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锅盔山伏击（2 / 2）

按照王二蕊的计划，战士们前半夜轮流睡觉，养精蓄锐，后半夜利用绳索从北边下山转移。

半夜，就听“轰隆”一声，一颗手榴弹爆炸了。

钟坚强、王二蕊以为鬼子来偷袭了，立马准备射击。一看才知道，是几匹野狼来吃鬼子的尸体，拉响了手榴弹。狼群丢下一具野狼的尸体，惊慌逃窜……

深夜两点，游击小队开始转移。一个身手敏捷的小战士自告奋勇地要先下去，为大家探路。他把绳索的一头儿捆绑在一棵树上，然后拽着绳索一点儿点儿下山。当他下到山腰的时候，只听到一声枪响，小战士两手一松，掉落在山下锋利的石头上。钟坚强、王二蕊意识到是山下的鬼子暗哨开枪打的小战士。看来鬼子熟悉锅盔山北坡，布置了暗哨，防备游击小队突围。

枪声会惊动东面缓坡下的鬼子，他们会像蚂蚁一样疯狂扑来。如果游击小队继续下山，就会全军覆没。因此，钟坚强命令战士停止下山，立马返回战壕。

游击小队前有大队鬼子，后有鬼子小股暗哨，处境非常危险。

然而，夜晚平安无事，鬼子没有来偷袭。

第二天的黎明也是静悄悄的，鬼子没有用迫击炮轰击游击小队的阵地，也没有发起进攻。一天过去了，也没看到鬼子的踪影，就像鬼子已经撤离了锅盔山或者已经被赶出了中国似的。连续两天都是如此，也不知道山下的鬼子在搞什么鬼。

半夜，钟坚强带着两个战士悄悄地下山侦察。他们匍匐前进，生怕被鬼子发现。他们看到鬼子并没有撤退，而是在山下缓坡两侧，堆砌了一些临时的碉堡，封锁着下山的道路。那些碉堡是用麻袋装满沙土堆砌而成的，有五六个，每个碉堡里都架设着重机枪或歪把子机枪。游击小队要想带着七名伤员从缓坡下山，比野猪从陷阱里逃出去还难。

钟坚强和王二蕊商量，为了保存实力，让伤员尽快痊愈，游击小队只能暂时固守锅盔山，然后再想办法突围。

王二蕊胆大心细，她担心鬼子既然清楚锅盔山北边儿山崖用绳索可以下山上山，那么有可能半夜从北边儿偷袭游击小队。于是，她布置了两个人一组的三组明岗暗哨，防备鬼子从其他三面偷袭。并嘱咐他们：“千万不能大意，如果发现鬼子上来了，立刻开枪报警！”

钟坚强说：“好。这样才能万无一失。有二蕊在，我放心！”

山上的粮食吃光了，野猪肉吃光了，就连缴获鬼子的罐头、压缩饼干也吃光了。古人留下的水井和饮马坑里的水刚开始还不少，后来就越来越少。战士们没有食物，又没有水喝，成为最大的困难。所以，战士们在王二蕊的指导之下，选择一些没有毒的植物充饥，并为身体补充一些水分。王二蕊领着三蕊，在林子里、草丛里抓一些蛇、蛤蟆什么的，做给伤员吃，好让他们尽快痊愈。

此时，钟坚强和王二蕊才清楚鬼子为什么对他们围而不攻了。鬼子是企图不再损失一兵一卒，把游击小队困死在锅盔山上。

锅盔山草深林密，但是可以食用的野菜、野果和蘑菇寥寥无几。因为，锅盔山附近除了还有两个像女人丰满乳房一样的小锅盔山之外，周围是一马平川。有限的野菜、野果、蘑菇、木耳，以及一切能够食用的野生资源早就被同样缺少食物的附近村民采摘干净了。

王二蕊想到了那匹被绊雷炸死的野狼，可以暂时缓解战士的饥饿问题。她让陈义川带两个战士，半夜偷偷地爬到设置绊雷的地方，把那匹野狼拿回来。陈义川他们爬到缓坡中间一看，大吃一惊，野狼尸体和鬼子尸体都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鬼子偷偷地把绊雷除掉，把鬼子尸体和野狼的尸体运走了。

王二蕊分析，鬼子一定是听到了绊雷爆炸的声音，才决定夜深人静的时候派出工兵，先把绊雷拆了，然后把鬼子的尸体和野狼的尸体都偷偷地运到了山下。否则，有鬼子尸体，就会招来成群的野狼，有成群的野狼，山上的抗联战士就饿不死。

山上可以食用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就连蛇和蛤蟆也吃光了。战士们开始吃树叶、草根、树皮和蚂蚱，后来连这些吃的都没有了。王二蕊又领着几个战士到潮湿的泥地挖掘蚯蚓，让战士们充饥。

钟坚强把在山坡上搜集上来的鬼子的牛皮子弹盒、手枪套拿出来让炊事员烀烂了，给战士们充饥。对于胃里空旷的战士们来说，这些东西能够解决一时的饥饿问题。

王二蕊在山上竟然找到了一个狐狸洞。她判断洞里有狐狸，又生怕狐狸逃跑了。这个时候，也许一只狐狸就能救活二十多人的命啊。她让三蕊往洞中扔了一块石头，狐狸刚一露头儿，二蕊的猎枪就响了。平时人们是不吃狐狸肉的，尤其是猎人。在这种环境下，别说是狐狸了，就是癞蛤蟆，都能扒皮吃了。对于几天没吃一顿饱饭的战士来说，狐狸肉就是不可多得的美味佳肴了。狐狸本来就没有多少肉，一只狐狸的肉对于二十多个饥饿的战士来说只能是杯水车薪，一人吃一口肉，就只剩下骨头架子了。

王二蕊只啃了一块没有肉的骨头。

山上能吃的活物没有了，蚊子却很多。晚上，蚊子成群结队地攻击着战士们。战士们本来就不多的血液还要被肆虐的蚊子吮吸着，蚊子成了鬼子的帮凶。

因为雨量稀少，蓄水坑和饮马坑每天只有少量的渗水，接近干涸，战士们整日都处在饥饿和干渴状态，身体越来越虚弱。

王三蕊手中缴获鬼子的药品已经用完了。受伤的战士因为药品短缺加上营养不足，伤口已经感染。张大壮的肩膀已经严重感染。

王二蕊过去和王大志学了一点儿草药知识，懂得几味止血消炎的草药。她天天和三蕊在山上为受伤的战士采摘消炎的草药，两个伤势较轻的战士敷了她们采摘的中草药后，伤口开始愈合。然而中草药对一些战士严重感染的伤口无济于事，况且山上的中草药资源不多，也快采摘光了。因为没有药品，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救治，有一个胸部中弹、一个头部中弹的重伤员相继牺牲；张大壮等几名战士伤口已经严重恶化，也有生命危险。

锅盔山上的草药已经如同野山参一样珍稀了。为了让更多的战士伤口尽快痊愈，王二蕊准备冒着生命危险到锅盔山西面山崖上采摘草药。王三蕊知道，二蕊把吃的东西都让给了受伤的战士，自己已经几天没吃什么东西了，身体相当虚弱。怕二蕊出危险，就劝她不要下去。王二蕊是固执的，她把登山用的绳子一头儿捆在一棵大树上，另一头儿捆在自己腰上，拽着绳子踩着石缝或者突出的石头慢慢地向下寻找着。实在太累了，就坐在山崖的石头上休息一会儿，然后继续寻找。最后，王二蕊实在没有力气了，才从山崖下吃力地上来。

因为体力消耗太大，加上过度饥饿，王二蕊感到头昏目眩，全身无力。王三蕊扶着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王三蕊想把王二蕊腰上的绳子解开，王二蕊阻止了她，闭上眼睛休息。

王三蕊从衣服兜里掏出三块日本糖。三个月前，游击小队袭击鬼子军车缴获的战利品中有两盒日本糖。王二蕊分给游击小队每人两块，她自己的两块没舍得吃，给了三蕊。三蕊只吃了一块，其余三块一直揣在兜里，准备在最想吃糖的时候或者关键的时候吃。此刻，王三蕊看到王二蕊饿得要昏迷了，就把三块糖拿了出来，想救二蕊的命。

王二蕊吃力地睁开了眼睛，看到已经压扁了的三块日本糖，清楚它已经在三蕊的兜里揣了三个月，也清楚三蕊的用意。她很受感动，把一块糖剥了糖纸，塞进三蕊嘴里，另外两块握在手上说：“那几个受伤的战士还没有吃的呢，我哪能吃这两块糖，一会儿拿给他们吃吧！”

王三蕊坚持让王二蕊吃：“你吃了这两块儿糖，才有力气寻找到更多的草药，让受伤的战士早日康复啊！如果你也倒下了，受伤的和没受伤的战士都没有希望了！”说到这儿，三蕊突然把一块剥了糖纸的糖塞进二蕊的嘴里。已经到嘴的糖，没有办法给别人吃了，二蕊只好吃了这块糖。她还没来得及慢慢品味这突如其来的甜蜜，竟然一不留神整个儿咽下去了。因为她太饿了！

王二蕊把最后一块糖塞给三蕊，对她说：“我在这儿休息一会儿。你先回去，伤员等着用草药呢。”

王三蕊惦记二姐，说：“我扶你一起回到战壕吧。你自己在这儿我不放心。”

王二蕊感觉三蕊一下子长大了，知道关心姐姐了。心里很高兴，说：“我没事儿，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先把草药捣碎给伤员敷上吧。”

王三蕊把猎枪留在王二蕊身边儿，把为数不多的草药带走了。

王三蕊走后，王二蕊顽强地站了起来。她趴在一块鹰嘴一样弯曲伸出的石头上，开始对着陡峭的山崖仔细观察，既像是寻找草药，又像是欣赏山石。

钟坚强走了过来。他知道王二蕊到山崖采药，这么长时间没回去，他心里惦记，就过来寻找她。当他看到王二蕊趴在石头上非常危险，就跑过去把王二蕊扶了下来，让她坐在石头上休息。

王二蕊仍然头昏目眩，想靠一靠，一看没有什么可靠的，就无力地靠在钟坚强的肩膀上，昏睡过去一样。

钟坚强知道王二蕊是饿的，就从衣服兜里掏出了两块同样扁扁的日本糖。他剥好一块，塞进二蕊嘴里。二蕊一下清醒了许多，她想把糖吐出来，又怕浪费，实在没法再给别人吃了，只好又吃了一块糖。当钟坚强还要把另一块糖剥给她吃的时候，她推开他的手说：“我不能再吃了。那么多战士尤其是受伤的战士都没有吃的，我怎么能再吃呢？留给他们吃吧！”

钟坚强真诚地说：“只有你好好活着，战士们才有精神寄托，才有希望！只要你英姿飒爽地出现在战士面前，他们立马精神振奋、斗志昂扬起来。”

王二蕊虽然感觉钟坚强是在用言过其实的甜言蜜语安慰她，但是她的心里还是甜甜的，幸福得像个孩子。

钟坚强是个英勇无畏的硬汉，但是，他的内心再强悍坚韧，再不屈不挠，也得面对这无法回避的残酷现实。他嘴上不说，心里清楚，大家这次要想活着离开锅盔山几乎是不可能了，除非出现奇迹。因为没有受伤的战士已经饿得几乎没有战斗力了，受伤的战士就更没有战斗力了。如果明天再没有吃的，那么，为了不当日本鬼子的俘虏，游击小队只能集体跳崖了。因此，钟坚强有一个想法，今天半夜，他想一个人下山，为游击小队弄点儿吃的去。

当钟坚强和王二蕊说了他的想法，王二蕊立马否定了他的想法，严厉地说：“山下的鬼子戒备森严，时刻都在防备咱们突围。你以为你钟坚强英勇威猛，就可以出入小鬼子阵地如入无人之境啊？你几天没吃东西了？你现在身体也很虚弱，我清楚，你是在硬挺。如果平时，你现在的体力连我都打不过，还能跟狼群一样的鬼子拼杀吗？即使你能够侥幸冲出鬼子的封锁，也没有回来的可能。鬼子最担心的就是咱们有了食物。有了食物，游击小队个个都是威风凛凛的猛虎，就不怕小鬼子狼群了。那么，他们要困死游击小队的计划就落空了。”

钟坚强说：“关键是现在老虎没有食物，个个都成了任鬼子宰割的病猫。咱们游击小队怎么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

王二蕊胸有成竹地说：“谁说游击小队坐以待毙了。我正在考虑一个下山的办法。”

钟坚强立刻来了精神：“什么办法？”

王二蕊微笑着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考虑成熟了我再告诉你。”

有王二蕊在身边，钟坚强心里有底、踏实。游击小队每次处境凶险甚至面临绝境的时候，王二蕊总是能想出转危为安的好办法。因此，二蕊是他心中的女神，是他崇敬的女猎手、女英雄。

天暗下来了，月亮正在升起。

有一件事儿，是他心中总想解开的谜。他总想向王二蕊问个明白，但一直没敢问。那就是鬼子傍晚冲进白石砬子村那天，他把鬼子引开后，王二蕊的家人和村民究竟遭遇了怎样的不幸？如果现在不问个明白，也许以后永远也不会明白了。如果现在问，又怕此刻的王二蕊心理身体都很脆弱，难以承受过度的悲伤。他欲言又止。

精明的王二蕊性格爽快，但是心思细腻，知道钟坚强心里想的是什么。于是，她把郑郁洁和王大蕊她们的不幸遭遇告诉了钟坚强。她是信任他的，就好像信任自己可以依赖的朋友、大哥一样。然而，当王二蕊向钟坚强倾诉埋在心底的伤痛的时候，不禁泪如泉涌。他用大手搂着她颤动的肩头，给她安慰，为她分忧。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即使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保证二蕊三蕊能突围出去，好多杀鬼子，为亲人报仇雪恨！

钟坚强和王二蕊一样难过，只是男人的眼泪是流进心里的。

由于过度悲伤，王二蕊柔软的身体无力地趴在钟坚强坚实的肩膀上。她的双肩先是起伏，后来就近于休克一般一动不动了。

天完全黑下来了，月亮已经升起。

钟坚强想把王二蕊叫起来，还不忍心。想把她抱回战壕去还怕被人误解。他有些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王二蕊慢慢醒了过来，她用两只纤细的胳膊紧紧地搂抱着钟坚强粗壮的臂膀，轻轻地依偎在了他肌肉隆起的胸前。她的小脸儿如同最皎洁的月亮。

钟坚强知道，王二蕊平时总是英勇无畏的，但是她毕竟还是个女孩子，内心是柔弱的。再刚强的女人，也有似水的柔情，否则就不是真正的女人了。

很快，王二蕊羞涩地一笑，然后擦干脸上的泪水，一边说：“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儿，就是带领大家突围出去。”一边拎起猎枪，和钟坚强一起返回战壕。

在战壕里，王二蕊一句话也不说，在深深地思索。战士们都把目光集中到了王二蕊身上。她感觉到了身上担负的是大家沉重的期待。

这时，王三蕊突然喊了一声：“二姐，你看，缓坡上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