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文学网
会员书架
首页 > 历史军事 > 隋乱塞下曲 > 第三卷 大风歌

第三卷 大风歌(2 / 2)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好书推荐: 求生:我的海岛面积能无限扩大! 一人:融合两面宿傩,腰斩四张狂 降世神通:开局获得盲匪传承 暗恋缠吻 提前穿书反派,开局力挺女主 高武:深蓝加点,我能受这气? 和村霸斗智斗勇的日子 末世之后:我带祖国称霸全球 异兽迷城 入狱十年,谁还见义勇为啊

“辽水东侧危难之时,校尉大人仍舍命保护士及。若无校尉大人,我父子今天就是人鬼殊途!”

“既为袍泽,自然互相扶持。李某当时,根本不记得谁姓什么!只是不想让任何人在我面前倒下去!”李旭摇摇头,低声回答。

这是一句实话,突围时情景过于混乱,李旭仗着马快刀利,几番冲在了众人的前头。又几番返回来,将陷入敌骑围攻中的伙伴救走。当时究竟救过谁,或者究竟被谁挡住了来自背后的袭击,他完全不记得。心中只想着活着冲出去,让更多的人活着冲出去。

“校尉大人不记得,宇文家却不敢忘!”宇文述叹了口气,话语中充满了感慨。

“大将军客气了!”李旭拎起刚刚煮好的茶,给每位客人各自倒了一盏:“我这里没什么好茶待客,两位大人不嫌弃的话,随便喝一些润润嗓子!”

说完,他又拎起另一只装满了冷水的铜壶,小心翼翼地吊挂在被风吹亮了的炭盆上。

“有茶喝就不错了,我记得前几次来,李校尉这里可只有冷水!”宇文士及咧了咧嘴,又开始吐红舌头。

“去年驸马督尉来得不巧,我的茶饼早就用光了。这次的茶饼是从老家带回来的,估计能用上一、两个月!”李旭轻巧地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把宇文士及的攻击化解于无形。

“那说明老夫有口福!”宇文述坐在马扎上品了口茶,笑着说道。猛然间,他皱了皱眉头,端起茶水又细细抿了一口,喉咙上下动了几次,惊诧地追问:“这好像是南人烹茶的手段,与北方大大不同呢。李校尉家里莫非有人来自江南么?”

“晚辈是按道听途说的方法烹制,误打误撞,希望还能合二位大人之口!”李旭自己也端起一只茶盏,品了品,微笑着回应。

“你总是误打误撞,进入护粮军中,是误打误撞。救了唐公李渊一家性命,也是误打误撞。得来这身功名,还是误打误撞。仲坚兄弟,你这误打误撞的好运气,什么时候能转给我一些呢?”宇文士及放下茶盏,笑着打趣。

“以驸马督尉的身份和作为,估计不会看上我这点儿好运!”李旭微笑着摇头。

“你没听说过欲壑难添这句话么?”宇文士及天生喜欢跟人斗嘴,见李旭回应,立刻开始新一轮‘攻击’。

“我还知道人力有所穷!”

“一人之力固有所穷,何不假他人之手而攀之。况且路漫漫其修远长,一个人独行未免孤寂!”

“请督尉大人恕我知而有限!”不想与对方无止无休地纠缠下去,李旭很干脆地承认自己无知。

“知己之不足,才能取人之长。人之患,不在少知,而在多知却无断……”宇文士及却不愿就此放过李旭,继续吞吐着血色的舌头邀战。

宇文述饶有兴趣地看着儿子与李旭斗嘴,不出言制止,也不替任何人帮腔。小半年没见,他突然发现眼前的少年机灵了许多。如果说去年这个时候,自己不经意把一块璞玉当成了石头的话,今年,这块璞玉已经开始放出宝光。任何人,只要还有眼睛,都能看出其中温润颜色。

只是这块玉却晾晒在了李家的楼台上,这未免让人心有不甘。但如何不动声色地把它偷到宇文家来,却是个非常有难度的挑战。万一把握不好其中尺度,恐怕不但令宇文家和李家的矛盾会变得更深,这块玉将来光芒四射的时候,宇文家也难免被其锋芒所伤。

“只要生在世上,就难免与人打交道。若总是特立独行,自然难免疲敝。若能借力使力,只会越行越远,越行越轻松。所谓得道多助,未必是道义之道,而是通晓和人交往的方法与门径…….”宇文士及喋喋不休地说着,今天的话不似往日般锋利,与其说跟人斗嘴,不如说试图旁敲侧击地来教育李旭。过了一会儿,李旭自己也听出了其本意,索性闭嘴不言,任宇文士及说得天上地下落花如雨。(注1)

片刻后,三人都不说话了。非常耐心地端起茶盏,一口口慢慢品尝其中春天般滋味。随着日影移动,悬在火上的另一壶泉水又沸声如珠,李旭走过去,舀水,投茶,搅味,将养,默默地煮好了新的一壶春茶,将两个客人盏中的旧茶换掉,然后给自己也倒了半盏,举盏于眉间相邀。

宇文述与宇文士及赶紧坐直了身躯,在惊诧中举盏回敬。到了这个时候,二人才突然感觉到,此间主人应该是李旭,而不是他们两个地位高高在上指手画脚的督尉和大将军。

主人家以茶礼相待,客人若是再胡扯些世俗闲言,未免污了这营帐中的气氛。父子两个以目互视,除了惊诧之外,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赏和了然。

对方这套烧茶待客之礼虽然做得有些生疏,却于举手投足之间告诉来访者,此间主人的独立与好强。“这块璞玉不属于李家,这个少年一直在试图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知道答案的宇文述心里未免些遗憾,但刹那间比遗憾更多的则是轻松和欢喜。

沉默了片刻,宇文述放下茶盏,笑着说道:““李公子不贪功自傲,若老夫再强说什么报恩,未免大煞风景!”

李旭笑了笑,没有回答,拎起铜壶,在老将军面前的茶盏中添上半碗春绿。

“可老夫身负统帅大军之责,这为国举贤的事情,却是不得不为的。”宇文述笑着继续,“此茶甚佳,老夫希望有生之年,能够常常饮此滋味!”

“如有时间,欢迎老将军常来我营中小坐!”李旭捧盏为礼。宇文述要举荐他,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但经历了今天交流之后的举荐,与宇文述事先的初衷未必相同。

李旭知道自己把握住了一些东西,他希望自己能做得更好。

注1:落花如雨。佛教传说高僧在金陵讲经,三天三夜不绝,天上落花如雨。至今留下遗迹雨花台和雨花石。

“我早知道他有志气,却没料到他志向如此之高!”回营路上,宇文士及仿佛还在回忆刚才的春茶滋味,兴趣盎然地说道。

“年青人嘛,有想法是好事!”宇文述盯着远方的流云,双目之间精光流转。此刻,流露在他半边有表情的脸上的却不是在李旭营帐中所表现出来的慈祥,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玩味的微笑,像是欣赏,又像是嘲讽。

坦诚地讲,在辽东之战前,宇文述并没怎么留意那个贫家小子。毕竟在宇文氏一脉树大根深,有才能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些人中随便拉出一个来,都比李旭值得笼络。少年人的表现纵使有璞玉的潜质,但这块璞也需要极其高明的匠人,花费很大的耐心和时间来雕琢。已经绵延了数百年的宇文家族没那份耐心,也没有付出那么大代价的必要。

况且此人出身极为卑微,家世和眼界限制了他的反展。纵使将来能有小成,其成就也终将被限制在固定范围之内。如果没有唐公这层背景,宇文家族甚至都不屑去留意李旭。一个出身卑微的校尉表现再出色,也不值得驸马督尉大人折节相交。但有了李渊的存在,少年人的身价立刻变得不同。挖掉它,对宇文家族未必能有多大帮助,对已经势力单薄的李家而言,却是不谛于重重一击。

所以,带着几分玩闹的心态,宇文士及找上了旭子,没完没了地跟他纠缠。而正是因为这种纠缠,让他一天比一天清楚地发掘出少年人的价值。

他把自己的发现汇报给了父亲,宇文述却对儿子的见解不敢苟同。自古以来,平民出身的人是草,世家子弟是树,草长得再高,也抢不到树的阳光。

令宇文述始料未及的是,辽东之战中,李旭这块璞玉突然大放异彩。一下子,不但宇文世家注意到了,裴家、王家、独孤家,以及很多无法于宇文家争锋的小家族也注意到了少年人身上的光芒。世家大族们不会瞧得起一个从底层爬起来的年青人,但世家大族们不吝啬收下这样一个人才的效忠。据宇文述了解,除了自己之外,至少已经有了五个家族和少年人发生了接触。

然而,李旭却对所有拉拢不置可否。少年人这种执拗让宇文述有些进退两难,虽然在他眼里,李旭将来的成就依然有限,但放任其在李渊麾下成长,总会有一天,此人将成为李渊这头蛰伏的老虎身上的翅膀。对于一向与李家有罅隙的宇文家族而言,放任敌人的壮大就是给自己心头捅刀子。所以,他们不得不未雨绸缪。

但是,偏偏这个少年人对宇文士及有两度救命之恩。如果宇文家贸然出手相害,非但会让天下英雄齿冷,前来依附于宇文家的豪杰们也会觉得心寒。可放任他成长为李渊的臂膀,又等于无视自己家族的未来。再三考虑之后,宇文述父子决定折节拜访救命恩人一次。给少年人一个选择的机会,也给宇文世家一个报恩的机会。

很高兴,少年人虽然“不解风情”,却以另一种方式规避了已经吹到眼前的风险。

“爹莫非还想向陛下保举他?”宇文士及轻轻笑了笑,问道。

“当然,你爹我身负为国举贤之责,怎能视才不见呢!况且他是你的救命恩人,我宇文家总不能让人说知恩不报吧!”老狐狸看着儿子,左半边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嗯,爹爹千万别保举他做得官太小!否则,会让人家说我们宇文家有功不酬!”小银环咝咝吐着舌头,眼角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是啊,以旭子的才华,放在李渊麾下岂不委屈!”宇文士及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开了,没有表情的右脸也开始不断抽搐。玉的质地再完美,也是要卖给人把玩的。如果玉想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那大伙不妨就把它摆得高一些,再高一些……。总有一天它会因为无所凭依而掉下来,至于届时是将它纳入怀中还是任由其粉身碎骨,就要看老夫届时的心情。

“阿欠!”李旭猛然打了个喷嚏,吹散几缕水雾。营帐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品着清茶,少年人依旧在回忆自己刚才的应对。

“应该没什么不得体之处!”李旭笑着想。第一次与人斗心机,他对自己的举止很没把握。但他相信自己已经给了宇文氏父子足够的暗示。

宇文氏父子并不像谣传中那么恶毒,至少对自己,他们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他不想把双方刚才交流的细节告诉给刘弘基,因为旭子知道,以刘大哥的为人,他肯定不满于自己不当场拒绝宇文述的好意。

“选择宇文家绝对不如选择李家,因为李家现在需要人雪中送炭,去宇文家只是锦上添花!”当日,刘弘基的劝告有一定道理。但是,旭子希望自己能不依附于任何人而独立地存在。

已经被抛弃过一次,他不想让自己和自己身边的朋友再被人毫不犹豫地作为弃子舍掉,也不想成为世家们争权夺利的牺牲品。他想凭借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保护自己身边的人。他还想像罗艺那样,从一个平民成长为一个英雄,甚至建立自己的家族。

如果此时徐大眼站在身边,他一定会指点李旭,告诉他官场的事情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简单。置身于其中所面临的风险,远远高于战场上的明枪暗箭。

但是,徐大眼不在,此刻的旭子只能自己依靠自己。

懵懵懂懂,试图长大的旭子选择了通往成功的诸多道路中最艰难的一条。他很坦然,因为他对周围风险一无所知。

危险来临前,有经验的老狐狸总能从风中嗅出其味道。

“最近,好像弘基和仲坚二人炙手可热!”唐公行辕,素有李府第一谋士之名的陈演寿将一封信摆在书案上,低声轻叹。

书案上放着很多大大小小的信札,有的来自朝中,看上去只是一些礼节性的问候。有的来自军中,言辞中充满了尊敬。还有的用黑色木匣装着,那是李家从特别渠道收集来的特别消息,几乎每一封都关系到家族的兴衰。

此刻,摆在陈演寿手边的是一封来自朝中同僚的回信。有一位关键人物礼貌地向唐公表示了收到礼物后的感谢。在洋洋洒洒数百字赞美了主人的家世高贵和为人仗义疏财之后,于信的结尾,毫不经意地提到最近有几位大将军先后上书给当今陛下,保举护粮军中一名姓刘的车骑将军和一名姓李的校尉,并恳请皇帝陛下将二人调入他们的军中为国效力。

“叔德兄慧眼识英才,擢壮士于行伍,辩珠玉自尘沙。小弟闻之,亦为感佩……”短短几行字,就让这封普通信件有了进黑匣子的价值。

“把这封信收起来吧,找人把从靺鞨人手里买来的千年老参封一条给裴大人送去。顺便问问他,陛下估计什么时候能到,咱们好提前为陛下准备御帐!”李渊苦笑着摇头,低声吩咐。

有人要把弘基和仲坚挖走,去年的辽东之战中,八百护粮军是黑暗的战场上唯一的亮点。大将军们都不傻,他们知道自己麾下需要怎样的勇士。那些世家大族们也很聪明,李家现在式微,养不起千里驹,他们正好过来把千里驹收归门下。至于拿了这匹千里驹后是拉车还是推磨,那是拿到手之后的事情,大小家主们暂时不会考虑。

不是弘基和旭子的错,在座的每个人都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但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前途远大的年青人被别的家族挖走而无能为力,这番滋味实在令人不好受。

“弘基那里不用担心,他已经是车骑将军。万岁即便有所封赏,也不会将他拔得太高。怀远镇的粮草需要人保护,所以万岁暂时还不得不将弘基留在唐公麾下!”马元规叹了口气,小声分析。“需要想办法的是仲坚,据底下人汇报,自从他回到军营,已经有五、六个大将军请他去饮酒。宇文家和薛家还亲自登门来拜谢他的救命之恩!”

“他的确对两家有恩,这种明面上的往来,任何人都无法指摘什么!”陈演寿皱了皱眉头,点评。

“是啊,即便仲坚施恩不望报。那些人也要做番样子给其他人看!”长孙顺德目光扫过李建成,隐隐地透出几分失望。

“问题都出在世子身上!”长孙顺德默默地想。“如果当时他与刘弘基共同进退,而不是胆小怕死地先带人跑回来,此刻薛家和宇文家应该感谢的就是李家。即使唐公不主动向他们要求回报,双方的关系也会缓和一些。在李家目前于朝野中举步唯艰的情况下,多两个强援或少两个对手,都能关系到家族生死。”

“但世子逃回来了,还振振有辞地说这是刘弘基的安排。作为李家附庸武将,刘弘基可能让少主深陷险地么?当时的情况下,作为一家的长子,就要拿出些勇气和决断来,毅然选择和部属们同生共死。这样,非但可以让将士们归心,也会为他自己将来打出一条金光大道。”

“可惜,世子不懂!”长孙顺德看向李建成的目光有些悲哀。“他不仅不懂,最后居然连部属们的退路都没保住。那场火一起,烧寒了多少人的心?除了追随多年的死士,没有一个幕僚会死心塌地的为一个连他们退路都保不住的家主效力。人望是靠能力和手段来巩固的,不是仅仅靠感情。可惜,这一切身为世子的李建成都不懂!”

李建成的脸慢慢开始变红,他能从长孙顺德的目光中感受到对方心里的失望。的确,目前的被动局面自己有责任,但自己已经尽力了,并且一直在努力弥补和刘弘基、李旭二人的关系。为什么这些人都看不到,为什么这些人总是要求更高!

“我和弘基、仲坚吃酒时,跟他们聊过今后的选择!”李建成清清嗓子,低声向大伙汇报。“弘基觉得李家重新崛起用不了多长时间。仲坚也总说过父亲对他有知遇之恩,我想他一定会有所回报!”

“有所回报!”长孙顺德气得差点没咬了自己的舌头。“唐公,我认为仲坚已经回报过了您的知遇之恩,现在我们必须拿出些新的好处来给他。否则…….”

“如果仲坚是弘基就好了!当初咱们能给他争取的职位也会更高些!”马元规郁闷地补充。如果当日唐公给李旭安排的职位更高些,眼下那些试图拉拢他的大人物们就会考虑他们的付出和收获是否成正比。可现在李旭只是一个校尉,几位大将军随便一个出手,都可以把他推举到督尉、车骑将军甚至正五品虎贲郎将的位置上。当然,对方手中也会‘恰恰’空出一个适合李旭的职位。大战在即,皇帝陛下不会追究一名大将军小小违规操作。况且李旭身上也的确有着耀眼的功绩。

“除了私情,眼下我们能给予仲坚的,实在不多!”唐公李渊看了看众人,摇着头感叹。

他自己现在也仅仅是个卫尉少卿,让关系不深的年青人放弃远大前程一直追随着他,李渊自问自己没这份人望。

“我们手中其实还有可拢住仲坚筹码!”陈演寿的话听起来有些凄凉的味道,“仲坚是个重情义的人……”他看看李渊,又看了看在座诸位同僚,“只是这个代价,对唐公来说是否太大?”

“陈先生,你不能凭臆测来玷污李家的名誉!”李建成忽地一下站起来,脸红脖子粗地指责。他知道陈演寿想说什么,也知道李旭对婉儿早已暗生情愫。但李府不能为了拢住一个校尉,就下嫁自己的嫡生女儿。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所有地位和李家差不多的世族还不都会笑掉大牙?

陈演寿向李建成拱了拱手,对自己胡言乱语表示谢罪。“属下莽撞,望世子不要介怀!”

“罢了,先生也是为了李家!”冲动过后,李建成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摆了摆手,说道。

“也不算莽撞,仲坚的确对二小姐有倾慕之心。只是若唐公许了这门婚事,未免又树了柴家这个大敌!”长孙顺德站起来,谨慎而谦恭地建议,“如果择一个庶出女儿嫁给仲坚,以将来仲坚的前途,对李家来说,也未必算是辱没……”

“萁儿的年龄倒是和婉儿年龄差不多大!”李渊长叹了一口气,沉思着说道。如果让李旭娶一个自己的女儿,他终生都会打上李家的烙印。但在这个时候李家派人去说亲,目的性未免太明显。

“我可以派人把萁儿接来,她的性子和婉儿很像。但时间上未必来得及,并且,仲坚好不容易有了一次机会,我们却让他舍弃掉,实在有些可惜!”李渊继续说道。如果自己站在李旭的角度上,会为了一个自己并不满意的婚姻放弃前程么?恐怕即使勉强答应了,心中也会觉得非常遗憾吧!

“唐公可以先把仲坚的功劳向下压一压,或以护粮军中事务繁杂为名留他一段时间。等萁儿小姐到了,让她与仲坚先认识一下,跟世民三个一起练练武。然后找个机会告诉他,婉儿和柴绍的婚期。我想仲坚也是聪明的,他应该明白唐公的苦心!”长孙顺德皱着眉头,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等他接受了咱们替他安排的婚事,唐公再联络故旧保举他到别处为官,如此……”

“问题是,那样做可能会适得其反!”只有旁听资格的李世民终于按耐不住,冲口说道。“仲坚如果真的喜欢二姐,就不会接受其他人。他的功劳那么抢眼,别人向上推的时候,咱们向下压,难道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不会将细节透漏出去么!”

长孙顺德一愣,咽下了后半段建议。“二公子提醒得对,是我莽撞了!”他笑着改口,目光中若有所思。

“要我说,仲坚是个有主意的人,别人未必能轻易把他拉过去。今后的日子长着呢,何必争在这一时。”李世民站了起来,缓缓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错,此子虽然出身寒微,心志却坚定异常!”陈演寿的目光也开始明亮起来,微笑着表示赞同。

“如果没有任何家族撑腰,他很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那时候李家再伸以援手…….”他惊诧地想着,越想越觉得二公子不可小看。

“世民说得有道理,唐公不妨也跟着上一本,将刘将军和李校尉在辽东之战的功劳一一奏明了。仲坚是个明白人,他会知道我们是真心为了他打算!”马元规的脸上也慢慢浮现了笑容。

“可那样,仲坚就会被调到别的军中!”李建成犹豫地提醒。如果仅仅站在朋友角度,他很替李旭高兴。但他是世子,不得不考虑整个家族。

“好了,好了!”李渊挥了挥手,打断了长子的罗嗦,“就按世民的提议来,我亲自写奏折,替弘基和仲坚请功!”转过脸,他看看表情有些尴尬的李建成,又笑着追加了一句,“你还是和弘基和仲坚多走动,无论他们到了哪里,毕竟是从咱们李家出去的。他们发展好了,对李家也是光彩。平时你多关心关心他们,若是他们两个有什么为难之处,咱李家尽力帮忙解决。”

“是!”李建成起身回答。父亲打算就这样放手了么?他觉得有些可惜。但能与仲坚一直做朋友也不错,这个小家伙很讲义气。心中没那么多杂七杂八,跟他说话也不必顾忌太多。

“你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必管大人的事情!”李渊微笑着冲二儿子点点头,叮嘱。“但别再拉着你二姐,她已经大了,不能再由着性子胡闹!”

“是!”李世民高兴地答应。从父亲的眼神里,他看到了难得的赏识。‘只是二姐……’想到不能拉着李婉儿同行,李世民又觉得有些可惜。二姐是要嫁柴绍的,这点他心里也清楚。但二姐喜欢和仲坚一起骑马、打猎、练武、聊天,这也是事实!

“二姐会不会真的喜欢仲坚兄?”小家伙心里突然闪起了个促狭的念头,他想找机会问一问答案。不带着任何目的,仅仅是为了好奇。

傍晚时分,李世民钻进了婉儿的房间,用白天的议事的机密换来了二姐口中的答案。

“小鬼头,别乱嚼舌根子。”李婉儿戳了弟弟一指头,带着些恼怒说道。“该死的陈夫子,他知道些什么!我怎么可能喜欢仲坚,他连马球都不会打。又倔,又懒,衣服也不整齐,还牛哄哄的总觉得自己本事大!”

李世民不由地张大了嘴巴,二姐说得是仲坚兄么,怎么听起来和自己眼里的仲坚兄完全不是同一个人?惊诧中,他看见二姐气红了眼角,泪水噗噗莎莎滚落了下来,“你看他那举止,根本不像个有作为的模样。又没眼色,又好面子,有了错还不准人说。为了一官半职,转眼就忘了自己的承诺,这种人怎么能跟柴绍比!该死的陈夫子,该死的长孙顺德,他们怎么能这么说!”

“看你气的,爹不是没答应他们么!”李世民看得心疼,逃出手帕送了过去。二姐不喜欢仲坚,他终于知道了答案。可二姐为什么如此气愤?为几句闲言碎语么?

另一个问题被他藏在了心里,等到很多年后才找到答案。那时候,他已经娶了长孙顺德的侄女,在妻兄长孙无忌的谋划些开始了辉煌的戎马生涯。短短几年内,他见过无数奇女子,也品尝过无数眼泪。

有些答案,年少时不懂。待懂得时,当时的人,当时的风景,早已成为追忆。

大业九年三月戊寅(十六日),皇帝陛下自东都洛阳启程,开始了第二次御驾亲征。四月五日,天子六军来到涿州。四月十三,皇帝陛下在海边摆六畜、水酒,祭奠去年战死辽东的英魂。

同日,十七位地方大吏联名上书,请皇帝陛下慎重考虑征辽之事。诸臣以为,“中国疲弊,万乘不宜屡动”,天子以万乘之身亲自伐辽,非但会造成国力的浪费,而且会导致内政的混乱。

“朕亲往尚不能克,非朕,何人能克之!”大隋天子掷表章于地,怒斥。当晚,圣驾驻跸望海顿行宫,处理诸般耽搁政务。

去年这个时候,杨广踌躇满志,以为一战可以平定辽东。最后,三十余万大军战死他乡,换回的却仅仅是高句丽人的耻笑。今年,诸臣不想再打下去了,百姓也不想再打下去了。而他这个皇帝却不得不将战争继续下去。

杨广以为,大隋国完全靠着兵威才镇住了四方诸酋。如果在征伐高句丽一事上软弱,周边那些部族就会先后效仿。如此一来,兵祸连绵,大隋周边战事会更多,内部的流寇也会愈发猖獗。

“朕不是不体恤民力,而是骑虎难下啊!”杨广叹了口气,望着御案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反对征讨高句丽奏折,不断摇头。

“万岁何必理睬那些妄人的说辞,他们不过是为了博一个爱民的好名声罢了!”黄门侍郎裴矩总是善解圣意,在一边躬身劝解。

“他们全是妄人,就裴卿一个直人。不过,我怎么听人说裴卿是个奸佞呢?”杨广从奏折上转过脸来,苦笑着质问。

“臣本来是个奸佞,但追随在圣人身边,就只好做直臣了!”裴矩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拍了杨广一个马屁。

“也就是说,圣人在堂,朝无奸邪了!”杨广叹了口气,说道。

“陛下目光如炬!”裴矩笑着回答。

“你这油嘴滑舌的东西!”

虽然知道对方说得全是阿谀奉承之词,杨广还是觉得心里稍微轻松了些。当皇帝不是为了给诸臣骂,皇帝就要有皇帝的尊严。黄门侍郎裴矩无论是忠是奸,至少他能体谅帝王的难处,能处处为皇家着想。而那些阻拦伐辽的,他们拍拍胸脯,有几个是真心为了百姓?

“算了,朕就听你的,不理睬那帮佞人。把这些奏折封起来,一字不批转回去!”杨广用脚尖踢了踢御案,命令道。“你那可有什么不反对攻辽的,拣几份念来听听。朕就不信我举国上下,没人识得大局!”

“哎,臣还有一堆武将的奏折,臣这就给陛下抱来!”裴矩略微躬了躬腰,转身跑出了御书房。不一会儿,捧着二十几封奏折转回,一边喘息,一边说道:“左十二卫大将军主动请战,说不必陛下亲临,他们就能把辽东拆成白地!水师扬帆待发,来护儿将军说壮士时刻准备替去年战死的袍泽报仇。张须驮将军启奏,他已经击溃河南盗匪,正在尾随追杀。但匪患起因多为地方官员不体恤百姓所致,希望陛下能派贤臣巡视地方,赈济灾民…….”

“这个张须驮,他还管起了文官的事情!”杨广摇摇头,打断了裴矩的汇报。“给东都下道圣旨,就说让民部尚书樊子盖酌情赈灾。朕记得各地仓库的粮食能吃数十年,让灾民们吃口粥,怎么也不至于吃垮了大隋吧!”

“哎,哎,皇上圣明!”裴矩连声赞道,“臣替天下百姓谢过皇上。”

“天下百姓都是朕的子民,关卿何事!”杨广伸手在裴矩肩头拍了一巴掌,打趣,“那些地方官员越来胆子越小了,跟朕把流寇的武力吹到了天上去。结果张将军一至,不是全解决了么?再念,还有没别的折子,趁着朕还没到辽东,咱们能处理些就处理些!免得真等仗打起来了,朕即便想处理,也没了时间!”

“有,有!”裴矩慌不急待地翻动奏折,顺口回答。突然,他的手停了一停,嘴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惊叹。

“咦,这几份奏折好生奇怪!”

“怪什么?难道天上又现祥瑞了么?谁告诉朕祥瑞,你就替朕杀了他。去年如果不是他们拿祥瑞糊弄朕,朕也不至于屡出昏招!”杨广冷笑了一声,问道。

毕竟是战败了,虽然杀了刘世龙顶罪,但整个迂回袭击计划都是自己亲手制定的。‘不准乱杀敌国百姓,对方投降后就要善待’的命令,全是因为自己一时仁慈。这次,同样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高句丽反复无常,即使他们投降,大隋也不会再答应!

“天上没出祥瑞,而是和几天前那批奏折一样,几位大将军都保举了同两个人。包括宇文述大将军,还有,哈,还有唐公李渊!”裴矩故作惊诧地叫道,“这可真是稀奇,自从臣入朝后,就没见过唐公和宇文将军有过一致意见!”

“又是刘弘基和李仲坚?”杨广劈手夺过了奏折,一个个翻过去,又一个个丢回裴矩怀内。“这两个人如今很出风头么?难道真的生了三头六臂不成?”

“依臣之见,这两个人本事未必多大。只是去年诸军皆败,这两位带着三百壮士转战千里,救了一个将军,一个督尉,算是难得的扬眉吐气。眼下大军再入辽东,将军们需要拿些得意的事儿激励士气,所以才从人堆里把他们两个挑了出来!”裴矩不慌不忙,道出早就准备好了的说辞。

几封奏折都是他事先看过后,精心安排到一起的,甚至连哪份在先,哪份在后,都小心地整理过。唐公李渊和宇文述大将军都给他送了厚礼,请他照顾刘弘基和李旭,做了这么多年官,难得看到两家宿敌齐心。这不得罪任何豪门,并且锦上添花的事情,裴大人岂能拒绝!

“也有道理,依卿之见,朕该大大封赏他们二人了?”杨广点点头,询问。

“去年诸军皆败,按理说他们二人也没什么功劳,陛下不封赏他们,自然有不封赏的道理。但本着激励士气的目的,陛下少许赐他们个官职,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裴矩躬着身子,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好的坏的都让你说了!具体怎么做,你却云山雾罩,该死!”杨广皱了皱眉头,装做十分不满的模样。

“陛下出口成宪,这等小事,哪有臣指手画脚的份儿!”裴矩笑了笑,回答。

“也是!”杨广点点头,说道。刘弘基和李旭带着三百壮士马踏连营的故事,他在去年就听驸马督尉宇文士及描述过。当时不给予封赏,一则是因为诸军新败,大将军们全部削职待罪,这种时候没有封赏两个底层武将的道理。二则是刘、李二人皆出身于李渊门下,想到这个李字,大隋皇帝陛下就觉得心里别扭。

但是赏罚不明,的确不利于伐辽大计。无数骁果满腔热情来投军,就是为了建功立业。有刘弘基和李旭二人的例子在前面摆着,大伙作战时难免心里会打个折扣,有十分力气也只拿出六分来。

“臣听说护粮军现在有两千四百多人,刘弘基以车骑将军身份带这么多士卒,官职的确小了点儿!”见杨广的模样好像很危难,裴矩想了想,低声建议。

杨广轻轻侧过头,用嘉许地目光扫了一眼自己的黄门侍郎。凭心而论,裴矩除了为人过于圆滑外,能力还是很强的。简单一句话,就替自己解决了一个挠头的大问题。刘弘基与李家交好,没关系,朕可以只升他的官职,不增加他麾下的兵士数量。这样,即便他官职再高,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来。

“你说,朕以战功擢升刘弘基为鹰扬郎将,可否酬得他的功劳?”

“那是陛下的恩典,我认为刘氏子肯定感激泣零!”裴矩顺着皇帝的意思回答。心中忍不住一喜,李渊的一个托付他做到了,下了朝,立刻可以修书给唐公,估计随着回信来的又是一份厚礼。

“嗯!”杨广一边踱步,一边点头,“朕要让天下勇士们看看,凡真心为国效力的,朕绝不会亏待他们。至于那个李旭……”他又开始犯犹豫,此人姓什么不好偏偏姓李,上次自己就很看好他,但他跟李渊的关系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据宇文述老将军说,此子在来辽东前,根本不认识唐公。是唐公爱才,特意认了一个族侄!”裴矩在旁边微笑着,像说笑话一般替李旭解释。

“当真?”杨广的眉头一挑,大声问道。

“他们一个家在垄右,世代公卿。一个家在上谷,务农为业,贵贱简直是天上地下,怎么可能是一家!”裴矩郑重地回答。他心中明白,自己的另一份礼物平安入囊了。宇文家的人在信里特意叮嘱过,让他无论如何要给李旭谋一个不比刘弘基小的职位。以裴矩对杨广的理解,一旦他喜欢上某个人,往往会破格提拔。对方出身越寒微,则施加的恩惠越重。

“原来如此,怪不得宇文述老将军也举荐他。朕还以为他是外举不避仇,李渊是内举不避亲。原来,他们两个都不像朕想象得那么贤德!”杨广恍然大悟般说道。“朕当日一见他,就觉得他质朴,不像李家的人那般奸猾,原来根子在这儿!”

“是啊,李渊爱才心切,硬认了个侄儿。您说他小小年纪,怎么敢拒绝唐公的美意!”

“嘿,但愿李渊当初安得是好心!”杨广大笑着说道。“你替朕拟一份旨意,说朕念他杀敌有功,封他为,也封他一个郎将。不过,一个护粮军安排两个将军,是不是太多了些?”

“臣以为,陛下对他施以如此厚恩,刚好可以用来激励众骁果奋力效命!”裴矩点了点头,又开始为第三份厚礼而努力。这份礼物是薛世雄大将军送来的,价值万贯。薛将军新被陛下亲自点为东北道大使,他和‘孔方兄’两人的面子裴矩不能不给。至于薛世雄为什么请他替李旭谋统帅一营骁果之职,裴矩不清楚,他受贿的准则也阻止他去探求幕后真相。

“统率骁果,嗯,他年少勇武,的确当得起这份责任!”杨广略做沉吟,说道。“朕先曾经下旨,将天下骁果单独建了十个营,正缺几个合适的首领。就拜他为正五品雄武郎将,统领一营骁果好了。你用快马将命令发过去,让他尽快入营炼兵。朕到辽东时,要亲自看看诸臣给朕举荐的是不是一个贤才!”(注1)

“是!臣遵命!”裴矩躬身答道。第三份厚礼已经到手,他的心情非常愉快。“是不是给那些幸运的家伙去一封信,恭贺他一下,顺带索要些礼物呢?”裴矩一边替杨广草拟圣旨,一边斟酌。“还是算了吧,这种没有根基的家伙向来跌得快,万一将来他失势,自己若收了礼物,还不好不出手相救!”想到着,他微笑着拟好圣旨,轻轻吹干上面的墨迹。

李旭被破格提拔的消息,先于圣旨到了怀远镇。听到这个消息,有人失望,有人高兴,还有皱着眉头,心里酸溜溜的,说不出对这个结果的态度。

几位大将军中,唯一高兴的是曾被李旭救过性命的薛世雄。为了给救命恩人谋得这个职位,他整整付出了一万贯肉好。在此之前,即便为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薛大将军都没下过如此大的本钱。

“对咱家没任何好处的事情,有什么可以高兴的!”薛万彻不理解父亲的作为,气哼哼地问道。

薛家虽然没有宇文家那么大的势力,在大隋也算得上望族。刘弘基和李旭对父亲有救命之恩,薛家在皇上面前举荐他们也够了,何必赔掉着自己的家产替他人谋划?

“你知道薛家为什么绵延至今,没出过什么大人物,却也没遭受过大祸殃么?”薛世雄用眼皮夹了一眼儿子,笑着问道。

“孩儿不知,请父亲明示!”薛万彻赌气地拱手,做了个虚心求教的姿态。

“就是从不害人,能帮人一把时就帮人一把。他们一群老狐狸没安什么好心,把仲坚推到那么高职位上,就是想看他日后怎么摔下来。爹给他谋个雄武郎将的职位,独领一营骁果,他背后被人捅刀子的风险就会小些,摔下来的风险也会小些!骁果不是正规军,打了胜仗,固然可喜。打了败仗,看在创立这一制度的皇帝陛下份上,哪个又好下死手追究责任?”薛世雄微笑着,右手轻捋自己的胡须。

“爹既然为他做了这么多,又为何不让他不知道?”薛万钧凑上前,顺着父亲的话题追问。

“他是个聪明人,早晚会知道真相。知道后,自然会报答你们兄弟几个。世道快乱了,咱们广积善缘,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出路!”薛世雄叹了口气,幽幽地回答。

注1:大业九年(613年)正月,杨广下诏再征天下兵集于涿郡,并募民为骁果,置折冲、果毅、武能、雄武等郎将率领之。

尽管事先已经听到些风声,李旭还是被从天而降的好运‘砸’晕了。自打听到“雄武郎将”四个字开始起,他就发觉自己的身体和嘴巴开始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木木呐呐谢了圣恩,又忘了给传旨的中官“贺喜钱”。多亏了武士彟反应快,发现上差的脸色开始变冷后立刻提醒,才用三十贯“酒钱”让传旨的中官又高兴了起来。

那中官也是御前行走多年的,见到李旭的表现就知道他是光棍汉娶媳妇拉,既没经验又没人照应。所以也不跟他一般见识,说了些“莫负圣恩”、“努力建功”的嘉勉话,带领随从,托着沉掂掂的包裹打道回府。

送走了钦差,三人坐在李旭的营帐里又开始发傻。“旭子升官了,旭子做郎将了!”五娃子张秀口中翻来覆去叨咕着,“两级啊,连升两级啊,咱们整个易县,百十年来也没出过这么大的官啊!”

李旭和武士彟二人的表现比他稳重,一个望着书案上圣旨眼睛直勾勾地半晌不动。另一个低头托腮盯着地面,仿佛地上能长出一朵花来。约摸过了大半柱香时间,武士彟终于从地面上抬起头,哑着嗓子问道:“仲,仲坚,仲坚大人,你在朝中没有别的亲戚吧?”

“啊,我!”李旭从圣旨上猛地扭过头,瞪着两只无辜的大眼睛问道,“没,没有啊,我要是有亲戚,当年就不用出塞了!”

“那倒是奇怪了!”武士彟用力搓了一把脸,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自两晋之后,历来是五品之上无寒门,除了罗艺将军外,很多像你一样出身的武将,徘徊一辈子也不过是个五品车骑。郎将位子向来都是死后才能捞到的殊荣…….”

“两级啊,旭子一步就跨了过去!”五娃子张秀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清醒,喃喃地说道。

“其实是四级!”武士彟正色说道,“车骑将军和雄武郎将都是正五品,但二者的地位却在天上地下。本朝所有郎将职位是大业三年陛下改制时,由骠骑将军演化而来。骠骑将军原本是个正四品的官,陛下将骠骑府改成了鹰扬府,骠骑将军改为鹰扬郎将。虽然郎将的位置增多了,职别也由正四品降到了正五品,却依然保留着开府设幕的权力。只要授了实缺,手下就有一堆空白职位可以自己定!所以每一个郎将位置都被世家豪门盯得死死的,没点儿背景人,根本别想得到。至于你我这样的寒门出身,只有望而兴叹的份儿!想挤进去,却是削尖了脑袋也不可能!”(注1)

“啊!”张秀的眼睛瞪得就像灯泡,手指头曲曲伸伸,仿佛刚刚学会数数般数个没完,“一,二,三,四!是四级,连升四级啊,旭子,你们老李家祖坟上真的冒了青烟呐!”

李旭咧了咧嘴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正式因为和武士彟一样清楚朝廷军制,他才会变得无所适从。

自大隋文帝开始,武将职位被逐步削低。其中骠骑将军降到正四品,车骑將軍降到正五品,比北周开府、仪同九命(从一品)降低甚多。朝廷于大业三年改骠骑府為鹰扬府,府的长官称鹰扬郎将,正五品;比之骠骑將軍(正四品)又降低一級。而后来又增设的各种郎将也参照此例,皆为正五品。快速压缩的官位给大隋军制带来了很多混乱,同为五品将佐,郎将比车骑将军热门百倍,而车骑将军又比车骑督尉价值高出甚多。

在李旭的期待中,他最大的梦想是自己能被升为车骑将军。雄武郎将的这个位置,远远超过了他的期待。需要做些什么,从哪里开始入手,他事先没有准备,仓卒之间,也理不出任何头绪来。

“恐怕里边的事情不那么简单!”慢慢开始冷静下来后,武士彟脑子里充满了怀疑。他亦是出身商贾,虽然家道豪富,却和李旭一样同属于寒门行列。正因为有着相同的家世背景,二人彼此之间的交情才比跟其他人深一些。考虑问题时,也能理解对方外在条件和内心感受。从最近大人物们对李旭的反常礼遇上来推断,武士彟知道旭子要升官了。但他认为纵使有唐公举荐,李旭顶多爬到车骑督尉的位置上,再向上走,得不世奇遇和绝世战功才成。要不然就死心塌地投了宇文氏家族,以宇文家的门生身份,也可以在世家大族们交换利益时得到升迁机会。除此三条之外,寒门子弟再无其他路途可走!

但旭子蹭地跳了起来,跨过了从五品别将、正五品车骑督尉、正五品车骑将军,一步就从校尉跨到了正五品郎将位置上,那可是许多人努力一辈子都达不到的目标!至于统帅一营骁果的实缺,更是无数有着郎将虚衔的世家子弟打破脑袋都争不来的好事!

“李,李大人,你,你在朝中使钱了?”武士彟想了半晌,依然百思不得其解,试探着又追问了一句。李旭的新身份让他很不适应,不知道该像以前一样毫无顾忌地替他出谋划策,还是知趣地与他保持一段距离。

“武兄,老样子,没人的时候叫我旭子,不然,我浑身别扭!”李旭伸手在自己脑门上抓出了几道红印,靠痛觉让自己清醒,“你也知道,我不是个有钱人。刚才那三十贯,其中还有一大半是五哥的!”

“也是!”武士彟皱着眉头回应。李旭不吝啬,但他的确不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护粮军中随便拉一个队正以上的军官出来,吃穿用度都比李旭奢华。若说他肯花钱去买官,那简直是石头开花一样的鬼话,可第一没人照应,第二没花钱,凭什么朝廷对他如此偏爱?

“武兄也知道,除了唐公,我不认识任何高官。即便想花钱,也找不到收礼人家的门槛!”李旭苦笑着站起来,一边解释,一边重新打开圣旨。黄帛裁就的圣旨上,雄武郎将的官职在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皇上的嘉勉之词和数日后要亲临雄武营检阅效果的命令,也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看着那遒劲的字体,李旭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仿佛毫无知觉地走近了一团浓雾中,四下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看不见,却不知道雾散后自己已经走到了哪里!

“也许是皇上对你青眼有加吧!”武士彟筋疲力尽地叹了口气,说道。“你既然做了雄武郎将,还领了一营骁果,就不可能再归唐公管辖,以后的路,就得自己小心了!”

“护粮队出自唐公门下,皇上既然加了我的官,自然会对唐公和刘大哥也进行嘉勉!”李旭低声回答。兴奋过后,他的头脑也慢慢开始清醒。独立出来,不再依附于任何豪门,是他梦寐以求的目标。但达到这个目标后,同时也意味着所有风雨要自己去扛,再没有任何大树可以乘凉,也没有任何背景可以倚仗。

李旭想邀请武士彟跟自己去雄武营履新,却被武士彟却婉言谢绝了。“我不想再去辽东,旭子,不是我不帮你。去年那场仗我打怕了,现在一做恶梦,还是满地死尸。你还是找些强援吧,手中那些由你做主的空缺,想必有很多人盯着。如果我判断不错,那些与你结交的将军们很快会给你推荐从属,能给自己借一分助力就借一份助力吧,以后的路长着呢!”武士彟坦诚地说道,笑容中有些苦,还有些无奈。

“也罢,我尽力向唐公推荐,把这个校尉职位留给你!”李旭知道武士彟不是跟自己客气,以前自己每次提升时,武士彟总是主动找上门来要求补新缺。这次自己主动相邀,他却拒绝了,想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恐怕,唐公手中另有人选。”武士彟微笑着摇头,“无论如何,我承你的情便是。需要人出力的地方,别忘了你武兄!”

一时间,有股淡淡的离愁夹杂在了喜庆的气氛中,让李旭和武士彟都变得沉默。李旭笑了笑,小心地收起了圣旨,印绶,还有朝廷颁发的铠甲。武士彟笑着看旭子忙碌,不说话,也不上前帮忙。

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那样的好运,武士彟看着朋友,默默地想。这世界上有一种无形的墙,由无数双手维护着,隔开了世家和寒门。虽然它以肉眼看不见,但一头撞上去的人,很少不落个头破血流的下场。武士彟愿意遥遥地在旁边为旭子加油喝彩,却不愿意自己也上去撞一下。李旭手中有快马长刀,而他武士彟,却只有谨慎的心思可以凭依。

注1:此为笔者参照隋军制而推断,杨广大力改革军制,屡破屡立,所以隋书中军职记载混乱,笔者如有差错,敬请大家勿怪。

直到走入刘弘基业的军帐前的一刻,李旭才从对方亲兵口中得知刘弘基也升为了郎将。“鹰扬郎将!我家将军被擢升为鹰扬郎将!”刘弘基的亲兵昂首挺胸,刻意把“鹰扬”两个字咬得极重。仿佛不如此,就无法显示出此职是大隋传统军制中的一级,比李旭那皇上独创的雄武郎将要正规甚多似的。

李旭谦和地笑了笑,没时间和这些新来的亲兵们计较。他和刘弘基之间的关系不需要靠彼此的职位来维系,在旭子心中,如果没有刘弘基当初的入门引荐和平时指点,他永远不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所以,刘弘基对他而言,既是兄长,又是老师和朋友。他这次送走钦差后就匆匆来拜访,目的就是在自己履新之前,听听刘大哥对自己的建议。毕竟刘弘基为人处事比他老练得多,并且对官场上的勾当也比他这个寒门子弟看得清楚。

然而刘弘基的表现却不像李旭期望的那么热情,接受了李旭的恭喜后,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然后就命人入帐献茶,给新荣升的雄武郎将贺喜。

“什么雄武郎将,还不是全靠着刘大哥的指点我才走到今天!”李旭摇了摇头,感慨地说道。

“不然,不然,仲坚贤弟武艺超群,才华横溢,即便当初没有刘某,早晚也一样会脱颖而出!”刘弘基向茶盏里添了一点精盐末,一边吹着水面上的杂质,一边敷衍。

他话中的冷淡意味即使是站在帐外的亲兵也能清楚感觉得到。李旭知道自己是哪里惹了刘弘基不痛快,一时也没有什么好的方法可以解释。赔了个笑脸,低声表白:“如果没有弘基兄提携,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亡命呢,怎有机会走入军中。至于脱颖而出,那更是一句笑话,军中武艺在我之上者比比皆是,如不是唐公大力举荐,我想这郎将的位子无论如何也落不到我头上!”

“你能这么想,就好!仲坚。今后你自立门户了,做什么事情莫忘了饮水思源!”刘弘基吹了口水沫,淡淡地回答。

一股冷冷的寒流在二人之间涌了起来,慢慢地充满整个军帐。李旭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想就此离开,心中又十分不甘。沉默了好半天,才再度从茶杯上抬起头,低声说道:“我怎么会忘记唐公和大哥的恩情,你也知道,我不是,不是那见利忘义……”

“那可不一定,时间久了,什么都会变!”刘弘基打断了李旭的话,放下茶盏,笑着观察对方脸上的表情。他看见旭子的笑容一丝丝慢慢冻结,心中感觉到了一丝丝针刺般的愉悦。

“刘大哥,莫非我不在护粮军中,大伙就不是兄弟了么?”李旭的嘴唇哆嗦着,满口都是血腥味道。他知道自己失去了刘弘基的友谊,并且可能永远地失去了。去年这个时候,二人曾经为效忠唐公家族的事情产生过隔阂。但在转战辽东的那十几天里,血和汗水又将友情上面的裂痕粘合了起来。没想到,事实上,共同的血与汗水根本做不了粘合剂,它只是将裂痕掩盖住了,当疤痕落下后,任谁都能看到裂痕越来越深。

“仲坚贤弟前程远大,刘某怎能拖累于你。”刘弘基盯着李旭的脸,残忍地说道。这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很冷,如同结了冰一样向下坠。坠得胸口和肋骨都开始发闷,但他不得不把话说清楚。旭子错了,他从一开始就走上了歧途。自己必须让他得到些教训,否则他永远意识不到自己错在了哪里。

“在我眼中,弘基兄却永远如兄长!”李旭幽幽地叹了口气,苦笑着解释。“我自问没做过什么愧对天地良心的事情。如果弘基兄觉得我才能有限,不配雄武郎将这个位子,不妨直说好了,你我兄弟一场,根本不必绕这么大个圈子!”

“唐公对你有知遇之恩!”刘弘基将茶盏重重地磕在书案上,大声说道。李旭越是不服气,他心中越觉得窝火。自己是看中了这个小子的能力和品质才把他推荐给唐公,到头来却没成想养了一头白眼狼。

“我职位做得越高,越能更好地回报唐公。莫非刘兄所谓的报答,就是永远追随在唐公身后不成!”李旭也放下了茶盏,小声咆哮。

他感到鼻子里酸酸的,有东西在涌。但他克制着不让任何东西涌出来。没人能看到他的软弱,刘弘基也不能。三百多人的血已经教会了旭子坚强,即便别人认为他错了,他也毫不回头地按自己的方式走下去。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紧张,两个刚荣升的郎将用血红的眼睛彼此对视着,仿佛两头即将跳起来的豹子。门外的亲兵知趣地掩上了帐帘,远远地跑开。在旁边冷嘲热讽的胆子他们有一些,大人物们若动了拳头,他们这些小亲兵还是躲远点好。

“你敢说你没求过其他人帮忙?”刘弘基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直勾勾地盯着李旭,仿佛已经看穿了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虚伪。

“每次人家宴请,都是宴请我们两个。宇文述父子的确来过我的营帐,除了喝茶外,我没答应过他们任何事情!”李旭毫不畏惧地和刘弘基对视,嘴角上也浮现了同样的冷笑,“我记得你说过,朋友相交,贵在一个信字。你若信他,别人说什么你依然信他。你若自己心里生了疑…….”

这句话说得极其到位,刘弘基本来心里怒火中烧,听他这样一说,反倒觉得自己有些理亏了。借着擦桌子上茶水的由头扭过头,沉默了半晌,才放缓了声音说道:“雄武郎将这个职位虽然是个临时生出来的缺儿,却也有很多人一直在盯着!如果没人帮你活动,即便你功劳再大,也不可能补到!”

李旭苦笑着摇头,“我又怎知道谁这么好心,放下圣旨,就急着赶来问你。谁知道你火气居然这么大!我的家底你知道,即便想活动,也没有那份钱财应手。如果是别人想拉拢我,何必不把我调入他麾下去。费这么大劲头替我谋了个天不收地不管的骁果营郎将,若是我事后反悔,他还能把我立刻搬下来?”

“也倒是”,刘弘基皱了皱眉头,表情在愤怒之外多出几分凝重,“以宇文家那两父子的行事风格,不把你握在手掌里不会放心。其他几位将军虽然爱才,但如此人才不能为其所用,他们何苦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费功夫。反正,你今后不在唐公麾下做事了,有什么事情,不再有人为你遮掩,自己好自为之吧!”

“早知如此,我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当个校尉。既没有大人物在上面遮风挡雨,又没朋友帮忙出谋划策,以我这点微末本事,恐怕用不了几天,就得被人给算计了。到时候是丢官罢职,还是发到岭南去捉象,谁知道呢!”李旭做出一脸苦相,可怜巴巴地说道。

他期待着刘弘基能给自己一个笑脸,虽然二人之间的友谊不可避免地淡了下去,他却依然留恋这缕曾经的温情。眼巴巴看了半晌,刘弘基才如其所愿转过头,苦笑了一下,说道:“也没那么难,你无根无基,一番苦是免不了吃的。如果事事都行得正,走得直,让人挑不出错来。再有一、两件明白的功劳摆在那,恐怕想把你搬下来也不好找理由?”

“弘基兄可否为小弟指点一二!”李旭强压住心中难过,趁机求教。这种感觉很屈辱,就像被人家打了耳光还要登门赔罪。但他不得不忍耐,旭子知道,如果今天自己忍不了刘弘基的冷落,日后其他人的耳光打上来,只会更狠,更重!

刘弘基心中没来由地一软,无可奈何地答应了这个要求。即使他清楚地知道,两个人之间的友谊永远回不到过去了,但放任着李旭被人当成靶子,他依然做不到。

“履新后,照例要拜会顶头上司。骁果营是皇上亲自下旨征募的,不属于任何一路行军,所以顶头上司就是兵部和皇上。”刘弘基听见自己的话就像在讲课,冷静,清楚,但不带一丝感情。“拜会顶头上司这关你不必做了,剩下的就是理顺营内关系,做到令行禁止。应征骁果的人大多不是良家子,里面以市井无赖、赘婿、逃奴和被赦免的罪囚居多,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善茬,对他们不但要施恩,还要学会立威。”

“刘大哥说的可是恩威并施?”李旭盯着水中的茶末,低声询问。他觉得自己特别像这些泡在热水里的碎叶子,翻滚起伏,没一刻是能由着自己。好不容易能安定了,也就被泡尽了味道,该向外泼了。

“但其中有些怀着封侯梦的大户子弟,你也不要慢待了。他们的身份也好分辩,从衣着举止上就能看出与众不同的修养。”刘弘基喝了口茶,继续补充:“再有的就是低级军官,骁果营中会有将军们推荐去的军官,照例也给你留着很多空缺安插自己的人手。你可以多带些熟人过去,也免得到头来指挥大伙不动!”

“护粮军的弟兄,估计没几个愿意跟我走。大伙都想留在后方躲祸,对建功立业的事儿不感兴趣!”李旭摇头,苦笑。刘弘基能做到这步让他很满足,双方已经生分如此,他不能要求别人做得更多。

“你尽量争取吧,我都放行就是了。另外,辎重补给我也不会缺你的!”刘弘基伸手拍了拍李旭的肩膀,猛然发现,比起二人初次相识那一刻,李旭的个子又长高了许多,肩膀也愈发结实了起来。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小山,沉默中透着一股稳重。

“好自为之!”刘弘基摇了摇头,微笑着叮嘱,“我想,给你的任命肯定出乎很多人的预料之外,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向你麾下安插亲信。如果来人真的有才华,能装糊涂时,你就糊涂着用!若是有人存心拖后腿,也千万别手软了!”

“嗯!”李旭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弘基兄,我尽量努力!”

“不是尽量,你必须做到!”刘弘基站起了身,“如果事实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你这次升迁,恐怕背后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表面看上去风风光光,其实对你未必完全是福。官场上的东西,往往比两军交战还来得凶险!”

“所以我想请弘基兄多多指点,你知道的,对于这些东西,我没什么见识!”李旭耸耸肩,说道。

“跟我一起去拜谢唐公吧,如果他不在乎你自立门户,肯定会帮你拿主意。他经历的事情多,眼界也比你我长远!”刘弘基走到帐门口,吩咐亲兵去替他准备战马。

“我也正想当面向唐公致谢!”李旭站起身,轻轻地放下茶盏。水已经凉了,褐色的液体中,仍旧有几片茶末,不甘心地翻滚挣扎。

此刻,唐公李渊家也笼罩在一片喜悦的气氛之中。大隋皇帝陛下有旨,因李渊为国举贤有功,所以特地赐给唐公次子李世民一个千牛备身的官位。虽然这是一个世家子弟中常见的虚职,但有了这个身份,李世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父亲麾下听差,也可以被李渊举荐到其他知交好友的门下行走,以便寻找更多建功立业的机会。(注1)

得知两个后起之秀登门拜访,李渊带着建成、世民亲自迎出了前门。刘弘基和李旭以晚辈之礼拜见,李渊拱手回了,然后大笑着邀请二人到院中絮话。

“老夫正准备摆家宴庆贺世民得了功名,你们两个来了,不妨一并庆贺,免得老夫还得分头为你们准备,枉费了很多钱财!”李渊装做非常吝啬的样子,皱着眉头提议。

“世伯倒会省钱!”刘弘基和李旭异口同声地回答,心中的疑虑瞬间减轻了许多。

唐公是个有气度的人,这一点刘、李二人不得不承认。对于李旭的脱离,酒席间他非但一点不满的意思都没流露出来,反而主动给李旭铺好了释嫌的台阶。

“弘基与仲坚拼了性命换回来的功劳,谁人能够抹杀得了?自从你们二人平安回来的那一天,老夫就知道你们两人要出去经历些风雨了。与其死乞白赖留你们在老夫这里耽误前程,不如看着你们封妻荫子!”

“多谢世伯举荐之恩!”李旭和刘弘基感动地站起身,再度施礼。

“谢什么,这是实打实的功劳,举荐你们的人不只是老夫一个。老夫本以为你们两个都会被调入行军,随同陛下征辽。却没想到一个仍然留在了老夫麾下,另一个么,居然这么年青就独领一营兵马!”李渊抿了口酒,感慨地说道。“你们二人需要小心了,做多大的官儿,就要担当多大的责任。弘基不能给父辈抹黑,旭子也肩负着家族崛起的重担!”

“谢唐公教诲!”刘弘基躬身,施礼。

“无论在哪一军中,晚辈依然是您的世侄!”李旭肃立,抱拳。刹那间,他感觉到心中的冰块在一点点在融化。

“坐下,坐下,家宴么,不说见外话!”李渊举着酒杯,命令两个晚辈不要客气,“老夫已经老了,能看到后生晚辈有出息,比看到自己升官都开心。今后弘基和仲坚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出来。帮忙老夫未必帮得上,但帮你拿拿主意,肯定还不会太差!”

“多谢世伯,小侄感激不尽!”李旭又想往起站,看看唐公高举的酒杯,笑着坐直了身体,将杯中酒一滴不落地倒入了口中。

“不用谢,你们两个都不是因人成事的废物。阅历虽然不多,学得却比谁都快!”李渊的将手中酒杯倾翻于口,笑容里充满了鼓励。

酒很浓,烧得旭子小脸通红。热气顺着血脉流经四肢百骇,一点点温暖着他的躯体。我是不是误会了唐公?是不是过于凉薄?是不是不该太早地追逐功名?是不是该听刘大哥的,依靠着李家,与他们共损共荣?此刻,旭子心中无数个疑问,每个疑问,都令他头脑发昏。他找不到答案,只好一杯杯地将酒水灌进肚子。

“你们两个,从今往后也算步入了高官行列,做事么,就得多想想,多看看!往往你们无意间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别人一生!无意间做的一件事情,就会让人一辈子嫉恨。所以呢,小心,小心,再小心,总是没错的!”李渊一边喝酒,一边介绍着为官心得。

李旭和刘弘基连连点头,拼命把这些经验之谈写进自己心里。

酒越喝越热闹,一些平素不好提起的麻烦事,也都被大家一一想起。唐公李渊或者自己剖析其中关窍,或者让陈演寿等人参谋,居然把每个问题都分析得头头是道。如此一来,非但提问者大有收获,旁听者也受益非浅。

唐公是个经验丰富的高官,麾下的几个幕僚的见解也很独到。大伙七嘴八舌地,一边祝贺三个年青人步步高升,前程似锦。一边把将来可能遇到的某些麻烦在闲谈中罗列了出来,互相提醒着,找出了相应解决办法。众人越说越开心,比比划划,不觉天黑。

“大战在即,老夫也不玩什么摒烛夜饮的把戏,免得让人落下话柄。”李渊见天色已晚,拍拍手,命仆人上前撤走饭菜酒水,换上新茶,“大伙稍等片刻,喝一盏茶解解酒。老夫还有给晚辈的贺礼没取来!”

说罢,他向一个家将吩咐了几句。家将点点头,匆匆地跑进了后堂。

“晚辈怎好让世伯破费!”刘弘基和李旭赶紧谢绝。

“别推辞,如果你们还当我是个长辈!”李渊借着几分酒意,大咧咧地说道。“你们两个孩子,一个父辈清廉,没留下积蓄。一个出身寒微,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余财。如今都做郎将了,吃穿用度、与人交往,哪里用不到钱。难道我李渊门下出去的将军,还要被人笑话不成!”

刘弘基和李旭见唐公执意如此,不敢再多说客气话。片刻之后,十几个家丁抬着两个木箱子走了进来。李建成上前指挥众人打开箱盖,把两盘黄澄澄的东西和一个布包托到了李渊面前。

“这点金子,是老夫给你们的贺礼。拿去留做赏赐弟兄,与同僚交往之用。谁也不准推辞,推辞我就打他板子!”李渊瞪着眼睛,跟晚辈们开起了玩笑。

“我也要一份!”李世民跳起来抗议。

“老夫这份家业,全是你们弟兄的,你还不满足!”李渊吹胡子瞪眼,做出一幅生气模样。

众人皆笑,闹着奉劝刘弘基和李旭把金子收下。两个晚辈推脱不过,只好再度起身谢赏,然后将一盘金元宝接到手中。

足色的黄金在油灯下发着淡淡的光芒,照得人脸上暖暖的,心中也无比温暖。

“这个,是一套铠甲。老夫从西域得来,弘基在后方用不到,仲坚却是要不日赶赴辽东的,有一套好铠甲防身,就多一分安全回来的把握!”李渊亲自打开家丁手上的布包,托起一套铠甲。

铠甲通体呈黑色,表面上浮着一层柔兰,水一般在灯下荡漾开去。此甲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所造,看上非常沉重,唐公李渊用双手托着都显得有些吃力。李旭见此,赶紧跑上前,躬身从李渊手中接过礼物,四目相对的瞬间,眼睛不觉有些湿润起来。

“谢谢世伯!”李旭抱着黑色铠甲,躬身施礼。

“小心些,为将啊,可不仅是上阵杀敌那么简单!”李渊看着旭子,慈祥满脸。

注1:千牛备身,正五品武职,掌管一旅皇宫侍卫。多为虚职,专门赐给功臣的长子。

点击切换 [繁体版] [简体版]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新书推荐: 正德风云(全两册) 十万男儿血:中条山保卫战 雷锋 非正常军师联盟 中国古代十大后妃就是这么多情 薛家将(青少版) 中国历史全知道 中国茶品鉴全书 庄子:纯美典藏版 掀翻棺材板后,玄学卦妃轰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