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浮沉(一 上)(1 / 2)
周大牛骑在一匹骏马的背上,跟着大队人马兴高采烈向东撤。
这次辽东没白来,就在昨天,雄武骁果营以伤亡两千余人的代价击溃了兵马数倍于己的敌军,并为三十万远征军打通了回家的道路,这个功劳报上去,从主将到士兵,每个人都有受到赏赐的机会。作为雄武骁果营的一员,又在毒烟攻势中奋不顾身,以至于中毒挂彩,周大牛理所当然地认为分到自己的功劳会比其他袍泽厚一些。这还没算张校尉答应的照顾,如果在向朝廷报功时,赵长史能看在张校尉的面子上将提一下自己的名字,周大牛可以预见,自己脱离普通士卒行列,成为伙长,旅率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说不定张校尉会举荐我给李郎将当亲兵!”周大牛的眼中充满了梦幻的色彩,“可我是当旅率呢,还是给李将军当亲兵呢?”他很快就开始为自己的选择而犯愁,当旅率,可以统领一百多弟兄,每天吆五喝六,想一想的确是威风八面。可给将军当亲兵呢,则可以跟着他一起冲锋陷阵,立功升迁的机会更多一些,被人仰慕的机会也更大。想想军中传说李郎将隔着十几步用飞剑砍下敌将首级的威风样,周大牛就觉得当时自己其实就站在将军大人身边。“一个敌人杀过来,我用刀这么一挡,护住将军大人的要害!”他边做梦,边在马背上比比划划“又一支流箭飞过来,我挡不及了,挺起胸口迎上去…..”
就在他一个人“杀”死了数千名十恶不赦高句丽人,危急关头“救”了主将数百次,并第一百零一次替李旭挡下致命一枪的时候,同伴的呼唤敲碎了他的美梦。“大牛,大牛,醒醒,张校尉喊你!”那名不知道尊重英雄的同伴以极大的声喊道,仿佛周大牛天生就是个聋子。
“瞎嚷嚷什么!谁喊我?”周大牛不满地瞪大眼睛,语无伦次“谁,哪个张校尉,弓长张还是立早章,什么,张校尉,我的姥姥,你们怎么不早叫我!”
他终于完全从梦中清醒了过来,伸手擦了把口水,沿着军中给传令兵留出的通道纵马向前。才奔出五、六步,就听见身后有一个熟悉的骂道“这呢,蠢材,我就在你身边,你想往哪跑!”
周大牛带住坐骑,讪讪地回过了头。他看见亲兵团校尉张秀就站在路边,周围,所有袍泽的脸上带着猝狭的笑容,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己。
“刚,刚才骑马睡,睡迷糊了!校尉大人,校尉大人勿怪!”周大牛伸手搔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尴尬地解释。
“没事,大伙昨天都累了。你能在马背上睡觉恢复体力,也算是一种本事!”张秀微笑着替周大牛找台阶下。刚刚打完一个大胜仗,大伙的心情都不错,没有必要在一些细枝末节过于较真儿。
“那,那,校尉大人有何吩咐?”周大牛试探着问,一颗心瞬间在肚子里跳得像击鼓。“校尉大人真的要提拔我,我终于遇到贵人了”他激动地想,“我要出人投地了,我有机会封妻荫子了,我…….”
“你跟我来一下,我有事情安排给你做…….”张秀笑着招了招手,带着亲兵脱离大队。这段路还算宽阔,他有充足的空间处理公务。
“哎,哎,我这,这就……”幸福的大牛快步向前,腰杆停得如路边的古树。
众骁果目送着周大牛离开,眼中都充满了羡慕。昨天的那场仗打得太精彩了,回去后,郎将大人想不升官都难。走狗屎运的周大牛在这个时候被亲兵校尉张大人赏识,今后的日子自然是福星高照。谁不知道雄武郎将李大人是个讲义气的汉子,有他一分功劳,其身边的人就会分到一份儿!
“你们说,咱们这次回到辽西,皇上会怎么赏赐郎将大人?”路过的另一伙士兵望着周大牛远去的身影,羡慕地问。
“那可不好说,咱家郎将大人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他这次露了脸,也相当于皇上自己露了脸。这回啊,弄不好直接封候万户都有可能!”走在队伍前方的校尉王七斤笑呵呵地回应。他是旭子从护粮军中带过来的,因为表现出色,所以从小兵一路升到校尉。像他这种嫡系军官,与主将的关系往往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所以对朝廷封赏的预期值也最大。
“嗯,咱们大人有勇有谋,也的确给万岁长脸!”有人凑上去,趾高气扬地点评。
“当然,你不看咱们大人从军以来的表现,他什么时候败过!”
昨天那一仗打得的确太漂亮了,王七斤想替自家主将谦虚都找不到可以谦虚的地方。雄武骁果营先利用地势和风向,采取毒烟战术令近半敌军失去了战斗力。然后又以少击多,连破敌军七道营垒。虽然导致高句丽兵马全军崩溃的主要原因是由于三十万东征军及时赶到,抄了对方后路,但如果没有骁果营将士的浴血奋战,东征军连回家的路都打不通,哪有机会在撤军途中拣到这么大一个便宜!
此战唯一令人遗憾的就是未能生擒敌军主将乙支文兴,这位背运到极点的乌骨城城主在试图挽回败局的最后努力过程中,被一柄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长矛射穿了胸口。
“是啊,那个叫乙支什么的家伙还想在给咱们将军试巴试巴,结果连将军的身边都没凑近,就被大人飞手一矛给钉在了地上!”没人知道那柄飞矛出于谁人之手,骁果们自然把阵斩敌军主将的功劳记到自家主将头上。
“可惜了,要是活捉,咱们就可以押着他向皇上献俘!”校尉崔潜不无遗憾地叹息。他所在的队伍距离战场中心远,看不到当时情景。但如果换了他在李旭的角度,他肯定要不惜一切代价生擒乙支文兴。同样是报捷,抓着敌军主将去献俘和拎着敌军主将的脑袋去报功,造成的轰动毕竟不一样。
“咱们大人那是成全他的名声,否则,立马生擒了他!”王七斤大声替李旭辩解。虽然明知道在当时情况下,已经累得快趴到地上旭子不可能有力气去生擒敌将,他依旧愿意把自家将军形象捧得更高大些。
旭子是护粮军的脸面。或者说,旭子是像王七斤这样,出身相对寒微,却想凭借自身努力改变地位的人的楷模。很多人和他一样,出生时没有带着金饭勺,没有做国公的老爸和花不完的家资。大家和旭子当年一样在温饱和贫困之间挣扎,想为父辈们分担一些责任,想让自家的门楣看上去光鲜一些。
大伙一直找不到光耀门楣的途径,旭子在两年内从籍籍无名的队正做到了正五品郎将的事实,让骁果营的很多人重新拥有了梦想。
人只要努力,是有希望改变自己地位的。旭子做到了,王七斤也能做到,张秀也能做到,无数同样出身,同样不甘平凡的人都能做到。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的!”崔潜不住摇头。如果再能将乙支文兴活着献于阙下,朝廷那些大佬想掩盖朗将大人的功劳都掩盖不住!但献上一个人头,很多功绩都可以被公卿们选择性忽略。郎将大人虽然睿智,官场经验毕竟少了些。
“怎么不一样?”王七斤皱着眉头问。他不喜欢崔潜,或者说天生看着对方别扭。“要知道这是撤军,百万之众没有建立任何功劳,只有咱们雄武骁果营,在大败退的时刻替大隋保留住了最后一点颜面!”
“我看这事儿难说,虽然通路是咱们冒死打开的,可三十万大军毕竟是宇文述老将军带回来的!况且此番征辽又是徒劳无功,满朝文武都没得到封赏,皇上怎么好单独封赏咱家大人!”校尉崔潜摆出一幅高深模样,低声解释。他出身于博陵崔氏,阅历比其他人稍微丰富些,提出的观点也每每与众人迥然相异。
“那可不一定,去年咱们从辽东杀回来时,大伙也像你这么认为!”王七斤越看崔校尉越别扭,“当时谁都觉得刘将军和李将军白忙活了,结果过了半年,皇上给他们两个都升了好几级!”
“当时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校尉崔潜看了看周围略带敌视的目光,低声反驳。在这种情况下扫大伙的兴,是种非常费力不讨好的行为。但熟知官场规则的崔校尉还是忍不住向众人泼冷水。心中所报希望越大,将来的失望也越大。作为附近另外三百人的上司,他不想介时自己麾下的弟兄们因为过度失望而闹出什么乱子。
“当时情况怎么不一样了?你且说说?咱郎将大人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这么不希望他被皇上提拔!”王七斤的脸色慢慢难看了起来,他的队伍与崔潜的队伍并列而行,麾下人马不比对方少,彼此之间又互不统属,所以他也不用给对方留面子。
听被王七斤这么一问,无论是王七斤的部属,还是崔潜的麾下,眼睛都瞪向了崔潜。在无名谷之战前,郎将大人只带表着一个官职。但无名谷一战之后,旭子却成了全体骁果心目中的大英雄。平时与大伙同甘共苦,作战时身先士卒,危难时不放弃一个弟兄,这样的上司到哪里找去?所谓古之名将,也不外于此吧。说他坏话的人怎么可能有良心?
“不是我不希望,是情况不像大伙想得那样简单!”自知犯了众怒的校尉崔潜心中涌起了一种读书人遇到兵的无力感,“今年东征,朝廷需要给大伙竖立个楷模,所以才大手笔封赏刘、李两位将军。并且,去年…….”
“照你这么说,皇上他就不打算第三次东征了?”王七斤抓住对方言语的破绽穷追不舍。
“皇上怎么打算,我也猜不着。但去年李将军只是个护粮校尉,连升两级不过到雄武郎将。他现在是正五品官,如果再升,就是正四品虎贲将军,眼下咱大隋目前做到这个位置上的不到三十人,几乎每个人都是将门之后!”
“吓,照你这么说,平民子弟就没机会做到四品以上了!那些将军的祖辈就没一个穷人?”王七斤大声反击。他出身相对寒微,最看不上有些人仗着世家身份目空一切。世家怎么了,宇文士及是世家子弟,三番五次都需要李将军救他性命。李建成也是世家子弟,去年大伙把退路交给了他,他却连座桥都没看住。所谓豪门就是烂到骨子的臭肉!秦子婴当初说过的这句话被王七斤深深记在脑子里。
“有机会,当然有机会。罗艺将军就出身寒微,最后也做了虎贲将军!”崔潜无可奈何地向众人表示投降。说来说去扯到了出身这个敏感话题上,这真是自己找罪受。周围众骁果当中,只有他一个出身于豪门,他可不想所有部属都拿自己当敌人。小心看了看众人的脸色,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不管皇上怎么封赏李将军,对大伙的赏赐是不会少的。咱们毕竟割了一大堆高句丽将士的脑袋,怎么按人头记功,朝廷自有相应法度!”
“这还差不多!”大伙见崔潜服软,也不再对他的过错表示深究。当骁果为的是什么,不就为了朝廷答应的封赏么?这次救援任务功劳这么大……!众人兴致勃勃地继续讨论着,根据大隋的军规计算着自己可能的收获。每个人都尽量不再提起郎将大人和他的前程,那是朝廷的事情,没有实力的人没法干涉。虽然大伙刚才辩赢了崔校尉,但众人心中却都清楚,其实崔校尉说的话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李郎将出身寒微,这是他刚刚上任时,被一些人故意散布出来的事实。虽然经历了生死考验,大伙不会再因为郎将大人出身寒微而失去对他的尊敬,但朝廷中的人会怎么想,却是谁也预料不到!
离开队伍很远,确定了不可能有其他人偷听后,张秀才慢慢地带住了战马。“你那几个弟兄呢?他们去了哪里?”他的第一句话令周大牛喜出望外。能不能尽快得到提拔和能否成为李将军的亲兵,这些对周大牛都很重要。但其重要性与尽快救自己的几个伙伴脱离苦囚团比起来,简直是微不足道。
“回校尉,校尉大人,他们几个还在苦囚团。是,是我带着他们一块来投,投军的。进苦囚团,也,我们几个也是一道,一道进去的!”周大牛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结结巴巴地回答。昨天张校尉的一句话,就让他彻底脱离了苦海。如果今天张校尉能网开一面把自己的那几个伙伴捞出来,那自己就是给对方做几年牛马也值得。
苦囚团不是人待的地方,军中最脏最累的活都由犯了错误的苦囚们承担。他们去战场上杀敌,不会有任何功劳。而一但战事不顺,却往往会被主将第一个抛下断后。想想过去两个多月所经受的磨难,周大牛的眼眶立刻红了起来,“扑通”一声从马背上滚到地下,冲着张秀频频叩首。
“起来,起来,你磕头做什么?我不过是问你几句话罢了。路上的事情,我不跟你说过不追究了么!”张秀误解了对方的意思,以为周大牛是怕他挟私报复,微笑着解释。本来他就不是个喜欢记仇的人,况且眼下旭子正缺嫡系班底,像周大牛这种没有根基,功名心又重的人,其实是作为亲信培植的上佳人选。
“谢,谢李将军和张大人开恩,可我,我那几个兄弟还在苦囚团中,求,求张大人帮忙想想办法!”周大牛一边顿首,一边乞求。他虽然喜欢吹牛,有时候还爱做些白日梦,心眼却不比任何人少。眼下既然有机会巴结到一个“上层”,定然要为弟兄们努力一次。成不成都得试一试,反正弟兄们已经落到那种境地了,即便张校尉不肯答应帮忙,对他们来说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起来,起来,我得先弄明白情况再说!”张秀没立刻答应周大牛的乞求,而是问起了对方进入苦囚营的具体原因。这倒不是因为他没有力量帮忙,而是他需要充分了解对方情况。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昨日一战,郎将大人的亲兵阵亡近半。损失固然很大,但同时也给了他筹建自己近卫班底的机会。
“我们也不是故意闹事,我们刚来雄武骁果营时,李将军还没来。营里的几个别将,督尉互相不服,有一个姓曹的旅率答应让我做队正……”周大牛跪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自己进入骁果营后的遭遇。原来,在李旭没被皇上钦点为雄武郎将之前,雄武骁果营中的几个核心人物一直为郎将的位置而明争暗斗。大伙都有背景,谁也不好亲自出面下黑手,所以暗地里就都拉拢了一批嫡系,由手下的弟兄代替老大出面闹事。闹来闹去,文斗就演变成了全武行,每天都有人在军营里大打出手。周大牛等人有一次下手太狠,把对方打成了重伤,结果答应“即便天塌下来都给他顶着!”的曹旅率顶不住了,导致他和几个弟兄挨了一顿军棍后,全被送进了苦囚团。
“后来呢,那个姓曹的哪里去了?”张秀听周大牛说完,瞪着眼睛追问。
“李将军来后,辣手治军。和曹旅率交好的王督尉被调职了,曹旅率也跟他离开了雄武营!”周大牛咬着牙,恨恨地说道。“要不是他走得早,等我从苦囚团出去,豁出性命不要也得收拾了他!”
“就你那傻样,恐怕没出苦囚团就被人弄死了。”张秀摇头,上前给了周大牛一脚,“你起来吧,等会儿路上打尖时,带我去苦囚团认认你那几个弟兄。若是犯了错不严重,我就跟秦参军打个招呼!”
“唉,唉,谢谢大人,谢谢张大人!”周大牛借势向后滚了个筋头,继续给张秀磕了个头,才兴高采烈地爬了起来。“以后周某这条命就是大人的,大人说东,我绝不往西,风里来,雨里去,哪怕是刀山火海,皱一下眉头算我孬种!”
“你先别忙着赌咒,我救你第一是看你块头挺大,为人也不像个没义气的。第二,是需要你今后努力为郎将效命,你半路截杀朝廷命官的罪,他都没打算追究。你小子将来要是昧了良心……”张秀上下打量了一回周大牛,冷冷地说道。
“大人尽管放心,周某人要是对不起将军这番栽培,让我天打雷劈,无论生多少个儿子都没**,便便全从嘴里往外走!”
“去你娘的,少拿儿子发誓,谁知道你媳妇还在哪个腿肚子转筋呢!”张秀见对方说得实在腌臜,又上前踹了一脚,笑着骂道。“你这几天先跟着我,学学怎么长眼色。郎将大人身边正缺机灵的人手,学得好了,我就给你个亲卫队正做!要是你自己不争气,老子就派你去苦囚团再蹲上十年八年,看你尝没尝够马粪味儿!”
“嘿嘿嘿,嘿嘿嘿,反正,反正我不会辜负大人就是了!”周大牛裂开嘴巴,露出满口的黄牙。‘看样子张大人是想收俺做亲兵了,将来自己就能跟着李将军冲锋陷阵,如果有敌人从左边冲过来,我这么一刀,这么一拧……’他又开始做白日梦,两只眼睛里全是星星。
带着难以置信的幸福感觉,周大牛陪着张秀在队伍前后乱转。对方是郎将大人的亲兵校尉,自然走到哪里都有人帮忙。经历了一个上午的精挑细选,除了周大牛的几个难兄难弟外,张秀又在底层挑出了其他一百多个身体强健,人也没什么背景的骁果,一股脑补充进了李旭的亲兵团。
因为一生的前程都押在表弟李旭身上,张秀不得不用尽浑身解数替表弟的谋划。眼下除了旭子,没人能给他这么大的信任。也没人能这么快地让他升官。这种关系就好像藤和树,树如果倒了,藤爬得再高也得枯死。张秀知道自己目前的“根”在哪,所以不会放过一切将根基扎得更坚实的机会。
李旭原来的亲兵除了他从护粮军带出来的百十号人外,其余都是在他出任雄武骁果营郎将后,几位大力提携后起之秀的大将军送的。这些人送他亲兵的目的可能是出于好心,但也无法排除有人刻意在他身边安插耳目的可能。所以,李旭一直没有建立起完全值得信赖的亲兵班底,在军中基本上没什么秘密可言。这一点,在他将大部分护粮军中来的弟兄们安插到底层充当军官后,体现得犹为明显。每当他召集主要军官和幕僚议事的时候,有些亲兵的举止看上去就非常令人生疑。所以,一些涉及到个人前途的私事,旭子甚至不敢与张秀等人在中军帐里边商量。大伙往往要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营地外,才能悄悄地进行交流。
如果当将军的任务只是领兵打仗,旭子也能够以无所谓的态度看待此事。毕竟亲兵的任务是保护主将,万一主将战死,亲兵们往往要在抢回主将的遗体后集体殉葬。所以在战场上,无论这些亲兵带着什么任务而来,他们都不会不尽职。但在战场之外,就是另一回事情了。谁也不想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并且监视者本身就居心叵测。
昨天,在关键时刻杀死乙支文兴的那一矛,让旭子不得不把组建完全属于自己的亲兵队伍的任务提到了日程上。隔着至少二十步,一矛贯穿敌军主将,就连李旭自己也不能保证有这样的准头和臂力。可偏偏身边百十号亲兵和骁果无人注意到是谁投了那一矛,也无人肯领取这头等战功。
杀死乙支文兴的,肯定是亲兵中的一个。旭子可以保证自己的判断不会偏差太大。骁果们都是为了封妻荫子而来,他们不会谦虚地把这么大的功劳让给别人。而掷出关键一矛的那位勇悍的亲兵不肯承认,则肯定是为了掩饰什么。
他到底要掩饰什么呢?难道领取了杀死敌军主将的功劳,会暴露他的身份不成?可暴露身份之后,对这个人及把他暗中安**雄武骁果营的人有什么害处?按大隋军规,阵斩敌军主将是一个极大的功劳,门下有人立了这样的战功,当家主的应该高兴地保举他为官才对,又何必遮遮掩掩,让他有奇功却不得受赏?
躺在用矛杆和葛布制成的担架上,李旭百思不得其解。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让他很烦噪,更令他烦躁地是眼下自身的处境。自从脱离唐公麾下第一天开始,他感觉自己就像闯进了一团浓雾深处。周围遍是友好的呼唤,却仿佛每个方向都布满了陷阱。
‘也许是因为我已经走近了吧!’望着天空中的流云,旭子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夏天快结束了,那些乌黑色的云朵,东一块,西一块地在纯净的天空中游荡。阳光在云层后透出来,给每一块乌云渡上一圈金边,让本身是黑色的它们,看上去竟充满了诱惑。
如果此刻刘弘基依然在身边,他会清楚地告诉旭子,世家大族安插于雄武骁果营内的眼线未必是特定针对于他,眼下那些拉拢以及排斥的举动,也不完全是因为旭子和别人有什么利益冲突。这些小动作只是那些豪门的本能反映,无论哪个出身低微的人走到这一步,都要面临同样的难关。
那些豪门世家就像养在池塘中的锦鲤,偶尔发现自己的旁边多了一条泥鳅,自然要集体做出防范和排斥举动。至于那条无意间闯进来的泥鳅抱着什么目的,是否真正对大伙的生存构成威胁,鲤鱼们不会去考虑。他们只要看清楚泥鳅的样子和自己不同,就已经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足够的理由。
旭子不懂,所以他只能在一次次吃亏后学乖,在跌跌撞撞中慢慢领悟自己的人生。生命中所有的迷茫和困惑都需要他自己去面对,直到将来某一天,他突然能领悟到官场的规则或人生的真谛。
正因为不懂,所以眼下他唯一能够做的事情就是躺在担架上看着天空中的云彩发呆。他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有二十余处,看上去非常恐怖,实际上却都是些皮外伤。即便他现在爬起来骑马,也不会对伤口的愈合造成太大影响。但旭子不愿意那么早从担架上爬下来,宇文述老将军还没安排好由哪个将领负责断后,他没有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站起来充英雄。
临出发前,李建成和刘弘基曾特地叮嘱他尽早返回辽西。躺在担架上装伤重,是旭子眼下所能想到的最佳逃避断后任务的办法。利用这种的手段,他不但逃开了今天的例行点卯,还轻松地摆脱掉了宇文述大人昨天晚上特意为雄武骁果营将士摆的庆功宴。至于去中军领受任务的重任,在主将伤重的情况下,自然要归宇文士及监军代劳。
旭子想用实际情况提醒宇文述老将军,目前雄武骁果营主将已经无法领兵。如果在此种情况下宇文述老将军依旧想留该营兵马断后的话,这支队伍理所当然的指挥者就会是驸马督尉宇文士及。至于老狐狸肯不肯拿自己的亲生儿子去冒险,旭子相信对方自有分寸。
事实上,宇文士及的伤比李旭重得多。他身上的铠甲不如旭子身上的精良,手底下的功夫也远不及旭子娴熟。在昨天上午的强攻中,宇文士及全身多处受伤,其中有一处矛伤就在他小腿肚子上,以至于他现在连长时间站立的能力都没有。但宇文士及还是坚持赶到了父亲的中军帐中,他这样做的目的不是为了提醒父亲注意雄武骁果营的存在,恰恰相反,他现在希望自己的父亲能暂时忘掉李旭,至少在拉拢对方为宇文家族效力的事情上不要操之过急。
“你是说有人故意想将东征军葬送在辽东?”在众将散去后,宇文述皱着眉头向自己的儿子追问。去年中风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还没有完全消退,直到今天,他说话时右半边脸依旧没有表情。这使得他说话时的样子很恐怖,即便面对着的是自己的儿子,也很难表现出一丝温情。
“万岁派人通知您撤军后,朝中文武却迟迟无法关于派遣谁带领第二支人马前来接应达成一致。我查不到这件事情的幕后黑手,为了保险起见,才不得不说动了皇上派遣李旭前来接应。”宇文士及点点头,小声回答。
“那就怪了,难道他们就不怕我回去后报复么?”宇文述的目光阴冷如刀,四下里扫来扫去。居然有人敢暗算起宇文世家来了,难道他不怕断子绝孙么。要知道自从杨素和高颖死后,宇文家就是军中第一大族。普通将军见到宇文家的人大气都不敢出,是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主动捋老虎的胡须!
“恐怕,他们更愿意相信您回不到辽水西岸!”宇文士及摇摇头,压低了声音提醒。“皇上已经宽容过您一次,如果这次三十万大军无法全师而回,恐怕明年咱们父子就得在岭南见面了!”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当今皇帝杨广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对于跟自己和得来的重臣素来很包容。宇文述去年丧师辱国,而今年依然能作为主帅领兵,就是因为皇帝陛下念旧的关系。但这种包容并不是无限度的,去年他带领武将们把战败之责推到监军刘世龙头上,已经得罪了一大批文臣。今年大伙在没有监军擎肘的情况下依旧不能全师而返,那些文臣们必将借势反扑,到时候即便皇帝陛下在宽宏大度,想必也不得不借宇文述的人头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想到这,宇文士及的左脸猛地抽搐了几下,嘴角和眼角同时扭曲成了弧线状。右脸却依旧平静如石,两相对比,显得他越发面目狰狞。
“还有,我们这次东来,居然被高句丽人堵在了半路上。如果没有内应,我不相信乙支文兴敢出城迎战!”宇文士及看了看父亲的脸色,继续说道。
这次雄武骁果营在接应途中遇到的阻击确实很蹊跷,从时间上推算,如果没有人故意像高句丽人透漏信息的话,乌骨城的守军根本不会提前出现在征军回撤的必经之路上。而据昨天夜里俘虏的口供说,乙支文兴甚至把城中所有的男人都编入了军中,留在乌骨城的守军不到五百,并且全是些老弱病残之辈。如果不是有必胜的把握,相信这个去年能被八百护粮军吓得缩在城中不敢出头的家伙也不会冒这么大的险。
可到底是谁将隋军的动向通知了乙支文兴呢?这个幕后黑手一时还真难查找得到。朝廷中几大世家早就被宇文家族的兴旺气红了眼,这种不顾三十万东征军死活,借敌国力量削弱政敌实力的事情,他们每家人都能做得出来。
去年因干扰战事受到武将们排斥的文臣们也可能借机下手。大隋一统天下后,文武之间对权力的争夺一直没停止过。宇文家是军中第一豪门,也是所有企图以文治国者的首要铲除目标。那些人为了目的向来不择手段,把军情透漏给高句丽人的事情,他们不但有能力做,也肯定做得出来。
另一伙可疑人物就是一些曾经受到宇文家打压的小家族,如唐公李渊、东北道大使薛世雄等人的亲信。但这些人在朝廷中的影响力甚低,虽然与宇文家族罅隙较深,借机陷害的嫌疑反而最小。
对所有内幕最清楚的人就是乙支文兴,可他偏偏在战场上被李旭给阵斩了,导致宇文家连问最后口供的机会都没能得到!
“会不会是那个小子!”沉思了一会儿,宇文述将目光盯向儿子,带着几分凶残的味道追问。
“他不喜欢咱们家,却还没学会借刀杀人!”宇文士及手扶桌案,差点从胡床上跳起来。“乙支文兴也不是他杀死的!昨天晚上他把身边所有骁果找到面前,想找出真正立下斩将之功的那个人,结果弟兄们却都不肯冒领,大伙一推再推,才把功劳推到他头上!”
“也是,谅这乡下小子也使不出这么大的手笔!”宇文述耸了耸肩膀,左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轻蔑。“你身上的伤怎么样?如果伤得重就不要乱动!”
“我,我的伤没事!他,他可不是个普通乡下小子!”宇文士及的回答再次让宇文述惊诧。看了看父亲古怪的眼神,他又呲牙咧嘴地补充了一句,“我见过的乡下小子中,没一个像他这样有心机。嘶――!此人阅历浅,但学东西的速度极快。嘶――!领兵打仗时心思转得也极快。嘶――!昨天中午孙郎中刚提到狼烟有毒,他就立刻想到了用毒烟瓦解敌军斗志的办法!”
刚才过于激动扯到了伤口,小腿处如刀扎一样疼。为了不让父亲担心,宇文士及尽量不将痛苦的感觉表现出来,但在说话的时候,他还是不知不觉地连吸冷气。
“我儿好像很欣赏此人?”宇文述皱着眉头问道。这是又一件出乎他预料的事情。他有三个嫡出儿子,长子宇文化及狠辣果决,但行事有些过于鲁莽。二子宇文又智及好高骛远,华而不实。只有这个三子最合他的心意,既灵活机变,又懂得取舍之道,唯一不足的就是为人有些自命清高。年青一辈中能被他看上眼的英雄极少,像今天这样三番五次赞赏一个人,并为之进言的情况,在父子之间还是第一次。
“不仅仅是欣赏,而是佩服!”宇文士及摇摇头,又轻轻地点了点头。“很难想象,一个从没独立领过兵的人,懂得粘着敌军溃兵穷追猛打。昨天的战果您也看到了,雄武骁果营总计阵亡了两千多人,却把三万多高句丽兵马打得溃不成军!这可不是一句匹夫之勇能够解释的,那些骁果原来的战斗力怎么样,相信您心里也很清楚!”
“他的确是个人才,越是这样,我才越不放心他!”宇文述擦了把嘴角的涎水,摇头苦笑。“你别忘了他是李渊一手提拔起来的,虽然眼下已经不归李渊控制,但与李家的关系还是藕断丝连。”
“以他的性格,未必会在李家的阴影下蛰伏太久!”宇文士及在胡床上歪了歪身子,尽量让大腿上的血脉能够输缓开,坐得时间太长,小腿肚子上又有鲜血渗出了裹伤的白葛布,但他没时间去理会,眼下很多事情比处理伤口更重要,特别是关系到雄武骁果营的命运的决定,如果他不趁早提出来,父亲有足够多的办法让这支兵马回不到辽西。
“爹,尽量别安排他断后,这一次您得听我的。”宇文士及看着父亲,声音细弱蚊蚋。
“听你的!士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宇文述的眉头猛地一跳,左右脸同时板了起来。
“别让雄武骁果营断后!”宇文士及的话语中带上了了几分乞求的意味,“这个人将来极有可能会建立自己的家族,咱们即便不能收服他,也没必要给自己树敌!”
“你好像在给他求情?”宇文述的眉头第二次跳了跳,追问。
“他昨天又救了我一次,也救了您一次。我想,如果有机会,我想和他交个朋友!雄武骁果营的弟兄们对我都不错,我想,我想帮帮他们!”宇文士及低下头,艰难地承认。他不敢再看父亲的眼睛,生怕从里边看到失望。对于世家大族的子弟来说,日常行事中,家族利益往往放在第一位,朋友二字绝对是一种奢侈。优柔寡断,讲感情,重义气,在世家眼中比挥霍钱财,欺压良善的罪恶还重。后者顶多会破坏家族的口碑,前者却有可能在争斗中葬送整个家族。
“原来是这样啊!”宇文述的语气慢慢缓和了下来,一瞬间,他‘理解’了儿子的企图。老三想保住李旭,给他自己收一个嫡系。宇文家基业将来肯定是化及的,士及虽然聪明,毕竟是老三。
家族权力传长不传幼,这是宇文家的规矩。如果老三想在家族之外给自己建立一个班底的话,做父亲的的确不应该反对。弄“清楚”了儿子的目的后,宇文述慈祥地笑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和蔼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答应你,你按自己想的去做吧。回到辽西后,我也尽量把雄武骁果营给你留住,不让皇上直接将它解散。如果你们能在征讨杨玄感时立下些功劳,我估计这支兵马就永远都会保在你的手下。唉,爹老了,有时候想得少,没太多东西留给你和智及!今后你有什么需要爹帮忙的,尽管直接说。爹能帮你创造些便利,就创造些便利!”
“谢谢,谢谢爹!”宇文士及双手支撑着桌面站了起来,激动地说道。他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人才不为我用,则必被我杀。这是从魏晋以来世家大族处事的准则,而今天,素来严苛的父亲居然为了自己破了一次例。
两个亲兵跑上前搀扶,被宇文士及用手轻轻地推开。“去,给我备马!”他低声命令。他想尽早把父亲答应保住雄武骁果营不被解散的消息透漏给所有军中弟兄。宇文世家不是知恩不报的家族,他为父亲的决定自豪,他想让骁果营所有弟兄分享自己的骄傲。
“其实我拉拢他为咱们家效力,对他来说并不完全是件坏事!”宇文述笑着送儿子走到军帐口,目光中难得地闪出了一缕人性,“你如果想把他留给自己做臂膀,就需要更小心些,眼下朝庭中看好他的,可不止咱们宇文氏一家!”
“我知道!”宇文士及停住脚步,无可奈何地苦笑了起来。看着父亲高深莫测的笑容,他突然间觉得腿上的伤口很痛,痛得铭心刻骨。
听到宇文士及带回的消息,雄武骁果营上下一片欢腾。最高兴的是那些刚刚混到实缺不久的军官们,这意味着他们从此以后就不用再四下寻找门路寻找差事。感激之余,大伙对宇文士及的好感一下子多出不少。此人本来作战勇敢,心思缜密,又肯尽心尽力替大伙的将来谋划,当然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监军。至于他平时那些说话尖刻,眼高于顶的坏毛病,念在其是含着金勺子出世的份上,也没人愿意跟他过分计较了。
而如长史赵子铭、校尉李孟尝和明法参军秦纲等身后背景与宇文家族罅隙颇深的将领则不以为然。他们认为天下没有白吃的干粮,宇文述父子既然主动向雄武骁果营示好,心里肯定打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主意。因此,众人私下里一遍遍提醒旭子,请他勿必对宇文士及的好意多加防范。李旭听了这些话,每每宛尔一笑,既不附和也不否定,弄得大伙心里很是失落,摸不清郎将大人到底揣着什么念头。
李旭心里哪里有什么好主意,眼下无论智谋还是人脉,他根本和宇文士及不在一个档次上。目前情况,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摸着石头过河。宇文世家不好惹,李家、薛家、裴家、杨家这些大大小小的家族也不是他一个郎将所能惹得起的。反正各方现在正向自己示好,旭子干脆就揣着明白装糊涂,把彼此之间脆弱的好感维系下去。趁着别人的耐心没耗尽之前,他努力让自己的实力快速发展壮大。由于缺乏阅历和高人指点,旭子一直对官场上的事情懵懵懂懂。但当年草原上的教训让他清楚地认识到,别人想利用你,主要是因为你有利用的价值,而不是你表现得有多恭顺。一旦自己身上利用价值失去了,无论与对方关系走得多近,也难逃被人当作用过了的草纸一样丢掉的命运。
利用装病节省出来的时间,旭子悄悄地总结了自己初次作战用血和人命换回来的经验。有些经验,如怎样凝聚军心,怎样鼓舞士气等,在杨夫子传给他的笔记中有相应的论述。此时与实践相对应,旭子对这些兵道的理解不觉又加深了一层。有些经验,却是杨夫子那本笔记上也没有记录的。如击溃一部分敌军后,就紧粘着溃兵不放,利用敌军的溃兵冲击他们自己的阵脚,把恐慌像瘟疫般传播,最后导致敌军崩溃等,却需要旭子自己感悟总结。虽然一时半会儿捕捉不到其中关键,但这些支离破碎的经验已经如丝丝缕缕的晨光,不知不觉中渗透过他眼前迷雾。让旭子看向周围如林旌旗的双目不再像原来那样茫然,而是一点一点地汇聚出属于他自己的光彩。
与此同时,张秀也在李孟尝和赵子铭二人的帮助下重新组建了旭子的亲兵团。三人都对宇文士及没什么好感,所以尽量避免在亲兵团中出现与宇文家族牵扯不清的人。宇文士及觉察到有人在提防着他,却也不跟几个级别和自己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低级军官较真儿,每天除了去中军例行应卯外,其他时间都静静地躺在担架上养伤,很少过问军中具体事务。
他突然变了性子,李旭反而觉得不好将他冷落在一边上。借着探讨给朝廷奏折具体落笔细节的机会,旭子主动和对方接近。宇文士及见旭子知道好歹,也就放下身段来,仔细指点他具体措词,哪些话不妨夸张,哪些内容一定要谦虚,如是连续几天下来,旭子自觉受益非浅。
至于具体功劳要如何分配才显得公正,怎样突出一些人的表现才会让雄武骁果营内各方势力维持目前的平衡等,李旭在几个亲信幕僚的参谋下,也拿出了一整套方案。抱着请教的心思,他将方案拿给宇文士及看了,宇文士及也没有再度嘲笑他幼稚,反而提出了几条非常有针对性的建议,由旭子自己最后决定是否加以改进。
三天后,旭子平生第一份呈递给皇上的奏折终于发了出去。又在一派融洽的气氛中过了四天,大军终于穿过乌骨水和大梁水上游的崇山峻岭,来到了白崖城附近。由于在来援路上,旭子在几个扼守道路的关键之处都驻了兵马,这次远征军回撤非常顺利。自从通过无名谷之后,大军一路上根本没收到什么警讯,所以当看到探路的斥候气喘吁吁地跑向中军时,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片刻之后,中军有命令传出。却不是因为前方发现了敌军阻路,而是大隋将作少监阎毗奉命攻打白崖城时,被毒箭射中,后于在撤军途中毒发身亡。此刻该路兵马全军皆溃,高句丽人尾随追杀,目前已经追过了大梁水。
所谓白崖城,不过是位于辽东城东北三十里外,位于大梁水北岸的一个弹丸之所。因为地势险要,守将高解又是个出了名只守不攻的缩头乌龟。所以大隋远征军经过此处并没有顺路将其拿下。眼下却不知道此人因为什么缘故长了胆量,带着不到五千兵马就敢捋大隋虎须。
当即,宇文述派了一万精锐前去迎战。敌我双方在大梁水南岸恶战一场,高句丽军阵亡过半。剩下不到两千残兵士气崩溃,借着来时的木筏逃回了大梁水之北。
远征军中粮草已经不足,所以宇文述也不贪功追击。在高句丽人眼前大摇大摆地撤了军,一日后,顺利与其余六十万大军会师于辽东城下。
辽东城外大隋军营,此时已经乱做成一锅粥。原来,将作少监阎毗之所以奉命去攻打白崖城,是因为两天前大隋兵部侍郎斛斯政突然带着亲信逃向了那里。大隋军中的物资供给情况,辽东兵力的详细部属情况,以及国内叛乱势力的影响范围,作为兵部二号人物的斛斯政都一清二楚。他平安逃走,等于将百万大军的后背卖给了高句丽,不由得大隋皇帝杨广不气恼。激愤之下,皇帝失去了应有的冷静。放弃继续攻打辽东城,连续两日于军中严查叛党。自仆射之下,所有与杨玄感父子有关连的人都被抓了起来。
楚国公杨素文武双全,前后执掌大隋军务二十余年,军中将领近半出自他的门下。此外,他从开皇十二年起数度拜相,文臣中门生故旧不可尽数。杨广这么一追查起来,牵连可就大了。两日内,竟然有尚书以下二百多名文职官员被撤职羁押,武将从将军开始到校尉、旅率,被抓到苦囚营中候审的大小军官更是不计其数。
礼部侍郎高士廉因为与斛斯政多有交游,被贬到交趾捉象。与杨广素来交好的大文士王胄和虞绰也因与杨玄感有短诗唱和而被贬到塞上作戍卒。有几个在近期还与斛斯政交往密切,又没人在皇帝陛下面前辩白的武将甚至被直接推出辕门外斩首示众,根本不给他们解释的机会。一时间,文武百官人人自危,没等宣布战败,军心已经大溃。(注1)
宇文述见状,赶紧去御营晋见皇帝。看到老将军入帐,杨广从龙椅上走了下来,一把挽住对方手臂,仰天长叹道:“朕自从继位以来,未尝辜负诸卿。诸卿为何负朕致斯!”语罢,落泪不止。
许国公宇文述虽然素喜弄权,却也知道此时不是打击政敌的时候,赔了几把眼泪后,低声启奏:“陛下高瞻远瞩,欲谋大隋万世之基业。群丑目短,怎解九天龙吟之声。只是眼下乱兵气势正盛,陛下宜尽早回军剿之。粮草不足,王师却孤悬海外,终非长久之谋!”
听肱骨重臣这么一说,杨广心中的怨气稍微有所缓解。他本来就不算糊涂,略经点拨,已经知道此刻不能追究百官罪责,而是应该先回军去保江山社稷。愣愣地落了一会儿泪,杨广长叹着命令道:“就依卿家之意,朕不和他们一般计较。当年魏武焚信,想必也是如此!”
“魏武止有三分天下,怎堪与陛下比肩!”宇文述赶紧躬身,谢过皇帝陛下的信任。
君臣二人又对坐着叹了一阵气,杨广问起了此番东进始末。宇文述鼓动如簧之舌,将敌我双方如何在马砦水两岸对峙,高元小丑如何吓得胆子都裂了等情况一一奏明。叹息只是千钧一发之时大隋不得不撤军,才让高句丽人又能苟延残喘。说到归途中受阻于无名山谷,宇文述将儿子宇文士及和雄武骁果营将士的功劳依次上奏,最后又再度起身,向皇帝陛下表达了对其派遣勇将接应的谢意。
“那李郎将领兵手段如何?”杨广听宇文述提到雄武骁果营,顺口追问了一句。
“陛下目光如炬,竟擢良将于行伍!李将军勇悍绝伦,每战必身先士卒,斩将夺旗,宛如探囊取物!”宇文述站起身,非常郑重地回答。
“如此,他倒是个难得的猛士!”杨广笑了笑,点评。猛士之可为将,不可为帅,此番其救援之功虽然大,也只好将给他升官的想法先缓一缓了。
会师之后第二日,大隋皇帝陛下宣布对所有与杨素父子有牵扯的人既往不咎。已经斩首者厚葬,已经发配万里之外者除了高士廉外,其余诸人皆遣使追回。庭议之后,杨广下旨,命黄门侍郎裴矩执掌军务,组织兵马班师。老纳言苏威出巡关中,安抚各地。许国公宇文述统领十二卫府兵回军征剿杨玄感,沿途各地驻军统一受他调遣。鉴于雄武骁果营立下的战功,朝廷决定将此营骁果尽数转为府兵,去掉骁果二字,直接称为雄武营,隶属左骑卫,天子近卫府兵之一。待领取相应铠甲兵杖后,该营兵马随同许国公宇文述去征讨叛贼。
同时,朝廷下令除十二卫四府常备兵马之外的其他临时征调来的士卒们结队班师,待兵过涿郡后即可还家。因百万大军劳师无功,所以一干原来许诺的封赏俱留待班师后再议。消息传出后,诸军怨声载道。及致当夜二更大军拔营西返时,竟然有数万士兵哄散而去。一时众心汹汹,争相夺路,乱成一团。诸道分散,人流滚滚,无复部伍。
六月二十九日晨,辽东城守将发现大隋兵马尽去,城外辎重丢弃如山。唯恐是计,居然不敢出城拾拣。待又过了四、五日,后方的军令送来了,辽东守将才扒开城门,尾随追杀。除了击溃了断后的几千残兵外,在辽水东岸居然一无所获。
高句丽人整顿兵马,欲夺辽西,东北道大使薛世雄领了本部人马隔河相待。对于这个杀人不扎眼的恶魔,高句丽君臣素来忌惮。双方对峙了半个月后,高句丽人粮尽,不得不撤回辽东城。大隋辽西诸郡居然因此得以保全。
雄武营将士功高,而朝廷却没有及时颁发赏赐。将士们难免有些怨言,面对这种情况,李旭一时束手无策。监军宇文士及见此,悄悄地命人整理了一份厚礼送到了黄门侍郎裴矩手上。于是,在大军撤过长城后,皇帝的圣旨就又传到军中。各级将佐,均有升迁。普通士兵,也按功劳大小,颁发了铜钱、布匹等物作为奖励。只是对于一个主将,一个监军,皇帝陛下在圣旨中慰勉有加,对于封赏一事,却只字不提。
注:高士廉,长孙无忌兄妹的舅舅,长孙兄妹自幼丧父,高士廉将其养大。并且做主将长孙无忌的妹妹许配给了李世民。因为受杨玄感牵连,高士廉被发配到交趾,直到大唐建立后才得以返回。
宇文士及对圣旨的内容非常失望。凭着自己驸马督尉的颜面和那么厚的礼物,居然给朋友换不来一级升迁!怎么会有这种不可理喻的事情发生!如果立下同样功劳的是一名世家子弟,哪怕是出身于李渊、薛世雄那样的三流世家,恐怕现在立功者也早已经封侯封伯,甚至独领一卫兵马了。然而,除了几句好话外,李旭至今什么也没得到。非但他的官职不曾有任何变化,连朝廷专门为酬谢军功而设立的策勋,他都没捞到一转半转。(注1)
‘原来没有宇文世家的颜面,我什么也不是!’失望之余,宇文士及开始自怜自艾。‘如果此刻换了父亲或大哥出面,朝廷那些仰仗着宇文家族的官员们还不异口同声地说旭子好话?可换了我,同样的提议却无足重轻!’
他光顾着抱怨,压根儿忘记了此时旭子的军职已经比他高出半级的事实。这种情况下,如果朝廷再让旭子升官,或赐予旭子爵位,今后他将永远甭想把旭子收拢在自己手下。宇文述曾经用这种办法成功地使旭子脱离了李渊掌握,同样的挫折,他当然不能容忍出现自己儿子头上。所以,宇文述老将军才不遗余力地在皇帝面前夸赞李旭的武功,把他形容成一个徒俱匹夫之勇的打手。为了给儿子创造机会,他甚至暗示自己的心腹,在宇文士及的功劳没得到确认之前,谁也不准出头替那个出身贫贱的野小子说话。可这种一相情愿的做法又受到了其他家族的联手抵制,在宇文述眼里,立功受奖的只是他的一个儿子。可在其他人眼里,则意味着宇文家族的实力又壮大的一重,已经威胁到朝廷中几大家族势力的平衡。
眼下朝廷里想压制旭子的也不止是宇文氏一家。正如当日宇文述所预料,高、杨、王、虞、窦这些世家大族也不期望他们中间突然冒起一个来历不明,立场不定的莽撞后生。自从大军打辽东班师那一刻起,每天弹劾雄武郎将李旭借炼兵之机排斥异己,残害士卒的奏折都能在皇上的御帐内出现两、三份。至于弹劾旭子在东进途中纵容属下杀人放火,蓄意败坏天朝形象的奏折,则更是屡见不鲜。
出乎几大家族预料的是,朝廷中一些二流家族出身的言官却开始力挺李旭。他们认为: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赏罚不明,则不利于鼓舞豪杰为国献身。并且国家用人应该看重其能力而不是其出身,大隋自从先皇在位时就开始强调这一原则,每当落到实处,却屡屡有人擎肘。眼下雄武郎将李旭的遭遇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没有犯任何过错,并且两度在马砦水前救回自己的袍泽。这种盖世奇功朝廷非但不封,不赏,还任由一些别有用心地家伙对功臣进行打压,实在是令天下英雄齿寒。
虽然在东、西两都都有重臣留守,但一些臣子们不敢擅自做决定的大事每天都经快马送到杨广的行辕。这一年多来因为东征的失败,大隋边境上那些曾经臣服的部落一个个蠢蠢欲动,而各地的土匪流寇也履剿不灭。每天看这些奏折,已经让杨广看得头大如斗。所以连日来朝中各派势力竟相向一个无名小辈身上泼脏水的无聊举止,实在勾不起他干涉的欲望。
但诸臣偏偏不能理解他的宽容,就在前天,出身关陇裴家的御史大夫裴蕴再度提议,为了鼓励将士们为国用命,朝廷应该重重封赏那些在今年东征时为国立下大功的将士。而素来懂得体察圣意的黄门侍郎裴矩也冒失地赞同了这一观点,建议皇帝陛下立刻给李将军赐爵。裴氏兄弟的提议一出,顷刻间整个朝堂就乱了套!众文武放着如何调集全国力量,迅速扑灭杨玄感和各地叛乱等大事不提,为了芝麻绿豆大的矛盾打起了嘴架。杨广气得浑身哆嗦,依照他的性子,快刀斩乱麻地给李旭连升两级,封个伯爵,也不算什么不合理的决策。但多年的执政经历又让他把冲到嘴边上的圣谕压回了肚子内。
裴蕴和他的那些言官同僚向来不是仗义直言的人,如果没有什么企图,他们不会为一个籍籍无名的后生晚辈出头。况且李旭不是出身于名门,至今和裴家没扯上一点儿关系。裴蕴为了给他请功,不惜得罪其他几个豪门,做出的牺牲未免太大。
想到这儿,杨广再度推迟了自己的决定。结果就在他一犹豫之间,有人把李旭师承不明的旧事又给提了起来。“经臣暗中派人察访,李旭与已故反贼孙安祖曾经过从甚密。在辽东有人曾闻其声称孙安祖与其有师徒之谊!”
“把这个人给我叉出去!”杨广一拍御案,命人把告密者叉出御帐反省。孙安祖在乱匪火并中死了快一整年了,还是有人不开眼地提起他的名字。就是李旭当年给他有过交往又能怎样,李旭入辽东为国效力在先,孙安祖造反在后,二人也攀扯不上半点瓜葛!
众臣见皇帝陛下动怒,彼此之间的争论声立刻小了起来。最后,大伙得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朝廷立刻下旨嘉奖为国立有大功的雄武营将士,该升官升官,该赐钱赐钱。对于雄武营主将和监军的奖赏,却因为他们二人功劳太大,要留待群臣公议后再做定夺。
“这就是朕想要的大隋么?”杨广望着御案上那一摞摞奏折冷笑。两日前需要公议定夺的事情,至今群臣们还没商议出来结果来。封赏旨意不出,兵部就不好将英勇善战的雄武营投放到剿灭叛匪的关键位置。朝廷这边拖拖拉拉,而杨玄感为表达其造反合理性而炮制出来的谎言,却随着各地流民逃难的脚步越传越广。
流言中说,当今天子得位不正,是靠诡计谋害自己的亲哥哥才取得了皇位的继承权。为了巩固权位,他将一个亲生哥哥,两个亲生弟弟,全部害死。甚至其嫡亲叔叔,曾经威震天下的大将军杨爽也是死于他的阴谋。
如果只是攻击自己为了获取皇权不择手段,杨广还不觉得十分委屈。这些事情证据确凿也罢,捕风捉影也好,毕竟他以弟弟身份夺取储君之位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可流言中说他贪权好色,因为抢夺陈后主的妃子不着而怀恨在心,进而无罪诛杀功臣,就太令他无法忍受了。
高颖的确是被他下旨处死的。但高颖在帝位争夺中一直站在杨勇那边,并且其本人在军中势力盘根错节,任何一个夺得皇位的帝王,都不会容忍这样一个芒刺长期存在。说他因为倾慕南朝皇后张丽华不得而怀恨高颖,简直是血口喷人。杨广自问风流倜傥,南征灭陈那年只有二十岁,以二十岁的少年英杰身份去倾慕一个年过四十的半老徐娘,瞎子才会干出这种无聊事!
“除了高颖,朕又何曾薄待任何人来!”望着杨玄感号召天下英雄起兵废君的檄文,杨广委屈地叹道。尚书左仆射苏威是父亲的旧相,自己任命其为仆射、纳言,在一品文职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十几年。纳言杨达从先帝在位开始任职,自己让他连任到死。还有萧琮、杨约、裴炬、裴蕴、宇文述这些人,哪个不是在职十年二十年的老臣,自己何尝慢待他们半分。说自己喜欢屠戮功臣,证据在哪,事实在哪?
“如果比谁不贪图美色,朕肯定在历代清心寡欲的帝王中排得上前五!若论谁不乱杀功臣,朕也能在历代帝王中排进前十。若论武功,哪个帝王曾在二十岁之前吞并敌国?若论文治,哪个地方被那么国家称为天可汗!”杨广越想越委屈,一双眼睛中几乎冒出火来。
偏偏朕是一国之君,不能屈尊跟土匪流寇去辩论。偏偏那些无知百姓以传播流言为乐,从来不想去辩明其真伪。火焰一样的目光四下巡视着,他想找什么东西发泄一下怒气。扫来扫去,除了一大堆无聊奏折外,却实在找不到可以向下乱丢的废物。
“哗啦!”杨广将面前的奏折全部扫到了地上。御帐中侍奉他披阅奏折的几个太监赶紧冲上前,将臣子们咬文嚼字写出来的东西向怀里拣。“不要动!”杨广大声制止,走上前,抢过太监们怀里的奏折,大笑着再次抛向半空。
“朕不是昏君!”他带着几分痴狂喊道,“他们都在污蔑,污蔑!”奏折如鹅毛一样在空中飞舞,太监们吓得躲在帐篷角,瑟瑟发抖。
“你们过来,跟着朕一起踢!”杨广一脚又一脚地将落下的奏折踢上半空,边发泄,边向太监们发出邀请。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些日子以来弹劾李郎将的人那么多,很简单,因为他没法为自己一一辩解。
“你没法为自己辩解,朕也没法为自己辩解!”杨广狂笑着,发现自己和那名年青的郎将的处境没有什么分别。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甚至还不如李旭。李旭上边好歹还有个皇帝为其做主,而自己呢,除了皇位之外,什么都没有。
注1:策勋,隋唐年间兴起的一种奖励战功的方法,类似于现代的记功。以转为单位,策勋一转,相当于记功一级。最高为十二转,故而木兰辞中有“策勋十二转”之语。
一双素手悄悄地伸过来,将地面上的奏折归拢到一处。“别收拾!”杨广大叫,在看到手的主人那一瞬,他心中的愤懑统统化成了委屈。冲上去,他再度将对方归拢到一起的奏折踢散,边踢,边大声命令,“不准拣,朕命令你不准拣,停下,这些都是废料!”
手的主人却不肯尊旨,蹲在地上向前挪动几步,再度归拢四散的奏折。
“朕都说过不准你收拾了!”杨广咆哮着将奏折再度踢飞,手的主人再度去拣。他再踢,她再收拾,再踢,再收拾……终于,杨广和手的主人都累了,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坐在地毡上,相视苦笑。
“谁,哪个叫的你?”杨广扭头四下张望,寻找下一个发泄目标。几个太监立刻吓得哆哆嗦嗦,受惊了的老鼠般将头贴在御帐壁上。
“陛下不要怪他们。如果是国事,则妾身不该前来。但我夫君气坏了身子是家事,所以妾身不得不来!”手的主人温婉地回答,仿佛跌坐于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正在赌气的孩子。
对于妻子萧氏,杨广向来敬爱有加。妻子出身在南方萧姓,无论血脉、人品还是容貌、智慧,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结发这么多年来,春风得意的日子也罢,提心吊胆的日子也好,两个人都是一直相互扶持着走过。在晋王府为了夺嫡假装节俭的那些日子,萧氏没抱怨过生活艰辛。走入皇宫母仪天下时,萧氏也没有因为开心过头而忘记一个妻子的本分。
“唉!”杨广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推开身边的奏章。他不想让妻子看到某些奏折上的内容。个别笨得像猪一般的地方官员为了表示忠心,根据民间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给他提了一大堆“逆耳忠言”。
萧后微笑着挪了挪身体,手脚并用将周围的奏折拢到自己身边。一份份捡起来,一叠叠摆放成摞。她尽力不让自己的目光扫到奏折上,后宫干政会遭人诟病,丈夫已经很烦了,她不想再给他添上另一重麻烦。
“唉!”杨广又叹,侧开身子,将自己胳膊附近的奏折敛做一堆。
“妾身来吧,陛下歇歇!”萧后温柔地叮嘱。手上动作加快,腾空了二人之间的地毡。
夫妻两个相对笑了笑,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关爱。两个疲劳的身躯慢慢靠近,靠近,终于靠在一起,相互间构成支撑。
“陛下何必发这么大的火!”萧后信手将奏折摆到脚边,低声劝慰。
“他们捕风捉影乱造谣!”杨广直了直身体,尽量让妻子靠得舒服些。“如果造别的谣我还可以忍受,有些事情我根本不可能去做,他们却全像亲眼看到了一般,说得头头是道!”
“谣言止于智者!陛下不去理睬,日子久了,自然会平息!”萧皇后展了展肩膀,用全部的温柔去感受身边的坚实。
“他们说我是色狼,淫棍,沉迷美色荒废朝政,还……”杨广无奈地摇头,“还因为贪图张丽华的美貌不得,所以杀了高颖!”
“噗!”萧皇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这,这些东西查无实据。即便陛下真的喜欢哪个女人,也是陛下的私事,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她笑的样子很好看,虽然已经不再年青,却依然让人感觉到帐篷里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大家的视觉又慢慢恢复如常。
“难道你一点也不生气?”杨广惊诧地追问。
“张丽华已经死了二十多年,即便她当年没死,到现在也是年过六十,鸡皮鹤发的老太太,我没来由地跟她争什么风?至于宫中这几个姐妹,陛下沉迷谁,不喜欢谁,没人比我更清楚了,又何必听外人嚼舌头!”萧后望着窗外的流云,幽幽地回答。
丈夫不是个好色的人,如果硬说他沉迷美色的话,可能最沉迷的就是自己了。自己说喜欢江南风光,他就带自己下扬州。自己说在长安住不惯,他就带自己去洛阳。自己不想与他分开太久,所以远征高丽,他也和自己在一起。也许这么做有些过分纵容,可民间夫妻之间还讲究个你恩我爱呢,大隋朝的皇帝对皇后温柔一点,难道就一定是罪名么?
“你虽然是个女子,却比那些官员们聪明得多!”杨广苦笑着夸赞了一句,伸开腿,用靴子尖儿将刚才尽力推远的那份奏折勾了回来,展开,推到妻子眼皮底下。那是曲阜孔家出身的一名小官写的奏折,此人口口声声说不相信民间谣言,却劝皇帝勤政爱民,远离后宫,为天下人做出道德表率。显然在骨子里,此人已经将那些流言全部当成了事实。
“这是陛下的私事,他们离得远,自然看得不甚明白。念在其一片忠心上,陛下就不要追究了吧!”萧皇后以最快速度扫了一眼奏折,微笑着提议。
“朕又怎么追究。真要是贬了他,天下读书人都会以为朕不知好歹。可留着这糊涂家伙,他过几天不知道又要怎样给朕添堵!”杨广将奏折再次丢向半空,看着它慢慢落下,慢慢飘到帐角。“若是朕真的少回几次后宫,多上几次朝就可以让反贼偃旗息鼓,朕倒也愿意答应了他。可就怕是朕这么做了,反贼们却依然不承情!”
“有人造反,自然是剿抚并重了。朝廷的兵马不到,贼人怎么可能自己放下手中的兵器!”萧皇后摇了摇头,微笑。大概也是觉得某些官员的想法过于一厢情愿,眉眼间闪出了几分嘲讽。
“朕也这么说,可是有人偏偏把没关联的事情往一起扯。说实话,即便是国事,有些人的见识也远不如你!”杨广亦跟着摇头,顺手将刚刚整理好的奏折挪过来,一份份在地上铺开。
“你看看他们,这就是我大隋的官员。看看,他们放着遍地的土匪流寇他们不操心,却都在操心什么?你看看这份,再看看这份…….”他的手指指点点,一份份给妻子看仔细。“看看,这么大一堆,那边还有一摞,有几份是谈正经事的。以一品官职,极品名爵,终日去纠缠一个五品郎将。朕也不知道他们是事情太少闲的呢,还是觉得当官的日子太长了,需要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萧皇后本不想干政,却又不想让丈夫继续烦躁下去。只好半推半就地跟着杨广的手指扫了地上的奏折几眼,一扫之下,她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眼前被摊开的奏折有十几份,除了一份说地方水灾请求朝廷赈济,一份说匪患严重、官府征剿失败外。其余的居然全是围绕着该不该赏赐一个叫李旭的五品郎将而写。
“这个李将军,得罪过很多人么?”萧皇后侧头看着丈夫,诧异地问。
“他刚当上郎将不到三个月,能有机会得罪谁?”杨广垂头丧气地回答。他觉得耻辱,为大隋的文武官员令他在妻子面前丢脸而感到耻辱。
“他,他出身于清河李家还是垄右李家?”萧皇后身上不愧流淌着南齐武帝家族的血脉,第二句话已经接近了重点。
“要是出身清河李家或垄右李家就好了,至少有人替他打点!”杨广继续摇头苦笑。朝中无人难做官,这句民谚他曾经听说过,现在看起来,当真是金玉良言。
“那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萧皇后继续追问。
“他在去年大军回撤时逆向而行,于马砦水边救了薛世雄。几年朕又派他前往马砦水,顺利接回了宇文述和三十万大军!朕刚想赏他,可他突然间在群臣嘴里就变成了十恶不赦!”
“陛下这么说,妾身倒有些明白了!”萧皇后的眼睛转了转,目光灵动如水。
“你明白什么了!说来听听!”杨广一边收拾那些摊开的奏折,一边追问。
“此人立得功太多,诸臣拈酸,防他专宠呗!”萧皇后特意用了一个形容女人的字眼来形容群臣的心思。这个词用得是如此贴切,以至于躲在帐篷角的几个太监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你们滚外边去!”杨广抬起头,笑着呵斥。妻子这句话说得太解气了,满朝华衮,一个个看上去光明磊落,实际上心胸开阔程度还真不如一群争风吃醋的女人。
“今天的话谁也不准外传,否则,别怪朕不客气!”冲着太监们的背影,他又大声补充了一句。回过头,伸开双臂将妻子揽在怀中,一边笑,一边问道:“那你说朕该怎么办?”
“不会,不会没一个人替他说话吧!”萧皇后警觉地四下看了看,发现周围没有臣子出没的迹象,身子一软,舒舒服服地躺进了丈夫的怀抱。“他出身寒微,你身边那些肱骨之臣肯定看他不顺眼。但这帮人向来不和睦,不至于全都团结起来对付一个后生小子!”
“如果他们全都弹劾一个人,朕还真不会太为难。大不了给他一个虚职,然后让他回家候缺,遂了群臣心思,也省得自己麻烦!”杨广又拣出其他几份奏折,在妻子眼前依次展开。“看,这些是夸他的,简直把他夸成了孙子转世,吴起再生。朕要是不重用他,就是不识英才,昏庸糊涂!”
“此人真有这么厉害?”萧皇后不敢相信奏折上那些话。稍微坐直一些身,逐次看去,裴矩、裴蕴、王安之、杨敬德……一大堆自己熟悉和不熟悉的文官,都在竭力证实李旭的功劳。
这些文官们几乎一致认为,李旭在两次东征中都立下了首功。特别是最后这次,如果没有他,三十万大军根本不可能平安西返。
“我明白了,这是借势分宠!”萧皇后宛尔一笑,又说出了一个后宫女人们的专用术语。
注:萧后,即民间传说中的萧妃,梁简文帝萧岿的女儿,隋炀帝杨广的正妻。梁亡后萧岿投奔北周,生下此女。隋亡后她被接到突厥,后归唐,被安置在京城,八十而终。据正史记载,杨广与萧氏感情甚笃,导致杨广所纳的妃子极少,与野史中那个花心皇帝截然不同。萧后在杨广十七岁时为他生下杨昭,按女人生育年龄计算,她归唐时年龄已过六十。所以野史说李世民纳之于后宫,也纯属扯淡。
所谓借势分宠,是前朝妃嫔们为了争夺在后宫中的地位所使用的一种手段。如果发现皇帝陛下总是临幸某个妃子,而对其他人不屑一顾。被冷落的人通常就想方设法举荐一个出身低微,但貌美异常的女子给皇帝。这样,皇帝的注意力往往被新人所吸引,转而冷落了先前的宠妃。而那个没有根基的美女很容易对付,待大家把她弄得失势了,所有的妃子就回到了同一般位置上,重新开始新一轮角逐。
细品妻子话中意味,杨广不禁抚掌。他一直没弄清楚裴矩和裴蕴兄弟两个怎么突然间转了性子,为一个籍籍无名的后生小辈不惜得罪群臣。经妻子一点醒,才恍然明白了裴氏兄弟的用意。原来这二人本意不在为国举贤,而是想借着举荐李旭来分薄宇文述的功劳。
如果三十万大军全师而回的功劳都归到雄武营的头上,自然说明宇文述不但劳师无功,连平安撤军都全靠了一个无名小辈相救。再算上他去年丧师辱国之罪,即便今年宇文述能顺利平定杨玄感的叛乱,罪功两抵之后,宇文家想再把自己的势力发展壮大一步,也是万万不能了。
“至于这几个附和裴蕴、裴矩的言官,如果臣妾没记错的话,他们都是进士出身吧!”萧后指了指其余几个文臣保举李旭的奏折,微笑着提醒。
“你不说,朕还真注意不到!”杨广将手边的奏折一一合起来,信手丢到了御案上。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弹劾李旭的,只是怕他成长过快,威胁到自家利益。而大力保举李旭的人,也只不过是为了借此机会削弱他们朝廷中的对手。至于那些非士族出身的言官,之所以大力保举李旭,却是为了发泄心中对世家大族长期把持朝政的不满。没有人真正出于公心,也没有人是真心为国而谋。
想到这儿,杨广不由得怒由心生。“这帮杀材,当真连朕的女人都不如!”他大声骂道,胸口起起伏伏,就像一个正在鼓气的羊皮筏子。
“诸卿才华高出妾身百倍,只是总是先谋自家,然后才替陛下谋划!”萧后慵懒地伸了伸手臂,叹道。
“朕这就下旨封李旭一个大大的官职!”杨广大声宣布,他冲动起来,往往就不考虑后果。“他不是没有靠山么,朕就做他的靠山。看那些世家望族,哪个大过我杨家!”
“那陛下可能就真的害了他!”萧皇后从丈夫怀中坐了起来,郑重地反对。“从先前的奏折上来看,此人不是个八面玲珑的。陛下猛然把他提拔到一个高位上,群臣们明里必然反对不说,暗地里也会把他当成眼中钉!陛下须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有朕给他撑腰,怕什么?”
“如果他成了众矢之的,恐怕马上就有无数圈套在前面等着他。即便陛下再信任他,如果他上当违反了国法,恐怕您也难护得他周全。”萧皇后拽平了衣角,端正地跪坐在丈夫面前。“陛下仔细想想,自我朝开科举以来,多少个寒门出身的才俊惨遭横死。加他们头上的罪名全是证据确凿么?恐怕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吧!”
杨广不由自主地将身体向后蹭了蹭,和妻子一样跪直了身体。自从两汉以降,士族和寒门之间的地位差距就如天壤。本朝虽然为了打破这种界限做出了诸多努力,但得到的收获却聊聊无几。从先皇开始,文臣武将里边偶尔出现了几个寒门出身的人为点缀,但他们如果不找个世家依附,很快就会在权力的争斗中被倾轧得尸骨无存。几个世家联起手来,自己也没有办法与之硬抗,更何况李旭这种无根无基的新锐。即便他被豪门大族暗地里杀了,朝廷恐怕都无法找出真正的凶手来为其伸冤。
“那朕该如何是好?”杨广喃喃地问。‘朕还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么?那些拿了朕俸禄的,领了朕官职的,有几个真心替朕做事!朕想提拔一个青年才俊,也要看世家们的脸色,早知如此,朕争这皇位何用!’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伤心,不觉悲从心来。这么多年,除了一个麦铁杖,一个罗艺,自己几乎没能顺利地提拔起任何英才。倒是在想杀人时,那些豪门世家全力配合,因为他们的眼睛一直盯紧了被杀者空出来的权位,等待事后大伙瓜分!
“陛下也不必烦恼,妾身闻听在南朝时,世家权力更大,但仍有寒门子弟脱颖而出。凡事总得一步步来,陛下今年提拔一个寒门出身的进士,明年提拔一个寒门出身的将军,早晚能在朝中建立起士庶之间的平衡!”萧皇后见丈夫失望,又温柔地出言安慰。
“就眼下这件事情,你说朕该如何处理才好?”杨广想了想,追问。妻子算是出身于南朝皇族,想必类似的事情听说过很多。其中某些先例未必和眼前情况完全附和,拿些相似的来借鉴一下,总是比没有的好。
“陛下再升他的官职,恐怕群臣中大部分人都要反对。既然如此,何不赐他的爵位,让他先脱离了寒门出身。过上三五年,等他再立些扎实的功劳,群臣对他的新身份也认可了。陛下自然想怎么提拔就怎么提拔!”萧皇后想了想,建议。
“真是一个好主意,不知道此计出自何典!”杨广拊掌,大笑,脸上的表情顷刻间转忧为喜。
“臣妾自己瞎想的,臣妾出生在江北,前朝的旧事,怎会知道太多!”萧皇后笑了笑,话语中露出几分得意。
前朝并非没有先例,只是这个先例她不能跟丈夫说。当年宋武帝刘裕就是这样被南晋皇帝提拔起来的。如果自己实话实说,肯定是害了那个年青人。况且,此人还偏偏姓李。
想到旭子的姓氏,萧皇后的眼神不觉一暗。“我今天主意出得对么?”她在心中悄悄地问。‘那些卦像巫卜之事,还是不信的吧!天下那么多姓李的,哪个不比他出身高贵!’
杨广没看到妻子眼中的阴影,解决了烦恼他很久的一件无聊事,他觉得非常高兴。无论这个少年和孙安祖有没有关系,自己总算酬谢了他的功劳。想到孙九,他心中又涌起了一股难言的滋味。当年为了给自己积累功劳,自己的确对不起孙安祖。‘可这下封赏了他的弟子,也算把欠他的功劳归还给他了吧!’杨广这样想着,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开始亲手拟定圣旨。
当他在第二天庭议时把准备封赏李旭和宇文士及两人的决定说出来后,底下果然响起了一片争论之声。杨广挥了挥手,命令众人肃静,然后拿出了自己的折中方案。
“诸位卿家的话俱是老成谋国之言,朕心里清楚。但国家现今正是用人之际,求贤不宜过苛。古人千金买马骨,朕今天不妨效仿一下。李旭有斩将杀敌之功,也有纵容部属残害百姓之过,功过相抵之后,朕以为,朝廷仍应嘉奖其勇。因此,朕决定封其为三等忠勇伯,策勋四转,仍领雄武营,任雄武郎将,众卿家以为朕的处置可算公道?”
“陛下圣明!”黄门侍郎裴矩第一个出列赞同。虽然没能替李旭谋取更高的官职,但为他谋得了爵位,也算对得起他暗地里送来的孝敬了。况且封爵可以世袭给子孙,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比升官还要实惠。
“陛下高瞻远瞩,社稷幸甚,国家幸甚!”御史大夫裴蕴上前唱和。皇上既然赐了李旭的爵位,就等于注意到宇文述两度东征都劳师无功。这个小小的绊子使得神不知鬼不觉,恐怕等宇文述老儿明白过来,再呼痛已经来不及。
“皇上万岁!”几个低级文官大声欢呼。终于把一个寒门子弟推上了显爵,大伙赢了第一步。第二步想必亦不会远。去年东征,宇文述将兵败之责推到了文臣身上。这笔帐,大伙早晚要跟他算回来。
见裴家兄弟和一些低级文官赞同皇上的主张,一直全力打压李旭的几大家族也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结果。那人的功劳是明摆着的,皇上不升他的官,不增加麾下士卒数量,只赐给他虚爵,已经等于变相赞同了大伙的弹劾。‘凡事看长远,将来说不定此人还能成为自家助力呢!’众人这样想着,口不对心地大赞陛下的决策英明。
待到讨论给宇文士及的封赏时,一切就变得简单了。宇文家在朝廷中树大根深,谁愿意明着跟宇文家的三公子过不去。况且此人还是皇帝陛下的女婿,驳了皇帝对他的封赏等于直接得罪了帝王家。
杨广见众人不反对,立刻下旨封赏宇文士及。宇文士及原来的官职为从五品督尉,此番接应大军有功,所以升两级,为武牙郎将,从四品,依然实授雄武营监军。赐爵柏乡侯,食五百户。(注1)
这下,雄武营监军和主将之间的职位次序终于回到了正轨。按大隋军制,武贲郎将改自护军将军,为正四品。武牙郎将为武贲郎将之副,从四品。鹰扬郎将虽然同为郎将,但改自骠骑将军,所以为正五品。旭子所担任的雄武郎将职位是东征前杨广临时增加的官职,与鹰扬郎将同级,也是正武品,恰好比宇文士及目前的职位低半阶。。
“万岁圣明!”宇文述的党羽第一个跳出来,为皇帝陛下的决定欢呼。
“万岁高瞻远瞩!”群臣同声赞叹。
“嗯!”杨广得意地向下看了看,清清嗓子,说出了自己今天最重要的决定。“此番前往辽东接应远征大军,李旭冲锋陷阵,不避矢石,阵斩敌将,鼓我三军士气。割首万级,扬我大隋国威。为此,朕赐其免死金牌一面,缣三千匹,以示天下英雄朝廷尚武之意!”
“陛下――”,无论是几个世家重臣,还是寒门新锐,谁也没想到杨广把埋伏设在了此处。
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注1:大隋军制,护军将军改称武贲郎将,正四品。武牙郎将副之,从四品。
朝廷的圣旨在涞水北岸追上了宇文士及和李旭两个。二人见钦差来到,赶紧命令雄武营就地驻扎,立了中军,摆了香案,带领麾下将士洗耳恭听圣训。
第一道圣旨刚念完,阖营将士便沸腾起来。近几日大伙都得了封赏,朝廷却唯独对主将和监军大人的功劳只字未提。这种反常安排,已经引发了许多猜测。有人认为,朝廷此番定然要给监军和郎将一个大大的赏赐,所以圣旨才来得晚了。有人却以为朝廷处事从来就没公道过,一直拖延不赏,说不定是想将郎将大人的那份功劳都夺了去,赏给哪个公子王孙。若是功劳都给了他人也好,只怕所有功劳最后皆归到宇文士及一人头上,那样,监军和主将不和,大伙将来的日子就很难过了。此刻听闻宇文士及和李旭一个封了乡侯,一个晋为伯爵,众人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刀敲铁盾,欢呼不止。
“诸位莫急,咱家这还有两份圣旨!”传旨的太监四下扫视了一圈,自随从手中捧起第二份黄绢,清清嗓子,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善武者吝杀,能战者止暴……”文四骈六,晦涩无比。洋洋洒洒四百余言,居然通篇都是斥责和不满。宇文士及见惯了这种阵仗,还能笑脸以对。李旭、赵子铭、慕容罗几个土豹子,则吓得冷汗淋漓,面如土色。
刹那间,全军上下鸦雀无声。好不容易捱到钦差大人把朝廷的斥责读完了,几个心腹将领正准备上前替自家将军分辩几句,那钦差却微微一笑,信手拿出了第三份圣旨。这一份圣旨却写得足够简单直白,大概是皇帝陛下觉得李旭出身寒微,想必书读的少的缘故,所以聊聊只有百十个字。告诉李旭皇家对他先前的勇敢行为很欣赏,特地赐免死金牌一面,缣三千匹,以嘉其忠勇。
免死金牌?李旭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对朝廷封自己个爵位再打一巴掌的行为,他勉强能理解为这是天子的驾驭臣下之道。虽然他这个忠勇伯只是三等空头爵位,没有食邑,比起宇文士及所得的那个食五百户柏乡侯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但既然出身不如别人好,旭子也能认命地知足常乐。可皇帝陛下钦赐免罪金牌一事,却彻底令他幸福晕了。要知道,大隋朝只是在立国之初和扫平南陈时,赐给过功臣们有限的几面免死金牌。如今,那些得到免死金牌的老臣如杨素、高颖、贺若弼等病死的病死,被诛的被诛,除了一个宇文述外,几乎无人再能享受如此殊荣。并且,当今圣上即位以来,从没赐过任何人免死金牌。今天赐下的是第一面,也是唯一的一面!
旭子觉得自己血管里的血都被点燃了,从头顶到膝盖,全身上下热乎乎的,就像随时会如水汽般飘起来一样。俗话说,英雄亦老,如果没有英明的君王赏识,很多人就要蹉跎终生。姜子牙八十多岁出仕,后人羡慕其少壮。李广威震大漠,因得不到皇帝的青眼,终生也不能封侯。而自己,拜将、封伯、赐金牌免罪,短短几个月间,就像做梦一般,一跃而就。这种际遇,旭子以前不敢想象,旭子现在心里充满感激。
“臣等谢陛下洪恩!”宇文士及拉长了声音,在旭子耳边高喊。听到附近弟兄们山呼谢恩声,李旭才从木然状态回过神来。一边高声拜谢皇帝陛下的恩赐,一边以目光示意张秀,令他赶紧去给钦差大臣准备程仪。
“两位将军公务繁忙,咱家就不多打扰了!”钦差将圣旨和金牌依次捧给宇文士及和李旭,“圣上的意思,想必二位将军都能清楚,东都战事正紧……”
“文公公但请放心,我们骁果营以骑兵为主,日夜兼程,半个月之内肯定能赶到洛水!”宇文士及双手捧旨齐眉,恭恭敬敬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文姓钦差看看宇文士及和李旭两个,又看看捧着一面漆盘匆匆跑回来的张秀,笑着叮嘱:“古来乱兵皆如匪,想那黎阳百姓,可日日盼望着王师呢。”说罢,竟然不肯接受二人的馈赠,交割完赏赐物品,转身告辞。
李旭和宇文士及两个送出辕门老远,才赞叹着走回中军。太监中居然也有不贪财的,这是今天第三件出乎旭子意料的事情。一连串的震惊彻底击跨了他的心智,跟在宇文士及身后,他晕晕呼呼地走进大帐,晕晕呼呼地坐上帅位,晕晕呼呼地看着前来贺喜的诸将和摆在眼前的两份圣旨、一面金牌。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该如何做。
‘倘若不遇,老了英雄。’这一刻,他只想到了自己的幸运,能在少年时遇上慧眼识得英才的主公。至于原来在乡下时所感受过的种种苦痛,官吏的蛮横,政令的苛苟,此时居然全被这一连串的幸福冲淡了,主动隐藏进了记忆深处。
“那个文公公是陛下身边最信任的内监之一,为晋王时就追随在左右的,很少外出。”宇文士及看到李旭那幅茫然的模样,知道他肯定是喜欢傻了,放低声音,以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是啊,陛下宏恩!”李旭顺口叹了一句,目光依旧凝固在金牌上,仿佛一回头它就会长翅膀飞走。
“此人姓文名刖,皇上钦赐小字一刀,据说文采不在虞世基之下呢!”宇文士及笑了笑,继续闲扯。
“是啊,陛下派他前来宣读圣旨,足见对你我的器重!”李旭的回答依旧不离圣恩。
“嗯哼!嗯哼”宇文士及气得大声咳嗽,试图让李旭把头从金牌上转开,连咳数声,却均无结果。他气得用力一拍桌子,低声骂道:“你祸害高句丽人的事情,陛下很震怒呢。写这么长的圣旨斥责一个人,我从来没听说过!”
“啊,是么?”李旭终于从幸福的漩涡中把魂魄抽了回来,瞪大眼睛问道。
“你这个……”宇文士及双拳紧握,恨不得上前狠狠抽旭子几个大耳光把他打醒。“呆子,你可知道万岁为何连发三分圣旨给你我。又为什么把封赏留到今天?你今后如果不想稀里糊涂地被人玩死,就最好给我清醒一点儿!”
他是被李旭的态度逼急了,所以用词极重。此话一出,不但把李旭骂清醒了,帐中其余诸将也跟着神色凛然。大伙今天都被从天而降的幸福砸懵了,主将和监军得到皇帝陛下的赏识,意味着全营所有将士的前途都跟着一片大好。至于那篇充满斥责之言的圣旨,大伙当初还有几分害怕,见到金牌后,早已将其忘到九霄云外。
宇文士及对大伙没恶意,这一点诸将从他尽力为大伙谋取官职的行为上就能看得出来。对于官场风云,在座诸位谁也没有宇文士及见识多,所以旭子恢复正常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向宇文士及请教。
“请宇文监军指点!”李旭拱了拱手,虚心请求宇文士及点拨迷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第一份圣旨,是庭议之后而发。代表着陛下的诸位肱骨之臣将你我的功过相抵后所达成的一致意见。”宇文士及叹了口气,低声地向大伙解释。遇到这么一个“笨”主将算自己倒霉,以后再交朋友一定交家世和自己差不多的,省得替他管这么多,他还未必承自己的交情!
“无论你我承不承认,雄武营将士一路上在高句丽境内放火拆屋,就是大过。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一夸大,足够让你丢官罢职。所以,你得了爵位,军职却没有升迁。我虽然既升了军职又得了爵位,恐怕十有**是靠父亲的面子,而不是自己的战功!”宇文士及的话里充满无奈,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如果朝廷按实际战功赏赐他,虽然不会有这么厚,却能令他心情舒畅许多。
“那叫什么过错,高句丽人什么时候跟咱们讲过道义!”李孟尝撇了撇嘴,不满地问。
“李郎将窜升得太快,触动了别人的利益。没有把柄,人家还想抓他的把握。何况我大隋官军一直以仁义之师自诩!”宇文士及瞪了李孟尝一眼,反驳。“是非对错不是咱们说得算的,评判权在人家手里,所以你要么别犯错,要么别让人抓住把柄!”
“这斥责的旨意,想必就是诸臣的弹劾了!”李旭点了点头,举一反二。
“此刻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所以不能求你我做得十全十美。既然破格提拔了,就得让咱们知道哪些地方做得不附和朝廷本意。所以呢,斥责的圣旨跟着嘉奖的圣旨一道来。先扬,后抑!”宇文士及点头,回应。
“既然如此,皇上还赐李将军金牌做什么?”长史赵子铭上前几步,低声追问。虽然知道对方这么做是为了旭子好,他依然看不惯宇文士及那幅高深莫测的模样。
“这个就是皇上自己的意思了,实际上,如果朝廷想杀一个人,赐了金牌也不管用!这东西,高颖元帅有过,贺若弼老将军也有过。”宇文士及指了指金牌,笑着奚落。高颖和贺若弼都是被抄家灭族的,先皇所赐金牌在握,连一个后人都没保住。
“但皇上赐了你金牌,等于说他自己看好于你。将来如果有人故意在鸡蛋里挑骨头,就等于扫陛下的颜面!短期之内,对你是福。将来怎样,仲坚自己要好好思量了!”宇文士及手指轻扣帅案,笃笃有声。
眼下东都洛阳的情况正如前来传旨的钦差文公公所说,阖城军民日夜盼着援兵的到来。不知道是刻意而为,还是另有苦衷,反贼杨玄感的用兵方式极其不符合常理。六月初三,他在黎阳据城而叛,征集了漕夫、民壮一万余人入伍。紧接着,他挥师向西直取河内。结果强攻了两天河内未果后,叛军又掉头向东去攻打修武。修武县令王玄义带领百姓据守临清关,杨玄感没有云梯、冲车等物闯关,一转身,继续东进扑到了汲县渡口,从那里南渡黄河。
渡河之后,叛军放弃沿途城市要塞,沿着黄河大堤向西直扑洛阳。一边走,一边强征百姓入伍。到了洛阳城外,兵马总数已经到达十万。杨玄感命其弟杨积善率兵三千为左军从偃师以南沿洛水西进,命令另一个弟弟杨玄挺带领精兵五千为右军自白司马坂(注1)越过邙山迂回进攻洛阳,自己带领本部人马为后军,四下接应。留守东都的民部尚书樊子盖见敌军来势凶猛,不得不赶鸭子上架,派河南令达奚善意带兵五千抵抗杨积善,派河南赞治裴弘策带领将士八千迎战杨玄挺。达奚善意不通兵事,五千精兵居然被杨积善所部三千民壮打了个落花流水。裴弘策独木难支,且战且走,转眼已经败了四场,从郊外一直败到了洛阳城墙根底下。
老将军宇文述接到东都的告急文书,命令各路兵马分头前进,沿途自行补给,务必在本月月底之前赶到洛阳。由于早在接应东征军返回时,宇文士及给雄武营搜刮到了一万五千多匹战马,所以诸路援军中雄武营走得最快,日前已经渡过涞水,从逎县附近上了大隋官道。
万余将士纵马疾驰,洪流一般从官道上滚过。先皇在世时组织民壮修建的官道又平又直,从涞水南岸的逎县一直到黄河畔的汲县,数千里畅通无阻。除了几处翻越山岭的地段比较狭窄外,大部分官道的宽度可并行六马。按照目前速度行军,十天之内,雄武营将是第一支从辽东赶到洛阳附近的援军。
得知官兵即将经过的消息,官道附近的百姓早就远远地躲开了去。眼下已经是七月上旬,地里的麦子却依然没有人收。黄黄的麦穗被雨水一打,立刻有新的麦芽从穗尖上长了出来。成群结队的鸟雀在麦田里欢唱,跳跃,听到马蹄声,拍打着受惊的翅膀,云烟般逃向远方。行军途中,大伙经常看见各种各样的田鼠、仓鼠,还有不知道名字的短尾巴小动物拖着圆滚滚的肚子,摇摇晃晃地横穿官道,在即将被马蹄踏成肉酱的一瞬间,滚入路边田垄。
“见过糟蹋东西的,没见过这么糟蹋的!”周大牛在李旭身边,嘟嘟囔囔的抱怨,在老家时,他也摸过犁杖,多少知道些稼瑟艰难。眼下这地方百姓放着好好的麦子不收,却任由其在地里边发芽,喂家雀喂老鼠,这不是败家行为是什么?不收粮食,官府明年的租拿啥交,百姓们嚼裹什么?难道老天爷慈悲,会用大风把谷子给人刮到家门口不成?
“没办法,男人们还都在涿郡呢,没几个能及时赶回来!眼下家里都是女人和孩子,有收秋的心思,也没那份力气!”张秀在旁边大声替自己的家乡父老辩解。逎县也属于上谷郡管辖,距离他和旭子的家乡易县只有一百多里。两年来,皇上为了征辽,把几个边郡青壮抽得一干二净。像张家这种地方大户,家主都逼得快亲自下田了。那些买不起僮仆,雇不起长工、短工的小户人家,还不是只能眼瞅着麦子烂在地里?
“都是杨玄感这厮闹的。如果他不在后方造反,咱们今年已经平定了辽东。辽事一解,朝廷就不用再抽调民壮。地里的庄稼有人收了,咱们也不用赶路赶得如此辛苦!”雄武营长史赵子铭信誓旦旦地跟大伙解释。
这是他和李旭、宇文士及还有几个核心将领商议出来的说辞。宇文述老将军命令各路兵马沿途自行补给,三十余万大军蝗虫般过后,地方上的官库甭指望还能剩下什么东西。官军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这笔烂账必须算在杨玄感头上。
“等抓住那王八蛋,咱们将他点天灯!”周大牛气哼哼地骂。
“他奶奶的,只有窝里反的本事。有能耐去打高句丽人去啊!”几个亲兵大声附和。
马蹄声很响,所以士兵们说话时的嗓门都放得很大。各种各样的抱怨和议论一波波传入旭子的耳朵,令他的心情格外烦乱。
‘此地距易县不到二百里。骑马一天一夜可以赶个来回。’浓烈的乡愁不断袭击着他,让他几度想命令将士们把脚步停下来。虽然爵位和金牌带来的兴奋还在,但离家越近,思乡的感觉也越强烈。已经大半年没回家了,旭子很想让雄武营在遂城修整一两天,这样,自己和张秀就可以找借口偷偷溜回家去,让父亲和母亲看看圣旨和金牌,跟自己一道分享成功的快乐。
古人云,“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路!”。旭子不需要让父母和乡亲夸耀自己有本事,有出息。他只是想看看母亲脸上的微笑,或者坐在桌子旁,陪着父亲再喝一碗浊酒。当上雄武郎将后,他品尝过很多好酒。迄今为止,任何一种酒,都不似舅舅的私酿那样浓。
但宇文士及昨天上午说过的那几句话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令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督促着将士们抓紧时间赶赴战场。
“短期之内,对你是福。将来怎样,仲坚自己要好好思量了!”无名谷之战后,宇文士及不再像毒蛇一样吐舌头,但他的话却越来越令人玩味。旭子知道,昨天当着那么多将士的面,许多话宇文士及只说了一半。但这欲言又止的提醒和只鳞片爪的分析,已经让他受益匪浅。
旭子不能指望宇文士及像刘弘基一样,事事都替自己考虑并解释清楚。他和宇文士及的交情没那么深,远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他也不是宇文家的家臣,宇文士及没有提携他的责任。昨天夜里入睡前,旭子将圣旨和宇文士及的分析综合起来,推测出一个结论。朝廷中某几个世代簪缨的豪门很可能会排斥自己,而皇帝陛下之所以赐自己金牌,就是为了提醒那些豪门,有皇家为自己撑腰。
“我是皇帝陛下的家臣!”这个结论曾经让旭子激动了小半夜。作为读过很多忠义之言的大隋子民,此刻的他深深地感受到了皇帝陛下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但冷静下来后,他又开始隐隐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皇帝陛下对自己的支持能维系多久,旭子没有任何把握。帝王心思,不是他这个刚入官场的菜鸟能猜测得到的。从宇文士及的暗示中,旭子隐隐感觉到皇帝陛下好像是一个高兴起来不管不顾,但事后很容易忘记承诺的人。旭子认识的很多大户人家子弟都有这种毛病,因为生活太顺,他们看问题往往好高骛远。遇到挫折后,又特别容易自暴自弃。与朋友交往,他们喜欢轻易许下承诺,但应该兑现承诺时,他们又习惯逃避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