握收服旭子为己用。虽然那样做,可能对他自己和旭子都有好处,但是,旭子的过人之处,就在于他独特的行为方式上。如果被人收服了,他也就不再是旭子。

“不是你想不想,而是咱们宇文家需要不需要!”宇文述慢慢地站起来,被油灯拉长的影子山一样压在儿子肩膀上。“什么时候,都别忘了你自己的姓氏!”

还是为了宇文世家,而不是为了我。宇文士及感到心里凉凉的,从胸前一直凉到小腿。他不想接受这个任务,也不想失去用热血换来的友谊以及弟兄们的尊敬。“咱们家已经是军中第一世家了,已经招了很多人的忌妒!”他大声反驳,试图说服父亲放弃。

“那是因为我在,而我不可能永远活着!”宇文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寝帐。

宇文士及想追出去,父亲留在肩膀上的重量却压得他无法挪动双腿。他呆坐在那里,直到第一缕晨曦将军帐照亮。父亲拖着中过一次风的身躯巡营,彻夜未归。

想到这,宇文士及下意识地摸了摸佩刀。护手的吞口是一头老虎,宇文家的标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风吹凉了,有些冰。

那股寒意深入骨髓,一直冻僵了他的血脉。

天完全亮起来后,大隋将士打退了叛军的一次偷袭。杨玄感的人赶了一夜的路,有效地躲过了宇文述派在野外巡视的斥候,但是没跑过初秋的朝阳。于是,夜袭战变成了遭遇战,刚刚起床、睡眼惺忪的官兵冲出虎牢,和疲惫不堪的叛军打了个稀里糊涂。半个时辰后敌我双方主将发现谁占不到什么便宜,于是各自收兵。

赶来捋虎须的叛军有六万多,而此刻集结于虎牢关的隋军却高达三十五万众。既然麾下将士数量是来袭敌军的五倍,宇文述自然不会缩在关内等着敌军来攻。吃罢第一餐后,他再次调兵遣将,以水师大都督来护儿、武贲郎将陈棱二人所部兵马为左翼,以右御卫将军张瑾、右武侯将军赵孝才所部兵马为右翼,自己亲领中军,以宇文士及所部雄武营为后卫,出关邀战。

叛军以最传统的步兵方阵迎敌,除了站在最前方的数千悍卒外,他们当中大多数人没有盔甲。但这支队伍的士气显然比李密、韩世萼所带那支人马略高,军容也很齐整。几千面色彩杂七杂八的战旗呼呼啦啦在晨风中飘荡,看上去竟然有一种决然的气势。而那些手持竹签、木棒的农夫,也能于数倍于己的敌军面前巍然而立,丝毫没有畏缩的迹象。

“这回率军赶来的敌将是个真正懂得用兵的家伙!”宇文士及听见自己的身后有人在低声议论。这句话非常有见地,他回过头去,试图和对方聊上几句,却看到几双略带畏惧的目光。

崔潜、慕容罗、李孟尝,这些曾经拍着他的肩膀,笑他长得像个小白脸的家伙见到监军回头,立刻闭上嘴巴,昂首挺胸。他们在努力对上司表达一种尊敬,但此刻在几人身上表现表现出来的尊敬冷得像冰。宇文士及觉得自己的嘴巴里泛起了苦味,却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向来以伶牙俐齿著称的他难得地沉默了一回,笑了笑,将头慢慢扭开,看向与自己并络而立的旭子。在对方脸上,他看到的是别样的专注与镇定。“他在观察敌军!没被昨天的晚宴影响!”宇文士及松了一口气,觉得一夜未睡所后的身躯疲惫不堪,双腿也软软的,几乎夹不住战马的鞍子。

低沉的号角响起来,凄厉而忧伤。羽箭划过晴朗的天空,在大地上投射出一层浓浓的阴影。瞬息后,阴影散去,数千朵红色的花在朝阳下绽放,有些“花朵”上还冒着淡淡青雾,仿佛一个个眷恋着生命的灵魂在翩然起舞。

风声、呐喊声、战鼓声、哭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一曲惨烈的颂歌。宇文士及强打精神命令自己倾听这由无数生命演示出来的惨烈,不敢低头。这不过是刚刚开始,真正的高潮还在后面。上苍没规定人数多,武器铠甲优良的一方一定能获取胜利。主帅的稍微疏忽、某个将领的一时大意,甚至一阵突如起来的风,一场雨,都可能改变整个战局。

三次试探性互相射击后,敌我双方彼此相隔着两百五十步各自稳住阵脚。这差不多是普通步弓所能到达的极限距离,羽箭到此,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即便双方中有能力挽四石弓的超强角色,在如此远的距离外,他也不能保证射中目标。

战鼓声和骂声紧跟着在双方的军阵中响起,震耳欲聋。据说,这样做可以增加自己一方的士气,打击敌军的信心。可宇文士及从来不这么认为,除了土匪外,没有任何一名将军会告诉他自己的部下大伙所从事的战斗是要受人唾弃的恶行。双方都会认为自己是正义的,至于到底谁是谁非,要等其中一方倒下后才能清楚。

果然,在嘈杂的叫骂声中,宇文士及分辩出了“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等语句。而自己这边,则还以“叛贼!”“恶棍!”“勾结高丽,不得好死!”等评价。随着骂声的增大,鼓声也越来越激越,仿佛无形的刀尖,在半空中你来我往。

此刻最安静的地方反而是双方的帅旗之下。两位主将和双方的核心幕僚都没参与骂战,他们只是跨坐在战马上,气定神闲地倾听对方在言辞上的创新。

“爹在寻找对方的破绽。敌军主将显然抱得是同样的心思!”宇文士及猛然领悟到了双方主将的真正目的。他立刻习惯性地扭过头,试图把这个发现与旭子分享。虽然已经并肩打了好几个胜仗,阵而后战的精髓,二人所掌握的却都不多。但是,宇文士及扑了个空。旭子已经不在他原来的位置上了,雄武营的将旗下,只有张秀抱着一堆令旗,睡眼惺忪地在那里发呆。

发现宇文士及望过来,张秀赶紧打起精神,目光轻轻地向本军侧前方挑了挑。宇文士及顺着张秀的示意看去,发现李旭正骑着黑风,缓缓地围着自家弟兄巡视。王七斤、李安远、吴动,秦纲、秦行师,这些级别不同的雄武营核心将领被他一一叫出来,在耳边吩咐几句,又快速地跑回了本队。

“这傻小子要干什么?难道要主动请战么?”宇文士及惊诧地想。

因为受伤太多,旭子的身体被随军郎中孙晋包得尽是药布,短时间内已经无法再穿上那身黑色铁甲。所以他今天穿得只是一幅大号的软皮甲,胳膊、大腿、后背、前胸等处鼓鼓囊囊地,看上去甚为滑稽。这种装束的旭子如果率先冲锋,显然等于去给对方的弓箭手提供标靶。而宇文士及知道自己的父亲肯定会非常高兴地答应旭子的请战要求,悄悄地替宇文家将这块绊脚石拿掉。他策动战马追上去,准备制止旭子的鲁莽行为,才跑出几步,突然看见李旭将黑刀高高地举起来,然后重重地挥落。

“只追主谋,协从不问!”雄武营的核心将领们齐声高呼。

“只追主谋,协从不问!”雄武营三万将士以同样的节奏发出一声呐喊。

“只追主谋,协从不问!”“只追主谋,协从不问!”呐喊声以雄武营为中心,波浪般向外传开。没有花样,没有变化,永远是简简单单地一句。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却胜过万语千言,盖住两军之间的喧嚣,压住鼓声,一字不落地撞破叛军将士的耳鼓。

这是宇文士及在黎阳守卫之战中的发明的花样,李旭照搬到虎牢关下来打击敌军,依旧见效。叛军的喊声很快软了下去,就连鼓声也跟着失去了力道。老将军宇文述非常擅长把握机会,轻轻对传令兵吩咐了几句。很快,中军的战鼓开始主动与雄武弟兄们的呐喊声相配合,伴着雷鸣般的鼓声,三十余万将士齐声吼出同一句诺言。

“只追主谋,协从不问!”山崩海啸的声音冲击着叛军,冲得很多人脸色发白,持兵器的手也跟着不断颤抖。

历代朝廷的律法中,谋反都是抄家灭族的罪。叛军将士无论是自愿的也好,被胁迫加入的也罢,除了少数家族势力极其庞大者,其他人从拿起刀的第一天起,都明白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而杨玄感、李密在日常训练中,跟大伙反复强调的也是这一点。要么建立新朝廷,封侯拜将,要么战死,想再回家守着老婆孩子过平安日子,却是门儿也没有。

而今天,却有人对他们说战败后还有活路。虽然这个承诺很可能是一时敷衍,却依然让对前途渐渐感到绝望的叛军将士看到了一条出路。

虽然,这条出路没任何荣耀。

“别听他们的,他们在撒谎!”叛军的主将无法承受军心动摇的风险,不得不亲自冲到阵外,鼓舞自家兵马的士气。此人年龄至少五十余,胸前飘洒着一缕雪白的胡子。一边纵马在自家弟兄面前往来驰骋,他一边厉声怒吼,“别信他们,他们撒谎!今天要么战胜,要么战死。要死咱们也死在自己家门口,好过去辽东送命!”

“要么战胜,要么战死。死于河南,不去辽东!”老将军的亲兵簌拥着他,用微弱的声音和三十万人的呐喊对抗。

几十人发出的呼声很单薄,却如一缕阳光穿透了云雾。生存的希望在叛军将士眼中再度破灭,他们再度握紧了手中兵器,气愤天鹰。辽东,那是一个地狱般的场所,虽然市井中不乏愿意去那里博取功名的无赖儿郎。但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那却意味着一去永不回头。

“死于河南,不去辽东!”有人高举着木棒,随着那名老将军呐喊,渐渐的,加入者越来越多,几千人,几万人,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菜刀,铁叉,木棒。这一刻,他们不是叛贼,他们只是一群冒险求生者,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在自己祖父、父亲开拓并耕耘出来的土地上,卑微地活下去。

如果死了,也是死在祖先身边,灵魂在夜里可以与家园相望。

刹那间,三十多万大军的气势居然被六万叛贼压了下去。打仗为的是什么,十个府兵中恐怕有八人不清楚。他们也没有心思去考虑,身为大隋朝百姓,家中有男人被编在府兵序列,是一件幸运的事。因为那意味着其无论出不出战,他们都可以享受免除各种课役的待遇。虽然战时他们的衣装、轻武器(弓箭、横刀)和上番赴役途中的粮食均须自备,负担不小,但毕竟战争不是年年都发生的。并且,大伙每年有一段时间集结在州郡里接受训练,也多少会学到一些战场上杀人和自保技巧。而那些不幸没被编入府兵的人,非但平素要缴粮服役,一旦发生大规模战争,还要被临时征调去充当运送辎重的民壮。碰上战争规模超乎寻常,甚至会和前两次辽东之役一样,不经过任何训练,每个人手中发一把刀即编入正式战斗序列。

大伙平素跟着各自的将军,浑浑噩噩地与不同的敌人作战。侥幸立了功,得了赏,则可以用赏钱给家里添置几亩地,或者给老婆孩子做件新衣裳。如果不幸战死了,那也没办法,总比在饿死、累死在出征途中,随便将尸骨添了沟渠的民夫结局好。至少大伙还能军中的阵亡名单上留下些痕迹,碰到好一点的地方官,家人还能得到些抚恤。

然而在今天,六万造反者却清晰地告诉府兵们,对方究竟是为何而战。“死于河南,不去辽东!”这个要求很卑微,卑微到人不忍卒听,却听得府兵们心里发颤。府兵们犹豫了,退缩了,经历过惨烈的辽东战争的他们,比叛乱者更懂得辽东凶险,更懂得背井离乡的滋味。

官军士气一落千丈。“只追主谋,协从不问!”八个字,喊起来再不理直气壮,甚至有人惭愧地闭上了嘴巴。

“擂鼓,擂鼓!”宇文述发觉己方气沮,大声命令。数百面大鼓同时在军阵中敲响起来,一浪浪,试图把敌人的喊声淹没。而那敌军对平安活下去的卑微诉求,却一次次阳光般从鼓声中穿透出来,照亮所有人的眼睛。

“死于河南,不去辽东!”

“死于河南,不去辽东!”伴着凄凉、悲壮的呐喊声,造反者开始向前移动。不分前锋后队,整整六万兵马,泰山般压向了数倍于自己的官军。步伐整齐,意志坚定。

“他们这样做简直是在送死!”宇文士及听见自己背后的将领们议论。这次,他没有赞同大伙的意见。不分次序地向前,事先不经过弓箭手的压制射击,队伍前方的巨盾和重甲步兵严重缺乏,按常理来分析,叛军这种做法的确是在找死。但眼前这种看似找死的行为,却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豪气,这种豪气压得大隋官兵们抬不起头来,弓箭手持弓的胳膊都在颤抖。

能在几个月时间内把数万兵马的行动训练得如此整齐划一的人,绝对不是个莽夫。宇文士及觉得心里冷冷的,竟然隐约涌起了一股惧意。这个不是个好兆头,即便在去年深陷辽东,跟着弟兄们转战千里时,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下意识地抬头去看雄武营的主心骨李旭,宇文士及发现对方脸上的表情和自己一样阴沉,阴沉中带着几分敬佩。他知道自己没判断错,旭子对官场上钩心斗角方面有所欠缺,对战局的预测和把握能力,却远远超过很多沙场老将。此时连他的脸色也变了,说明眼前这场仗的确危机四伏。

“士及兄,你认识那个人么?”李旭用刀尖向一百七十余步外指了指,低声询问。他指的是敌军主将。片刻功夫,叛军的阵列已经向前推进了近一百步,那名白胡子老将军策动战马,一直走在方阵的第一排。

“好像见过,太远,不好确认!”宇文士及吸着牙龈回答。昨天晚上父亲大人夺人家功劳的意图表现得那样明显,旭子居然还叫自己士及兄。宇文士及觉得非常意外,又非常犹豫。平素与人交往,大伙通常都称他为督尉大人,熟悉一点儿的则叫他的表字,称他为仁人兄。“士及兄”这个不伦不类的名字,除了雄武营的这帮老粗外,没人敢叫。

宇文士及很留恋“士及兄”这三个字中所表达出来的滋味,因为他自己不知道这份温馨的感觉还能保存多久。这种温情激荡在他胸口,连敌军身上的散发出来的冲天杀气都仿佛被冲淡了不少。他手打凉棚,再次向远方眺望,随着叛军与本军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终于分辩出了白胡子将军的身份。

“旭子,此人是李子雄,前右武卫大将军李子雄!”宇文士及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紧张得变了调。李子雄是和他父亲齐名的沙场老将,因为姓氏太差,被当今圣上逐出了军队。此人一气之下投靠了杨玄感,叛军之中,他是唯一一名在造反之前就有过实战经验的将领。

“李子雄,他很有名么?”李旭接下来的问话让宇文士及差点没背过气去。他终于明白旭子为什么在脸上只表现出了对敌人的敬重,而不像自己同样紧张的原因了。这个对官场一无所知的笨家伙根本不知道李子雄是哪般人物,对方名气再大,他听起来也是叛军中普通一员,与李密等人没什么区别。

宇文士及没时间给旭子普及大隋军方门户与派系知识,就在他跟李旭说话这段时间内,敌军已经渐渐踏入步弓有效射程之内。随着凄厉的号角声,天空再次开始变暗,数以万计的羽箭升空,然后嘶鸣着落下。大部分没射中目标,少部分穿透叛军身上单薄的布甲,将不幸者钉死在地上。

叛军阵型瞬间变得有些参差,但很快又恢复齐整。走在前排的精锐们把盾举起来,挡住自己和身后的袍泽。走在后排的新兵踩过阵亡者的尸体,填补上本阵的空缺。队伍最后,数千名弓箭手停住脚步,原地引弓。羽箭与官军的羽箭在半空中交汇,一部分发生碰撞,落地。另一部分砸入了官军的大阵。

“呜――呜――呜呜!”号角声犹如受伤的野兽在长嘶,令人的头发根根直竖。双方吹响的都是进攻的号角,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桀骜不逊。宇文士及看见父亲面前有一个小方阵脱离大队,向敌军迎去。最前方是三排身披重甲,手持巨盾、宽刃环首刀的步兵,第四到第十排,全是长槊手。

漫天都是飞舞的长箭,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咝咝声,从天空中落下来,夺走生命。敌我双方不断有人在行进中倒下,士兵们脚步的频率却没有丝毫停歇。以鲜血和死亡为纽带,叛军和官军前锋之间的距离慢慢拉近,慢慢地缩短到不足三十步。为了避免误伤自己一方的兵马,箭雨不得不停了下来。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战鼓声,敌我双方士兵大声呐喊,加速前冲。

双方的将士马上就要发生接触,宇文士及预觉到自己即将听到两支队伍相撞时发出的轰鸣。他本能张了张嘴巴,准备迎接那刺耳的撞击。预料中的撞击声却没如期响起来,抬眼望去,他惊诧地发现敌军阵型突然发生了变化,巨大的方阵一分二,小部分继续向前,缠住了官军的前锋。大部分却斜冲向左,跟在李子雄的战马后,直扑官军右翼。

“他们的确疯了!”虽然对叛军抱着同情之心,宇文士及还是不得不仰天长叹。李子雄将军对叛军的掌控能力令人佩服,除了他,没人可以做到让一伙训练严重不足的民夫在两军即将发生接触的刹那变换阵型,并改变攻击目标。但他选错了主攻方向,官军的左翼是来护儿将军的水师和陈棱将军统帅的地方兵马,这两支队伍之中步弓的配备数量虽然大,射出的羽箭虽然比右翼密集,但因为平素作战目的的需要,长兵器和重甲兵的配备却不多。如果李子雄带领气势如虹的叛军成功突破冲过羽箭截杀,靠近官军左翼并将来护儿和陈棱的部属击溃,驱弱逐强,今天的战斗他还有获胜的希望。

偏偏此人却选择了官军的右翼为突破口,那里是右御卫将军张瑾、右武侯将军赵孝才所统帅的两支府兵。无论长兵器的配备数量、重甲步兵比例和军容完整性,都远远强于水师和地方勤王兵马。

宇文士及看了一眼旭子,发现后者看着战场中央,表情依旧是一脸凝重。在他目光所盯着的方位,官军前锋与担任阻击的叛军已经正式发生了接触,金铁交鸣声刹那间取代鼓声,成为战场上的主旋律。数以千计的人在第一次接触时就倒了下去,更多的踩着同伴的尸体在拼杀。双方的盾牌手们用巨盾顶着对方的盾,互相推搡,不时从盾后探出刀来,砍下一条手臂。长槊和竹签、木桩从尸体中抽出来,毒蛇般吐着红红的舌头,再从盾牌的缝隙中向前捅。有人被长矛刺中,当场战死。有人却半死不活,徒劳地捂着肚子,在血泊中翻滚呻吟。

数杆长柄厚背大砍刀从官军队伍中探出,冲破竹矛的拦截,将矛和矛的主人一并劈为两半。他们的兵器太占优势了,碰到什么都是一刀两断,敌军中几乎没有东西搠其锋樱。很快,这支刀阵就深入叛军中央,身后留下了一条由断肢组成的通道。大批的官军顺着缺口涌进去,试图将叛军的阵型分割。就在这时,突然有数名身穿布甲的叛军士卒从血泊中翻身坐起,双手抱住了敌人的双腿。

诚然,除了一死的勇气外,他们什么都没有。但连死都不怕了,又何必躲闪敌人的刀锋。阵型继续变化,矛和钢刀的丛林遮断了所有人的视线,片刻后,数十名身穿布甲的民壮拎着官军的厚背大砍刀从阵中心杀了出来。

官军的兵器、铠甲、训练程度都远高于叛军,但他们身上却没有叛军那种求死的勇气。一时间,数量接近一万的前锋兵马竟然被李子雄留下的两万死士缠住了,并且被推着节节后退。

躲在本阵中观战的雄武营将士们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双方的初次接触居然是这样的结果。在大伙惊诧的目光中,李子雄带着其余四万叛军加快脚步,抛下身后与官军纠缠的袍泽,冒着箭雨,与官军右翼越靠越近。

“你再说一遍,那个老将军原来做什么官?”李旭突然又回过头来,冲着宇文士及大喊大叫。

“右武侯大将军!”宇文士及扯着嗓子回应。战场上的声音太嘈杂,二人虽然靠得近,却只有通过大吼才能让对方把自己的话完全听清楚。

“可是因为得罪了陛下,三个月前在辽东被削职为民的那位李老将军!”李旭焦急地挥舞着黑刀,追问。他记起来了,在自己于辽东埋头练兵时,听说过有一位大将军被削职。军中传言,他丢官的真正原因是由于姓李,与童谣暗合。旭子记得当初自己还偷偷笑皇帝陛下太敏感,天下姓李的那么多,难道个个都是当皇帝的命么?

“是他,右武卫大将军李子雄!”宇文士及焦躁地回答,不明白对方今天怎么突然变得饶舌起来。接下来李旭的喊声被淹没在金铁交鸣声里,李子雄带着叛军主力成功突破了羽箭拦截,与官军的右翼发生了接触,双方大声呼喝,声震云霄。

旭子在向中军指,而中军正在升起令旗,命令左翼前移,吞掉李子雄留在战场中央与自家前锋纠缠的那伙死士。战阵马上就要开始转动,吞掉这伙死士后,大隋官军左、右、中三军就会汇合,将李子雄彻底包围。战局发展到现在,悬念已经不大,可旭子的表情怎么这般焦急?猛然,宇文士及也领悟到了什么,狠狠地给了坐骑一鞭子,快速冲向中军。

“不要―――”他喊得声嘶力竭。拼命用皮鞭抽开挡路的士卒。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鼓声再次响起,左翼兵马踏着鼓点斜向前行,在战场上画了个完美的扇面,从侧翼包向了李子雄留下的诱饵。

宇文士及颓然带住战马,回奔雄武营。三十几万大军已经全部动起来了,命令一下,根本无人能挽回。一队士兵从他马前跑过,他茫然地避开,又一队跑过,他不理不睬,双眼透过人群,透过遮天烟尘,直勾勾地看向自家右翼。

战场右翼喊杀震天,官军没有击溃民壮,相反,他们被民壮打得节节后退。右御卫将军张瑾、右武侯将军赵孝才大声喝令,不停派遣亲兵押上,却怎么也止不住右翼大军的溃势。

“弟兄们,别跟皇帝干了,咱们不能再去辽东送死!”李子雄一马当先,杀入官军队伍。右武侯的郎将、督尉、校尉纷纷闪避,根本不愿上前迎敌。对方是前任右武侯大将军,执掌这支兵马多年,爱兵如子,军中一半将领曾经受过他的恩惠。

李子雄被罢官后,右武侯只有将军,没有大将军。

今天,弟兄们念念不忘的大将军归来了,身后带领的却是数万叛匪!

沙场之上,对敌人的怜悯就是对自己的凶残。右武侯的官兵们不愿对自己的大将军下狠手,大将军身后的叛匪却不会给他们留情面。顷刻之间,在两军接触之处,官军右翼塌下了一大块。随后,军阵瓦解速度犹如雪崩,整个右武侯大军溃散。

“杀上去,杀上去!“右武侯将军赵孝才恼羞成怒,亲自提槊上前。李子雄离开右武侯已经三个多月了,而他这个将军却始终控制不了麾下士卒。今天的战斗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个人的前途已经完全毁了。朝廷不会容忍一个没有任何统率能力的废物,军中那些盯着右武侯大将军位置的竞争者,也会毫不犹豫地落井下石。

几个右武侯的溃兵从他马前逃过,被他用长槊刺死。一个督尉跑到他身边,试图替麾下的弟兄们解释几句,或者他是好心,想给将军大人出个主意。一切却都不重要了,没等他开口,赵孝才抬手一槊,将他的身体挑上了半空。

“后退者以此为例!”赵孝才疯狂地叫嚷着,将督尉的尸体甩出丈余。下一个瞬间,他高高地拉起了战马,用马蹄踏翻了另外两个夺路逃命的胆小鬼。

右武侯地弟兄们绕开他,不顾一切地向后逃。一切为时已晚,如果在李子雄杀来前,赵孝才不是躲在队伍中央命令别人送死,而是像现在这样勇敢迎着李子雄冲上去。也许右武侯还不会崩溃得如此快。部队崩溃后他才想起将军的责任,崩溃后的部队却再不需要一个只会作威作福的将军。

又有一波乱兵冲来,被赵孝才和他的亲兵兜头截住。亲兵们砍死了跑得最快的几名胆小鬼,鲜血让其他人记起了军人的荣誉。束手待毙是一种耻辱,所以他们举起兵器,与督战的亲兵杀到了一处。

乱军们凭着人多势众的好处,很快清理了路上的障碍。看见赵孝才持槊大喊大叫,大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冲上将他从战马上拉下来,又顺手一刀砍翻了右武侯的将旗。

将旗一倒,等于宣布右武侯全军覆没。溃兵刹那间汹涌如潮,不但冲垮了自己的阵列,而且还扯动了同属于右翼的右御卫兵马。右御卫将军张瑾试图挽回局面,驱使本部兵马结阵自保。“列阵,列阵。有冲阵者,杀!”他的亲兵挥舞着令旗,声嘶力竭地大叫。重甲兵、盾牌手和长槊手快速集结,彼此配合着组成数只巨大的钢铁刺猬。可惜,他们先接触到的不是叛军,而是从右武侯溃下来的自己人。一些腿脚麻利的右武侯士卒侧转身子,绕开冷森森的槊尖,从几只铁刺猬之间的缝隙逃了开去。更多的乱兵则站在铁刺猬前不知所措。在身后敌军的压力下,他们哀求,推搡,用盾牌砸,用肩膀扛,试图在叛军追过来前找到一条逃命的通道。

“杀!”面对威胁到本阵安全的乱兵,右御卫将军张瑾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截杀令。数百根长槊从盾牌后刺出,顷刻将乱军逼退了丈许。一些人躲避不及,被长槊刺穿,命丧当场。血立刻烧红了所有人的眼睛,只犹豫了一息时间,右武侯的乱军就举起了手中的钢刀长槊,不是对着叛军,而是对着右御卫的袍泽。

右武侯的官兵训练程度一点儿不比右御卫的弟兄们差,身上的铠甲和手中的兵器也和右御卫弟兄们的一样精良。两支官军在叛军面前,自相残杀,铁刺猬登时四分五裂。李子雄看到便宜,立刻用羽箭向乱军中招呼。无论射中的官兵属于右御卫还是右武侯,都会让局面越来越乱。转眼间,右御卫的防线也出现了崩溃的迹象,官军右翼岌岌可危。

张瑾不得不命人吹响了求援的号角,请求中军对他进行支援。右武侯将军赵孝才的旗帜已经倒在乱军中了,他本人生死未卜。如果右御卫的将旗也被叛军砍倒,官军将失去整个右翼。

“呜――呜――呜呜!”号角声呜咽,一遍又一遍,仿佛鬼魂发出的绝望哀鸣。中军方向却没有任何回应,战斗已经进入白热状态,数十万人在生死关头所的发出的呐喊,足以淹没其他一切声音。

数息之后,李子雄的帅旗逼近了右翼核心。

“求援,向宇文将军求援!”张瑾的咆哮声中充满了绝望的地味道。情急之下,他把身边所有传令兵都派了出去。“告诉宇文述将军,我这里最多只能守半柱香时间!”在最后一名传令兵踏上战马的刹那,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了长槊。

“大将军,大将军,右翼,右翼好像危险!”帅旗下,终于有人发现了局势的严峻,大声向宇文述汇报。

“用号角联络,问张、赵两位将军顶不顶得住!”宇文述皱了皱眉头,命令。

叛军能冲动自己的右翼,这是宇文述始料未及的情况。但他不相信拥有两卫府兵,数量高达八万多人的右翼挡不住叛匪的一次进攻。除了充当后卫,训练程度最差的雄武营,他已经把全部兵马压到了正前方。只要自己的左翼和中军合力吃掉李子雄留在战场正中央的两万多乱匪,大隋官军就可以首尾相接成圆,把李子雄麾下的叛军完全包裹在中央。

这是个完美的计划,不需要右翼兵马独自将叛军主力击溃。他们只要顶住,退一万步而言,只要不崩溃的太早,坚持到其余二十万弟兄将战场中央的两万叛军消灭掉,就算完成了使命。

“右翼太乱,没有回应!”负责联络战场各路兵马的旗牌官大声汇报。

“问革车上的弟兄,具体情况如何。命令其他几路弟兄,加快进攻速度!”宇文述的眼睛冒出了几道凶光,低沉声音犹如蛇嘶。

在宇文述的原来的设想里,李子雄留在战场中央的那两万人,就是两万已经绑住双手的死囚,官兵们需要做的,不过是冲上去,将他们的人头砍下来。然而,战场中央的叛军的强悍程度却出乎他的预料。这些人大喊着“不去辽东”的人,面对着十倍于己的官兵,居然半步不退。他们好像根本不怕死,或者说,死对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革车上的了望手用信号旗将最新情况传了下来,表达的意思很清晰,却让宇文述身边的旗牌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禀大将军,右翼,右翼好像,好像支持不住了。前方。前方来护儿将军问,可不可以让各路弟兄后撤,以便水师弓箭手发挥更大的作用?”

“胡扯!”宇文述抬手赏了旗牌官一个脖搂,顺势跳下战马,大步不远处的革车冲去。“就是战场上放八万头猪让李子雄杀,他也得杀上两个时辰!”他不相信了望手传回来的信息,他要亲自把敌情看个明白。对方不过是一群刚刚从田垄中抬起头的农夫而已,他们,他们有什么道理与官军为敌?

跳上车厢,顺着软梯爬上望搂。宇文述将了望手推到一角,亲自查看战场局势。他看见自己的右翼人马已经只剩下了三分之一不到,乱匪正像蝗虫般,顺着官军的大阵横推过来。人数是对方二倍官兵们将兵器、盾牌丢给敌人,四散奔逃。逃在最前方的是右御卫的将士,右御卫身后追着的是右武侯,右武侯将士身后,追着的是没有铠甲,兵器上没有任何光泽的乱匪。一部分乱匪边跑边弯腰,再次直起身来时,手中兵器已经开始射出寒光。

那是在官军手中发挥不出作用的横刀长槊,叛匪得到后,如虎添翼。

宇文述觉得眼前一黑,嗓子里甜腻腻的,好不恶心。他强把冲到嗓子眼里的一口血吞回了肚内,故做镇定地看向大军正前方。“老夫只需要你们再坚持半柱香!”宇文述在心中祈祷,“半柱香时间,只要半柱香足够。弟兄们一定能全歼前方那两万残兵,从李子雄老贼的背后杀过去,砍下他的脑袋!”

他安慰着自己,期望来护儿、陈棱等人可以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正前方不远处的情景却再次让他眼前发黑。两万,不,只剩下一万出头的叛军们抱成一个团,在十倍于己的环攻下,犹如急流中的蚂蚁。

官兵们呐喊着涌上前,将最外围的叛军剥下一层。内层的叛军立刻举起兵器,取代死去袍泽的位置。他们肩膀挨着肩膀,脊背贴着脊背,没有恐慌地乱逃,也没有屈膝请求饶命。除了“宁死河南,不去辽东”的呐喊声外,他们甚至不曾发出任何其他杂音。唯一表达自己愤怒的就是手中的木棍竹签,稳稳地平端着,尖头全部向外。

八万武装到牙齿的官军面对人数只有自己一半的叛匪居然没有两万农夫在二十万大军面前坚持的时间长?宇文述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这个答案。他又快速地向自己的右翼扫了一眼,发现右翼兵马依旧如冰面融化般不断地崩溃。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逃,在人数不及自己一半,武器低劣的叛匪面前无耻地逃走。不问理由,不需要借口。如果这些胆小的懦夫肯回头看一看,他们就会发现身后的袍泽只有很少人战死,很少人被俘。叛军根本没给自己人造成多大杀伤,他们也不愿意跟溃散者纠缠,只是紧紧贴着官军,如影随形,一直追赶着失去了勇气的官兵们向中军平迫近。

“废料!”宇文述低声骂了一句,回头再看向正前方。他看到又一伙叛军被官兵平“剥”了下来,其中大多数人当场就阵亡了。却有少数几个,在血泊中慢慢爬起身,用断裂的木棍支撑起残躯,山一样屹立在同伴面前。

血已经将那些人身上的布甲完全染成了红色,他们却不知道痛,也不肯跪地乞求宽恕。只是大声嚷嚷着,毫不畏惧地挡住再次刺过来的刀矛。

“宁死河南,不去辽东!”

“宁死河南,不去辽东!”

呐喊声一声比一声绝望,一声比一声激扬。

“他们在求死!”宇文述从前方叛军的动作上,看出了那些人的意图。李子雄分出这两万人来做诱饵,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利用这两万条生命所赢得的时间,他以右武侯大将军的身份去扰乱官军的右翼,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跨右武侯。然后,他借着右武侯的乱兵冲击右御卫,再借着右御卫叛军的乱兵冲击官兵的中军。此招在战术上名叫倒卷珠帘,为大将军王杨爽所创,关键在于寻找对方薄弱环节,以一点突破将混乱扩大到对方全军。当年西征时,杨爽曾用此招以两万隋军大破突厥十万狼骑,打了突厥人十余年不敢叩关。可是当年大将军王杨爽带的是大隋最强的边军,而此时,李子雄用的却是数万训练不精、衣甲缺乏的叛匪!

宇文述觉得自己嗓子眼阵阵发甜,眼前的阳光越来越暗。他无法原谅自己的疏忽,什么都考虑到了,甚至考虑到了不给那个乡下小子再次立功的机会,唯独忽略了的是李子雄的原来的身份和他在右武侯的威望。如今,谋取胜利的关键就在于速度,如果官兵能在右翼溃势危及到中军之前,把队伍正前方的那股叛军吃掉。则大阵依然可以合拢,叛军依然难逃被包围的命运。如果让叛军抢了先手,则此战结果恐怕胜负难料!

他快速对形势做着判断,考虑是否将后卫投放到右翼去。这样做,等于给了那个竖子再次露脸的机会,今后宇文家也越来越难收服他。并且,雄武营的兵士以新归降者居多,一旦他们也被乱兵冲垮,自己手中则再无棋子可用。

就在宇文述犹豫不绝的时候,有一路大隋兵马冲到了战场中央。为首的将军身高九尺(注1),膀大腰圆。手中一杆马槊使得如蛟龙出水,几个突刺,就将抱成团的叛军们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是老夫的儿子!”宇文述青黑色的左脸上浮起了一丝欣慰笑容,右脸依旧石板般挂着,表达不出任何感情。他收起了期待着长子宇文化及所带的那支精兵能立下奇功,那样,拼着在右翼多牺牲些士卒,多冒一分险,他也不必把手中最后一枚棋子填上去。

几个叛匪高举着长矛,试图和宇文化及拼命。没经过训练的他们空有一身勇气,却无法伤到宇文化及分豪。轻轻拨开两根用力过老的木矛,宇文化及斜向一记猛刺。碗口粗的马槊半空中带起了一股风,撕破步甲,肋骨、心脏,脊背,从对手的身后透了出来。紧接着,他手臂用力向上一挑,马槊弹起,将已经气绝的尸体甩到了另两名敌人的脸上。

“啊!”两个敌人同时惨叫着倒下,宇文化及带起战马,用马蹄将他们踏成肉饼。下一刻,他身边的大隋勇士跟了上来,刀矛并举,将缺口又扩大了数尺。

“弟兄们,给我上!”宇文化及大叫,喊声中充满骄傲。最近三弟太强眼了,以至于他这个家族继承人的位置岌岌可危。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宇文化及迫切地需要一场战功,把自己的位置牢牢地固定住。

叛军的阵型向内快速塌陷,宇文化及带着亲兵杀入,畅快得如虎入羊群。可是,群羊也有群羊的智慧,很快,他发现自己的速度慢了下来。战马被绳索绊住了,无法再前进一步。他拔出横刀去砍绊马索,却发现有无数根长矛同时向自己刺来。

宇文化及知道自己冲得太快了,以至于深陷在敌阵当中。他听见不远处鼓声如雷,好像有数以万计的弟兄们试图从自己创造的这个缺口突入。周围敌军却舍生忘死地挡过来,以生命为代价填补起这个缺口。

一根贴着地面刺来的长矛深入了战马的小腹,重金从西域购来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把偷袭者压得筋断骨折。宇文化及在战马倒地的瞬间甩镫离鞍,用长槊挡开了三根木矛,第四根却找到一个破绽,狠狠地扎入他的肩甲。

“铛!”镔铁铠甲吸收掉了凝聚在木矛尖上的大部分力道,向内凹入半寸。矛尖和碎甲一同刺进肉里,疼得宇文化及直冒冷汗。他单手挥槊刺翻两名叛匪,然后一脚踢碎偷袭者的肋骨。巨大的杀伤力让周围敌人楞了一下,但很快,更多的木棒和竹签刺过来,半空中还有菜刀飞落。

几个亲兵拼死护在主将周围,试图保着宇文化及从远路杀回去。周围的叛匪们却不肯让开,宁可全部战死也要把宇文化及留下来垫背。既然去辽东也是死,不如战死在自己家门口。如果能临时之前拽上一个,大伙就算没有白造一回反。叛匪们含笑冲上,一个接一个倒在宇文化及的槊下。宇文化及身边的亲兵也越来越少,慢慢地只剩两三个人,喘息着,背靠着背在矛从中挣扎。

又有十几名叛匪合伙杀上前,将单手持槊的宇文化及逼得不断后退。亲兵们放弃各自的对手,舍命挡在他的面前。叛匪倒下了两个,亲兵也倒下了一人。第三、第四名叛匪倒下,宇文化及腿上挨了一矛,身边也剩下了最后一名亲兵。

几杆木矛攒刺而来,将最后一名宇文家的亲兵送上了黄泉路。宇文化及暴怒,单手挥舞着长槊冲上去,前方的乱民们纷纷退开,避过他的锋樱。身后的暴匪却用木桩扎向他的脊背和大腿。

听见背后传来的风声,宇文化及猛然转身,长槊鞭子一样横扫,扫飞数根木桩。他疲惫的喘息着,感觉到自己就像一个着了火的大风箱。两条腿也开始不听话地哆嗦,随时都可能软下去,将他摔倒。他无法忍受这样的失败,大叫着要求与对面的叛匪决一雌雄。叛匪们却不懂得什么叫公平,从血泊捡起木棒、竹签、石头、头盔,乱纷纷地丢将过来。

“铛!”一顶头盔砸中了宇文化及的头盔,巨大的金属撞击声震的宇文化及两耳轰鸣,眼前金星乱舞。他咆哮着转过身,试图看清楚谁在背后偷袭自己。却有更多的“暗器”飞来,打得他全身上下的铠甲“砰”“砰”作响。

“啊――啊――啊!”宇文化及知道自己要死了,野狗一般死在农夫的石头和木块之下。他高举马槊,仰天长啸,凄凉的呐喊声直冲云霄。然后,他平端马槊,快步向距离自己最近的矛丛冲去。“向这刺,来啊!你杀死了宇文将军!”他哭喊着,像自己平素最看不起的脓包软蛋一样泣不成声。意料中的死亡却姗姗来迟,面前的叛匪纷纷倒了下去,然后,他感觉到背后好像有几根针,同时向肉里边扎。

“有人放箭,该死!”宇文化及收住脚步,愤怒的转身。他无法感激对方的救命之恩,这种不分敌我的乱射,分明存心将他和叛匪一同射杀。

“你身上是一幅铁甲,只会被射伤,不会被射死!”一名肤色有些黑,身穿大将军战甲的人笑着对他解释了一句。然后,又挥落手中横刀,指挥身边步卒射出新一波箭雨。

羽箭对敌军的杀伤速度远高于步兵接战。只有布甲护身,盾牌数量稀少的叛匪顷刻间倒下了数百人。与此同时,与叛匪靠得太近,没有来得及撤回的大隋府兵,也被射死了七八十个。双方的血汇集在一起,溪流般淌过干涸的土地。不知道是人的灵魂还是大地的呼吸,血流过处,居然腾起了数道轻烟,萦绕着,向战场外飘散。

“来护儿!你,你这个禽兽!”宇文化及大声喝骂,恨不得将对方脖颈劈手拧断。什么铁甲,什么救命,对方根本就没打算救自己。上一波羽箭和这一波同样,是不分敌我的漫射!如果不是宇文家的铠甲结实,今天自己的命运就和那些被射死的袍泽一样。

“事急从权,令尊会理解我的做法!”水师大都督来护儿伸手向中军指了指,然后继续进行他的屠杀大业。一波波羽箭从他身后飞出来,将叛军射得东倒西歪。片刻后,陈棱和周法尚两位将军也采取了同样的战术,将大部分与叛匪接触的官兵撤下来,将少部分来不及撤下来的袍泽们牺牲掉,利用敌军没有足够盾牌和铠甲破绽,将屠杀进行到底。

“宁死河南,不去辽东!”叛匪们依旧大声嚷嚷着,不断将自己的阵型浓缩。他们就是一群水中的蚂蚁,危急关头,抱做一团。用躯体守护着袍泽,同时也被自己袍泽守护。洪流般从的羽箭从天而降,在死亡面前,他们没有投降,也没有逃散,只是彼此依靠着,为远处的同伴争取最后一丝时间。

宇文化及看不下去了,他用马槊支撑起多处受伤的身躯,抬头望向中军。他看见父亲帅旗的旁边升起了数杆角旗,按大隋军令。这些旗帜表达的是不惜一切代价消灭叛匪,进快向右翼迂回的指令。

“真的包括牺牲掉我?!”宇文化及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地蹲在了地上。他不知道父亲是否目睹自己刚才已经深入敌阵。如果答案为肯定的话,为什么父亲下令不惜一切代价,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做就等于亲手把自己的儿子送上了黄泉路?

为什么?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灵魂在呐喊。一个声音却清晰地从灵魂深处响起来,解答了他心中所有困惑。

“为了宇文家族!”这是一个平静的答案。不是来自父亲,不是来自祖父,而是来自宇文家祖祖辈辈的灵魂。自从记事起,身为长子的宇文化及就被灌输,为了保全家族的利益,家主可以牺牲掉一切。

而今天,宇文家的利益就是此战必胜。三十万府兵对付六万农夫的战争,宇文家的家主,大军主将宇文述输不起。

“右翼怎么了,还需要让士及和李将军上去?”片刻后,想明白了一切的宇文化及抬起头,再次解读中军的令旗。他看见父亲已经发出了雄武营填补右翼的命令,也听见右翼战场处传来比眼前还嘈杂的喊杀声。但他无法相信,李子雄的叛匪居然能击溃大军右翼防线。

“三弟又要立功了么?”宇文化及默默地想。丢下马槊,伸手到后背,一根一根拔下夹铠甲缝隙中的羽箭。

注1:汉尺,一尺约为现在的23.1厘米。

从敌我双方正式发生接触到现在不过才小半个时辰,宇文士及却觉得自己好像等了一百个春秋般焦躁。

整个右翼兵马正在崩溃,逃得最快的乱兵已经波及到了雄武营。给中军示警的亲兵派去了一波又一波,而父亲那里至今没有任何回复。听着雷鸣般的鼓声和海啸般的喊杀声,宇文士及觉得自己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烟”了,他无法想象整个右翼崩溃后,三十万隋军、自己家族和大隋朝廷,将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一旦此战失败,洛阳城将不复为大隋所有。丧失了最后一支府兵的大隋朝,也会如被雨水浸泡了的土墙般快速瘫倒下去。而宇文氏家族,将会成为大隋朝覆灭前第一道祭品,百余年积累下来的声誉、财富和权力都会随之烟消云散。

而现在他偏偏不能有任何动作,中军没发出命令前,作为后卫监军的他擅自发出任何命令,都是可以问斩的罪行。

就在他急得快铤而走险的时候,中军方向终于挑起了一串金黄色的角旗。“雄武营火速支援右翼!”令旗所表达的意思简单明了,宇文士及高高举起了马槊,斜指右前方,“雄武营,跟我破敌!”

“破敌-!”四下里的回应稀稀落落,一点力气也没有。宇文士及用力拉紧马缰绳,勒得已经冲出队列的战马高高扬起前蹄。“弟兄们,跟我杀贼!”他回转身,又高声喊了一句。四下里的响应依然稀落,慕容罗、李安远、崔潜、李孟尝,几个雄武营的核心人物都没有动作,他们把目光看向李旭,等待着主将的正式命令。

两道汗水从宇文士及的鬓角上快速淌了下来,他瞬间明白了诸将拒绝追随自己的原因。李旭没动,自己只是监军,有权参赞军务,监督主将,却没有权力带兵出击。平素大伙是朋友,主将李旭性子柔和,不争权,所以将士们也不刻意考虑主将和监军谁给他们下命令。而经过昨天一场晚宴,宇文家族准备扶植自家子弟和李旭争权的意图已经表露得非常清晰。这个时候将士们再听命令,自然要考虑主将和监军身份的不同。

“我宇文家不会……”宇文士及感觉到自己话在嗓子眼里打滚,就是没勇气说出来。他想承诺一句,宇文家不会忘记大伙今日的作为。但经过昨天一场晚宴,恐怕此刻整个雄武营都知道了宇文家是怎样报答救命恩人的。“宇文家的报答”,这句话在大伙心中早已成为一个笑柄,除非是傻子,没人再相信高贵的宇文世家会把他人的好处记在心上。

“旭子!”宇文士及转过脸,冲着李旭大喊。李旭不可能在关键时刻违抗将令,否则,纵使有免罪金牌保命,大隋军律也饶不了他。但身为雄武营主将,他却有无数办法和手段让麾下的战斗力打个折扣。宇文士及以己度人,现在也能想出十几个办法阳奉阴违。他可以拖延时间,可以出工不出力,他甚至可以小心的出击,然后找借口快速从战场上退走。有右武侯和右御卫做挡箭牌,能在乱军之中全师而退的人,朝廷绝不会认为他消极避战。

宇文士及平素本来比李旭机智得多,此刻事关家族安危,却不由得他心神不乱。他终于明白了李旭为什么在受到那么明显的排挤之后,还能平心静气地和自己交往。“他早就预料到了今天,他已经想好了报复的办法!”越想,宇文士及觉得自己越陷入了一个巨大阴谋当中。“李安远、慕容罗这些家伙早跟他勾结好了,就是想让宇文家身败名裂!”宇文士及用手掌抹了一把脸,将汗水、眼泪和尘土在脸上抹了个一塌糊涂。他知道这怪不得别人,报应早晚回来,今天恰逢其时。第三次举起长槊,宇文士及的喊声变得歇斯底里,“宇文家的儿郎们,跟我冲啊。让他们看看咱们的血!”

喊罢,他一松缰绳,策马向外。胯下坐骑“唏――溜溜!”发出一声咆哮,前蹄高高地竖起,差点把陷入疯狂状态的宇文监军摔到地上。

“冷静,这样上去,有败无胜。”李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宇文士及身边,用力拉住了对方的马缰绳。“乱兵太多,直接冲上去起不到任何作用!你看看右御卫,他们的兵不比咱们少。”他嘴笨,说不出太多的大道理。脸上的关切的表情和手臂上的力量,已经让疯狂者瞬间清醒。

右武侯早已崩溃了,右御卫试图阻挡右武侯和叛匪,也被溃兵冲了个七零八落。此刻雄武营贸然上前,等于重复一遍右御卫的悲剧。他们只有不到三万兵马,绝对挡不住陷入慌乱状态的六万多溃兵和追随着溃兵脚步呐喊着杀过来四万叛匪。宇文士及知道旭子说得没错,也终于明白大伙并不是故意报复宇文家的目中无人。但怎么办?右御卫的帅旗已经开始动摇了,如果雄武营再不上前,官军将永远挽回败局的机会!

“你带步卒,缓缓顶到右御卫侧后,用弓弩护住中军!”李旭用黑刀指了指右御卫和中军衔接处,以不容置疑口气命令。“排斜阵,以号角命令溃兵绕行。无论是乱军还是叛匪,只要靠近,立即射杀!”

“嗯!”心智大乱的宇文士及点点头,就像任人摆布一个木偶。这是一个不成办法的办法,也许可以收到一定成效。但前提是叛匪不再乱军身后赶得那么急。否则,走投无路的乱军会把雄武营当作另一个右御卫,毫不客气地以刀剑相向。

“骁骑军,出列!”李旭安顿好宇文士及,回头,冲着自己的弟兄们大喝。宇文述可以将那些过去的功劳统统安到他儿子的头上。但今天,发生在数十万袍泽眼前的事实,将无人能够抹杀。

慕容罗和李孟尝各自带着两千多骑兵踏出了本阵。这是最后赶到黎阳,没被打散整合到其他各团的骑兵。经过黎阳两场战斗验证,李旭和宇文士及都看好纯骑兵队伍的攻击力,所以他们将这些骑兵保留了下来,单独编成了一个整体。并按大隋军内分军的传统,命名为骁骑军。(注1)

“卸马具装!”没等宇文士及弄明白旭子想要干什么,他又听到了一个荒唐而大胆的命令。

大隋骑兵防护严密,通常给战马前肢也披以马铠。雄武营非正规府兵,所以马铠并未统一配备。一部分战马包裹得很严实,一部分战马身上却没任何遮掩。

大战当前,李旭不想办法加强战马的防护,却命令麾下将士给所有战马都卸掉了具装。他,到底想干什么?

将士们楞了一下,无法理解这个荒唐的命令。但出于对主将的信赖,他们纷纷跳下战马,快速将拴马铠的绳索割断,将沉重的马铠扔到了地上。

“上马,举刀,砍翻一切挡在你们面前的人!”李旭高举着黑刀,最后一次检视战场。右御卫的将旗已经倒下了,大批的溃兵正向中军和后卫涌来。敌军的推进速度很快,几乎是一步不停。而自己一方的中军所在处,又升起了一串红色战旗。那是催战命令,宇文述老儿已经等不急了,此番雄武营出击的成败关系到全军的生死。

对付眼前这种局面,只有以快对快。“杀!”李旭手中的弯刀猛然挥落,催动坐骑,风驰电掣般向乱军冲去。

“杀!”慕容罗,李孟尝两人催动战马,与李旭并络组成尖刀的锋刃。五千骑兵轰然而动,瞬间在旭子身后组成了一把无坚不摧的钢刀。

没有护甲拖累的战马跑起来极其迅捷,数息之后已经冲到了乱兵面前。埋头逃命的乱兵们猛然听见隆隆的风雷声,吓得竟然忘了躲避。马蹄毫不犹豫地从他们身上踏过,血肉飞溅,惨叫声不绝于耳。

“让开,绕道!”雄武营的骑兵们大声喝骂,速度丝毫不减。没被战马踏倒的溃兵惊呆了,张大嘴巴,哭都哭不出声音来。突然,有人绝望地大叫,举刀向身边疾驰而过的战马刺落。兵器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闪电,落下来时却走了个空。此人再次举刀,肩膀上却受了重重一击,另一匹高速冲来的战马与他相撞,将他整个人直接撞到了半空中。

“砰!”“砰!”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惊惶失措,根本想不起列阵阻拦战马的溃兵们接二连三地被撞飞,在人群中砸出一个个缺口。跑得稍慢的溃兵们发觉前方是死路一条,没有勇气再阻挡战马,惨叫着,四下逃散。

战马的速度越奔越快,溃兵们逃得也越来越麻利。眼前的战场渐渐空了出来,目光透过滚滚征尘,旭子看见了李子雄将军那高高举起的帅旗。

“不要停,直到倒下!”他舞动黑刀,骄傲地宣布。

“不要停,直到倒下!”众骁果骄傲地发出自己的宣言,跟在主将身后,直刺叛军本阵。

注1:大隋兵制,团以上直接为军。但作战时,军中可再分前、后、左、中、右等部分,所以有军内分军的说法。

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轻骑兵令叛军的推进速度登时为之一滞。

步兵对付骑兵攻击的常见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用弓弩远程杀伤,另一种是结成密集枪阵固守。而达成两种方式的条件叛军显然都不具备。他们手中没有足够的强弓和长矛,他们也不敢将脚步停下来。

自从与官兵正式接触那一刻起,他们就一直追着对方厮杀,完全依靠推进速度来掌握战场上的主动。而一旦将追杀的脚步停住,那些在战场上发挥了比叛军本身还大破坏作用的溃兵们就能松一口气,继而,他们就会在各级军官的呵斥下慢慢恢复理智。当溃兵们从惊惶中完全缓过神来后,叛军依靠两万多兄弟牺牲换回来的优势将不复存在!

不停下来,无法抵挡骑兵冲击。停下来,则要失去战局主动。就在叛军各级将领还在犹豫的当口,骑兵呼啸而至。不用挥刀,仅凭战马的冲击力,雄武营的弟兄们就在叛军队伍的正中央撕开了数道缺口。数息之后,更多的战马从缺口中踏进来,踩翻挡在面前的叛军,踩倒猩红色的旗帜,将喷血缺口越撕越深,越撕越宽,如一条看不到底的沟壑般,径直向阵尾扩去。

“天不佑我!”前右武侯大将军李子雄打心底发出了一声哀鸣。两军接触的刹那,首先浮上他心头的不是破敌之策,而是对命运的无奈。凭心而论,李子雄很瞧不起宇文述的指挥才能。在他眼里,年青时代的宇文将军和现在的宇文述完全不是同一个人。此人年青时威名赫赫,到老来,却昏庸糊涂,贪生怕死,除了打压同僚,欺上瞒下之外,再无任何建树。所以,李子雄才敢冒险以弱击强,留一部分人吸引敌军主力,而自己一方的主力兵马直扑官军最薄弱的右翼。

“以弱挡强,以强攻弱,驱溃攻主,如影随形,挡者,无不溃败!”倒卷珠帘这一招,关键就在战机的把握和攻击速度上。只要自己的薄弱环节比敌人的薄弱环节在战场上坚持的时间长,胜利几乎就到手了一半。摘取另一半胜利果实的具体办法就是,死死地贴住那些溃兵,驱赶他们,让他们发挥比自家弟兄还大的破坏力。

截至到骑兵出现之前,李子雄完全做到了上述几条。他几乎看到自己彻底洗刷了皇帝陛下强加在身上的耻辱,一战定乾坤,功成名就。但该死的骑兵出现了,还是一色以速度见长的轻骑兵。两条腿的人和四条腿的战马比冲刺速度,傻子都知道哪一方会获胜。

在骑兵的高速冲击下,叛军伤亡惨重。那些只有布甲护身的民壮在飞奔的战马面前,根本不知道如何抵抗。他们愣愣地看着骑兵向自己冲过来,惊恐地大叫,却迈不开逃命的脚步。刹那间,骑兵经过的地方统统变成了地狱。死对叛军士卒来说突然变成了一件极为奢侈的事情,比死更可怕的是半死不活。无数人双手捂着被马蹄踏出来的肠子,哭喊,哀求,在血色泥沼中翻滚挣扎。

“停下来,停下来,结阵,结阵!”李子雄看得双目俱赤,不得不下令弟兄们结阵自保。继续向前冲,他们可能再维持片刻优势。但短暂的胜利过后呢,这支队伍将彻底丧失战斗力。听到中军方向传来的号角声,奔跑中的叛匪猛然收住脚步。但他们的对手却不肯停,驱策着小山般的高头大马,径直向人身上狂踩。

仓促之间,没经过严格训练的民壮怎可能结成坚实的防御阵型?更多的人成了马下亡魂,没被马蹄踏中的人不知所措,听不见中军急切的号角,也忘记了自己手中还有兵器。李子雄猛然发现自己又错了,错得实在离谱。如果不发出“停止追击,结阵自保”的命令,麾下这支队伍被官军的骑兵冲出一道血河后,还可能追上溃兵,突入敌人的中军,和宇文述老贼拼个鱼死网破。而大伙偏偏停了下来,偏偏在停下来后,依然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足够的反应能力结阵抗拒战马冲击。

最前方几排将士纷纷被战马撞翻,被马蹄踩成肉酱。然后,同样的命运光临到队列中央的士卒身上。人们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死亡的到来,组织不起抵抗,也不敢逃走。第四排,第五排,第六排,血浪沿着骑兵组成的刀锋倒卷出去,将恐惧顺着马蹄声四下散播。

第七排的叛军倒在了黑风的前蹄下,李旭用黑刀砍飞了第八个对手的脑袋。他遇到的第九名对手是个身材枯瘦的少年,眼睛大大的,脸上写满了恐惧。看到战马向自己冲来,少年人不肯逃命,而是倔犟地举起了手中木桩。

“噗!”一根飞射而来的长矛在少年人威胁到李旭安全前,将他钉翻在地上。旭子觉得心里一阵不忍,但依旧催动战马,从少年的尸体上踩了过去。胜负的机会就在一瞬间,他没有资格怜悯别人。这一次,他是为自己而战,赢了,无人再能用权力和谣言玷污他的声誉,输了,他将和死去的少年同样一无所有。

自从离开父母身边开始,战争就伴随了他的脚步。一次又一次战斗,为了友谊,为报恩,为责任,为了爱,为了大隋皇帝陛下的梦想。

唯独这次,旭子的战斗完全为了他自己。

为了他自己壮大起来,不再受人欺凌。

他是一个从底层爬起来的人,却不认为自己的生命和尊严卑微如野草。也许在成长的过程中曾经匍匐,也许曾经被风暴吹伤腰肢,吹红过面孔,但终于有一天,它会笔直地站在阳光之下。

同一片阳光下,谁也不能让他自认比别人卑贱。贫穷不能、武力不能、权势更做不到。

挥刀,向前,向前,挥刀,砍翻阻挡者,砍出一条血色通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刀,已经握在旭子自己手里。

五名造反的民壮在一个身穿皮甲的叛军老兵组织下,结成了一个小型矛阵。他们表现出来的勇气和镇定非常令人钦佩,但举矛的角度显然太高了些。对于快速冲来的骑兵,刺马肯定比刺人更有效。李孟尝和慕容罗抢在李旭之前冲了上去,手中的马槊轻轻一晃,挑开了正对自己的两支木矛,紧接着,槊尖如毒蛇吐信一般刺入了持矛者的身体。

战马的速度、人的臂力相加起来,推着长槊另一端的受伤者快速后退。被槊锋刺穿了身体的民壮口中发出凄厉的惨呼,重重地撞在了同伴的肩上,将他撞翻,然后向更远的地方画出数尺血迹。

被撞翻在地上的民壮也失去了生存的机会,战马直接踩在了他们身上,踩穿了他们的小腹。矛阵登时碎裂,红了眼的老兵挥舞着长矛,欲和慕容罗拼个鱼死网破,李旭他身侧跑过,黑刀横扫,切出一道血光。

“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在天地间回响,如泣如诉。更多的叛军将士冲向战马,试图用生命阻止雄武营弟兄们前进的脚步。但他们的装备和训练程度实在太差了,光凭血勇的步兵,无论如何也不是骑兵的对手。一名骑着劣马的叛军将领横向冲来,只一个照面,就被旭子砍下了坐骑。两个临时充做亲兵的民壮欲抢下此人的尸首,才靠近那匹劣马,就被王七斤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

“让开,让开,降者不杀!”王七斤疯狂地挥舞着横刀,自作主张对叛军宣布赦免。对方却不肯领他的情,三根木棒从侧前方接踵刺到。王七斤俯身,用横刀磕歪了其中一根,另两根却稳稳地刺入了战马的胸口。

受了伤的战马连声长嘶,人立而起,把王七斤摔了下去。紧跟着,发了疯的战马冲进了叛军当中,将挡路者纷纷踏倒。竹签、木桩四下攒刺,捅烂的战马的肚子。这头畜生惨叫着倒下,将一名躲避不及的叛军士卒压得当场吐血。

王七斤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冲上去和敌人拼命。才冲出数步,身体突然被人从背后拎起,横放在了马鞍上。“让开路,别找死!”救了他性命的人大声骂道,王七斤抬头,看到自己的同伴,刚补了校尉缺的吴俨那张熟悉的黄脸。

杀红了眼的骑兵们从王七斤、吴俨二人身旁冲过,无视眼前参差不齐的长矛竹签。有人幸运,用兵器隔开了长矛,刺死了对手,继续先前猛冲。有人不幸撞到了矛尖上,当场身亡。空了鞍的战马收不住脚步继续前冲,直到最后死亡或者遇到了能拉住他们缰绳的勇士为止。

“我去抓匹马来!”吴俨抽个冷子,把坐骑让给了王七斤,自己跳进了烟尘中。下一刻,他骑着一匹无主的畜生出现在不远处。“七斤哥,继续冲啊,不死不停!”他回头大叫,然后斜向加速,并入前冲的马队。

“不要停,直到倒下!”王七斤再次举起刀,与自家兄弟汇拢。几千骑汇聚成一道洪流,将阻挡在面前的一切障碍物踏翻,淹没。

“结阵,结阵啊!”敌人在耳边大叫,声嘶力竭。李旭无视那些被甩在身后的认,拼命地磕打着黑风,把战马的速度压榨到极限。正前方,十几名叛军的长矛手没等聚合到一处,便被他用马蹄踏翻了其中一个。他挥刀,砍翻另一个。拧身,欲继续砍,眼前却没了对手。那几名惊呆了的长矛手被黑风甩在了身后,甩给了陆续冲上来的同伴。

背后突然响起了欢呼声,响亮犹如惊雷。旭子猛然回头,看见弟兄们的战马陆续从叛军当中穿出来。他扭头面对前方,终于明白了弟兄们欢呼的理由。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叛军的阵列已经被大伙穿了个通透,前方已经没有敌人阻挡。脚下的地面上,到处都是右武侯,右御卫的将士们丢弃的长槊、横刀、盾牌、战旗。

“来人,把战旗给我扶起来!”李旭马打盘旋兜了一个圈子,挥刀向身边指了指,大声命令。那是一杆被砍断了旗杆的将旗,不知道来自右武侯,还是右御卫。“大隋的军旗,不该这样倒下!”他马打盘旋,又补充了一句。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恭候冲出敌阵的弟兄们在自己身边聚拢。

以雷动为首的亲兵将残破的将旗捡起来,绑在一根步兵用长槊上。呼啦啦,被尘土玷污过的将旗再次迎风招展。四千多名浑身是血的雄武营将士从敌阵中穿过,围着将旗整队、屹立。留在敌阵中的,只有一地尸体和瘟疫般蔓延的恐惧。

他们成功了,成功地阻截了叛军的脚步,并以极小的代价将敌阵杀了个对穿。

他们成功了,成功地告诉大隋朝桀骜的老将军们,这支新锐不可忽视。

更多的旗帜被弟兄们拣了起来,抖去尘土,竖起,在叛军阵后耀武扬威。“可惜咱家的大纛留在宇文监军那!”张秀低声抱怨了一句,然后把随将军冲锋的角旗高高的举在手中,冲着将士们奋力挥舞。

“雄武营,雄武营!”

“雄武营,雄武营!”四千多将士发出兴奋地狂喊,一时间,所有人都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和疲劳。雄武营是支能创造奇迹的队伍,从辽东开始,大伙就不停地创造着一个又一个奇迹。无论谁想凭借手中权力将这些奇迹抹杀,都做不到。即便朝廷被蒙蔽了,史官忘记了,这个血淋淋的战场,那些面带惧色的叛军,将永远记得他们的存在。

“弟兄们,咱们杀到敌人正前方,竖旗!”在众人的自豪的欢呼声中,李旭再次挥落了手中的黑刀。

“杀到他们面前,竖起咱们的大旗!”

刹那间,四千多名骑兵再度形成一把利刃。无坚不摧,锐不可挡。

望着轻车熟路闯入自家阵中的大隋轻骑,李子雄怒不可遏。他挥舞手中令旗,将身边最精锐的两千甲士派了上去。刚才大阵被敌人杀穿,那是因为自家弟兄们正在前冲,措手不及。而现在既然大伙都已经停步接战,无论如何要还对方以颜色。

可敌军将领比他想象得聪明得多,就在各支队伍散开,给精锐甲士让路的时候。冲向阵心的骑兵们突然转向,不肯与甲士接触,而是斜着切了一个完美的角度,杀奔军阵最薄弱之处。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李子雄气得双眼冒火,不停地舞动令旗。麾下的士卒依旧忠勇,自知失去活路的他们宁可战死也不愿意闪避敌军的战马。可双方实力,不,应该说是装备相差得实在太大了。每拦住一匹狂奔的战马,叛军士卒至少得付出三到四条生命。而那在奔驰中倒下的畜生还会带着巨大的惯性前冲十几步,拉更多的人为自己和马背上的骑手陪葬!

这是大隋府兵么?李子雄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的记忆中,大隋府兵虽然每十人配备六匹驮马,但那都是拉东西牲口,根本不能用在战阵上。四府十二卫虽然都设有专门的骑兵编制,但那是造价昂贵、行动迟缓的具装甲骑,人和马都被具装包裹的严严实实,攻击和防御力惊人,却不曾拥有眼前这伙亡命徒同样,风一般的冲击速度。况且经过去年辽东一战,具装甲骑因为后撤速度慢,早就被高句丽人消灭在马砦水南岸了,具他李子雄所知,目前以大隋的国力已经无法重新打造出那么多具装!(注1)

眼下能拿得出这么多勇悍骑兵的,只剩下蓟县和西疆的两支边军。而边军的任务是防范突厥人入侵,不到生死关头,杨广根本舍不得把蓟县的虎贲铁骑和金城的西疆精甲调到中原来!

这不是大隋的具装甲骑,大隋的具装甲骑不会采用如此卑鄙的战术!李子雄痛苦地得出如是结论,不着具装,以轻甲冲阵的战例不是正常战术,在以往的战例中中,只有刘宋时代的勇将薛安都采用过这种打法。刘宋王朝已经结束一百五十余年了,今天,这种对主将勇力和统率能力要求甚高的亡命战术却又重新出现在战场上!(注2)

精锐甲士追不到,普通士兵挡不住,眨眼之间,李旭带着雄武营的弟兄们在叛匪中又杀了个对穿,带着呼啸的风声横到敌军正面。

“展旗”“展旗!”慕容罗、李孟尝等人大呼小叫,将一面面从敌阵后拣起来的大隋战旗展开,重新竖在叛军面前。右武侯前军、右御卫左军、前军六团、左军虎翼,大大小小的旗帜在叛军阵前耀武扬威。没有一面属于雄武营,但因为雄武营的存在,它们得以重新飘扬在风中。

“你等还能战否?”李旭朝中军方向眺望了一眼,然后大声问自己的弟兄。

“战!”“战!”“战!”横刀,长槊,在日光下舞成一片钢铁丛林。有了第一次冲阵经验,第二个对穿杀下来,弟兄们只损失了二百多人。所以大伙士气正盛,恨不得抛下主力,独自将叛军消灭掉。

“那好,我们这次兵分三路,路上不做纠缠,看谁最快冲到敌阵身后!”李旭笑了笑,大声命令。敌阵变化情况他看到了,能正面挡住骑兵的,只有那些有铠甲护身,手持步槊的叛军精锐。旭子不想让弟兄们跟敌军精锐拼命,他的主要任务就是拦住敌军,并分割、消耗对方的有生力量,给主力争取时间。所以,他干脆以杀透敌阵为目标,而不以多做杀伤为能事。

“好,我走左路!”慕容罗持槊大笑,带动战马小跑着兜了半个弧线,边跑,边冲麾下弟兄们喊道:“骁骑军右翼各团,跟我来!”

“诺!”千余名骑兵同声答应,策动战马,跟着慕容罗向敌军左翼冲去。

“骁骑军左翼,跟我上!”李孟尝舞槊狂喊,然后一马当先,冲向敌军右翼。千余名骑兵跟在他身后,扬起遮天烟尘。

“其余各团,随我来,杀到他们身后!”李旭手中黑刀前指,再度指向敌阵中央。叛军的精锐刚才跟着大伙的战马兜了个不大不小的圈子,此刻正在他们自家的中央偏左方向调整。眼下,李子雄的中军附近刚好有个突破点。

三路骑兵,卷起三路烟尘,再度扑向叛军。“他们又杀回来了!”敌阵中响起惊惶的叫喊,虽然抱着必死的决心,但两度被对手刺穿本阵的事实,已经在每个人心中投下了巨大的阴影。敌人又杀来了,第三次,大伙拦得住么?无数双眼睛看向李子雄,无数人身体颤抖,脸色灰白,却依旧紧握手中的木棒、竹签。

“弟兄们,你忘了为什么而造反么?”李子雄举起马槊,大声喝问。胜负的机会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在敌军第二次突破自家队列的时候,李子雄就明白今天战斗的结局。他已经没有机会再驱动那些乱军冲击宇文述的本阵,而官军的本阵传来的喊杀声却正在减小。放眼望去,已经看不见担任阻截敌军主力任务的那些弟兄们的旗号。映入双目的,全是官军土黄色的号衣。

“不去辽东,不去辽东!”身边的亲兵们齐声高呼,众将领泪流满面。麾下这六万多弟兄,其实是杨玄感将军手中的最后一支精锐。今天大伙战败,已经意味着这次举义的彻底失败。老天不愿意亡大隋,关键时刻派了个疯狂的少年将军出来,使得暴君和他的朝廷得以继续苟延残喘。但是,大伙还要继续战斗下去,因为此战已经不再关乎成败,而是关乎为将者的荣誉。

“宁死河南,不去辽东,宁死河南,不去辽东!”喊声越来越大,凄凉悲壮。衣甲单薄,兵器简陋的叛军士卒迈动双腿,咬着牙关,迎向呼啸而来的战马。一个人被马槊挑飞,又冲上去一个。两个人被战马撞倒,又冲上去两个。

既然已经没有了活路,他们又何必畏惧死亡!

“更我来!”一名叛军将领挥舞着长刀,带领百余名士卒,分开人群,扑向李旭。

“弟兄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啊!”一名山贼出身的将领高举着斧头,奔走呼号。

“隆隆隆!”战鼓声犹如惊雷,震得人头皮发炸。

“呜呜――呜呜”号角声凄厉如歌,刺得人脊背生寒。

两支同样面孔,同样服色,同样语言的队伍厮杀在一道。他们也许互不相识,也许就是左邻右舍,也许是自小拍着泥巴一同长大。为了不同的目标,在不同旗帜下面,相对着,举起了手中的兵器。

第三次突击进展不像预料中般顺利,作为主将的李旭明显感受到了前方的阻力在不断增大。失去活路的叛匪们拼命了,宁可被马蹄踩烂,也要拼着性命给对方来上一刀。转眼间,旭子身上又添了两道伤口,虽然都不重,却痛得眼前发黑。

不远处出现一排长矛,是李子雄带着自己的亲兵迎了上来。旭子不敢冒被困在敌阵当中的危险,斜向拨转了战马。张秀跟着他,高高地挥舞令旗。千余名弟兄再次转向,斜着切出一道血色弧线。

弧线边缘,不断有弟兄被敌军刺下马,也不断有敌军被战马踏翻,被长槊挑飞。“加速,加速,不要恋战!”旭子用力挥舞着弯刀,呼喊声犹如狼嚎。他擦着李子雄的中军冲了过去,耳畔,流矢咝咝作响。

大部分弟兄们都成功突破敌军阻拦,只有队尾的几十个人被截住。犹如投入大海中的几粒石子,他们很快就被乱军淹没了。敌人的队列已经不能称为队列,他们在各自为战,为了杀一个敌人,不惜把自己的队伍挤成了一锅粥。

“他们败了!”李旭在心中确认,狠狠夹住马肚子,撞翻身边的最后几名拦截者,冲向指定的终点。

“呜――呜――呜”嘹亮的号角声在背后响起,带着胜利的喜悦。旭子站在右御卫的将旗下回头,看见一面熟悉的大纛出现在敌阵的另一方。不是叛军的,是雄武营的。宇文士及正带着其他弟兄慢慢推向叛军本阵,同时,还有从震惊中缓过神的数万溃兵。

当遭受到雄武营的羽箭拦截后,溃兵们非常愤怒。他们起初试图和拦路者拼命,但很快,就发现身后比前方更安全。来自身后的压力消失了,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大伙在各级军官的喝骂声中回过头,立即看见了令人惊诧的一幕。不到五千骑兵,冲向了他们畏之如鬼神的叛军,刺穿对方队列,在敌军身后重新竖起了大伙丢弃的将旗。

接着,那些骑兵们再度将对方刺穿,于阵前竖旗,然后,又向出柙老虎般杀向叛匪。

“那是咱们右武侯的旗帜!”有人惊呼。

“右御卫的,咱们右御卫的”有人认出了自家旗号,然后惭愧得无地自容。当心中的惊恐慢慢被惭愧取代后,大伙重新拾起了勇气。

雄武营的主力不会坐视自家弟兄和人拼命,止住乱兵溃势后立刻前压。右武侯,右御卫的溃兵中有人红着脸,主动加入了反攻序列。随着时间的推移,加入反攻的将士们越来越多,终于在叛军的正前方,凝聚成了一道钢铁洪流。

叛军将士依旧勇悍,依旧舍生忘死。但战斗的结果已经不会因个几个人的勇敢和决心而改变,更远的地方,大隋左翼和中军缓缓压过来,一道围向了自己的猎物。

注1:具装甲骑,为隋朝鼎盛时的重骑兵,人马皆覆铁甲。据考古发现,一件完整的铁具装,约重40至50公斤,特制的重铠可达100公斤。后因为造价高昂和机动性差的缘故让位于轻骑兵。

注2:轻骑兵经典战例,刘宋和北魏陕西会战,面对北魏的严密阵型,薛安都“脱兜鍪,解所带铠,唯著绛纳两当衫,马亦去具装,驰奔以入贼阵,猛气咆哮,所向无前,当其锋者,无不应刃而倒。贼忿之,夹射不能中,如是者数四,每一入,众无不披靡。”

李子雄见宇文述的帅旗已经开始向自己这边推进,心中愈发绝望。他带兵多年,倒也懂得取舍。当即下令留一万兵马与宇文士及纠缠,其他人同时转头,从战场西南角夺路而走。

这下又是另一番光景。旭子所带骑兵人数只有对方十分之一,无力正面阻拦敌人逃走,只好将大部分叛军放过去,然后衔尾追杀。李子雄却是果断,每当有骑兵追过来,便留千十人断后。那些断后者自知没了活路,自然是死缠烂打,不倒下绝不罢休。如是纠缠了两回,雄武营的弟兄们没增加太多战果,反而被伤了不少弟兄。几个核心将领见得不偿失,陆续都没了战意。找机会跟旭子请示了一下,草草收兵。

回营途中,不断有各路府兵弟兄凑上来,跟骑兵们打听他们冲阵过程,一张张脸上尽是佩服之意。原来大伙都听说了右翼险些崩溃,亏了雄武营力挽狂澜的事。那些右武侯、右御卫的将士们为了推脱罪责,支撑回颜面,自然把李子雄所部叛军的战斗力夸大数倍。而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雄武营只出了五千骑兵就将其冲了个落花流水,其战斗力自然比叛军又高出了十倍不止。照这样推算下去,以雄武营精骑衡量大隋府兵,自然又是一个雄武营的弟兄们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有趣结果。

当晚,宇文述在中军大摆宴席,为将士们庆功。这回老家伙却不再替自己儿子胡吹大气,而是非常客气地请李旭坐到他身边的位置。一群老将军面前,旭子哪里敢坐。连忙起身推辞,自称不过是侥幸得手,其实没什么功劳。

“哪里,哪里,贤侄少年英雄,勇冠三军。今日要不是你力挽狂澜,我们几个老家伙的一世英名都要毁于李子雄那厮之手。”宇文述半边脸堆满笑容,半边脸不断抽搐,“所以这上首座位,贤侄当然坐得!”

“末将职位低微,偶尔建功,怎敢在诸位老前辈面前夸口!”换了一身武将常服的李旭抱拳,四下里做揖不止。“况且仗又不是我一个人打的,论功,恐怕大伙都比我这个新手多些。所以这上首,还请几位老将军坐。”他看了看门口,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末将还是坐在帐口罢了,那里凉快,也刚好符合末将的身份!”

“你这小子,今天我们是论功劳排座位,又不是论官职。叫你坐你就坐,都是军中男儿,何必婆婆妈妈!”见李旭推脱,一个官职仅次于宇文述,肤色偏黑的老将军跳起来说道。

旭子记得这个人,昨日酒宴前,此人好像不怎么买宇文士及的帐。“来老将军抬爱,晚辈本不该矫情,但今日大胜,功劳全在将士们齐心协力。我不过尽自己职责罢了,实在不敢冒功!”

众将军见旭子甚会说话,心里对他的印象大为好转。先前他给大伙留下的印象仅仅是个出身贫贱,有勇无谋的莽夫。经历今天一场恶战,对其勇悍的一面,众人印象更加深刻。对其机灵礼貌的一面,也慢慢有了一些认识。

大隋军中虽然甚讲究出身门第,但今天的雄武营的功劳是明摆着的,谁也不愿意掩盖了它,所以众人陆续开口,以长者身份,劝李旭抓紧时间坐上首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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