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虎雏(一 上)(1 / 2)
第二日,李建成举荐了十余名老府兵来帮忙。旭子千恩万谢地收下了,将他们全部暂时委任为队正、队副、录事、参军等低级职位,秘密布置了些任务,让他们自行去雄武骁果营报到。然后,李旭拉着刘弘基,在护粮军中好说歹说劝动了一些有志谋取功名的军官,请他们暂时给自己充当幕僚。临履新前,李旭又从虎翼旅中强拉了五十弓马娴熟,平素与自己关系近的老兵,当作贴身侍卫,集中交给张秀统领。
接下来数日,旭子在新职位上忙了个焦头烂额。那雄武营的情况果然如刘弘基事先所料,里边鱼蛇混杂,非但士卒不像护粮军中的弟兄们那般老实听话,各级将官们也仗着彼此身后的背景,根本不把新来的年青郎将放在眼里。
按照唐公府几个老幕僚在酒席宴前的建议,李旭也不立刻发作。一边将护粮军中带来的军官安插到关键位置,一边抽时间回拜那些曾经向自己示好的大将军。无论到了哪一位将军的营内,不管对方是否曾经做过有利自己的事儿,都拜谢对方举荐之德。然后旭子以晚辈之名,请军中前辈指点治兵方略。几个大将军见后生小辈如此知趣,心中原来纵使有些不满和失望,也只好暂且搁在一旁,亲自口授了他一些众所周知的“秘诀”后,便开始推荐得力麾下到雄武营中“帮衬”。
对于将军们推荐的“贤才”,李旭一一收了,皆不委职,暂且以普通幕僚身份听用。同时,对捧着各种推荐信、名帖前来投军的壮士,也全部笑纳,以亲卫身份安排在自己左右。
雄武骁果营的刺头们闹腾了几天后,大部分人都得到了幕后指示,主动偃旗息鼓。也有少数几个不给颜面,存心想将新来的郎将逼走。李旭先是处处忍让,待“刺头”们闹的实在太厉害了,突然发作,命令自己从护粮军中带来的亲兵将带头闹事的人一鼓擒下。先以“蔑视上司,不服从军令”为名,每人打了八十大棍。然后不论其原来职位高低,统统贬为普通士卒。
有人心存怨恨,半夜带人蒙着脸跑到李旭寝帐里下黑手报复。刚摸进帐篷,就被埋伏在暗处的亲兵围了起来。李旭也不问对方来头,命亲兵们弯弓攒射。将那些蒙面人个个射得像刺猬一般,第二天当作高勾丽奸细挑在旗杆上示众。
雄武骁果营的将士们没想到新来的少年郎将手段居然如此狠辣,风头一下子就被打掉了大半截。李旭这才开始整顿军中秩序,先根据心腹们的观察结果,将一批心存不轨的低级军官贬了,把空出来的职位以各位大人举荐来的壮士填补。然后又根据张秀和亲兵们的密报,将一些不称职的文官也踢出军营,以大将军们举荐的“贤才”来补充他们的位置。至于那些老实肯干,尽职尽责的,则以大把地肉好赏了下去,让他们一个个劳而无怨。
数日后,雄武骁果营终于有了些军营的模样。李旭擂鼓聚将,告诉大伙皇帝陛下即将亲临本营校阅士卒,如果大伙同心协力,本郎将得了皇帝嘉奖,好处自然少不了大伙那一份儿。如果有人存心捣乱,本郎将丢官罢职之前,杀人立威的事情肯定也要做一些的。
众将佐已经明白郎将大人的厉害,凛然听命。李旭参照唐公府幕僚的建议和自己的练兵心得,把短期练兵任务逐一布置了下去。校阅在即,此刻再练什么临敌应战的真本事显然已经来不及。但什么方面最能体现军容军貌,什么方面最能糊弄上司,唐公府的高人们早已替旭子筹划清楚。所以大伙现在虽然是临阵抱佛脚,也不至于摸不到任何头绪。
从此之后,不刮风下雨,雄武骁果营的将士们就成了辽河边的一道风景。只见他们一个个盔甲整齐,兵器闪亮,喊着号子,列队沿着河岸小跑。无论军官士兵,上午列队跑出十里,下午还要列队跑回来。到了晚上,还要挑灯在营中操练队列。
四月庚午(二十七),其他诸军渡过辽水,前去围攻辽东城。十几个骁果营却因为形不成战斗力,被左路军统帅宇文述统统丢在了辽河西边做预备队。
如是一来,李旭便有了更充足的时间练兵。每天从清晨练到半夜,随时准备着在皇帝陛下面前有所表现。
大隋朝一直实行的是府兵制度,而府兵以良家子侄为主。商贩、赘婿、罪犯、乞丐等通常不被军中接纳,即便有机会投军,他们获得的军功和奖赏往往也要比好人家出身的士兵少算一半。去年大军东征,把三十万府兵精锐葬送尽了,所以今年朝廷才想起了募骁果入营的主意。
皇帝陛下曾亲口在圣旨中答应,无论出身贵贱,只要加入骁果,今后全以良家子看待。此令一下,各地流氓无赖、闲汉恶棍、还有不得志的赘婿、特赦回家的苦囚纷纷入营。这些人多少都有些打群架打出来的本事,因此,雄武骁果营的士卒虽然纪律散漫,体质却比正规军中的士兵好上许多。李旭每日炼兵的强度再大,也不用担心会把人累死。为了不让李旭刚爬上高位就被人搬下来,唐公李渊和鹰扬郎将刘弘基也大开方便之门,军粮、军械、酒水、肉食等诸般补给,都是优先向雄武骁果营供应。李旭则为了给自己争一口气,不让人看笑话,每日与士兵们同吃同住,只要有时间,跑步、操练时也亲自参加。
士卒们起初本来有些怨言,被挂在高杆上的尸体吓住了,才不得不用心练习。后来见郎将大人与自己一同吃苦,本部人马的铠甲、器械、伙食待遇也好像比其他各骁果营略高,心中的不满渐渐小了下去。待李旭又以重金赏赐了训练出色的几个旅,并及时举荐了几个非嫡系出身的旅率为校尉后,众人对他更是心服。如是又过了半个月,三千临时征募来的骁果居然表现出些精锐风貌来。
此时,辽河对岸已经打了个热火朝天,皇上的御辇也开到了辽东城下督战。因为这次征辽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准许各路将军放开了手脚打,所以战事进行得颇为顺利。五月初,王仁恭率军进攻新城(今辽宁抚顺北),以千骑大破敌军三万,进而围城,一举克之。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右御卫将军张瑾、右武侯将军赵孝才等上次打了败仗的宿将们四处攻掠,均有建树。到了五月中旬,除了辽东城久攻不下外,盖牟、新城、建安、扶余等辽河附近的小城都落入了隋军之手。
至于校阅新兵的事情,皇帝陛下本人早就忘记了,李旭不懂得使钱,朝中大佬们自然也不会给他创造在御前卖弄的时机。雄武骁果营的骁果们练完了队列炼阵型,练完阵型练配合,最后连实战需要的弓箭覆盖,轻骑迂回等科目都开始着手训练,依然没等到任何表现机会。
众骁果们眼红别人功绩,纷纷向李旭请战。李旭见士气可用,亲笔写了请战书送上去,却犹如石沉大海。为了安稳军心,他不得不想些别的办法来分散将士们精力。先是做一些小范围的竞技、角力游戏,用赏金转移大伙的主意力。到了后来,竞技,角力游戏玩得无聊了,他干脆把万余士卒分成两部分,在辽河西岸玩起攻防演练来。,
在杨夫子赠给的笔记中,有很多关于战阵配合的详细论述。李旭当年只是为了讨好夫子,死记硬背,没做任何深入理解。此刻对照着雄武骁果营实际情况,再结合自己在苏啜部的观摩和在护粮军中的经验,重头审视这份笔记,很多原来不明白的地方居然霍然开朗。参透了练兵方法后,旭子再依次回忆笔记中论述的运筹、谋划、迂回、阵战、伏击、强突等,对用兵的理解力不觉又提高了一层。
每有所悟,他便偷偷地在自己的营中实践一下。反正骁果们闲得发慌,郎将大人玩的新鲜花样越多,他们越好打发时间。慢慢地,李旭对于一些野战阵型和临阵机变也有了些心得,每当辽河东岸的战报传回,他都能跟亲信们头头是道地分析出一番利害得失来。
等待出征的日子简单而忙碌。李建成依旧是经常来他营中转转,拉着刘弘基和旭子找没人注意的场所喝酒聊天。李世民也像先前一样隔三差五跑来请教武艺,偶有所得,必欢喜异常。李婉儿却很少再露面了,即便偶然出现在旭子面前一次,也是低着头说几句话就匆匆走开,不再像原来一样任性胡闹。她匆匆变冷的态度让李旭感到有些郁闷,转念一想彼此之间的身份差距,少年人心里很快又释然。
“毕竟她是唐公之女,我高攀不上的!”一次次,旭子望着婉儿的身影,微笑着想。他感觉到嘴巴里有些淡淡的苦味,同时也一次次被这份酸苦点燃心中出人投地的渴望。
五月底,左路东征大军再度迫近马砦水。右路大军在皇帝的亲自指挥下,造布囊百万,在辽东城外堆成阔三十步,高与城齐的鱼梁大道。同时,大隋皇帝陛下给辽东守军下了最后通谍,‘如不投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辽东守军回书,“唯愿一战!”。大隋皇帝陛下震怒,调集六十万大军准备踏平此城。双方在城墙上厮杀了一日夜,难分胜负。士卒疲敝之机,有人突然发现大隋在辽河西岸还有一支生力军。
“陛下,臣闻骁果营在怀远练兵,近日已成规模!”黄门侍郎裴矩俯身在杨广耳边,低声提醒。
“对啊,非爱卿提醒,朕几欲忘之!”杨广大喜,立刻拔出了令箭。
六月初一,帝令十二万骁果渡辽,雄武营位列诸营之首。
唐公李渊带着建成、世民和一干亲卫,目送十万骁果渡过辽河。没经过良好训练的骁果们秩序很混乱,不停地有人从浮桥上被挤下水里。每当这时,桥上的人总是发出哄堂大笑,一边互相“问候”着彼此的父母亲人,一边扔下救命的绳索。水里的人拉住绳子的一端,哭叫着回骂,南腔北调的声音不绝于耳。
“儿戏,他们把战争当成了儿戏!”李渊忧心忡忡地想。他不认为十余万地痞无赖们到了辽东城下,就足以突破辽东城墙。六十万大军没完成的任务,增加十万人于事无补。攻不下辽东城的原因并非是兵力不足,而是因为如今的百万大军中几乎尽是新丁。有经验的老府兵都在去年的那场糊涂仗中葬送尽了,新兵们以前连血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攻下一座坚城?
大隋朝以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衰败了下去,如果说第一次征辽失败是由于皇帝陛下任性胡闹,朝中文官迂腐误事的话,第二次久攻辽东城不下,正是对大隋此时军力的真实写照。每当想到这一点,李渊心里总是觉得很失落。在他年青时代的大隋可不是今天这个模样。当年的大隋可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抵挡住突厥人二十万大军的狂攻,然后将那些来自草原的劫掠们杀得望风而逃。当年的大隋只用了四十几万人,就彻底扫平了南陈,金陵、岳州这些号称固若金汤的城池无不席卷而下。但现在,这头老虎却失去了当年的牙齿和利爪,除了模样还是头老虎外,武力已经不足以拍死一头野鹿。
大隋朝老了,他也老了。李渊的目光投向远方,注视着最先过河,此时正在整理队伍的一营人马。队伍中那袭黑色的铠甲是他年青时从西域得来的,当年李渊曾穿着它追随大将军杨素北定大漠。如今,这身铠甲对于发了福的身体而言已经太沉重,穿上它后,用不了多久脸上汗就会像雨一样滚落下来。
河对岸,身穿黑色铠甲,骑着黑色战马的旭子看起来非常扎眼。即便隔着一条辽河,李渊也能清楚地将他从人群中分辩出来。这个被唐公李渊白拣回来的同族晚辈像及了李渊当年的模样。谦和的外表下隐藏着不甘、孤傲。“他还是一头没被人驯服的老虎!”李渊微笑着想,“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这世界不像他想得那样简单!”
“仲坚的兵练得不错!”唐公府第一谋士陈演寿凑上前来说道。虽然同样是训练不足,在乱糟糟的人流中,雄武骁果营那一万多士兵却依旧显得鹤立鸡群。专门为了应付皇帝校阅的针对性训练很好地维系了他们军容,与同样是由骁果组成的其他各营相比,雄武营更像正规军,而其他各营的表现就像山贼流寇。
“如果再给他一年时间,说不定仲坚能训练出一支真正可战的精锐来!”李渊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对岸。谁会第一个出手驯服这头年幼的老虎,或成为幼虎爪下的牺牲呢,他不想知道。他有充足的把握保证,那些看不见的牢笼和枷锁足够让旭子撞个头破血流。哪一天旭子撞累了,倦了,自然会想起李家的温暖来。那时候他再回头,就会成为李家最得力的干将。
“唐公的意思是说,骁果诸营的力量尚不足一战?”陈演寿笑了笑,追问。
“六十万大军都不能攻下的城市,你以为去了一伙流寇就能解决么?”李渊摇了摇头,反问,拨转马头缓缓向西。河畔上其他看热闹的李家亲信见状,赶紧策动战马跟了过来。
“不是说陛下已经垒土与城头齐平了么?”迷惑的问话出自李建成之口,他刚才将父亲和陈夫子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虽然旭子已经脱离李家,建成还是希望他能够做到别人无法完成的事。也许是为了面子,也许在内心深处,此刻他已经把旭子真正当成了朋友。
“如果破城指日可待,兵部就不会调骁果上前。第一个入城的将军升三级,封万户,是万岁亲口许诺的。如果这果子很容易摘到,你会拿来给别人分么?”李渊回头看了看儿子,淡淡地回答。
“他那人忘恩负义,又言而无信,轮到谁立功也轮不到他!”李婉儿的话听起来异常尖刻,自从李旭被任命为郎将那一天起,提到旭子,她就是这幅咬牙切齿的模样。
“的确轮不到他,却不是因为他的人品不好。这十营骁果,除了仲坚一个,其他哪个为首的郎将不是出于高门大户之家?封妻荫子的机会他们不可能让给别人,不过,这样也好,仲坚不用冲上城墙去送死!”李渊瞪了一眼女儿,低声解释道。
“爹认为辽东城短时间内很难被攻下?”李世民也赶了过来,追问。
“三十步宽的土垒,只能保证咱们的人冲上城头。冲上城头后,还得找马道下城,斩关落锁。地方越狭窄,人数的优势就越显不出来。相反,老兵数量和士兵个人战斗力却成了关键…….”李渊没有直接回答儿子的提问,而是用自己的战争经验来分析眼前难题。
“不过,高句丽人也耗不了多久了。宇文述大人已经在马砦水边伐树造桥,来护儿将军的水师也已经扬帆出海!辽东城即使能守到冬天,平壤被咱们拿下来,高句丽人一样要亡国!”李建成一厢情愿地分析道。作为大隋朝子民,他总是希望自己的国家能百战百胜。
“希望咱们这次东征能耗到冬天!”李渊苦笑着说道。建成是个好兄长,好朋友,却缺乏做一个好家主的战略眼光。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情。乱世即将到来了,每个家族都可能有机会向上发展,同时也有消失的可能。百年之前,江南大地上,人们言必称王谢,如今,谁还看得到王谢两家的门窗在哪里?
“礼部尚书杨玄感大人说运河的河道被淤泥堵塞,暂时发不得军粮!”陈演寿不忍心看建成继续令他父亲失望,故意把一些看似鸡毛蒜皮的杂务在这个时候重新提起。
“这个杨大人也是,怎么不早早提疏通一下。大军已经出发一个多月了,他又喊起河道淤积来?”李建成皱了皱眉头,信口说道。猛然,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目光扫向陈演寿,却看到陈演寿的目光正向自己看过来,里面充满了鼓励。
“那,那咱们怎么办?”李建成目瞪口呆,半晌后,才期期艾艾地追问。他是长史,对辽西各地存粮的数量一清二楚。如果杨玄感造反,切断粮道,不出两个月,百万征辽大军就无粮可食!
“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杨玄感意图谋反!杨家两代俱为上柱国,玄感又素得贤名。我们李家背不起一个“害贤”的名义,也不能胡乱向皇上进谗言!”李渊皱着鼻子,仿佛空气中也充满了苦涩的味道。
杨玄感是前上柱国杨素的儿子,相貌英伟,文武双全,少年时即名满天下。自从他继承了楚国公的爵位后,门下贤者云集,英才无数。连观德王之子杨恭道、名将韩擒虎之子韩世谔和少年即有才名,世袭蒲山郡公的李密都做了他的幕僚。此人当年曾随宇文述一同西征吐谷浑,战功卓著。转任地方大吏后,察纠贪污,弹劾奸佞,也使得治下歌舞升平。如果是这么一个既会治国,又懂得兵略的人在后方造了反,大隋朝国运岌岌可危!
在东征之前,早有言官劝阻过皇帝陛下,请他不要将向前方督运军粮的事情交给杨玄感。但杨家在朝中门生故旧无数,随便一个人的担保都比言官的捕风捉影之词更能让皇帝陛下信服。一番私下运作后,皇帝陛下不但不怀疑杨玄感的忠心,还赐了他不少金银珠宝,以示安抚。
即使有确凿证据,李渊也没勇气向皇帝陛下揭发。大隋皇帝陛下最不信任的人就是姓李的,一旦他的怀疑有误,对李家就是灭门之祸。所以,眼下李渊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发军书,一遍遍地催促礼部尚书杨大人尽早将囤积在中原的粮草运过来。
“陛下以倾国之兵孤悬辽东,怀远诸郡所存军粮不足一月。若粮草迟迟不致,大军危矣!”当晚,李渊四日前以八百里加急送出的军书,再一次递到了杨玄感的手上。
“大军不危,我又怎能成得了事!这个李叔德,真够婆婆妈妈的!”杨玄感不屑地将军书掷到了地上,心中对李渊充满了轻蔑。
六月乙巳(初三),杨玄感反。天下震动。
辽东城就像一块茅厕里的石头,黑黑的散发着恶臭。
长时间的战争已经让这座孤城四壁上沾满了人血,黑色的苍蝇蚊虫就在黑色的血迹上寻找着食物。每当有石头或弩箭砸下来,那些嗜血的昆虫们就“哄”地一声,烟尘般飞上天空,和飞溅起的碎石泥土一起,遮住苍白的太阳。
这绝不是一种令人舒服的景色,但李旭却不得不每天面对它。如今,他已经是一营统帅,麾下有一万战兵,两千多名辅兵,再不能像上次辽东之战初始阶段那样,觉得战事无聊就可以溜回自己的营中睡觉。
但在战场上,他又的确无所事事。高句丽人用石块和泥土自己堵死了辽东城所有的城门,大隋将士根本不必警戒可能有敌军偷袭。但他们也攻不进辽东城内,尽管城外有将士们用泥沙包垒就的鱼梁大道,沿着此道可以一步步走到城墙上。但高句丽人守得很聪明,他们用木栅栏和沙包将城墙分隔成了小段,攻上城头的隋军要么站在城上忍受两侧敌楼上的羽箭打击,要么继续向前,从两丈多的城墙上跳下去。想要向城头两侧扩大战果,却是万万不能。
在城内靠近城墙的地方,高句丽人挖了无数道壕沟,拆除了所有靠近城墙的房子。胆大跳进城内的人,即便不立刻被摔死,也会被一拥而上的敌军剁碎。所以,面对着黑色的辽东城,大隋兵马在生力军到来后依旧一筹莫展。
五天前,当骁果诸营第一次到达高句丽城下的时候,几个郎将为了加入第一波攻城序列吵得面红耳赤。前来介绍战况的兵部侍郎耶律斛大人说了,城内的高句丽将士已经成了强弩之末。只要我大隋勇士发起再发起一波冲锋,就可以把整座城市夺下来。
“先入之功,升三级,赏万户!”巨额的奖赏下没有人不红眼。除了一个姓裴的将军和没有根基的李郎将,其余八个郎将都要争这个首功。裴将军不争功是因为他家世显赫,并且本来就有光禄大夫的封爵在身,犯不着跟小辈们争抢。至于李郎将不争的原因,是因为他有自知之明。无数声名显赫的世家子弟还没轮到,哪有他这个无根无基的新丁现眼的机会?
窄窄的鱼梁道无法容下太多的兵马同时发起攻击,所以经兵部协调,将积极请战的八营勇士分为八个班次,每个班次强攻一天。如果哪个营的攻势坚持不了一整天,则由轮给在其下一位的郎将带兵顶上。
第一天,折冲骁果营在一位出身天水赵氏的郎将带领下,率先攻城。攻势从正午开始一直持续到午夜,前后三千多名骁果阵亡在鱼梁大道两侧,亦未能将城头上的缺口再增加半分。午夜后,赵姓郎将掩面而哭,承认失败,自缚到中军请罪。皇帝陛下笑而释之,命三军休息,明日再战。
第二天,果毅郎将元纬在强弓硬弩的掩护下,率领麾下士卒负土囊登城,试图在城墙另一侧也堆出一条下城的大道来。将士们忙碌了一整天,精疲力竭,扔进城内的土囊却全被城中的高句丽人用独轮车推走。未及天黑,元纬自认战败,主动致中军请罪。杨广看在已故内史令元寿的面子上,宽恕了他。
抽到第三轮进攻的郎将名字叫虞世则,是现任内史侍郎虞世基的堂兄弟。有了前两位郎将大人的攻城教训,他不敢再轻敌,一面请求主帅以车弩和石炮压制鱼梁大道附近的高句丽军,一面派死士抬着云梯冲上了城头。但云梯的长度无法够到城内的地面,高句丽将城墙附近挖得远比城外低。虞世则无计可施,只好转而攻击城墙上高句丽人垒起的障碍物,经过一日血战,他破坏了十二道栅栏,拆除三堵沙垒,却在傍晚的时候被一枝毒箭射中了面门,当场战死。
没经过严格训练的骁果们在主将战死后慌乱撤退,摔下鱼梁道和被自己人挤下城墙的足有二百多人。
紧接着,第四轮和第五轮进攻亦无功而返回,抱着立功之心而来的骁果们一旦发现功劳不像他们想象得那样容易捞,士气以极快的速度降了下去。今天,第六轮攻势刚刚发起不到一个时辰,旁边观战的李旭已经预料到进攻的失败。
“咱们不该只进攻这一点。进攻点越单一,对防守方越有利。与其让数十万大军在城下干耗,不如用鱼梁道来吸引守军注意力,派奇兵从别的方向攻城。或者多垒几条鱼梁道来,数个方向同时向城里杀!”李旭低声向自己麾下的几个低级将领嘀咕。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以目前敌我双方士兵的数量差来考虑,最合适的进攻策略是围城而不是强攻。但辽东地区的适合战斗天气实在太短,一旦战火延续到八月之后,突然而降的大雪对中原士兵而言不谛于灭顶之灾。所以,皇帝陛下选择强攻辽东城的战略未必是错,然而强攻的手段却未免过于单一。
“大人说得极是,但不会有人听咱们的!”雄武营别将慕容罗低声回应。他是一个有着近二十年行伍经验的老兵头,自征开皇年间那次征辽之后,就一直在六品左右的军职上徘徊。慕容是个胡姓,祖上杀孽太重,所以这个姓氏素来就不被中原的世家们所接受。而慕容罗本人又和军中显贵宇文家搭不上关系,所以混了近十几年也只是个校尉,还进不了升迁机会较多的天子六军。李旭来雄武骁果营履新之时,一干托关系入营当差的低级将校们试图给新长官下马威。慕容罗因为没有背景,所以不敢参与。结果最后因祸得福,带头闹事的人都被李旭辣手拿下,他和另一位出身相对低微的李安远二人却因为行事低调而得到了升迁。
李旭无奈苦笑,他知道慕容罗说得有道理。虽然挤入大隋武将序列的时间很短,旭子已经感觉到了身边那一堵堵无形的墙。“那走了狗屎运的小子是谁啊,他父亲立过什么大功,祖辈出过什么名士么?”每天早晨去中军应卯的时候,别人的窃窃私语让他浑身都不舒服。虽然他这个飞将军李广后人的身份货真价实,但如今大隋认可的两个李姓一个是赵郡李家,另一个是垄右李家,与他这上谷李家可以算同宗,却数百年没什么来往。
五品郎将是个“六参官”,每个月只有六次参加朝议的机会。而在每天早晨军中例行点卯时,他们也只能站在武将行列西侧倒数第二的位置。倒数第一的是天子六军中当值校尉站的地方,而那些内府校尉对品级比自己高三级以上的外府将军往往都不屑一顾。
没有人引荐,早晨点卯时李旭很难得到皇帝陛下的关注。由于站的位置太远,他甚至常常听不清皇帝陛下在说些什么。所以,功劳和风头他争不到,出谋划策的事情也轮不到他这小小新晋郎将的头上。
“多路强攻的代价太大,这两天我看过其他各路兵马,都是临时从地方征来的良家子弟。很少有人当过兵,这么高的城墙,对方守将又是个能征惯战的狠角色,冲上去也是送死。况且现在咱们士气这么低,真正肯上前拼命的没几个!”雄武营的长史赵子铭低声给自家主将分析。他是薛世雄将军推荐给旭子的幕僚,人长得像个痨病鬼一般,官场和沙场的经验却都丰富得很。刚到辽东城下的时候,李旭之所以没冒冒失失地去抢着立军令状,就多亏了他和另一个李家推荐来的八品录事谋划。
“其实这样也好,咱们捞不到立功受奖的机会,至少也没什么错误可犯!”五娃子张秀笑呵呵地说道。这小子如今是李旭的侍卫长,虽然麾下人数不多,但级别却是朝廷认可的正六品官。每年有固定俸禄可拿,军中同级的校尉、参军们也都要高看一头。所以他对目前情况满足得很,根本不愿意想更多的事情。
“那可不成,咱们现在一家人不能说两家话!”别将慕容罗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骁果营是临时组建的,平定辽东后就得解散。如果咱们没些实际的功劳,就只剩下个官衔,今后很难在内外两府中补到实缺儿。此战之后,那些外府兵士也要大批解甲归田,没地方上任的将佐非常多。除非大人朝中有大靠山,或者肯使钱……”
“我尽力想办法!”李旭看了看眼中充满渴望的众人,低声安慰。“每个人都有出人投地的梦,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必须知道底下人需求什么,并尽量别让他们失望……”临履新前,刘弘基的叮嘱还在他耳边回响着。旭子有些忧郁,望着黑漆漆散发着恶臭的辽东城,他毫无办法。
“李将军!”慕容罗突然推了他肩膀一下,低声呼唤。
李旭从远处收回目光,看见几个皇宫侍卫服色的人正大步向自己走来。那些人个个出身高贵,从来不愿意与旭子这样的寒门子弟交往。
“皇上命你火速到中军议事!”当先的一名侍卫冷冷地说道。
“末将遵命!”李旭肃立,抱拳,小声回应。长史赵子铭发出了一声轻咳,侍卫长张秀赶紧带人冲上去,堆起笑脸拉住当先那名侍卫的胳膊。
“几位将军莫急着回去覆命,我们家郎将以前没见过皇上……”张秀献媚地笑着,将一小锭黄灿灿的东西塞入了那名侍卫的手心。
“你家郎将年少有为”领头的侍卫脸上立刻出现了笑容,手攥了攥,凭借对黄白之物的良好直觉得出了对李旭的评价,“其实这很简单,咱们一边慢慢走,我一边给你家郎将讲解讲解…….”
中央大帐内的官员很多,见到李旭进门,众人齐齐地侧过了头。审视、猜疑、甚至带着轻蔑的目光令人很不自在,众目睽睽之下,李旭不由地感到自己的口有些干,心脏也不争气地狂跳个不停。好在来时途中,那几个皇宫侍卫看在孔方兄的面子上已经仔细叮嘱过了他所有晋见皇帝时的礼节,旭子才硬着头皮将武将之礼行完,然后长身肃立,等着皇帝陛下的问话。
“朕听说去年大军战败之时,你曾领着三百将士在辽东杀了个来回,可有此事?”皇帝陛下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听上去很是焦躁。
李旭不知道皇上此时怎么又想起了自己去年的功绩,犹豫了一下,决定据实回答:“启奏陛下,去年前往辽东救人的行动,是受唐公李渊大人指派,由鹰扬郎将刘弘基大人带领。末将当时只是刘将军麾下的一名校尉,其实没立下什么功劳!”
“没立下什么功劳,就是说朕不该赏你了?”皇帝陛下似乎正在火头上,说话的语气很是挑剔。
“末将不敢!”李旭吓得又行了个军礼,大声回答。
“哦,能在万马军中杀进杀出的壮士,也有不敢为之事么?”前方传来的声音稍显平和了些,带着些笑意追问。
“末将对着敌军,怕也没用,所以就不怕了。但,但此刻,此刻是……”李旭听到自己的声音开始结巴,也听见了百官们在窃窃私语。他知道自己又出丑了,想狠狠掐自己一把,耐着大隋皇帝陛下还在身前,只能努力振作精神,把心头的紧张硬压了下去。
“是朕的天威让你害怕么?你抬起头来,仔细看看朕有何可怕!”见到李旭额头上已经有汗水开始滚落,御案上那个声音愈发柔和,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命令道。
“末将,末将尊旨!”李旭把心一横,用力抬起头向前望去。“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心里默默念叨着,目光和御案后那个中年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然后又低了低,落在了对方的脸上。
皇帝陛下脸色有些苍白,身子骨明显地瘦了。即使此刻身穿着华丽的锦甲,也掩饰不住他肩膀的单弱。位于他肩膀下的手臂有些软,拳头无力地攥着,几根青黑色的血管,逐一从苍白的皮肤下跳将出来。(注1)
“皇帝陛下老了!”李旭差一点就把这句带着怜悯意味的问候说出口。这不是去年手指辽东、意气风发的那个大隋皇帝陛下。去年那场出乎意料的战败对皇帝陛下打击很重,甚至一下子从他身体上抽走了大半自信。
“朕看上去令你害怕么?李将军?”杨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大隋朝平民出身的将领中最年青的郎将,微笑着追问。
“臣不是怕,臣为陛下天威所惊!”李旭望着杨广,低声回答。当将一颗心横下来后,他的头脑反而变得清醒了许多。典故中的马屁词也很自然的从口中滚了出来。
即使无所畏惧,此刻也必须说三分畏惧。史书上曾记载过钟氏兄弟见主君,一个“汗出如浆”,一个“汗不敢出”的巧妙回答。虽然眼前的皇帝不是晋朝的皇帝,但古往今来,皇帝的喜好应该差不太多。
“嗯,你很好!”杨广在鼻子里“嗯”了一声,对李旭的回答还算满意。自从登上皇位以来,他破格接见过很多低级官员、武将还有百官的子侄。那些人或者一进门就低头哈腰,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或者故意装出一幅大咧咧无所畏惧的模样,举止失礼。像李旭这般嘴巴上诚惶诚恐,但身体站得笔直的年青人,在位这么多年来,杨广还是第一次遇到。
心中的好奇让杨广的话在不知道不觉中就开始变多,探讨完了自己面相是否凶恶之后,这位圣人皇帝笑着补充:“你不必谦虚,每个人的功劳失,朕都记得。每个人犯的过失,朕也都知道。朕听人说在生死关头,你一次次返身救自己的袍泽,可有此事?”
“启奏陛下,末将当时只是不忍心看着同伴战死!”李旭的回答干脆利落。他忽然发现皇帝陛下并不像传说中那样息怒无常,至少到目前为止,站在自己面前的皇帝陛下和一个普通中年官员没什么太大差别。
“如果去年朕麾下的将军个个像你,朕的三十万精锐就不会尽没于辽东了!”杨广苦笑着摇头,不知道为将军抛下部属独自逃生的行为不满,还是心疼被人割下头颅累塔的三十万老府兵的性命。
听了这话,李旭脑门上刚落下去的汗登时又冒了出来。“末将,末将当时只是蛮性发做,蛮性发做!不知道进退,不识大体!”他即便再自视清高,也不敢踩到所有其他将军头上,只好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
“朕倒是希望我大隋将士多一点这样的蛮性!”杨广一摔袖子,低吼。
“陛下,臣等知罪!”大帐中其他文武同时躬身向皇帝请罪。有人羞愧地把头低了下去,有人却用怨毒地目光扫视了李旭几眼。
“哪来的野小子!居然还有人夸他识大体!”御史大夫裴蕴心里暗骂。今天帐内这名郎将据说是自己的本家黄门侍郎裴矩亲自举荐给皇上的,裴矩一向有识人之名,这次恐怕是着实看走了眼。
正当百官心中腹诽的时候,御案后又传来了皇帝陛下的命令:“算了,朕都说这事儿不追究了,你们还告什么罪。李将军,兵部新颁发的辽东地图据说是你所绘,此事当真?”
“是,臣,臣的确根据附近猎人的描述胡乱画过一幅辽东地图,去年大军东征时尚未完工,所以不敢拿出来献丑。后来此图被薛世雄大将征用,后来去了哪里,臣亦不知!”李旭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有了刚才的教训,这回他无论如何不敢把绘制地图功劳据为己有。虽然今年军中颁发的地图的确就是去年他画的那一幅,但他可不想皇帝陛下再来一句,“如果我大隋武将都像你……”云云。嘉勉的话,皇帝陛下说了估计很快也救忘了,但万一其他朝庭大佬中的任何一个较了真儿,自己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注1:绵甲:隋唐时期军服,轻盈华丽,防护效果很差,只做武将礼服用。
旭子出身寒微,在从军之前见过的最大官员不过是衙门里的帮闲。即便到了此时,在他眼中那些豪门世家都是像天上诸神般不可逾越的存在。但杨广看向诸臣的角度却是俯视,在他眼中,公侯勋贵也罢,草民小吏也好,都是他的子民,纵使有所不同,其中差别却也不甚大。所以,此刻君臣两人不可能心有灵犀,相反,一个越怕听见什么,另一个却偏偏越想说什么。
“你倒是有心,咳,可叹满朝公卿……”杨广当着无数文武的面儿连连摇头。
“陛下,若无工部、兵部诸位大人齐心协力,单凭微臣一人,恐怕绘不出这么详细的辽东地图!”李旭窘得脖子都变成了紫色,不待诸位大人开口请罪,率先说道。
“哦!”杨广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看看李旭红得欲滴出血的脸,再看看左右身侧一个个面无表情的文武大臣,片刻后,他终于理解了少年人的难处,“谁的功劳就是谁的,文武百官的功劳虽然比你大得多,却都在别处,不在这幅地图上面!”
叹了口气,他又补充,“上次是朕对辽东局势估计不够,所以大伙才准备不足。朕之过,又何必委罪于人。你能在大败之时扬我大隋国威,朕甚欣慰。今年又献上了这份地图,朕……”杨广看看李旭,心中对眼前少年充满了好感。他想再给赐少年人一个官职,转念一想对方升任郎将至今还不到两个月,如果再度破格提拔,诸臣之中肯定有人会谏止。笑了笑,说道:“朕再赐你百炼宝刀一口,助你在疆场上大战神威,再为朕杀敌立功吧!”
“谢陛下隆恩!”李旭后退半步,躬身,拱手及眉,然后肃立。御赐宝刀未必有他的黑刀用着顺手,也未必真有百炼之精,但无论换做谁也不会真的拿御赐宝刀去砍敌人脑袋。这东西在大隋军中代表的是一种尊崇,代表着军功被皇帝认可并记在了心里。持有此刀的人,日后提升的机会远远高于其他同僚。
如果说李旭刚入军帐时,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多数是轻蔑的话。此时,这些轻蔑的目光里边就增加了很多不同意味。有人开始盘算帐中这个少年人是否能被自己家族所用,有人亦开始考虑自己的地位是否即将面临威胁。朝中的职位就那么多,世间的豪门望族也不是固定不变的几个,新的军中权贵崛起,往往意味着挤占掉别人的利益。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式,非人力所能改变。
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所有人都可以做朋友。当有了利益冲突呢?是否要出手将那些可能长大的势力掐死在萌芽状态?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内廷侍卫捧来百炼刀。大隋皇帝陛下亲手取了,挂在了李旭腰间。“努力做,朕看好你!”在李旭再度躬身拜谢的瞬间,杨广一把搬住了他的肩头,家中长者般慈祥地叮嘱道。
“臣,末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李旭听见自己说话的声调全变了。他无法压抑住来自内心深处的激动。从前读过的史书告诉他,做武将的最怕就是没君王赏识,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豪杰在等待中埋没一生。而老天对自己却如此眷顾,在自己刚刚十七岁的时候,便遇到了一个慧眼识人的伟大帝王。
“朕期待你的回报!”杨广笑了笑,低声叮嘱。目光离开旭子身体的瞬间,他的脸上突然滚过了一层浮云,很快就淡去了,没留下任何痕迹。“你的甲,好像很精良么?”皇帝陛下微笑着问。
“是唐公赠给末将的贺礼!”李旭的心还在热血里边浸泡着,毫无戒备地回答。
“好甲,如果朕所猜没错,这是用西域镔铁打造的甲叶,里边衬了犀牛皮吧?”杨广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浓得像积了雨的云彩。
“末将不知道,末将从来没,没买过铠甲!”李旭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黑漆漆泛着蓝光的甲叶,有些尴尬地回答。这副铠甲是唐公李渊在酒宴后所赐,因为颜色和黑风很相配,所以李旭作战时总喜欢穿在身上。今天宫廷侍卫突然来宣召,时间仓卒,他根本来不及去换袍服,所以只好穿着铠甲来见驾。
听了李旭的话,杨广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立刻又化作了好奇。“没买过铠甲,难道你从军前,没自备戎装么?”
按大隋惯例,良家子弟从军要自备战马和兵器。但很多富家自己往往会高价购一幅好甲在身边,那东西军中虽然统一配发,但质量未必有自己买的结实,穿起来也未必有自己买的合身。而李旭居然从来没买过铠甲,当年其家的穷困程度的确超出了皇帝陛下的想象。
“没,没备。末将,末将当初所有的钱都买马了!”李旭非常尴尬地说道。他不能直说自己穷,否则等于指责皇帝陛下不爱惜百姓,让即将上战场的壮士连铠甲都买不起。他更不能坦承自己当年为了逃避兵役跑到了塞外,否则欺君罪名落下来,自己长了多少脑袋都不够砍。所以,他只好用买马一词来搪塞,没撒过谎的脸红得比作贼被抓住了手腕还鲜艳。
“朕倒忘了你去塞外贩马的事情!”杨广恍然大悟般说道。
他们君臣二人喋喋不休,一半公务,一半私事地闲聊,文武百官就有些尴尬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明白最近烦闷不止的皇帝陛下怎么心情一下子又好了起来。今日有人建议皇帝陛下召见李旭,是为了向他咨询辽东地理情况。眼看着小半个时辰过去了,皇帝陛下的谈兴却还没转到战事上。
“朕听人说你与唐公是同族?之前却没有过往来?”杨广想了想,又问。
今天他的问话全是随意而为,没有任何条理可循,这可苦了李旭这初涉官场的新丁。每个问题都小心翼翼地思考,唯恐答错。但每个问题的答案却总是不能让所有人满意。此刻再一次听到皇帝陛下问及自己和李渊关系,李旭沉吟了一下,低声回奏:“按辈分,唐公的确是末将的族叔。但当日末将投军,却是被刘弘基将军引荐,没想到能与自家族叔在怀远镇相认!”
这已经是旭子能想到的最好回答。经历过上一次君前问答的事后总结,如今他已经知道杨广不喜欢李渊的原因所在。通过刚才杨广说话的口气,他也能听出来皇帝陛下问话中的期待意味,但唐公对他不薄,所以旭子实在无法顺着皇帝陛下的心意,把自己和李渊一家完全分离开来。
这个答案,让满朝文武的脸上再次变色。无论喜欢不喜欢旭子,大伙心中未免同时叫了声‘可惜’。眼前少年也过于执拗,明知道一棵大树将倾,却还死抱着不肯松手。不过这样也好,大伙今后倒犯不着费力去排挤他了。仅凭他今天的回答,短时间就不肯能再次得到升迁的机会。
“朕知道,你毕竟姓李!”杨广又笑了笑,心中未免有些意兴阑珊。当然,他不能在臣子面前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转身走向御案,边走,边低声问道:“朕记得跟你说过,来辽东后要校阅你部兵马。如今,雄武骁果营可堪一战?”
“启奏陛下,雄武骁果营愿为陛下效死一战!”李旭大声回答,绕着圈子,把杨广的问话回避了过去。
雄武骁果营只训练了不到两个月,摆摆花架子糊弄人可以,真的拿出来攻城,结果不会比其他几个骁果营好。但此时情况已经不容他再退缩,无论前面是万丈深渊还是刀山火海,都不得不抱着脑袋向前冲。
忐忑之余,旭子心中暗自盘算,到底要如何才能说服皇上多派几支兵马从其他位置佯攻,这样自己这一路受到的抵抗也会小些,伤亡也不会那么惨重。
“骁果们的战斗力,比起去年随你去辽东的八百壮士,如何?”杨广的思路却如天外飞仙,让李旭永远跟不上其踪影。
“启禀陛下,去年前往辽东的护粮军将士,皆受过一年左右训练。”李旭偷偷的扫了一眼皇帝陛下的脸色,不知道这个答案是否让皇帝陛下失望。
杨广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李旭的回答在他的预料之内,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攻城战,他已经清醒地认识到如今自己麾下的兵马之战斗力远远不如去年那伙老兵。想想去年自己曾经校阅过的左武、左翊和左屯三卫精兵,想想已故的麦铁杖老将军和辛世雄大将军,他心中不觉百味陈杂,叹了口气,试探着问道:“如果朕命你领麾下将士再次前往马砦水走一遭,你能去得么?”
“有何不可!末将愿意前往”李旭挺直身躯,大声回答。他不知道皇帝陛下为什么叹息,但就凭对方刚才亲自给他系上宝刀的情义,旭子也要有所回报。况且此时马砦水东岸的敌军几乎被大隋兵马荡空了,除了路过几个孤零零的城市时需要小心些外,沿途几乎不会碰上其他任何阻拦。
文武官员们一下子热闹起来,陆续上前向杨广进谏。说兵凶战危,派一个声名不显的新锐担当重任,不符合用兵之道者有之。请缨亲带大军前去,只请李旭做向导者有之,就是没人对李旭独领一路兵马的愿望表示支持。
从众人七嘴八舌的谏言中,旭子慢慢听出了些端倪。不知道什么原因,大隋兵马打算撤离辽东了,但宇文述将军所部近三十万大军已经准备渡过马砦水,所以,眼下必须有人前去接应,保证东征大军的后路和粮道不为高句丽人趁机遮断。而目前,几个赫赫有名的大将军都出战在外,朝廷派不出特别合适的领军人选。并且对辽东地理情况,没人比李旭和刘弘基二人最为熟悉。
“不知道是哪个瞎眼的‘伯乐’推荐了我?”李旭皱着眉头,四下张望。这不是什么十全十美的好差事,去年自己去救人,结果卫文升将军烧了浮桥,让三千多名杀破重围的弟兄死在大隋家门口。这次自己再去救援,说不定等大军来到辽河边,盼望着的浮桥又被人拆毁了。所以,他也急着不争这个功劳,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大伙讨论出结果。
“好了,好了,朕知道大伙的谏言都是为了国家!”杨广的手臂向下压了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目光转向李旭,继续问道:“既然众骁果训练不足,为何你还愿意去辽东建功?难道,你不怕完不成任务被朕降罪么?”
“还是让我去?”李旭楞了一下,心中有些被人看中的欣喜,也涌起了几分对未来的担忧。看了看杨广那期待的目光,他略做沉吟后,朗声回答:“陛下问骁果训练情况,臣自然要实话实说。可沿途几个孤城中的高句丽人不知道我军实情,他们已经被宇文述老将军打落了胆子,怎敢再出城犯我大隋军威!”
这个答案却是在座很多文武没想到的,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其中不乏赞赏。
“你还要再多兵马么?”杨广点点头,微笑着追问。本来,他今天宣召李旭的目的只是询问辽东地理情况,但见到少年人举止憨厚中带着沉稳,突然临时起意想把带领援军的任务交给他。可以说,眼前这个少年人除了念念不忘唐公恩德这一项不令他满意外,其他各方面表现出来的锋芒气度,都让他非常赞赏。
年少怎么了,朕当年第一次领兵时也不过十六岁。出身寒微怎么了,麦老将军,罗艺将军都出身寒微,但他们两个比任何人都英勇。对朝中文武略感失望的杨广不想再听百官们那些陈词滥调,大隋朝需要注入些新鲜血液,否则上上下下会永远这么死气沉沉。
李旭知道自己肯定逃不掉了,同样是去冒险,与其给别人做向导,还不如自己带兵来得自在。仔细想了想,回答:“既然是去接应宇文述老将军撤兵,人多了反而辎重补给困难。末将只希望陛下答应末将两件事,末将必不负圣上所托!”
“说,朕尽力做到,让你无后顾之忧!”杨广的脸色阴了阴,郑重许诺。去年下令烧毁浮桥的正是他这个皇帝陛下,如果李旭提出在他回来之前不要烧毁浮桥,岂不是让自己太失颜面!
“末将谢陛下恩典。”李旭再次施礼,“第一,末将请陛下继续派人攻打辽东城,不让高句丽君臣感觉到我朝大军有撤离之意!第二,末将希望陛下准许我放手施为,不为道义所羁绊!”李旭环视众人,大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不知不觉中,他身上的拘谨和畏缩感觉尽去,代之的是年青人身上那种勃勃的生机。
“第一条,朕准了。这第二条么?却是为何?”杨广略做迟疑,追问。也许是因为想起了自己年青时的峥嵘岁月,也许是因为见惯了群臣的老成持重,需要新鲜感觉的缘故,他非常欣赏目前李旭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青涩与豪迈。
“末将去年曾经放火烧了沿途所有麦田!”李旭咬着牙回应。他又想起了死于辽河畔那群袍泽,既然要去马砦水,不妨再狠狠报复高句丽人一次。“马砦水南岸高句丽山多,平地少。粮食全靠北方供应。末将去年烧一次,今年再烧一次,明年开春,看这些人吃什么!”
“好狠的年青人!”谏议大夫裴蕴惊诧地想。他与同僚平时杀人,往往都要找到一个道义上的理由。而这个年青人发起狠来,居然一点道义都不讲。看着年青人咬牙切齿的模样,他心头猛然涌起了一阵恶寒。
如果他没惹到自己,自己犯得着出手对付他么?同一时刻,很多人开始犹豫。
“万岁,此举万万不可。此计一行,高句丽人必饿死无数。”内史侍郎虞世基出列启奏。回头扫了一眼李旭,大声质问,“少年人,高句丽数十万生灵何罪之有?你要下此辣手?”
“高句丽生灵无罪!”李旭躬了躬身体,非常礼貌地回答。“可去年我大隋被垒成佛塔与城墙的三十万将士,也是生灵!”
他不想得罪虞世基这位朝廷里数一数二的权臣,他也不想被文官和后世史学家们诟病。但无论是谁阻拦了他替袍泽报仇,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反击。
必报此仇,这是当日逃离生天后,旭子在心里对留下东岸的英魂们许下的承诺。
既为承诺,永生不会更改。
李旭年少,虽然经历过许多磨难,心智却远未成熟到睿智平和的地步。他曾在辽东亲眼看到袍泽们的头颅被高句丽人垒成佛塔,所以在人生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难免会被仇恨蒙蔽双目。但满朝文武的想法却不能像个年青人般偏激。大隋朝讨伐高丽,打的是吊民伐罪的名义,如果在对方境内一味地烧杀抢掠,会让整个东征失去道义的支点。大隋皇帝陛下的圣人天子形象也会因此轰然而倒。所以,继虞世基后,很快又有十几个文臣出面反对李旭烧光对方庄稼的提议。为了确保仁义之师的名声,有人甚至坚决反对把接应大军归来的重任交到一个“残暴野蛮”屠夫之手。而武将们的观点却恰恰相反,他们认为既然本朝还要进行第三次东征,就不妨在高句丽的国内制造更大的破坏,这次回撤之前烧毁的庄稼越多,下次东征也会赢得越轻松。
对于领兵去接应宇文述,众将军们也不十分感兴趣。正如李旭先前所想,这是一项鸡肋般的任务。领一支偏师入辽,即使平安接回了东征大军,功劳也属于带领三十万兵马的宇文述老将军。而一旦途中出现什么纰漏,便要承担很多无干系的责任,弄不好自己连性命都得搭到这次任务上。
中军帐内刹那间热闹起来,文臣们反对这项提议并进而反对由李旭出任主将,武将们则支持这项提议进而发展到支持李旭领兵,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好了,好了,援军依旧由李郎将统率。只是不要做无谓的杀伤与破坏,具体如何,李郎将便宜行事便罢!”杨广挥挥手,打断了众人的争执。作为一直负有仁慈之名的大隋皇帝陛下,他自然不能明白地支持李旭的提议。但李旭建议的破坏行动,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即使不为了给将士们复仇,对削弱敌方国力也甚有成效。所以他干脆选择和稀泥,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让李旭自己酌情去处理。
谏议大夫虞世基是个“菩萨”心肠,听了杨广的决断后依然反对由李旭领兵。“万岁,李将军身上杀……”
“虞爱卿放心,朕给他派个监军就是。士及,这次由你跟着李郎将去,行军打仗多给他出主意,也别让他乱杀无辜!”杨广微笑着打断了虞世基的谏言。
“臣,尊旨!”一直躲在众文官身后的宇文士及快步出列,欣然领命。
“什么事情,你们二人商量着决定。今晚大军连夜出发,朕会命令百官配合你们做准备!”杨广看了看满脸失望的李旭,又看跃跃欲试的宇文士及,低声叮嘱。
“是,末将尊命!”李旭无奈,只好殃殃地上前接令。让宇文士及做监军,比皇帝陛下驳了他烧毁高句丽人庄稼的谏言而令人失望。这个当朝皇帝的女婿长了根分了岔的舌头,自二人认识以来,从他嘴里,李旭就没听到过一句令人舒服的话。
果然,才出了中军帐,宇文士及的嘲讽挖苦之词就劈头盖脸的砸了过来。“呵呵,李将军果然是个重情重义的好汉子,放着伸手可及的富贵都不要,念念不忘的却是和唐公的叔侄之情!哎,就是不知道唐公送将军铠甲时,心里想的是亲情多些呢,还是价钱多些!”
“只要我自己想得不是价钱就成了!”李旭横了他一眼,正色回答。“受人滴水之恩,当相报以涌泉。宇文老将军的推荐之德,李某亦不敢忘!”
唐公李渊赠金赠甲,肯定有拉拢的目的存在。这一点李旭在酒后已经想得很清楚。但他同时清醒地认识到如果没有李渊当初的破格提拔和举荐,也没自己的今天。况且无论别人说什么,自己做人原则不能放弃。
“哈,好个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但不知有人自己的前程都没了,还能拿什么报答别人?”
“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现在李某尽力为宇文老将军打通退路,就是力所能及的回报!”李旭自知斗嘴斗不过宇文士及,干脆把眼前任务扯出来招架。东征军主帅是宇文士及老爹,他相信即使此人再浑,也不愿拿老爹的性命开玩笑。
此言一出,果然堵住了宇文士及的嘴巴。虽然肚子里有的是反击之词,驸马督尉大人还真有些怕惹烦了李旭,害得对方故意出工不出力。憋了好半天,他才嘟嘟囔囔地补充了一句:“我就没看出李渊这个人有什么好来。明明这棵大树都快倒了,你还藤儿般死抱着它不放干!”
“如果李某是根藤儿,自然要早攀高枝!”李旭笑了笑,淡淡地回答。他明白宇文述父子的拉拢之意,在大隋朝,宇文家族的实力也远远大于李家。但他不想做藤,不想依赖别人的恩赐而活着。他想为自己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也许因为种种原因,自己注定成不了一棵参天大树。但自己至少可以选择做一株野草,可以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在阳光下自由自在呼吸的野草。
“李郎将志向不小!”宇文士及的话怎么听起来嘲讽的意味都多于赞叹。
李旭耸耸肩,不跟此人继续斗口。国公家的子侄永远不会理解平民小子的想法,就像他理解不了为什么必须宣誓效忠,宇文家父子才能对自己放心一样。
宇文士及见李旭不说话,也失去了斗嘴的乐趣。眼下救援东征大军要紧,那些家族之争可以暂且放到脑后。这么一想,他的思路慢慢又走上了正轨,沉默了片刻,低声询问道:“说吧,出发前需要我这个监军作些什么?”
“调集战马,能调多少调多少。”李旭点点头,把最棘手的问题交给了宇文士及去处理。
自从李旭去了中军大帐,张秀、慕容罗、李安远等人就开始忐忑不安的议论起来。以目前雄武营的战斗力,攻击辽东城无异是上前去送死。可如果郎将大人真的带着皇命而回,大伙无论如何也不能抗旨不是?
“真他妈的倒霉,咱们骁果营果然都是些没娘的孩子!”督尉李安远悻悻地咒骂。“六十万大军攻城都没奈何人家分毫,那帮脑满肠肥的大人们不想个聪明点的招术,就知道拿人命往里填!前六营骁果的战绩在那明摆着,咱们上去还不一样白给!”
“也不一定,说不好敌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咱们这一冲啊,刚好立了入城首功!”张秀看了一眼远处再次被血染红的鱼梁大道,眼中带上了几分胜利的憧憬。他生来就是个乐天派,死不到临头不知道犯愁是什么滋味。远处城墙上高句丽人搭起的箭楼就像坟茔一样林立,可他却能选择性地视而不见。
“也是,都这么多天了,按道理高句丽人的箭支和石块也消耗得差不多了!”长史赵子铭在旁边附和。虽然知道这是一厢情愿得想法,但作为心腹谋士,他不能带头动摇军心。
“当然不用你们两个去第一个攻城!”校尉李孟尝狠狠地给了张秀一记白眼。他原本是护粮军中的旅率,被旭子软磨硬泡拉到了骁果营。官职的确是升了,可一条小命也等于卖给了旭子。
“还是想想怎么样才少死人吧!”李旭一手提拔起来的别将慕容罗看了大伙一眼,说道。如果雄武骁果营奉命攻城,第一波带队冲锋的任务肯定要落在他的头上。军中混了小半辈子才混到这个位置,他可不想立刻就让家人领朝廷的抚恤。
声东击西,引水灌城,围三缺一,诱敌出战,传说中的经典战例被大伙罗列了一大堆。却没一个有实施的可能。正当众将佐唉声叹气,抱怨命运不济的时候,有人突然发现郎将大人回来了。
“传令,雄武营全体撤离,回营休息,今晚出发前往马砦水!”跳下马背,李旭大声命令。
“什么,去马砦水!”众人喜出望外。不用去强攻辽东城了,大伙的脑袋就又多保住了几天。
“将军,是光咱们一个营去,还是有其他弟兄?”赵子铭身为军中长史,自然要担负起替主将谋划的重任。此刻心中虽然欢喜,嘴巴上还是很谨慎地追问。
“就咱们一个营去,一会有人会通知大伙去领马。记住,通知弟兄们,能领多少领多少,咱们路上全靠它了!”李旭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沉静,“如果有不会骑马的弟兄,就留做后队,由慕容将军带领着缓缓追赶大队人马!”
此行好像不那么容易?几个将佐看着旭子的表情,有些尴尬地想。除了慕容罗外,他们都没什么实战经验。印象中现在从辽水到马砦水一路畅通无阻,高句丽人都吓得缩在城里,乌龟一样不敢出头。
“难道还有人胆敢阻挡大军前进么?”长史赵子铭试探着问。
“去的时候没有!”李旭叹息着点头。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告诉大伙这次任务的实情。是用善意的谎言来维系军心?还是用完成任务后的封赏来激励士气?如何调度兵马?如何保证弟兄们平安返回?眼前有千头万绪,却一筹莫展。
“如果大眼在就好了!”迷茫中,旭子再次想起了徐茂功。但此时摆在他面前的,却是无数双包含着期待和信任的眼睛。刹那间,他感觉到了肩头上传来的沉重。
如果徐大眼在,他会如何安排?如果换做自己是刘弘基,会怎样处理这种情况?如果是薛世雄呢,麦老将军呢?李旭心里慢慢想着,慢慢将一个个命令传了下去。
李孟尝去挑选弓马最娴熟的人担任斥候,赵子铭带着文职去筹备军粮、物资。慕容罗去筹建后军,收容掉队士卒,李安远带领一伙人盘点现有坐骑数量,并准备跟随新来监军大人去领取战马……硬着头皮,李旭将一项项任务细化,分派。这是他第一次作为主将领军,他本能地想做到最好。
在李旭回到自己的军营一个时辰之后,宇文监军正式上任。作为宇文世家的子弟,他果然不负众望,伸手就从掌管军需的裴静大人那里要来了一万五千匹上等战马。此外,看在宇文述大将军的面子上,裴静大人还提供了五千副骑兵专用的轻甲,一千多枝长槊给雄武骁果营,算作对此番救援行动的支持。
“不知道这些战马,可能满足郎将大人的需求?”宇文士及坐在主将位置上后,得意洋洋地询问。
“当然够,宇文大人好手段!”李旭微笑着称赞。
“想做一些事情,你就必须要达到一定位置!”宇文士及耸耸肩膀,又开始例行的说服教育。
李旭笑了笑,转身出帐去检查将士们的准备情况。对付宇文士及,他能找到的最好办法就是保持沉默。反正这次是救援对方的老爹,他不怕对方不肯尽心。
军营里人喊马嘶,早已经乱成了一团。不必去强攻辽东城的消息令所有人都很兴奋,虽然明天面临的危险也许比眼前还大。传令兵快速在军营中打马飞奔,将各级将领们的命令送到每个角落。家境普通的骁果高兴地牵着新领到手的战马,跃跃欲试地想跳上马背。那些自带了好马前来投军的,则笑骂着在旁边指点,仿佛自己已经被提升做了骑术教头,门生弟子满军。有人得意洋洋地将刚发的骑兵轻甲套在肩上,来回走动着炫耀自己的好身板。有人则眼巴巴地看着军官们领到手的长槊,恨不得冲上前去抢过来耍一耍……
“我要尽量带他们回来!”旭子边走边想。六月的阳光很毒,晒得他额头和鼻梁骨有些麻辣辣地痛,他却不肯躲到树荫下去,而是挺直身躯,慢慢在军中巡视。
“将军大人!”有士兵看见了年青的郎将,主动上前施礼。
“免礼,大伙抓紧时间准备。骑术不精或体力欠佳的,主动向自己的队正提出来!”李旭回了一礼,微笑着叮嘱。这样做算不算成熟,算不算沉稳?他不太把握。但他逼着自己表现得像一名值得依赖的将军。
“将军大人好气魄!”斜后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让李旭不得不停止蹩脚的表演。是李建成,旭子听出了话中那玩笑的味道,转过身,看见了几张熟悉的脸。
刘弘基、李建成、李世民和武士彟几个人显然是自怀远镇匆忙赶来的,每个人都跑得满身尘土。黑色泥汗在他们的脸上画出了无数道条纹,远远看上去就像刚从地狱里跑出来的小鬼儿。但那泥浆下的笑容令人很温暖,李旭大踏步迎上去,与几个朋友一一见礼。
“没想到陛下这么快就让你单独领军出征!”在刘弘基的话语中,担心的意味远远多于羡慕,“尽量小心些,沿途好几个城市都没被大军攻下!”
“我尽量!”李旭微笑着点头,不认为刘弘基的话是对自己能力的轻视。虽然眼下二人的关系已经慢慢开始疏远,但在内心深处,他依然把刘弘基当作一个老成持重的兄长。
“能虚晃一枪的时候就别硬拼,你麾下的骁果虽然个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战斗力却未必比得上咱们护粮军中的老兵!”武士彟向前凑了凑,建议。
“谢谢!”李旭低声答应,目光扫过武士彟的上半身,发现对方胸甲、头盔和护肩上依旧挂得是旅率的标志。“进我帐中坐坐,我这就让亲兵给你们去打洗脸水!”他上前一步拉住李建成的马缰绳,“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大伙刚好给我提点建议!”
“不用洗了,天太热,再说,一会赶回去时还得弄脏!”李建成摇摇头,四下看了看,发现李旭的亲兵和麾下士卒都知趣地躲到了远处,低声说道:“能早出发一刻就早出发一刻,早去早回。回来时尽量别断后,这次任务没那么轻松,要轻松的话也不会留给你!”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李旭压低了声音追问。上午在中军大帐,众文武说议论了半天,却没一个人告诉他大军要撤离辽东的具体原因。而他跟宇文士及又谈不来,刚才居然忘了从这位驸马监军口中探询内幕消息。
“你送我们出营,咱们边走边说!”刘弘基和李世民等人陆续跳下马背,把李旭夹在了中间。
李旭向后挥了挥手,示意亲兵们不必跟过来。然后转过身,一把抓住了李世民的上臂,“二公子又结实了不少,最近看样子练武没少吃苦!”
“不跟你对炼,索然无味!”李世民摇头叹气,硬装出一幅少年老成的模样。
五个人嘻嘻哈哈地走出了营门,绕着圈子远离皇帝陛下的中军。大约走出了二里左右,看看周围已经没有什么陌生面孔在晃动,李建成停住脚步,以极低的声音透漏:“礼部尚书杨玄感大人造反了,就在本月初三发生的事儿。如今,梨阳、东都到这里的消息已经被隔断,谁也不知道叛军下一步准备做何打算!”
“啊!”李旭感到自己的脑袋嗡地一下,眼前瞬间浮起杨老夫子的面孔。如果杨玄感将夫子召去是为了辅佐他造反,以夫子的为人,肯定要尽心替故主之子效力。只是此刻倾国之兵几乎都集中在辽东,杨玄感即便造反,又有几分成功的把握?
“李密也在杨玄感麾下,此人甚有才名,行事阴狠毒辣。如果那厮给杨玄感出主意,肯定建议他北上攻打涿郡,断掉大军的退路!”刘弘基四下看了看,小声分析。“囤积在辽西的军粮只够大军吃两个月,所以你必须早些赶回来!”
“皇上答应在我回来之前,他继续命人攻打辽东城的!”李旭冲口说道,话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莽撞。答应自己的条件之时,陛下肯定已经知道军粮不足的消息。他之所以毫不犹豫地保证,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地去接应宇文述老将军。如果在预定时间内大军无法返回,为了江山社稷,皇帝陛下也必须把人马撤回长城内去。那时候,三十万东征军连同自己的骁果营就又成了弃子,想到这,李旭背上的冷汗淋漓而下。
“皇上有时候也得听百官的谏言!”刘弘基知道李旭在想什么,苦笑着开导他。“这消息本来不该告诉你,是唐公怕你吃亏……”
“谢谢唐公!”李旭冲众人拱手。
“别这么客气!”李建成微笑着替父亲还礼。“家父也要离开怀远镇了,皇上临时授了他一个守捉使的职务,让他出镇弘化,调动西北兵马以防各地流寇借机生事!”
“替我恭喜唐公!”李旭又施了一个礼,非常高兴地祝贺。守捉使是个权力很大的军职,可以调动所在地附近各路地方兵马。从皇上陛下的安排上来看,他对李家的怀疑已经慢慢减弱了。这样下去,唐公一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
“家父说如果你将来需要,可随时到弘化找他!”
“等从辽东回来,我会登门向世伯道贺!”李旭向大伙保证。“你们几个也小心……”
“我们肯定比你安全!你小子,嗨!”刘弘基捶了李旭肩膀一拳,话语中不无遗憾。对于旭子的离开,他至今不能释怀。
“我尽量不给唐公丢脸就是!”李旭笑了笑,把尴尬掩饰了过去。现在不是说这些遗憾之事的时候,他需要尽量多地了解中原的情况。杨夫子在叛军手里,徐大眼的家也距离梨阳不远。“杨玄感手中哪里来的兵?居然能威胁到东都安全?”
“什么兵,都是运河上的船夫,还有护粮的民壮。大伙都说,如果去年那三十万府兵都在……”武士彟犹豫了一下,习惯性地把剩下半句话吞回了肚子。
半句话的消息对李旭来说已经足够了。如果去年那三十万府兵不埋骨辽东,任何人都难撼动大隋的根基。可现在不同,皇上麾下的也是一群临时征募来的农夫,叛军手里也是。
如果自己是杨玄感,肯定也要将征辽大军堵在长城外。前有叛军,后有高句丽人,百万大军谁也甭想逃出生天!李旭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凉,沉甸甸地直向下坠。猛然,他想起一个人,仿佛雨后看到了阳光般,欣慰写了满脸。
“罗艺将军在涿州,皇上两次东征,都没将虎贲铁骑带出来!”他低声叫道,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那五千铁骑可以说是整个大隋最精锐的部队,有他们在,杨玄感未必敢北上。
“罗艺?”众人同时楞了一下,脸上又同时迸发出惊喜。涿郡附近一马平川,正是大隋具装铁骑发挥威力的好战场。杨玄感手中尽是些未经训练的农夫,如果带着刚刚武装起来的农夫去和大隋虎贲铁骑硬碰,无论双方人数相差多少,等待他的都将是头破血流的下场。
“我会请唐公把你的分析转奏给皇上!”刘弘基高兴地保证。摇摇头,他发现李旭在不知不觉中好像又长大了许多。
“有了这个条件,大军就不必撤得那么匆忙了!”李世民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旭子,满脸钦佩。“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还要跟你讨教骑射!”
“一定不负二公子所望!”李旭用力抱了抱世民的肩膀,笑着说道。
众人同时大笑,心里都感觉到了友情在流动。李建成,刘弘基、李世民、武士彟相继跳上马背,将马头拨转到落日的方向。
“二妹本来也想过河来送你,但她临时有事情,脱不开身!”李建成策马兜巡着,低声替人传话。“她说祝你一路平安,早日载誉而回!”
说罢,他一抖缰绳,率先跑了出去。
“婉儿?”李旭仿佛在记忆中想起了这个名字般,喃喃地念叨。婉儿现在怎么样了,她要出嫁了么?心中的感觉柔柔的,有一点点痛,更多的是错过的遗憾。
“我忘了弟兄们给你捎的一件东西!”武士彟跟随众人跑出百余步,又找了个借口将战马兜了回来。回头看看无人跟着自己返回,他从战马上俯身,贴在李旭耳边说道:“婉儿下个月完婚,柴家已经派人来接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李旭那幅波澜不惊的面孔,“婉儿托我带一句话给你,她说,她从来没生过你的气!”
“我知道!替我祝贺她!”李旭裂开嘴巴,开心地笑了起来。直到武士彟跑出老远,他的笑容还凝固在脸上。
斜阳下,少年人心如秋水。
窗外的人喊马嘶声令人心烦,‘什么事情么!不过是搬家去弘化,却弄得架势就像出兵打仗一样!至于么,这么大动静!’婉儿心一乱,绣花针又歪了,透过绷子,径直扎进了她手指头。血珠和眼泪同时滚了出来,她扔下绷子,委屈地将手指伸向唇边,刚欲用嘴去吮,旁边却伸来一方洁白的手帕。
“姐,我来帮你!”手帕的主人带着几分娇憨叫道。
“拿开,谁用你献殷勤!”李婉儿大声怒斥道,仿佛扎了手的原因全来自手帕的主人。“侍剑,去门外喊一声,让他们少弄点儿动静。会干活的干活,不会干的滚开!”
后边半句话她是冲着门口的侍女说的,从没见过主人发这么大伙的小侍女答应一声,受惊的老鼠一样贴着墙根跑了出去。很快,院子里的吵闹声便嘎然而止,与此同时,屋子里却传来了小声的啜泣。
婉儿回过头,有些难堪地看了看自己的同父异母妹妹李萁。年龄比世民还小上一岁的萁儿刚被父亲命人从老家接到怀远镇,整个人还沉浸在与家人团聚的兴奋当中。她没想到一直对自己不错的异母姐姐突然变得冷冰冰的,无论自己如何曲意逢迎,都得不到对方半点好脸色。
血腥地味道弥漫了满嘴,婉儿用力吮着手指,不知道该说一句怎样的话来安慰妹妹。她不是故意想伤害萁儿的,她可以对天发誓,自己从来没抱过欺负妹妹的心思。虽然即便是存心欺负,也没人能将她怎么样。同是唐公的女儿,正出的孩子和庶出的孩子身份差距如天上地下,没有哪个不开眼的仆妇会为了一个庶出的女儿去窦夫人面前打报不平,李萁儿自己也不会有勇气在父亲面前告姐姐的状。
李萁的手很巧,她绣出的牡丹被泪水打湿后,愈发显得娇艳。那是李婉儿的新嫁衣,老家那边的习俗,如果新娘子的嫁衣由自己的亲姐妹来手绣的话,会保佑她一生幸福。轻轻地擦去眼泪,她纤细白嫩的手指继续在绷子上穿梭,房间里不再有抽泣声,但绣花针每一次扎下去,都像扎在了李婉儿的心口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心里烦!”婉儿走近妹妹身边,轻轻地拥住了对方的肩膀。这个明显的示好举动却吓得萁儿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确信了没有什么伤害后,一双水旺旺的眼睛才缓缓地转了过来。
“姐姐不是故意的,要出嫁了,心里乱,你别放在心上。”李婉儿勉强装出一幅笑容,心里却没来由地觉得委屈。萁儿是被父亲接来准备拉拢那个呆头小子的,世民今后练武的同伴就将是她。如果不是皇帝陛下突然下旨,命令父亲去坐镇弘化,而那呆瓜小子也恰好去了马砦水,此时她已经像自己当时一样,开心地看着黑马上的少年挥汗如雨。
“我知道,二姐是舍不得爹和大娘!”李萁儿善意地笑了笑,又抬手擦了擦眼角。临来怀远前,已经失了宠的母亲不断地叮嘱,命令她不要与几个正出的哥哥姐姐发生冲突。“娘知道这样要求委屈了你,但这是你的命。谁让你投胎时选了娘的肚子呢!你爹能在十几个兄弟姐妹之中突然想到了你,已经是你的造化,你要好好珍惜,千万别自己上不了台面!”
为了表现得能上台面,她就必须处处做得小心,不能走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别人笑的时候,她必须跟着笑,别人不开心的时候,她也不能露出半点儿开心姿态。至于父亲为什么突然开始垂青自己,李萁儿也不敢问。庶出的女儿还能有什么奢求,能在父亲心里占上一根钉子那么大的位置,已经是多年修出来的福分。
“不光是舍不得,反正心里很乱,一下子变得空空的,一下子又很满!”婉儿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我听人说”萁儿小心地四下看了看,发现不会有人偷听,压低了声音向姐姐透漏,“柴公子人很英俊,文武双全,曾经是太子殿下最信任的臂膀之一!当年随同太子殿下出猎,曾赤手空拳打死过一头老虎!”
难得姐姐能跟自己说一说心事,小姑娘立刻将心中的委屈抛到了九霄云外。水灵灵的大眼睛下,小脸变成了桃花般颜色,仿佛马上出嫁的不是婉儿,而是她自己。
“不要听别人乱嚼舌头!”婉儿的手臂紧了紧,勒得妹妹呲牙咧嘴。这不是女孩子应有得表达感情方式,却让萁儿心里突然变得很暖。小姑娘将身体向姐姐的怀着靠了靠,扬起脸来说道:“可人家的确都这么说啊,还说二姐你和柴公子是郎才女貌,就像西王母座下的金童玉女!”
“你见过只会抡刀弄枪,撵不动针线的玉女么?”李婉儿笑着啐了一口,反问。她有点羡慕自己的妹妹,小姑娘天真烂漫,还属于对婚姻充满幻想的年龄。而自己,心里想得却全是现实!一下子,婉儿发觉自己有些老,仿佛比自己的真实年龄老上了很多。笑容又开始慢慢在她的脸上凝固,一点点凝结成冰。
“二――姐,你怎么了?”李萁敏锐地感觉到了姐姐心情的变化,纯净的双眼中写满了不安。
那是一种让婉儿不忍伤害的眼神,虽然想到某件事情,她就心痛得恨不能找人打上一架。仲坚大哥要娶她,仲坚大哥要保护她一辈子!可仲坚大哥当时明明答应过要保护我,他言而无信!他…….
婉儿觉得心中气苦,眼泪不争气地滚了下来。她伸出手去,用力抹了两把,顺便将泪水的源头堵住。咸滋滋的味道却又顺着鼻孔倒灌进了喉咙,弄得满嘴都是苦涩味道,仿佛刚刚喝了满满一大碗眼泪。
“二姐,你不喜欢柴公子,是么?”李萁儿被彻底地吓傻了,缩卷着身子,不安地追问。
“我又没见过他,怎么能说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李婉儿摇头,回以一声长叹。喜欢怎样,不喜欢又能怎样,难道自己还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李家再竖强敌么。这场婚事是有无数和父亲一样地位的国公们证明了的,如果任何一方毁婚,男女两家都会结下几辈子解不开的仇怨。而李家刚刚从低谷中爬出来,不能允许再招惹任何麻烦。
退一万步讲,即便爹爹真的疼爱自己,主动去解除这个婚约又能如何。李婉儿望着窗外的浮云,低声叹息。那个懵懵懂懂的乡下小子从来没说个他喜欢自己,自己也不知道对他的感觉是不是喜欢。
“二姐原来是担心!”李萁自作聪明地猜测,“不用怕,像二姐这么漂亮的女子,哪个男人会不怜惜。况且爹那么疼你,他也不会让你嫁一个没出息的家伙!”
“小家伙,别乱猜,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婉儿伸出手指,在妹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长大,这个词自己原来梦寐以求。现在却发现,长大并不是令人开心的事情。如果自己是萁儿这个年龄,就又有很多时光可以挥霍。那个懵懵懂懂的家伙也会有充足的时间考虑他是否喜欢自己,也会有充裕的时间去建功立业。等他的羽翼丰满到可以独享一片蓝天的时候,两个人的事情就又可以多一种选择。
可现在,他却远远没长大。而自己已经十七岁,到了不得不嫁人的年龄。他可以继续懵懵懂懂,而自己的青春却再也消耗不起。
李婉儿突然觉得上天好不公平,好不公平。男人到了十八岁还可称少年,女人到了十八岁未嫁就要被贯以一个老字。她又一次带着几分羡慕看向萁儿,却发现妹妹托着腮,一脸憧憬地想着心事。
她在盼望着长大!婉儿敏锐地猜测。她觉得心里有些悲凉,隐隐地又觉得有些羡慕。用手指捋过妹妹丝一般顺滑的长发,婉儿低声问道:“小萁,这几年你学过武么,会不会骑马?”
“呃!”李萁从幻想中回过神,慌慌张张地答道:“没,没学过。娘说女孩子习武,会让手指头变粗,骨架变大!”她看了看姐姐,猛然意识到这话说得太鲁莽,又迫不及待地补救道:“我说姐姐习了武后更好看了,娘却不准我和你比!”
“傻孩子!”李婉儿被妹妹的话逗得愁容渐展,抚摩着对方的头发叹道。
“可来到怀远镇,大哥和二哥却非让我练武。逼着我拉关节,踢腿,每一次都弄得浑身生疼!”李萁吐了吐舌头,俏皮地抱怨。“不过,练完了武,心里的确很清爽,睡觉时连梦都不做!”
“你以后尽力把心思放到练武上!”婉儿捉住妹妹手掌,话语里充满了爱怜。这双手很柔,完全没有自己手指上的力道。如果去拎刀动枪,恐怕不到一个时辰就能磨出血来。
“你以后尽量多练武,这对你将来的幸福很重要!”婉儿望着妹妹茫然的眼角,低声叮嘱。娶这样一个温柔的女孩子的人,一生应该会过得很幸福吧。她的脸上笑意越来越浓,仿佛又一次看见了阳光下那匹疾驰的黑马。
那年春天,黑马过处,曾有挑花落了满地。
骑在黑风的背上,李旭被侍卫们簌拥着向东行进。
大军走的还是去年护粮队赶赴马砦水所循的那条路线。经验证明,由此路赶往马砦水行程最短,路上的山势也最平缓。不便的地方在于途中有几个城市和山寨还被高句丽人控制着,出于对于隋军报复的恐惧,里边的高句丽人同仇敌忾,用生命卫护着城寨的安全。
骁果营摆出了一幅咄咄逼人的进攻架势,大摇大摆向前走。有时候,他们甚至故意放松戒备,诱惑沿途的高句丽守军出城攻击。但高句丽守将都是疆场老手,从城外人马带起的烟尘上,他们就能判断出敌军的数量至少在两万以上。与风头正盛的两万骑兵野战,高句丽人不会做这种愚蠢选择。所以从,辽东城到乌骨江,雄武骁果营一路畅通无阻。
众骁果在故乡时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行军的头一夜因为害怕受到敌军截杀,军纪还能保持。第二天下午路过白崖城的时候,高句丽守军没敢出城阻拦,就让他们警惕心大幅度减弱。第三天全天,全营上下从前锋到后队也未遇到半个敌人,骁果们气焰立刻高涨。到了第四天早上,大部分人的顽劣本性就彻底暴露了出来。有人在平原上放着好好的路不走,故意纵马践踏高句丽人未来得及收割的庄稼。有人路过无人的村落时,顺手拆了乡民的门框,推倒了院墙。还有人造饭时不甚失落了火种,把周围庄稼地点着了一大片。如是种种,各级军法官都本能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见长官们不在乎自己如何糟蹋东西,骁果们更是为所欲为。到了第四天下午,大军所过之处,往往什么都剩不下,远远看上去,那情景绝对比闹了蝗灾还惨上十倍。第五天,有些低级文职终于忍受不住良心的煎熬,进言请雄武郎将大人注意约束部属行为。大伙苦口婆心地跟年少得志的李郎将讲道理,告诉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些逃走的高句丽人,照理儿也是大隋圣人皇帝陛下的子民,仁义之师不能这么糟蹋他们。这逆耳忠言说出来,让郎将大人连连点头。可点头归点头,李郎将对骁果们的暴行依旧视而不见。有人气愤不过,把问题直接反映到了宇文监军那里,宇文监军好像也不愿意搭理这件事情,只是拉长了声音反问了一句,“既然你等认为高句丽百姓是大隋子民,他们怎么不夹道欢迎王师呢?”
闻者无不哑然,他们的确无法回答宇文监军的疑问。有几个趁隙想“有所作为”的家伙甚至万分失望,他们拍碎了脑门也想不明白,宇文大人怎么又和李家的人穿了同一条裤子?双方明明是深仇大恨么,怎么暗地里勾结得如此严密?
宇文士及可不在乎别人想什么。他不是李旭,无论那些中、低级文职和武将存着什么心思,也搬不动皇帝陛下的女婿分毫。事实上,相对于高句丽人被糟蹋的庄稼和村舍,宇文士及对李郎将的兴趣更大。经过连续几天的观察,他发现李旭比去年成熟得多,处理问题也老辣得多。至少,到目前为止,李郎将的所作所为没给别人留下任何把柄。虽然经过骁果们一番糟蹋的地方比放火烧了好不到哪去,但约束属下不严和蓄意纵火残害百姓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此事过后,言官们即便想弹劾李旭,罗织出来的罪名也无法令他伤筋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