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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出仕(一 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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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道马上要乱了!”这种话从李渊嘴中说出来,与普通人嘴中说出来有着截然不同的分量。李氏兄妹都沉默了下去,思考了好一会儿,长子建成才再度把话头提起来。

“依我之见,我们李家可以厚待之,以恩义结之。他是个讲义气的人,否则也不会主动把放火的责任跟弘基兄分担!”

“就怕他不知道感恩,昨天爹爹答应举荐他当队正,他连谢字都没说!”已经过了一整天,李婉儿对昨日傻小子的失礼行为依旧耿耿于怀。

“他当时不是怕拖累咱们么,刘大哥已经解释过了!”李建成宽厚地笑了笑,替李旭说了句好话。既然父亲想拉拢此人,自己少不得也要费些心思。如果将来真是个乱世,那小子箭法超群,武艺据说也不错,留在李家至少可以当个悍卒来用。

“要不感恩,就杀了他。人不为我用,必杀之!”李元吉从母亲膝盖上跳下来,故作凶恶地说道。也许是因为年龄太小,不知道杀戮为何物的缘故。“杀”字被他说得像玩耍般,格外轻松。

“谁教你的这话!”李渊却板了脸,厉声质问。

李元吉见父亲生气,吓得立刻躲到了母亲的身后,边藏,边小声嘀咕:“《后汉书》上说的,爹爹如果觉得不对,孩儿改好了!”

“老爷,他还是个孩子!”窦氏夫人笑着替儿子打圆场,伸手将元吉从身后拉出,再度放在了膝盖上。“有什么不对,你一点点教好了,何必动不动就瞪眼睛!”

妻子在身边,李渊知道自己教训不了孩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道:“都是被你惯的,动不动就提杀字。自己又没什么本事,将来难免会给家族招惹祸端!”

“才十岁的孩子,有什么祸端。再说了,他不是在替你出主意么?”窦氏爱怜的摸着元吉的脑袋,低声替儿子辩解。

她亲自为李渊生了四个儿子,长子建成老成宽厚,是个守业之才。二子世民气度恢宏,也是个能在世间立足的俊杰。三子玄霸体弱多病,留在老家没带出来。所以,窦氏把应该给两个儿子的爱都给了最小的儿子。虽然这个小儿子性子差了些,但聪明好学,武艺上进步也快。

“世民,你怎么认为!”李渊不再理睬元吉,把目光转向了话不多,但行事分寸感极强的李世民。

“这个人性子很质朴,阅历浅,头脑却不简单!”一直没说话的李世民缓缓地分析道。“有句话说得好,君子直,可欺之以方……”

他笑了笑,不再继续说下去。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明亮的眼睛中充满了得意。

注1:大隋军制,十人为火,火有火长。

天渐渐转冷,李旭的心也一天比一天变凉。在他心中,真正的官军应该是罗将军、步校尉那样叱咤风云的铁血男儿,绝对不该是身边这些混吃等死的家伙。这些人非但没有马上取功名的雄心,甚至学一学怎么握刀的心思都没有。

但失望的心情并不影响他每天带队巡仓,也不影响他与上司和同僚们打成一片。刘弘基那天教导得好,如果你没有力量改变现实,只能强迫自己去适应。怀远镇这里虽然不理想,总好过了去别的行军中做小杂兵。况且身边这些同僚虽然懒了些,色了些,心肠却都不坏。至少他们从来不做强买强卖,欺压良善的勾当。

‘行军和虎贲铁骑不一样!’经过了近半个月的琢磨,并与王参军等老油子请教,李旭终于弄明白了大隋军制的概况。依照建国以来的传统,全国兵马分为禁军、府军、边军和行军四大类。其中禁军也称内府,是二到五品官员的后代才能加入的地方。而府军和边军是大隋的常备兵马,加入后全家可以免除课役。至于行军,则属于朝廷对外大规模作战才拉起来的临时队伍,通常由府军老兵担任队正、火长一类军官,普通士兵全是强征来的百姓,铠甲、兵器和战马都需要临时征来的士兵们自己准备。

此番东征,皇帝陛下一共征召了一百三十万人,以府军为骨干组建了十二个行军,每军人马从五万到三十万不等。唐公李渊负责在怀远镇替所有兵马准备粮草,不隶属于任何行军。皇帝陛下专门给了他一个从五品司库督尉的职务,辖一千二百人,分为四个团十二个旅。能当上火长、队正、旅率、校尉的,几乎每个人身后都有各自的背景。

“实话实说,咱们这帮兄弟就是来混几天日子,顺便捞点功劳回去给父母长脸的。你别那么看不开,整天没个笑模样。虎贲铁骑是厉害,咱大隋倾国之力不过养活了五千来人。连皇上东征高丽这么大的事儿都舍不得带上,你算算有多娇贵。老弟你在这是个队正,到那里去,估计连火长都没的做,别想不开,干!”王参军一边安慰着李旭,一边劝酒。他出身于淮南王家,世代簪缨的大户。可惜投错了胎,庶出。所以无法靠门荫当官,只好到军中先积累些功业。

“人生行乐须趁早,兄弟!功名自古马上取,这话不假。但万一失手,就成了帮对方取功名的那颗人头。看开点儿,有唐公帮衬着,你还愁不发达么?”说这话的是掌管刀甲、仪仗、厚衣、被褥的司仓参军齐破凝,大伙都习惯称他为老齐。年龄只有二十五岁,看上去却好像三十开外。和刘弘基一样,此人算个官宦之后,自幼被授了左勋侍的虚职。家中人丁不旺,没有兄弟姐妹,为了不出征战死,所以主动投到唐公麾下来替大军管理仓库。

“至,至少咱这不愁吃穿!传递家书也方便!”录事参军秦子婴结结巴巴的插话。他是垄右秦家的独苗,写得一笔好字,所以被李渊安排在军中做录事。顺带着也干些帮着低级军官们写写家书,帮王元通,齐破凝这些无聊人物写写喝花酒时专门用的情诗等杂务。

“谢谢诸位兄长,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之所以提起虎贲铁骑,是因为有个老朋友在那边做校尉!”李旭举起酒杯,狠狠地饮了一大口,说道。

传递家书方便,这好处他深有感触。唐公体贴下属,对某些假公济私的行为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低级军官的家书总是搭官府公文的便,由驿卒经官驿传递。如此一来,从怀远镇送信到上谷郡只需要两、三天时间。而易县是上谷郡治所,如今县令对李家十分客气。

县令对李家客气的原因是唐公亲笔写了一封信给郡守,告诉他李旭被自己以良家子的身份征辟。过去弃学从商的选择,属于军中秘密公务。如今公务结束,身份也拜托郡守给改回来。郡守大人觉得事情奇怪,仔细问了唐公派来的送信人,才知道上谷李家与垄右李家居然是同宗,如今唐公已经认下了李旭这个世侄,特地留他在军中历练。

既然是唐公的世侄,那自然不可能是真正去经商。既然已经在军中当了队正,并可能继续高升,那自然不可能是逃兵。郡守和县令都是干吏,这么点推理难不倒他们。所以不到半天时间,李旭的事情就统统得到圆满解决。作为地方父母,县令大人还亲笔写了品学兼优四字评语,交由下书人送给唐公,算做自己对本县贤良的推荐。

得到儿子的消息后,李旭的父母也很快托人捎来了家书。对儿子突然离开苏啜部以及马上到手的儿媳不翼而飞的原因,两个老人在信中没有多问。只是告诉李旭,家中一切安好,两次托人带来的财物均以如数收到。长房大哥听说李旭有了出息,特地邀请老李懋参与族中事务。这回,父亲李懋不用再多交香火钱,而是像其他长房兄弟叔伯一样,每年都可以从晚辈们交来的香火钱中分一份奉养。

“唐公于你有知遇之恩,你必倾力而报之。勿以家中父母为念,切切!”信的末尾,老父李懋再次重复。每当看到这几个字,李旭就想起父母去年秋天在油灯下为自己准备行囊时的身影,一遍遍将包裹捆好,又一遍遍翻开,唯恐其中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对于唐公的大恩,李旭早已铭刻于心。虽然他涉世未深,却也知道唐公亲笔书信对一个乡野间的普通农家意味着什么。如果没有唐公那封信,县令大人不会注意到自己的“才学”。如果不是听说自己做了队正,族中长房叔叔伯伯们也不会想起自己的父亲李懋年龄已高,早应该享受晚辈奉养的事实来。

“头二十年看父敬子,后二十年看子敬父!”李旭在初雪后的军营里巡视着,想着去年出塞时九叔的话。这些不经意间说出的,乡愿得掉渣的话都应验了。即便是为了父亲所受到的尊敬,他也要在这寒冷的军营中继续坚持下去。

但是,曾经把许多人生道理用最朴实语言教给他的九叔却再没了消息。李旭送出的第二封家书中曾专门问过父亲,但父亲的回信中却对孙九只字未提。

“估计是麻子叔没把事情办妥当!”李旭私下预测。他想找个机会跟建成说一说,看看唐公能不能过问一下孙九的事。结果,这个打算刚刚跟刘弘基提出来,就被对方一言否决了。

“你千万别再提孙九,也别跟人说自己师从他学过射艺,估计他遇到大麻烦了!”刘弘基谨慎地关好门窗,郑重叮嘱。

“麻烦?”李旭惊诧地叫道。这件事本来就是地方官员仗势欺人引起的,自己已经出钱打点,认错,又托了人,难道孙九故乡的官员们对他的恨就那般深么?

“你个傻小子,没看见当日你说起师承时,唐公和建成兄脸上的表情么?”刘弘基气得给李旭头上来了一个爆凿,低声质问。

“唐公曾经关注过我的师承?”李旭狐疑地想。想了好一阵子后,他才醒起那是一个多月前,自己刚见到唐公的时候。当时对方问及自己跟谁学的射艺,自己说了三个人。唐公最后一口咬定自己的师父出自江南王家,仿佛生怕自己跟九叔扯上渊源般。

“记住了,你的授业恩师是无名老人,出身于江南王家。与孙安祖没半点瓜葛!”刘弘基搬着李旭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你不想毁了自己的前程,不想牵连家人,一定得这么说。唐公世代为官,在朝中人脉极广,能让他皱眉的麻烦,肯定小不了!”

“嗯!”李旭点头答应。对刘弘基为人处事的智慧,他非常折服。对方既然这样教导,他没有理由不领情。

数日后,在司库参军齐破凝口中,李旭听到了一个谣言。几个月前,长白山(山东章丘)人王薄不愿意从军,带领一伙百姓起兵造反。义军编了一首军歌,流传甚广

“长白山前知世郎,纯着红罗绵背裆。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这帮反贼,倒也过得快活!”齐破凝明显喝多了,大逆不道地赞叹。

“这还不是绝的,几个月前,清河有个姓孙的家伙杀了县令造反……”参军王元通抱着个煮熟了的彘肩,边啃边说:“你们猜他给自己起的名号是什么,嘿嘿……”王元通得意洋洋地看看大伙,仿佛拣了五百吊钱一样高兴,“猜不到吧,嘿嘿,摸,摸羊公!偷羊的国公!”

“摸羊公!”众人轰地一声大笑起来,口中的酒水喷得到处都是。

“唉,唉,笑,笑死我了。这,这反贼真够逗的,笑,笑死我了!”录事官秦子婴趴在窗子边上,边笑边捶酒楼的墙壁。

“摸羊公!”李旭偷偷地叹了口气,走到秦子婴身边,伸手推开了窗子。

北风裹着雪花呼啸而入,吹得他上下牙齿不住打颤。

“九叔没有偷别人的羊”李旭默默地告诉自己,“绝对没有!”。

注1:孙安祖,隋末清河人(河北故城)。大业七年,家乡水灾,乞免兵役。官府不许,捉其妻儿迫之。未己,妻儿皆饿死。安祖忿而杀官造反,自号摸羊公。

酒楼中的笑声很快就停止了,确切一点说,大伙的笑声被李旭和秦子婴两个人脸上的表情给硬塞回了喉咙里。平时本来就很少笑的李旭脸色铁青,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五指不停地开开合合。而秦子婴则张大了一双饱含诗意的眼睛,手指直直地探向了窗外。

“火,火……”从小读书读到大的秦子婴紧张得无法把话说完整。事实上,也不需要他把话说得再完整了,夹杂在北风中的号角声穿过窗子,把喝得半醉的所有人瞬间冻醒。

“是军营方向!”刘弘基第一个跳起来,冲下楼梯。简陋的木梯被他踩得摇摇晃晃,几乎随时要垮踏下去。

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会顾及脚下的安危。楼梯的晃动越来越剧烈,整个酒楼都跟着晃悠起来。几个隔壁房间的酒客探出头来骂街,看见快速下冲的公子哥们,赶紧把头又缩了回去。王元通等人不喜欢欺负人,但那身黄色的戎服足以保证他们不受别人欺负。(注1)

“爷,爷,您还没付帐!”酒楼掌柜见众人欲走,赶紧冲了出来。王元通一把推开了他,骂道:“奶奶的,瞎了你的狗眼,爷什么时候赊过你的帐!滚开,唐公点兵!”

掌柜的不敢再拦,哭丧着脸蹲在了门框边上。走在王元通身后的齐破凝随手扔下一个钱袋子,叫道:“自己数,剩下的存在你柜上。若是敢黑了爷们的钱,小心你的屁股!”

“嗨,嗨,不敢,小人不敢!”已经自认倒霉的掌柜喜出望外,抱着一小袋铜钱连连作揖。从重量上他就能推测出来,袋子中的铜钱恐怕有小半吊。怀远镇地方小,没什么名贵菜。五百个钱,足够眼前这些瘟神们再来十次八次了。

早有伙计将众人的战马牵到了近前,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过于紧张,秦子婴的靴子在马镫边滑来滑去,就是认不进镫口。刘弘基看得不耐烦,大手一伸,拎着脖领子将他拎上了马背。在齐子婴的尖叫声里,众人抖开缰绳,风一般冲向了自家大营。

沿途陆续有出来喝酒的军官们加入队伍,片刻之间已经聚集成一小队。有人领头,有人断后,即便平素出操时也没这么配合默契过。

整个军营都被号角声从睡梦中惊醒,平时训练不卖力的公子哥们盔斜甲歪,一个个脸色煞白地站在风雪中看火。而那照亮的半边天的火光就在城外五里处,隐隐的喊杀声和战鼓声不时被风送入耳朵。

唐公李渊早就来到了军营,带着长子建成和十几名贴身侍卫往来巡视。麾下这群没上过战场的雏儿们的表现早就在他预料之内,所以他也不感到生气,顶多是对迟迟归来的军官们冷笑一声,或是瞪上一眼,便径自走了开去。

主将的镇定让混乱的军心慢慢安稳,士卒们不再来回乱跑,讪讪地找到各自的伙伴,在旅率们的号令下排好队列。

“兄弟,哪在打仗?”李旭听见临近的队伍中有人小声询问。

“听说是有高丽人试图过河,不小心踩塌了冰面!左屯卫大将军辛世雄已经带他的人迎了上去,双方正在夜战!”一个神智稍微清醒些的队正低声回答。

“他奶奶的,粮草辎重摆了一堆,就在别人家门口。人家当然要过来烧了!”有人小声抱怨,不小心嗓门大了些,脏话被风吹出了老远。

立刻有人大声附和:“就是,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的主意,嚷嚷了一年了还不开打。河对岸那帮家伙即便是傻子也准备好了!”

瞬间,全场鸦雀无声。一句王八蛋,让所有人都变成了哑巴。长着耳朵的人都听说过,这次东征高丽是圣明的皇帝陛下亲自谋划,誓要让大隋永绝辽患。这样的王八蛋不需要多,一个就可以令大伙抄家灭族。

骂人的士兵自知失言,低下头拼命向人堆里藏。参与议论的也都低下了头,唯恐被有心人记下自己的面目。

“点卯!”关键时刻,李渊的声音从队伍前传来,令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司兵参军扯着嗓子,挨个呼喊队正以上军官的姓名。从吹角聚兵到正式点卯的时间足够长,所有军官都很给面子地赶了回来。虽然其中大部分人都气喘吁吁,还有两个人一直在摇晃,风把他们身上的酒臭吹散,熏得前排将士直拧鼻子。

“从明天开始,不想被人捅了黑刀的,晚上别再离开军营!”李渊皱了皱眉头,喝道。

“尊令!”将士们齐声回答。作为大隋与高丽界河的辽水已经结冰了,对方的人马随时都可能从冰面上杀过来。这个季节,留在军营里的确比出去闲逛安全得多。

“当值的旅率带领本部兵马巡仓,严防有奸细溜进来纵火。其余人解散,回去睡觉!”李渊扫视了一眼麾下这些菜鸟,大声命令。

“是!”将士们答应一声,却没有动,几乎所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营睡觉?这怎么可能,一旦敌军杀过来……?

“回去睡觉,黑灯瞎火的,踩塌了一次冰面,谁还有胆子踩第二次。睡觉,养足精神明天看好戏!”李渊大度地挥挥手,再次重复自己的命令。

“是,将军!”士兵们高兴地回答,嘻嘻哈哈地散了开去。唐公说得对,高丽人运气差,冰面没冻结实就急着过河。今夜已经将冰面踩塌了一次,肯定不会傻到去试第二次。

刘弘基、李旭等人的脸色却渐渐凝重。他们有过塞外生活的经历,知道塞外的河流无论多宽在冬天都会结冰。从现在开始,北风和雪花会将整个辽河都冻起来。大隋和高丽之间近百里边界上,处处都是冰做的桥梁。

是不是该提醒一下唐公?李旭用眼神向刘弘基探询。后者却轻轻地摇了摇头,以眼角的余光给了他斜斜的一瞥。

李旭顺着刘弘基的示意看去,黯淡的火光下,他看到唐公的家将李严带着三十几个心腹老兵缓缓向营外走去。微微侧头,他又无意中看到了另外二十几个百战老兵,跟在家将李顺身后走向了粮仓重地。

“你们两个回营去,别再带头胡闹!”正在前行的李渊转过身,仿佛预料到刘弘基和李旭的表现般,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们一眼,叮嘱。

“是!”二人躬身领命,大步走向自己的营房。

注1:大隋军装,黄衣赤旗。

“唐公之举深得用兵之道!”回房间的路上,刘弘基低声评价。

“明松暗紧,分寸掐拿得恰到好处!”李旭点头认同。这话倒不是在拍李渊的马屁,自己这帮同僚是什么德行李旭最清楚,如果刚才唐公稍稍表现出些紧张之意,估计此时军心已经崩溃了。

“唉!”刘弘基叹了口气,仿佛在为怀远镇的命运而深深地担忧。他年龄比李旭大了一倍,看到的东西也比众人多出许多。把屯粮之所放在两国边境上,这是一个非常蹊跷的安排。但透过这种蹊跷,却能隐约推断出一个不可以告知于人的事实。

见对方不说话,李旭也有些黯然。去年弃学出塞,就是为了逃避这场战争。今年到怀远镇投军,也是为了避免成为浪死辽东的冤魂。但是,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自己无论怎么逃都没逃过…….

二人大步地走着,各自想着心事。从校场到住所的距离转瞬即至。可两个人仿佛都忘了路,斜斜地绕了过去,兜了半个圈子,又斜斜地绕了回来。

沉默了片刻,刘弘基低声建议:“兄弟,该咱们为唐公作点事了!”

“刘大哥,你说吧,咱们怎么做!”李旭点点头,声音不大,但是非常果决。唐公对自己有知遇之恩,自己的确应该有所回报。况且,方才他离去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显然有所表达,自己猜测不到李渊的心思,但这个问题难不住心思缜密的刘弘基。

“帮唐公守住怀远镇!如果大军未动,粮草先失,唐公肯定身败名裂!”刘弘基停住脚步,望着黑漆漆的天空说道。刹那间,草原上一起突围时那种蔑视天地的气概又回到了他身上。

这才是李旭认识的刘弘基,在兵营的这一个多月,日日和大伙一起呼酒买醉的刘弘基和草原上那个高大威猛的汉子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有时候,李旭甚至怀疑刘弘基是否有个一摸一样的孪生兄弟。

“怎么守?”李旭低声问。

“首先,咱得稳住自己,稳住身边这帮弟兄!高丽人不敢跟咱大隋主力正面对决,只要怀远镇的军心不散,咱们就有尽力一博的机会!”刘弘基想了想,说道。

“我尽力而为!”李旭仔细想了想,郑重答应。

对职位低微,从军资历仅仅有一个月的刘、李二个人而言,稳定军心并不是举手之劳。能托关系来怀远镇从军的人,家中背景都不太差。当初大伙都是为了避免上战场送死而来,包括李旭和刘弘基,何尝没抱着同样的打算。如今安全之所变成了危险之地,谁还有心思听两个新人的。即便他们是唐公嫡系,也不能让大伙拿身家性命去冒险。

但有了近一个月的酒肉交往,大伙就都是朋友,朋友之间自然可以交心,包括交流对眼前局势的判断。

这个交心的机会不用李旭刻意去找,当他和刘弘基商量好了对策绕回自己在军中的住所时,平素几个说得来的朋友早已等在了屋子门口。王元通、齐破凝、秦子婴、武士彟、张德裕…….熟悉的面孔一个都没少。

“二位,可把你们两个盼回来了!”远远地,齐破凝就上前打招呼。

“我和刘大哥刚才去办了点私事!”李旭笑了笑,低声回答。第一次有目的性地和人交往,他觉得格外别扭。

这种扭捏的表情在众人眼中却变成了神秘。他是唐公的世侄,军营里所有人都知道。两个人刚才迟迟不归,肯定被唐公召去议事了。而议事的结果,则涉及到大伙的身价性命。

“刘,刘大哥,李兄弟,你们,你们还好吧!”秦子婴涎着脸上前问候。平素身子单弱的他突然“胖”了起来,从脖子到膝盖都鼓鼓囊囊的,活像一头攒足了秋膘的糟牛。

“当然好了,难道你希望我们冻死不成。大伙在这站着干什么,有事进屋去说。冰天雪地的,你们不嫌冷么?”刘弘基打了哥哈哈,扭开门锁,把大伙让进屋内。

“对,对,咱们进屋说,进屋说,老齐,把你弄的酒赶快找人抱进来!”王元通陪着笑脸答应,迈开脚步率先向里走。全身上下六、七把刀互相碰撞,每走一步,都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刘弘基笑了笑,依次把大伙让进了屋,虚掩了门,吹着了炭盆里的火,又顺手在火盆上方吊了一个装满水的铜壶,然后才慢慢吞吞地问道:“几位兄弟这么晚了不去睡觉,找我们有事情么?”

“没事,没事,就是过来看看!”王元通擦着脸上的汗,话说得吞吞吐吐。

“真没事儿?”刘弘基明知故问。众人既然不说实话,他也乐得跟大伙兜圈子。扯闲课比耐心,他不信在座的有谁比得过自己。

“刘哥,咱们都是好兄弟,对不?”齐破凝是除了刘弘基外年龄最大的人,定力也最差,实在熬不住了,第一个把话头引向正题。

“那当然,一入军营,大伙就都是过命的交情。沙场上,能救你性命的只有身边兄弟!”刘弘基爽快地回答。

“过命的交情,过命的交情!”秦子婴瞬间白了脸,连连说道。他对沙场两个字太敏感,听到有人说及,心跳得就喘不过气来。

“好兄弟有话得直说,不能藏着掖着,对不?”齐破凝推了一把秦子婴,继续追问。

“是啊,朋友贵在交心。若是有话只说半句,那还是什么朋友!”刘弘基用铜签子捅了捅炭火,笑着回答。

火盆里已经有粉色的烈焰跳了起来,烧得铜壶滋滋有声。屋子里的温度渐渐高了,每个人的脸都被火光映成了红色。

“那,唐公打算什么时候带大伙撤离怀远镇?”齐破凝终于鼓足勇气,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如果大隋已经开始对高丽的战争,囤积粮草物资的怀远镇无疑是一个安全的大后方。但是,现在高丽人越过界河主动向大隋发动了攻击,当初抱着大军补给方便而特意选定靠近界河的屯粮重地,就成了最不安全所在。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大伙都是君子,能逃跑时尽量别比其他人逃得慢。

“撤,如果你是唐公,你会带大伙撤么?”刘弘基突然正色,盯着齐破凝的眼睛追问。

齐破凝楞住了,他从来没把自己设想成过一支兵马的主帅。猛然间易了位置,在心中想法的剧烈冲击之下,整个身体都僵硬起来。

“你,你是说,唐公,唐公根本不打算撤走?”王远通的上下牙齿不断打战,脸上淌着汗,身体却仿佛的掉进了冰窟窿。

炭盆旁的几个人脸色都变得雪白,他们都是读过书,从小受过训练的世家子弟。心思转得都不慢。按刘弘基得建议换个位置一想,先前的疑问登时变得清清楚楚。

任何人把自己摆到李渊的位置上,他都不会撤走。怀远镇囤积了足够百万大军吃三个月的粮食,若不战而走令粮食落入敌军手中,主将被千刀万剐也难谢其罪。可若是死守此地,就凭城里这一千二百名混吃等死的弟兄,恐怕支持不了一个时辰就会被高丽人碾成齑粉。

“唐公当然不打算撤了,根本没撤的必要啊!怀远镇虽然小,其实固若金汤!”李旭漫不在乎地替刘弘基回答。第一次撒谎,他有些紧张。但在心情比自己还紧张的人面前,反而显得镇定无比。

“固若金汤?”众人的目光一齐向李旭扫来。李旭的老实厚道在军营里是出了名的,大伙虽然总笑他木呐,但在这非常时刻,同样的话在他口中说出来,要比在别人口中说出来可信得多。

“对啊,大伙看不出来么?”李旭不屑地看了看大伙,按刘弘基事先教好的说辞解释道:“辛将军麾下的三万多大军就在咱们边上,与怀远镇互成犄角之势。敌军若攻辛将军,咱们从背后袭之。敌军若攻怀远,辛将军必斩其侧翼。而双方僵持时间一长,我柳城、卢龙大军必至,高丽人则陷入重围,有全军尽墨之险……”

这是历史书上讲过的战例,楚国大军曾经以这种阵势抵抗了秦军三个月。大隋不是弱楚,三个月的时间,足够派来百万援军。

“敌方主将不是傻子,他才不会冒这么大风险来攻。”刘弘基大笑着补充,仿佛真的刚刚与李渊探讨过眼前局势。“唐公以为,河面结冰后,敌军必以偷袭、骚扰为主要手段,绝不会与我们正面交手。”

听了这话,众人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轻松起来。怀远镇的城墙修得比较结实,如果敌军只是小股兵马来骚扰的话,很难越过这么高的城墙。况且大隋边军的驻地离此的确不远,看到怀远镇燃起了烽火,他们一天时间就能赶来增援。

“几位哥哥放心,有什么异常情况,我和刘大哥绝不会瞒着大伙!”李旭拍拍王元通的肩膀,低声承诺。

“况且皇上也不会让唐公真的冒险。按辈分,他们可是姑表兄弟!”刘弘基低下头来,满脸神秘地向大伙透漏。

“放心,放心!”王元通等人笑着点头。皇上和唐公是亲戚,这话大伙都听说过。他再糊涂,也不会拿自己的表哥去送死吧,众人以常理推测。

那一刻,没有人想到,圣明皇帝曾经毒死了自己的亲哥哥。堂、表兄弟更是杀过不止一个。只是觉得即将到来的战斗已经没有那么恐怖,窗外的风声听起来也不像原来一样焦灼。

“唐公说了,敌军不敢真的来攻城!”当晚,不知道谁把从刘弘基这里探听来的“消息”走漏了出去!

“刘旅率和李队正都没着急,还在那跟几个大人喝酒吃肉呢,咱们急什么!”有偷偷跑去查看情况的人回头向伙伴们汇报。主将如果逃命,肯定会带上自己的心腹。而他的心腹还在继续醉生梦死,眼前即便有危险也不会太大。

想想唐公当时不慌不忙的表现,大伙的心情更安定。抱着刀剑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起来,众人愈发佩服“唐公”的判断。昨夜的传言一点都没错,高丽人在踩碎了一段冰面后,主动缩回了对岸的辽东城。负责在大隋边境一侧警戒的左屯卫大将军辛世雄也鉴于恶劣的天气,将所部兵马撤入了怀远镇北侧十里的军营中。敌我双方又陷入了落雪前的僵持阶段,隋军不越境攻击,高丽军也乐得保持暂时的和平。

那一夜冲突的代价是,一个过了岸却失去了后援的高丽千人队被辛世雄将军全歼,无确切数字的高丽士兵跌入河中冻死。而仓卒赶赴河边迎战的大隋行军也死伤了七百多人,其中有五百多人是冻伤。

怀远镇保护辎重的弟兄们也“阵亡”了两人,他们在后半夜时偷了战马准备逃走,结果刚刚冲出营门就被隐藏的暗哨射下了马背。李渊当众处死了他们,并将首级悬挂了三日。然后宣布以与敌相遇力战而亡的待遇收葬,并将阵亡的消息通知了其家所在的郡县。

这个处理结果让很多人震惊,但没有人抱怨唐公残忍。总体上讲,李渊是个不错的上司。他不受属下孝敬,不克扣伙食,并且对大伙平时偷偷溜出去喝酒等违背军纪的小过也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唐公平素待大伙不薄,那两个家伙临战时却当了逃兵,实在太不够义气!”齐破凝私下里如是评价。这也代表了大多数人的看法,来怀远镇当兵的世家子弟们大多数武技不高,上进心也不强,但朋友义气多少都能讲一点。

“慈不掌兵。唐公这样发落,已经顾及了他们家族的颜面!”刘弘基低声附和。这是一句实话,世家大族比较在乎颜面,如果那两个人的尸体以逃兵的身份被送回家乡,整个家族都会为之蒙羞。

议论声中,谁也没心思再去计较训练强度为什突然加深了许多,军纪为什么突然严格了许多,连晚上不得主官批准不可出营的新规矩,都在不折不扣地被执行了下去。现在大伙由后队变成了前锋,而真正的前锋还在涿郡迟迟未发。虽然唐公的“亲信”认为,大伙只要守半天就能让高丽人落荒而走。可手底下若没有一点斤两,万一高丽人前来攻城,半天也不是那么好坚持的。

而逃兵又当不得,大伙也只有通过努力训练一途,才能避免被人在半天之内就壮烈战死。

正式训练开始没几天,李旭就发现自己所带的队成了香饽饽。原来因为他这个队正过于死板,很多人都希望换到别的队去吃粮。而现在,非但本队的人不再托人求情换走,还不断有人通过王元通、齐破凝等人说项,希望换到他的队中来。

“李队正教的招术好用!”士兵们都很聪明,知道眼下自己最需要的东西是什么。李旭带队练武时不侧重套路而重视招术拆解,几乎教给大伙每一招的都简单有效。这样的队正可不好找,谁不学是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李队正教的配合好用,前天吃饭时打架,我们四个人打趴下了别的队七个!”李旭麾下的士兵们自豪地炫耀。同样的战斗配合,经李旭点拨后,立刻变得实用。虽然变化只是那么一点点,但这一点点变化简直就是生死之差。

听了这些赞誉,李旭训练得越发认真。在他心目中,这也是自己能报答唐公的一种方式。招式拆解技巧来自铜匠师父,队列变化与相互配合来自徐大眼,这些积累下来的知识和经验与他自己的实战心得融会贯通,就变成了独树一帜的李氏练兵方法。

唐公李渊显然也注意到了李旭练兵的高效,几天后,李世民打着请教射艺的借口再次跑来追问李旭的师承。

“仲坚兄,你练兵之术师承于哪位名将?”李世民追过来问道。自从那天比箭输给了李旭,几乎每隔三、五天他就会到军营里向李旭请教一次射艺。而李旭本着报答唐公恩情的想法,指点他时也非常尽心。

“队列与配合是跟茂功兄学的,招式拆解是铜匠师父教的。他教我时,就是真刀真枪地对炼!”李旭擦了把头上的汗,如实回答。

“这两个人都为不世之才,仲坚兄真是好福气!”李世民低声赞叹,脸上的表情好生羡慕。

“若是见到茂功兄,你们应该能成为朋友!”李旭笑了笑,很认真的回答。

“朋友?”李世民略带诧异地问。

“当然,难道世民不想多认识几个豪杰么?”李旭微笑着问一点儿没觉得彼此之间身份的差异。他出阅历单薄,总以为男人之间最好的关系不过是朋友。所以跟徐茂功也罢,跟刘弘基也罢,当心中的畏惧和陌生感渐渐淡去后,随即很惬意交上了朋友。李建成和世民的身份虽然尊贵,但在他这个乡下孩子眼里,也只是家世好些,并不妨碍大伙平辈论交.

“当然,能交几个仲坚兄这样的朋友是世民之福!”李世民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热切地答应。

“原来他把我当朋友!”望着李旭走在士兵当中的背影,李世民微笑着想。“有这样一个毫无心机的朋友,似乎也不错!”作为唐公之子,长这么大,他似乎什么都不缺,唯一少的就是朋友。

李旭这种性子的人,朋友向来不缺。现在,他和刘弘基已经成了原来一同混吃等死的兄弟们的核心。这倒不仅仅是因为二人是李渊嫡系,总是能及时带来“机密军情”的缘故。比李渊的面子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两个表现出来的武技太高了,连李渊派来协助大伙训练的老兵都不是二人的对手。

跟在两个武功好手身边,战场上被杀的几率会大大降低。所以,王元通、齐破凝等人非常庆幸自己又拣到了宝。只是两个宝贝兄弟最近不太给大伙面子,指点大伙防身之术时,比训练他们麾下的士卒还狠。

“站稳,看好了,手抬高,注意我的眼睛!”刘弘基大叫着,刀柄重重地顶在了王元通的肚子上。后者跟跟呛呛地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倒在雪地中。

“再来!”刘弘基用木制的长刀指着王元通,大声命令。

“兄弟,大哥,我歇歇,歇歇!”王元通喘息着摆手,鼻涕流出了老长。来辽东前,他跟本没拿过刀,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天生的慈悲心肠,从小到大肉没少吃,自己却连鸡都没杀过。

“你想被人砍了么?如果我是高丽人…….”刘弘基比了个牵发削首的姿势。王元通立刻跳起来,发了疯地将手中木刀向前砍去。

他不想死,家里还有万贯家财需要人继承。如果他稀里糊涂地被高丽人割了脑袋,刚好便宜了几个正出的哥哥。

“齐兄,过来帮把手!”李旭笑着,将一头公羊牵到了营前空地上。齐破凝抓着一把小横刀,哆哆嗦嗦走过去。突然,他跳起来,一刀刺穿了羊的心脏。

“用木盆接血,那可是好东西!”李旭在旁边大声提醒。已经脸色雪白的齐破凝抄起木盆,强忍着心头烦恶将木盆垫到羊尸体下。

他的名字听起来够威风,就是见不得血。秋天时士兵们杀羊囤肉,他在旁边吐了一塌糊涂。现在,他还想吐,但面对死亡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秦子婴穿得像头骆驼一般,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李旭伸腿拌了他一个跟头,然后将弯刀鞘卡在了他的脖子上。

“秦录事,得罪了。杀一个名录事参军,不知道记几级功?”李旭笑着问道。

“录事参军,八品,五,五级!”秦子婴喘息着,伸出五根手指。猛然,他意识到对方是说自己,气得在地上打了个滚,试图站起来。却被李旭用一根手指头推到了下去。

“杀不死对方,穿多重的甲也没用。反而拖累了自己,被人活捉了去,押到京城去献俘!然后,贺小姐站在河边…..”李旭笑着摆了个望眼欲穿的姿势。

秦子婴恼怒地爬起来,伸手去剥铠甲。一层,两层,三层,突然,他停住了。手指处传来一丝温暖的感觉,让他心里一片宁静。那是一个玉做的护符,用黄丝绦拴着,挂在他的脖子上。他四下看看没人,小心翼翼地将护符塞进了贴胸的衣衫内。

贺小姐是贺若弼将军的孙女,大业三年因祖父的案子被流放到辽东当营妓。秦子婴已经托人将她赎了出来,将来班师时,二人约好了一起去垄右去见秦子婴的爹娘。

李旭笑了笑,不再强迫秦子婴继续练武。虽然年龄比秦子婴小了很多,他却总觉得自己能看穿秦子婴的心思。那样幸福的眼神自己也有过,只是在不久以前,自己彻底地失去了它。

他笑着放下刀,去拎摆在一旁的水袋。冬天里冰冷的井水喝起来有股独特的清冽感觉,特别像在喝酒。他笑着摇头,又将水袋放到了脚下。挥刀隔开了做势拼命状的秦子婴。

双方真正互相了解之后,李旭发现这些混吃等死的朋友,其实有很多可爱之处。他们已经知道李旭不是什么世家子弟,但他们依旧毫不在乎的和李旭称兄道弟。他们知道李旭性情古板,几番喝花酒时任他喝得半醉后一个人离去,下次却依旧要叫上这个小兄弟同往。他们职位都比李旭高,但却从不跟他摆官架子……

‘其实这些人的资质都不错,只是心中顾忌太多了些。’李旭轻轻一转手腕,将秦子婴刀上的力道卸偏了,然后侧身跨步,将对方撞了一个趔趄。

如果没有跟这些人在酒肉堆上厮混,他们出于爱惜颜面,绝对不会接受一个年龄比自己小了近一轮,职位亦比自己低的少年教导。可既然大伙一块喝酒吃肉成了朋友,年龄问题就被自动忽略掉了。

这也是刘弘基当初强拉着自己与众人喝酒吃肉的用意之一。在为人处事上,这个刘兄甚至比茂功兄还聪明。

李旭明白,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从刘弘基那里又学到了许多东西。看看周围的几个朋友,他心中充满了温暖。

入了腊月,天气愈发寒冷。从北方临近契丹的通定镇到南方的入海的老河口,辽河下游近三百里的地段都结了冰。李旭骑着黑风到河边巡视过几次,只见那冰面都已经呈乌青色。即使到了河道中央,也再看不到契丹野人凿冰取鱼留下的痕迹。

“上兵伐谋,只要烧了怀远镇这座粮仓。大隋兵马的进攻时间至少还得拖后小半年!”大伙坐在一起议事的时候,李建成的话里带着忧心忡忡的意味。

作为家族的长子和父亲的得力臂膀,他经常组织李家嫡系幕僚进行一些小的聚会。虽然眼下唐公的从属规模已经远远小于了他出任一方大吏的时候,但其中依然有不少有名的豪侠和智士。

因为在最近的表现甚佳,李旭和刘弘基被李渊破格准许参加这种嫡系幕僚的聚会。只是二人的话都不多,初来乍到,他们还需要时间来适应这里的氛围。

大部分时间里,李旭都在拨弄火盆中的木炭。外边的天气冷得厉害,是和月牙湖畔时不一样的冷。在苏啜部过得那个冬天虽然也整日下雪,但空气很干,只要太阳出来,身上立刻就会被晒得暖暖的。而辽东这边的风却湿得可凝出冰沫来,水汽在你不经意间钻进任何缝隙,骑马跑上半个时辰,再厚的毡甲都会冻成冰壳。裹在毡甲里的人也冰凉冰凉的,就像初冬时候契丹野人从冰层下诱惑出来的死鱼。

“他们早晚要来,如果我是高句丽国主,绝对不会等着你大隋朝兵马到齐了再开打!”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刘弘基做出如下判断。防御这么长的边界,左屯卫大将军辛世雄麾下那三万多兵马用起来未免捉襟见肘。高丽人如果挥师来攻,随便找个地方即可徒步过河。如果不是畏惧大隋朝以倾国之力来报复,他们甚至可以趁着辽河结冰的机会把辽东三郡全部席卷囊中。

“我估计咱们的那个皇上是想找个更合适的开战理由,所以准备把怀远镇当作诱饵送给高丽人!”李府侍卫钱九珑嘟嘟囔囔地抱怨。提到皇上二字,他总是带着异样的尾音,听起来特别像讽刺。

他原来是个被没入隶籍的盗贼,因为弓马娴熟才被李渊从采石场赎了出来。对李家忠心归忠心,智谋却甚为不堪。并且因为嘴巴大,说话易冲动,总是成为众人抨击的对象。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前右勋卫长孙顺德就皱起了眉头。“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问题是,如果怀远镇的粮草有任何闪失,责任都要唐公一个人承担!”他环视众人,给本次议事定下主题,“咱们只想有没有办法平安渡过这个冬天,无关的话题最好私下里去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最好的办法是扩充守军力量。一边加强训练,一边看看能不能请柳城和燕郡调些援兵过来。还有斥候,搜索范围尽量加大些!”参军陈演寿皱着眉头说道。他是追随李渊多年的老谋士了,素以机变著称。到了现在,却也想不出太好的应对之策。

“恐怕是难!”司铠参军马元规铁青着脸摇头。自从下过雪后,卢龙塞那边就没有新的兵马派过来。驻扎在柳城郡宇文述将军虽然调遣了五百多兵士进入怀远镇协防,但对于距离高丽重镇辽东城不足七十里的怀远镇来说,这点援助明显是杯水车薪。

“即便有兵来,唐公也没权力调遣他们。若是征民壮入伍的话,又会授人以柄!”长孙顺德叹了一口气,补充。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唐公李渊不受当今皇上杨广的信任,职位从正三品一直降到了从五品,以国公的显爵做着小吏才肯干的司库督尉。对于临近几个地方兵马,他没有调度之权。非危急时刻,也没有扩充护粮士兵规模的权力。不尴不尬的身份让其他将领也没法帮助,派人少了起不到作用,如果派一个郎将带着几千兵马过来协助防御,李渊就得听命于对方了。

“从月初开始,我们已经损失了十四个老兵,二十七个斥候!”钱九珑瞪着发红的眼睛报出一串数字。麾下那些舍弃自身功名追随唐公的老卒,都是李府在乱世中赖以生存的柱石。折一个少一个,他可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弟兄折损干净。

大伙七嘴八舌,但谁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糟糕的天气、不堪一战的士兵、包藏着祸心的朝廷,种种不利因素都聚集到了一处,时刻准备发动最致命的一击。

“仲坚,你有什么看法?”李建成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李旭身上。父亲对这个少年评价非常高,大伙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也许他能带来一些新奇的点子。

“如果只是为了烧粮,派少量精兵奇袭恐怕比发动大规模攻击更有效!”李旭的看法与众人比起来相对乐观。“自从上次偷袭失败后,高丽那边就再没发动过大规模的攻击。最近越界骚扰行为是不少,并且随着河面上冰层加厚有了越来越频繁的迹象。但咱怀远镇的弟兄们也慢慢给吓出了些胆子。每次都能主动上城迎战!”

“你是说高丽人不会在冬天大规模用兵?”参军陈演寿的目光闪了一下,低声问道。

“不好说,关键看对方将领是否愿意冒险。天冷对敌我双方影响都很大。特别是野外扎营,风险很高。”李旭摇摇头,说道。去年冬天时,徐大眼也这么分析过索头奚部。但当时徐大眼的判断失误,差点被索头奚人偷袭成功。但怀远镇和苏啜部情况又有差别,怀远镇城墙足够高,只要不被敌人出其不意夺了城门,坚持一、两天还是有希望的。而驻扎在野外攻城的人马,则要承受严冬的考验。

他嘴巴较笨,罗嗦了半天,却没有重点。众人的眼光一下子又黯淡了下去。以至于忽略了李旭开头时那句关于精兵奇袭的推断。

“仲坚兄说得对,天气太冷,对敌我双方都是个大麻烦。如果倾力来攻,一旦被风雪所阻,恐怕得不偿失。高句丽毕竟兵马少,其国主舍不得花那么大的本钱!”坐在一边旁听的李世民突然站起来插了一句。他的观点与李旭有些类似。出于对敌手的尊重,他不像众人一样,蔑视地简称辽河对岸那个国家为高丽。而是呼其正式国名,高句丽。

大伙笑了笑,没人把他们两个的话放在心上。二人虽然勇武绝伦,但毕竟一个十五出头,一个刚满十四,年龄阅历和其他人根本无法比。

“将来仲坚兄和我的话应了验,大伙别后悔没听我们的提醒!”李世民看看微笑着的众人,又看看从不知道生气为何物的李旭,愤愤不平地叫道。

“那你说,咱们除了加强巡逻外,还有什么好方法?”李建成轻轻摸了摸弟弟的额头,笑着追问。自己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就是太执拗了一点。认定的事情一旦被人置疑,立刻就耍小孩脾气。

“反正是同一条河,他们能过来,咱们就能过去。派人去那边天天骚扰,让高句丽人疲于应付。咱们这边的压力自然就轻松了!”李世民毫不犹豫地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话音一落,连刘弘基这样对二公子保持着刻意尊敬的人都苦笑了起来。该计划的可行性是勿庸置疑的,但唐公李渊麾下缺的就是精兵。在敌情不明兼自保的力量都没有的情况下,反过来攻击对方,简直是痴人说梦。

“大哥,你怎么看。仲坚,你别光顾着玩火!”李世民有些恼怒了,瞪着眼睛大叫。如果自己是哥哥,这些人肯定不敢轻视自己的建议。但自己生下来就是弟弟,所以说什么都没人当回事。马元规如此,陈演寿如此,就连刚刚来的刘弘基也被别人带坏了。

“好了,好了,大家不是笑你,而是咱们手头没兵可派!”李建成替弟弟整了整头发,笑着安慰。

“如果能凑起五十个好手,我想过河一试!”猛然,李旭从炭火中抬起头来,郑重地说道。

闻此言,众人暗喝一声彩。心中皆道怪不得唐公如此看重此人,别的姑且不论,单其这份见识和胆气,足以令人敬重三分。

当下,众人士气稍振,有几个少壮武士便主动请缨,愿与李旭同去辽河对岸一探敌军虚实。大伙以目光询问陈演寿,这位唐公府首席幕僚却轻轻地摇了摇头,黯然道:“仲坚之勇可嘉,只是辽河对岸形势地况,我等一无所知。若是贸然前往,恐怕……”

他停住不言,顺手展开一份地图。大伙俯身看去,只见地图上辽河西侧大隋地界中的山川、道路、河流标记得清清楚楚。而在辽河对岸高句丽境内,除了寥寥几条道路和几个黑点所代表的城市外,军队驻防情况、地形地貌、河流山川居然是一片空白!

“军中难道没有更详细的地图么?”李旭愕然惊问。他记得在苏啜部时,徐大眼为发动对索头奚人的攻击,曾派人将附近方圆三百里所有山川、河谷全部探了一遍,连附近山上几处可以藏人的狐狸洞都没放过。而大隋已经谋划对高句丽用兵这么多年,身为前线将领的唐公李渊手中居然没有一份可用的地图!

“这已经是最详细的了,几条道路和城市的具体位置还是咱们的弟兄用命换回来的!朝廷手中的地图,只怕比咱们这份还简单!”陈演寿叹息着摇头。他亦是在军中当了多年谋士的人,想当初越公杨素对南用兵,提前花了近三年时间去了解南方地形。而当今皇帝东征高句丽,对大隋的实力倒是自信得很!

“纵使有一份详图,咱们也凑不出那么多老兵来。若是把府中侍卫都派出去,一旦有人来袭,恐怕这怀远镇就成了一个空架子!”钱九珑低声插了一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李旭和李世民的提议他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唐公府如今的实力自保尚难,哪里还能抽出兵力来骚扰别人?

众人将目光再次移向建成,准备听一听唐公长子的决断。李建成虽然心里倾向于李旭的建议,但见首席谋士陈演寿和侍卫长钱九珑都反对,也只好把冒险的念头压了下去。

看了看弟弟世民和李旭那跃跃欲试的目光,建成歉然说道:“仲坚之策甚妙,然唐公府人手不足。况且过河后九死一生,家父若知,也定不愿让大伙前去冒险。我们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吧,将戒备加强一些,几个护粮队的训练再加紧一些就是。怀远镇屯了这么多粮草,我想朝廷恐怕也不愿将其拱手让人!”

几个跃跃欲试的少壮派武士听建成如此一说,也只好点头答应。大伙又议论了几句,想了些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应急策略,便各自散去了。临上马,李世民又追了出来,拉着黑风的缰绳,低声说道:“仲坚兄的计策甚妙,但钱叔和陈叔都过于持重,不敢冒险。如果我能凑出五十名好手来,咱们一起去,好不好?”

说话间,一双大眼直勾勾地盯着李旭,目光中居然充满了渴望。

李旭胆子再大,也不敢带着二公子前去冒险。心中正着急如何把眼前这位胆大包天的小家伙应付过去,李世民却又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肯定不敢带我去,也罢,哪天我自己炼一帮好手,自己带了去了,不拖累你便是!”说完,松开马缰绳,气哼哼地转身回府,不再看对方一眼。

又过了几日,李渊点卯聚将。宣布鉴于目前情况,为了加强戒备,重新调整护粮兵马配置。以出身世家,肩上原本世袭着右勋侍的武职,近来练兵得法等诸多理由,举荐刘弘基为别将,统管护粮军中四团十二旅那一千二百名公子兵。

因为李旭炼兵得法,所以唐公向朝廷保举他为旅率。在朝廷正式委任到达之前,先代行虎翼旅旅率之职。除了他麾下原来的那五十名士兵外,唐公又从宇文述将军派来的五百援兵中挑了五十名精锐给他。并特别强调李旭麾下这一百名兵士今后归他自己直接掌控,遇到紧急情况可不向任何人请示,直接调遣本部人马。

大隋军制以三百人为团,团有校尉。百人为旅,旅有旅率。五十人为队,队设队正。一个多月前,刘弘基和李旭二人才以献马之功,分别担任了旅率和队正之职。转眼间,一个就跃居一千二百名护粮兵的首领,行六品别将之职。另一个也跟着升了一级,并得了遇急专调之权。无论待遇之隆,还是升官速度之快,在唐公麾下都实属罕见。(注1)

众军官纷纷站起来向刘、李二人道贺。李旭跟在刘弘基身后客套了几句,说了几句感谢唐公提拔的场面话,笑着上前把印信接了。

眼下李渊仅仅担任着一个护粮督尉之职,按大隋军制,麾下仅仅能安置长史、兵曹和别将各一人。刘弘基初来乍到,已经履行别将之职,足可见李渊对他的信任。而刘弘基亦不负唐公厚望,回到军营,立刻召集大小将领议事,着手细化粮仓防卫事宜。

他为人豪爽仗义,与各级军官本来关系就处得密切。有王元通、齐破凝、秦子婴等这帮平素混在一起喝酒赏花的好朋友们支持,背后再加上唐公撑腰,谁还能说个不字。没几天功夫,四个团的护粮将士就认可了这位新上任的别将,遇到大事小情即便李渊不在场,也能找到个主心骨了。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疏忽,唐公新拨给李旭的五十名军中精锐却是五十名骑兵,与他麾下原来的五十名步兵难以合拍。别将刘弘基和司铠参军齐破凝两位大人见状,又广开方便之门,特意拨了七十匹军马给他。如此一来,李旭所带的虎翼旅就成了护粮军中唯一的骑兵旅,众弟兄们骑着高头大马在军营内外往来飞奔,心中好不得意。

不用猜,李旭亦知道骑兵精锐的事情定和二公子世民有关。所以他练兵时便再不和其他旅率一道,而是将麾下一百名弟兄拉到城外去,日日沿着辽河附近兜圈子。腊月风大,雪冷,弟兄们又冷又累,一个个叫苦连天。但大伙见李旭每次出门训练始终身先士卒,从不偷懒,对他也升不起太大的怨气来。况且在王元通、齐破凝这些掌管军需物资的朋友帮助下,虎翼旅的居住条件、盔甲兵器、粮秣补给在军中首屈一指,大伙身体虽然受了些苦,吃饭和出门时感受到的羡慕和忌妒目光却非常令人惬意。

有了针对性目标,李旭才发现原来自己跟徐大眼学习兵法只学了个皮毛。队列配合、基本号令这些东西只能起到提高军队仪容和战斗力作用,如何收集、分析敌情,如何把握机会,如何野外阵战,如何暗夜偷袭后尽最大可能将部属撤离,对独当一面的将领来说都是必须掌握的学问。当初徐大眼谋划偷袭奚人,谋划并针对性训练了足足四个月。而眼下,自己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高句丽人就按耐不住挥兵杀过辽河来。

想到这,他不禁暗暗后悔自己不该在唐公府上口出狂言。可到了这地步,说出的话亦无法收回了。只好搜肠刮肚,把自己学过的所有东西都回忆出来仔细翻拣,想着想着,心思就又集中到在杨老夫子那里背诵过的笔记上。

当年杨老夫子随同越公杨素南征,与南陈隔着的也是一条大河。只不过那条大河更宽些,冬天不结冰而已。想到杨夫子的笔记,李旭心情一振。在霫部时,他和铜匠师父闲暇时曾经从当时南、北两个方面仔细分析过二十多年前那场战争。几乎其中每一次战役双方用兵的得失,铜匠都仔细跟他讲解过。李旭心中除了对杨素的佩服外,记下最多的,便是那些运筹帷幄的细节。

于是,他在针对性炼兵之余,对照着杨夫子的笔记,悄悄规划起了过河偷袭的细节。刘弘基见李旭如此用心,少不得又拿些自己跟一些朋友当马贼时的“下流”技巧来指点他。二人反复商量,心中慢慢有了一个大致的行动步骤。

杨公笔记上以非常重的篇幅讲了如何打探敌情,其中自己方派出间谍是一个主要手段,作为补充,还有收买敌方将领、士卒,利用往来商吕、乡野百姓等若个辅助办法。眼下天寒地冻,商吕断绝。但契丹族的猎人偶尔还能在野外或者城内集市上碰到。这些居住在怀远镇附近的猎人都会说一些汉语或突厥话,李旭照着葫芦画瓢,将自己打扮成商贩,偷偷找过几个老成持重的猎人聊天,对辽河另一侧距离怀远镇较近的扶余、新城、乌骨四个高句丽屯兵重镇的情况多少也有了些掌握。

“若是茂功兄在,见了我这份谋划不知做何评判!”望着桌上越来越清晰的对岸地图,李旭忍不住在心中偷偷地想。去年这个时候,徐大眼曾邀请自己跟他一道拿苏啜部武士实践万人敌之学,而自己正忙着学弓箭和刀术。如今茂功兄不在身边了,自己却一个人摸索起了兵书战策。

世事无常,竟至于斯!李旭低声长叹。

“如果去年我和茂功是同一个人,苏啜部还会轻易将我舍弃么?”猛然,一个奇怪的心思窜入了心头。他的胸口沉沉地痛了一下,不经意间,苦笑涌了满脸。

“嗷――-呜”帘外,北风送来野狼的呼号,像极了甘罗在旷野间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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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隋制,都尉可辖八百到一千二百人,之下可设长史、兵曹、别将各一人,校尉六人。兵士三百人为团,团有校尉;百人为旅,旅有旅率;五十人为队,队有队正;十人为火,火有火长。

“你为什么要抛下我?”甘罗瞪着金色的大眼睛,认真地问。它的目光清澈深邃,就像月牙湖冬天的水面。风从雪野上滚过,粉红色的世界中,有牧歌在低低地吟唱。

“我,我要回中原去。那,那边的人不会接受你!”李旭听见自己梦呓般的声音。看见甘罗的眼中大颗大颗的泪。风吹过,银狼飞雪一样碎去,粉红色的世界中,陶阔脱丝舞动着。烟一般地飘来,眉宇间含着笑,低声道:“露水夫妻,这个词真美。你们汉人就是会说话!”

呜咽的号角声响起,甘罗、陶阔脱丝都消失不见了。身穿猩红色披风的突厥铁骑呼啸而致,手里挥舞着雪亮雪亮的弯刀,砍碎一切希望。阿史那却禺冲在队伍的最前头,脸上带着他特有的慈祥。

“呜――呜――呜”号角声连绵而起,李旭伸手抓刀,却只抓到了一个刀柄。那把日夜相伴的黑刀不见了,在半空中化作了陶阔脱丝幽怨的双眼。

“附离,不要抛下我!”陶阔脱丝哭着喊,“附离,别抛下我----”

“呜――呜――呜”号角声雷鸣般响着,突厥铁骑越冲越近,越冲越近。

“啊-――”李旭大叫一声,从桌案边猛然站起。头晕目眩,他又软软地跌了下去,倒下的一刹那,双手扶住了书桌。

他尽力站稳身子,看清楚了自己身边的环境。这是王元通特意给他腾出来的住所,炭盆里还有火焰在跳动,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

“呜呜――呜呜-呜呜”凄厉的号角声却从梦里追到了梦外。李旭抓起黑刀冲出房门,看见城中心方向腾起数道火光。人喊声、马嘶声充耳不绝,整个军营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趁乱试图冲入军营,被埋伏在黑暗处的李府老兵用弓箭堵在了门外。当值的士兵在低级军官的带领下冲上去帮忙,却被敌人一个反冲杀溃。败兵们推推搡搡,将自家的弓箭手也冲散了。外边的攻击者见到便宜,大喊着压上。

“哪个团当值,门口列队。后退者,斩!”刘弘基提着一根步槊逆人流而前,接连两次横推,把溃下来的士兵硬顶在了门外。秦子婴和张德裕每人拎着一根鞭子,没头没脑地向溃兵抽打。

“逃什么逃,能逃到哪去?丢了军粮,大伙一道问斩!”素来胆小口吃的秦子婴突然不再结巴,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有条理。慌慌张张向后退的士兵们楞住了,硬着头皮转过了身体。

“当值的校尉,跟着我上。其余各校尉,收拢本队人马!”刘弘基大叫着,舞槊前冲。秦子婴和张德裕扔下鞭子,抽出了腰刀,紧跟在了刘弘基身后。

当值校尉杨方见别将大人亲自出战,不敢再逃,挥舞着兵器跟了上去。他麾下的旅率队正们见主将带头,也纷纷停住了逃命的脚步。

“不要慌,各回本队。各队队正,约束本队人马!”李旭冲着校场上纷乱的人群大声喊道。此刻刘弘基最该做的事情是收拢兵马而不是带队出击,可如果他不出击,整个军营将全盘崩溃!

“也好,拼一个算一个!”李旭苦笑着想。弯腰从地上拣了一张别人丢下的弓和一壶箭,快步跑向了正门。

“各队队正,约束本队人马。各旅率,收集本旅士卒。各校尉,集结麾下弟兄听令!”王元通、齐破凝等人的声音在李旭背后响了起来。大伙都是好兄弟,没本事上前帮着朋友和敌人拼命,撒腿逃跑之前,安抚军心的工作至少帮忙干一点。

转眼间,刘弘基已经带着士兵与来犯之敌杀到了一处。对方人数不多,没想到传言中不堪一击的公子哥们这么快又能杀回来,猝不及防之下,被刘弘基当场戳死了两个。第三个从侧翼欲扑刘弘基的后背,却被秦子婴和张德裕二人死死拦住。

秦子婴是个立志考取功名的世家子弟,根本没怎么学过武。张德裕的刀法比秦子婴高明些,也只是达到了舞全一个套路的地步。转眼间,二人就被敌手打乱了配合,险象环生。正当偷袭者狞笑着欲发动致命一击的时候。刘弘基手中的步槊游龙般横扫而回。

“铛!”短刀被步槊磕飞,没等刀的主人做出正确反应,步槊的锋刃如蛇信般找上了他的咽喉。

“啊!”刘弘基一声怒喝,挑着对手的脖子将尸体甩上了半空。被步槊刺透了喉咙的偷袭者还没死透,在半空中手足抽搐着,盘旋着,向自己的同伴飞去。

来袭的敌人显然被刘弘基这一手吓懵了,进攻的速度不觉滞了滞。就在这刹那间,半空中流星一闪,有根火把被李旭当作羽箭射了过来。

沾满了牛油的火把砰然炸开,溅得火星四处乱飞。转瞬即灭的火光照亮了正门口偷袭者人数不多这个事实。有刘弘基做主心骨的大隋官兵士气立刻大振,呐喊着向对方发起了反攻。

刘弘基长槊直刺,挑翻一名偷袭者。斜拍,将另一名偷袭者扫去了半边脸,当过马贼的他下手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怜悯,只要与人对上便立分生死。转眼间,第六名偷袭者又命丧槊下,正当他挥槊欲追第七个敌人时,一根羽箭擦着他身体飞过,射穿了敌人的后颈。

“谁跟老子抢人!”刘弘基不耐烦地喝道,猛回头,却看见李旭在营门口拼命在向自己摆手。

心思缜密的他立刻明白了李旭的意思。提槊向原地一站,二百多名士卒立刻如撞上了岩石的浪花般,倒着退回了他的身边。

“收兵回营。有靠近营墙一百步内者,射杀!”刘弘基气势汹汹地大喝了一声,带着打了“胜仗”的弟兄们大步而回。行经李旭身边的时候,脚步却停了停,胳膊轻轻搭在了好朋友的肩膀上。

军营内的秩序已经慢慢开始恢复,在睡梦中被惊醒的士卒们本能地试图逃命,却被队正、旅率们带着亲信拦了下来。当人聚集到一定数量,大伙的胆气便开始变壮。特别从门口的喊杀声中判断出自己一方占了上风的时候,已经跳出嗓子的心就又被他们硬咽回到肚子内。

李寄、刘臻、周文远三个不当值的校尉趁此机会发号施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士兵安稳了下来。他们抬头张望,欲找刘弘基请示下一步动作,却看见别将大人拉着虎翼旅旅率的坐骑,好像正在争论着什么。

“唐公府和粮仓,必然有一处是他们的真正目标!”刘弘基低声说道。这才是他先前方寸大乱的原因,唐公对二人有知遇之恩,如果有人在偷袭粮仓的同时行刺唐公得手,这辈子他都会活在负疚之中。

“大哥记不记得咱们怎么烧掉了阿史那却禺的大营?如果粮仓有失,唐公会不会平安无事?”李旭一边整理自己的弓箭,铠甲,一边低声反问。这个问题他不需要刘弘基来回答,当初如果不是徐大眼和他在阿史那营地里制造了混乱,刘弘基等人根本没下手的机会。

此刻形势,与当晚众人在阿史那营地大闹时恰恰相似。只不过放火的人成了被攻击者,而攻击者来源不明。

刘弘基点点头,无言以对。李旭说得有道理,如果粮仓被烧了,按大隋律例和当今皇上的习惯,李渊全家都难逃为粮仓殉葬的下场。想到这,他看了看整队待发的骑兵,侧身为李旭和他的虎翼旅让开了营门。

“唐公射术不在你我之下!”李旭回头,大声喊。双腿一夹黑风肚子,带着一百骑兵风一样冲上了街道。

街道上,不断有小股的黑衣人四下纵火。宇文述大人派来的那五百名援军与纵火者在黑暗中分头混战,刀枪碰撞声和喊杀声响成一片。无辜的百姓们一边用水桶抗击着飞来横祸,一边承受着明枪暗箭,哀哭声,求援声不绝于耳。

李旭没有时间理睬这些干扰,带着自己亲手训练过的弟兄们直扑唐公府邸。这是他和刘弘基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出的唯一解决方案,敌军既然是混入城中偷袭,人数就不会太多。自家如果乱了阵脚,反而正中对方下怀。

“前边好像有人拦路!”武士彟在马背上冲着李旭大喊。他家道豪富,但背景却不够深。在“藏龙卧虎”的护粮军中只混上了一个小伙长当。因为与李旭和刘弘基关系密切,在刘、李二人升迁后亦随着顶上了队正的位置。方才李旭和刘弘基出营迎敌,亏了他把虎翼旅骑兵集合了起来。

“无论什么人,冲过去就是!”李府派来的另一个队正李良大声建议。说话间,三人已经冲过了两条街,看见正前方五十步外,二十几个身穿大隋土黄色戎装的人封住了路口。

“有人趁乱纵火,街道封闭!”一个身穿六品兵曹服色的低级军官大声喊道。本以为凭自己的官职可以将来人拦下,却没想到对方带队的人是个楞头青,战马速度非但丝毫不减,反而加速向自己头上踏来。

“虎翼铁骑,挡路者让开!”李旭毫不犹豫地抖动缰绳先前冲去,唐公府方向火头越来越大,前方即便是悬崖他也得踏上去。在前蹄即将踏中兵曹肩膀的一瞬间,黑风的身躯向前窜了半步,一人一马惊鸿般从对方头上飘过。

“啊!”兵曹吓得一抱脑袋,向道路两边翻滚。武士彟和李良跟在主将身后,毫不客气地从他身上跃过。其他一百名骑兵见状,小腿一磕马肚子,跟在旅率大人身后冲了过去。

“老子,老子跟你没完!”脸色吓得铁青的兵曹从地上爬起来,冲着骑兵们的背影喊道。喊完了,才想起上司临时交代的任务,腿脚登时酸软,一屁股坐到了路边。

这一百名骑兵已经被李旭训练了半个多月,彼此之间配合已经有了一定默契。远远地看见了唐公府,立刻调整速度组成了两个攻击阵列。彼此配合着,跟在李旭身后逼近了火头。

唐公府前后,此时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数百名黑衣武士围着府墙,一边攀援,一边向内投掷火把。府墙内,不时有人探出头来,将攀援到一半的黑衣武士用钢刀扫落。一眨眼功夫,又有其他武士踩在同伴的尸体上向府墙爬去。

“拔刀!”李旭大声喝令。两队骑兵同时拔刀,三尺秋水在火光中耀眼生寒。

“左右平推,冲散他们!”李旭高喊,一拨马头,直扑府门左侧的敌军。武士彟带着五十名护粮军跟上了他,另五十名精锐被李良带着,旋风般冲向敌军右翼。

袭击唐公府的黑衣人没想到身后会有对方援军突然杀到,听见马蹄响赶紧回头,却已经来不及组织起完整防御阵型。两队骑兵瞬间冲到近前,手起刀落,在围墙下清出一条血路。

已经不是第一次杀人,李旭的刀法逐渐成熟。在黑风的速度配合下,手中的弯刀将刃长特点发挥了个淋漓尽致。一名黑衣人没来得及举刀,就被他抹断了脖子。第二个挡在战马前的黑衣人被他用刀刃蹭开了半个肩膀,第三个欲从侧面砍他的大腿,却被他用弯刀抽在了胸口上。

“啊!”黑衣人惨叫着飞了出去。胸口处血光四射,红彤彤地洒满了青石街道。跟在李旭身后的护粮兵们本来还有些紧张,见自家旅率如此狠辣,也被勾起了一身杀气,踏着敌军的血迹,将府墙外的缺口冲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攻打唐公府邸的黑衣人们不得不放弃眼前目标,集中起来应付突如其来的打击。几十名黑衣人在首领的呵斥下快速整队,排成刀阵试图挡住黑风的脚步。

“去死!”李旭怒吼着,用力一拉缰绳。受了痛的黑风发出“唏溜溜!”一声长嘶,疾驰中做了一个漂亮的侧转。战马一下子从正冲变成了与敌兵侧向相对,没等黑衣人做出正确发应,李旭在马背上一探身,长刀横着抽了下来。

“噗!”“噗!”两名黑衣人身上的毡甲被长刀切纸一样切透。刀阵立刻出现了缺口。武士彟毫不犹豫,带着骑兵们从缺口中挤了进去。马蹄声如惊雷般滚过,沸汤泼雪般将刀阵砸了个粉碎。

只有短兵器的步卒在平地上遇到骑兵,有多少力量也发挥不出来。黑衣武士的首领不甘心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了,怒吼着逼迫武士们再度结阵。身边才纠集了十几个溃兵,突然,府墙上飞来一枝羽箭,不偏不倚**了他的喉咙。

“啊!”首领惨呼一声,仰面便倒。武士彟策马冲上,杀散周围黑衣武士,一刀削下了那名首领的人头,用手挽住发髻,高高地举了起来。

“虎翼铁骑,挡我者死!”李旭趁机大喊。

“虎翼铁骑,挡我者死!”护粮兵们齐声喊了起来。少年时仗着家族背景横行乡里,他们曾经威风过,却从来没有一刻像今天这般威风。

黑衣人早就支撑不住了,此刻见首领的人头被人举了起来,士气立刻崩溃,惊叫着四下逃了下去。李旭命令两个队正收拢士卒,清点伤亡,然后横刀在鞍,抱拳向方才发箭射死黑衣头领的方位施礼,大喊道:“旅率李旭,奉命前来救援唐公!”

“墙外何人?”黑暗亮起一支火把,唐公李渊站在火把下,手挽长弓,低声喝问。

“唐公帐下旅率李旭!”李旭大声回答,转动马头,跑到一堆燃烧着的烈火旁。跳动的火焰照亮他一身黄色戎装,还有被敌人的鲜血染红的半面披风。

“分一队追杀敌军,一队进府救火!”李渊沉声命令,脸上表情无喜无怒。

“李良带所部人马追敌,武士彟带护粮队入府救火!”李旭大声将唐公的命令细化了下去。众骑兵闻令整队,战斗力较强的一队由李良带着,继续扫荡府门外已经溃不成军的残敌。另一队跳下马背,列队站在了李渊府邸前。

危急时刻也顾不上什么礼节,片刻后,李府正门、侧门同时打开,将众人迎了进去。“赶快帮忙救火!”首席幕僚陈演寿低声请求。原来,人数上远远落了下风的李府卫士在刚才的战斗中伤亡惨重,根本没有力量对付被人蓄意扔进家门得火把。此刻风借火势,将大半个府邸都烧成了火焰山。

“士彟,叫弟兄们以伙为组,取水救火!”一进门,李旭立刻大声命令。

武士彟答应一声,扔下手中人头,立刻去分派人手。这队护粮兵战斗力不强,军容却被李旭训练得较为齐整。闻令后,快速分成小队,在各自伙长的带领下寻找家具,打水灭火。

李渊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李旭给麾下士卒分配任务,待所有士兵都散开了,才柱着长弓,低声问道:“粮仓那边如何,可有人趁乱偷袭!”

“来人不多,被弘基兄带弟兄们打了下去。唐公尽管放心,弟兄们井然有序!”李旭低声回答。

最后四个字听得李渊甚为欣慰,粮库和兵营外围还有一道高墙,如果士兵们不出现混乱,少量敌军很难制造出什么大的灾难。刚要问粮库详情,忽然听见一声尖叫,小公子元吉灰头土脸地从后院跑了过来。

“爹,快,快救二姐。西院,火大,堵住,堵住门了!”李元吉扁着嘴巴,语无伦次。几句话,却把像惊雷般把李渊打得晃了晃,支撑着手臂的长弓“咯嚓”一声,断为了两截。。

李旭抬头一望,已经明白事情原委。西跨院想必是女眷的住所,元吉口中的二姐,定然是那天为自己擂鼓助威的李婉儿。方才李府的死士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唐公周围,跨院的防卫却不得不大大消弱。而敌人趁乱扔进来的火把无人及时处置,在那里造成了更大灾难。

“救火,救火!”李渊惊惶失措地叫道,带着还能走动的卫士,一骨脑向西跨院奔去。才跑进跨院,脚步就被火头逼回。供女眷居住的几处房屋已经被烧得啪啪做响,随时都可能倒下去,把救火的人和被火阻拦在屋子里的人一同砸死。

“婉儿,婉儿!”窦氏夫人的呼喊声撕心裂肺。李建成、李世民脸黑得如同锅底,手上身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哑着嗓子组织人手向房屋靠近。几个护粮兵彼此掩护着试图冲进房间,才上前几步,就被浓烟和烈火生生迫回。

“娘,别丢下我!别丢下我!”李婉儿的声音在火焰跳动声的衬托下,显得是那样的衰弱无力。

“别丢下我,别丢下我!”一声声呼唤如同惊雷般在李旭耳边回荡。刹那间,他眼前一片血红。红着眼睛,他丢下弯刀,从士兵们手中抢过一个木桶,将里边的水全部倒在了自己身上。然后用木桶罩住脑袋,一头冲进了火堆里。

“仲坚!”已经绝望的李渊父子大声惊叫。谁也没料到,房屋已经快被烧塌的时候,李旭还肯不顾性命地冲进火中去救人。

沾了水的牛皮铠甲被火一烤,散发出此鼻的焦臭味道。李旭不顾手、脚上钻心的疼痛,快速冲过了烈火。木桶口微微一暗,紧跟着身前一空。他大喜,知道自己活着冲进了房间内。

“你是谁?”走投无路的李婉儿突然见身前冲来了一个火人,惊声问道。

“李仲坚!”李旭一把扯下头上木桶,大声回答。皮甲上冒烟的地方被他快速拍灭,目光四下寻觅,却找不到一个能让李婉儿脱身的去处。

情况紧急,也不容他再多想。抓起木桶,兜头将李婉儿的脑袋和肩膀套在其中。

李婉儿得身体远比李旭娇小,偌大的木桶套上去,一直套住了半个身躯。当即吓得大声尖叫,哭喊着乞求道:“仲坚大哥,别丢下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走!”李旭俯身,将李婉儿拦腰抱起,顺手扯了屋子中几套尚未着火的被褥,接二连三丢到了烈焰上。厚厚的冬季被褥立刻压得窗口的火头一滞。说时迟,那时快,李旭咬牙闭眼,抱着头顶木桶李婉儿,一跃跳了出来。

干热的空气灼得人鼻孔生痛,一凉,一热,接着又是一凉,李旭感觉到头前再无火焰,向前猛冲几步,借势扑到了地上。一边倒,一边快速打滚,利用冰冷的地面压熄身上的火苗。

十几名惊呆了的士兵立刻上前,将大桶的冷水向他淋去。焦臭得味道熏得人眼泪横流,冒着火星的余烬却尽数被浇熄掉。李渊和建成同时冲上前,一个扶起李旭,另一个扯起生了腿的“木桶”。伸手抹去了对方脸上的泥浆和烟灰,露出两张充满希望的面孔。

“仲坚!”李渊看看女儿,看看新收的便宜世侄,心中的感动无以复加。

“女儿啊!”绝望中看到奇迹的窦氏夫人彻底失态,抱着死里逃生的李婉儿放声嚎啕。

摘下木桶后的李婉儿却好像吓呆了,先是看着母亲楞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摆脱窦氏双臂,走到正在由众人帮着解铠甲洗伤口的李旭面前,盈盈施礼,谢道:“仲坚兄,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附离,别抛下我----”风中,隐隐有狼嚎声传来,李旭呆了呆,眼前又是一片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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