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洋炮和猎手拳(2 / 2)
回到家里,王二蕊把遭遇黑熊的经过讲给了郑郁洁。郑郁洁着实为二蕊捏了一把汗,太危险了,谢天谢地,二蕊捡了一条小命!她劝告二蕊说:“以后不要去打猎了,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像男人一样去当什么猎手,天天和野兽打交道呢!”
王二蕊把郑郁洁的谆谆劝告当成了耳朵旁边吹过的一缕微风。
王大志从三道岗镇回来了。郑郁洁向他填油加醋地讲述了二蕊遭遇黑熊的危险经历,那绘声绘色地描述,简直就像二蕊和黑熊进行了殊死搏斗,最后死里逃生一样惊心动魄。然后,她就是没完没了地埋怨王大志同意二蕊当猎手。当猎手没有在家待着安全。
王大志也为二蕊后怕,表面不动声色地对二蕊说:“当猎手肯定会遇到黑熊、野狼等祸害人的凶猛猎物的。你如果害怕了,就别再当猎手了,和你妈、你姐她们在家待着,干家务活儿吧!”
王二蕊立刻表态:“谁愿意在家待着谁待着,反正我不在家待着。一只小小的黑瞎子就想把我吓回家待着,改变我当猎手的决心哪?也太小瞧我二小姐了。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亲手猎杀一只黑瞎子,让你们看看是我害怕它,还是它害怕我!”
王大志和郑郁洁感到二蕊当猎手的决心像山石一样不可撼动,说什么都是徒劳的,就不再出声了。
王二蕊本想为郑郁洁做一碗野鸭蛋膏儿,郑郁洁说什么也不让她做,并对二蕊说:“咱家抱窝的老母鸡昨个儿被老鹞子把屁股叨烂了,没法继续抱窝了。这些鸡蛋都是有胎的,吃了怪可惜的。我想把它们孵化出来,小鸡长大下蛋,大伙儿可以吃到更多的鸡蛋。你把这些野鸭蛋也放到孵鸡蛋的筐里吧。我把它们一起孵出来。到时,全家人都能吃上野鸭蛋膏儿和煮野鸭蛋了。那多好!”
王二蕊看到郑郁洁那么坚决,只好依着她了。
郑郁洁开始了漫长又艰难的人工孵蛋工程。人工孵蛋的过程复杂,简直比女人生孩子都麻烦。她先让王大志找到了一个更大的破筐,里面放上柔软的干草,把鸡蛋、野鸭蛋和不知名的鸟蛋都放进大破筐的干草上,盖上干草,再把一件破旧的棉被蒙在大破筐的上面。
王家分为东屋、西屋,住人;中间是外屋地,做饭。东屋有南北两个火炕。北炕是王大志、郑郁洁和小蕊住的,南炕是三蕊、四蕊、五蕊住的。西屋只有一个火炕,是大蕊、二蕊住的。东屋北炕边儿上摆着从太平村搬来的比大破筐还要破旧的大炕琴。因为年代久远,保护不善,大炕琴上面的绘画已经斑斑驳驳,如同远古的碑文。
破炕琴已经占据了北炕的半壁江山,大破筐又偏安于北炕的一角,本来就没有多大地方的北炕就更没有多大地方了。加上年幼无知的小蕊睡在王大志和郑郁洁中间,每天晚上又形成一个独霸天下的“大”字,王大志和郑郁洁只能侧身而睡,“委曲求全”了。
为了女儿,王大志和郑郁洁可以牺牲自己的幸福,甚至一切。
郑郁洁不仅会繁育花蕊,还会孵化鸟蛋。她首先要对蛋进行筛选,把符合孵化条件的蛋留下来,把不符合孵化条件的蛋挑出去。她把每一个蛋都对着煤油灯反复照看,仔细观察,淘汰了三个鸡蛋。孵化蛋的过程复杂,条件要求高。炕太热没等孵化出小鸡小野鸭蛋就臭了;炕不热达不到孵育小鸡小野鸭的温度条件,小鸡小野鸭也孵化不出来。
孩子多了,家里的生活水平明显下降。小蕊由于营养不足,长得又瘦又小,五岁了还没有完全断奶,有时还贪恋于那个悠大了五个姐姐和自己的桦树皮悠车。因此,悠车还孤独寂寞地吊在房梁上,在静静地回味那些逝去的时光。它已经被岁月的锋芒磨掉了白色的桦树皮,快和大炕琴一样老态龙钟了。
因为营养不良,郑郁洁那外表高贵华美的乳房已经成为将要干涸的枯井了。她每天给小蕊喂奶后,都得再喂小蕊吃点儿苞米面粥和苞米面饼子什么的。然后把小蕊放到她的身边儿,有时放进悠车里。她盘腿儿坐在炕上,一边儿拍着小蕊,或者推着悠车,让她快些入睡。一边儿用手挨个摸着每一个蛋,改变蛋的位置,使蛋受热均匀。即使做衣服、絮棉被、纳鞋底儿,也不忘记孵蛋。一周以后,郑郁洁每天还要用煤油灯照着蛋仔细观察,淘汰胚胎没有发育的臭蛋胎。淘汰的臭蛋又叫毛蛋,煮熟后加葱、蒜、香菜爆炒,就成了美味佳肴。孩子们都狼哇地抢着臭蛋吃,很香。十多天以后,还要让蛋通风。快三十天了,蛋开始陆续破壳。
先孵出来的是小鸡崽儿。又过了几天,小野鸭崽儿也笨拙地破壳了。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鸟蛋却迟迟没有动静,犹如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郑郁洁对二蕊说:“前几天蛋里面还动弹,说明鸡或野鸭还活着。这两天不动弹了,备不住它长得不够强壮,没有叨破结实的蛋壳,死在蛋壳里了。扔了吧!”
王二蕊有着和王大志一样的执着,不管做什么,只要有希望就不放弃。她还对这神秘鸟蛋抱有一线希望,说什么也不扔掉它:“也许这只鸟蛋不同于鸡蛋和野鸭蛋,孵化的时间要长,还没有长成,过几天它就会破壳而出了。再辛苦几天吧,求妈妈了!”
为了二蕊这一线希望,郑郁洁只好继续孵化这只她认为毫无希望的鸟蛋。
王三蕊、王四蕊则虎视眈眈地觊觎这只神秘的鸟蛋,总想把这只尚未破壳的神秘鸟蛋烤熟了吃掉,或者让郑郁洁做成爆炒毛蛋吃掉。
王二蕊为了保护自己最后的希望,竟然都不和王大志进山打野猪了,在家里守候着神秘鸟蛋。
过了两天,这只鸟蛋还是没有一点儿生命迹象。郑郁洁催促二蕊将它扔掉:“妈孵蛋是有经验的,真的没有希望了。哪天蛋壳碎了,满屋子臭气熏天的,多少天都散不出去。快扔掉吧!”
王二蕊也彻底绝望了。她拎起大破筐向屋外走去。她不想把这只没有生命的神秘鸟蛋丢弃在家门外,而想把它丢弃在捡到它的那棵树下。当她把大破筐放在院子里,伸手去拿它的时候,让她大吃一惊。神秘鸟蛋那坚硬的蛋壳竟然被啄破了,钻出来一只和神秘鸟蛋同样神秘的光秃秃小鸡。不是小鸡,是一只小鸭。不对,也不是小鸭。它长得太丑陋了,身上的羽毛很少,但是依稀可见上面的黑白花纹,体形比鸡崽儿和野鸭崽儿要大一些。它的嘴巴出奇地宽大,嘴尖还有些弯曲,给人以头重脚轻的感觉,既看不出来家鸡的形象,更看不出来野鸭的模样。最后,王二蕊确定这只神秘的鸟是一只乌鸦。
王二蕊把郑郁洁叫出来,兴奋异常地告诉她神秘鸟蛋孵出神秘鸟来了:“我看它是一只乌鸦。你辨别一下是不是乌鸦。”
郑郁洁看了一眼乌鸦,就以不容置疑的口气断定:“这不是乌鸦,是一只水鸡。不用寻思了,沼泽地里这种水鸡有的是,天天都能看见。真的是水鸡!”
王大蕊也从外屋地出来。她一边儿解着围裙,一边儿好奇地看了一眼这只水鸡,立马自以为是地说:“你们都啥智力呀?这怎么能是乌鸦,怎么能是水鸡呢?明明是一只家鹅吗。不用猜了,肯定是一只家鹅。村北头儿老周家刚孵出的家鹅崽我见过,和它一模一样。”
这时,王大志打猎回来了,一进院儿,他就说:“今天没打着野猪,只打着两只野兔,还是被一只苍鹰赶到我的脚底下的,让我一枪打俩。”
王二蕊赶紧上前,把两只野兔接了下来,然后让他看看大破筐里装的到底是乌鸦、水鸡,还是家鹅。
王大志伸手把怪鸟抓了出来。没想到羽毛还没有长出来的怪鸟先长出来的是胆量和大嘴,面对高大威猛的王大志毫不畏惧,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凶猛,竟然敢用它弯曲的大嘴来攻击王大志。王大志本能地躲开了它的大嘴,然后只看了一眼,就判断出它既不是乌鸦,也不是水鸡,更不是家鹅,而是一只鹰:“这可不是一般的鹰,它叫作‘海东青’,非常名贵。过去这种鹰是给皇上进贡用的。”
王二蕊喜出望外,差点儿蹦起来:“什么?这只怪鸟竟然是一只名贵的鹰,海东青?!”
王二蕊和王大志一样,最喜欢的动物就是鹰类,尤其是大型的鹰类。因为鹰勇猛、无畏,目光敏锐、动作敏捷,从几千米高空能看清草丛中的兔子,并且能够敏捷地俯冲下来,轻松地把奔跑的兔子抓上天空。鹰在天空翱翔的时候翅膀舒展,一动不动,强悍而自由,不受任何猛兽和恶人的欺负,是居高临下的蓝天英雄,令人钦佩,令人敬仰。王二蕊在打猎的时候,亲眼看到过一只大鹰突然俯冲下来,把一只飞跑的小野猪抓上了蓝天。王二蕊的心也在飞翔,最起码她和鹰一样渴望自由飞翔。也许,那只能把小野猪抓上蓝天的大鹰就是海东青。
无论王二蕊,还是王大志,都对海东青的蛋为什么会孤零零地出现在沼泽边儿的树下百思不得其解。不得其解就不去解了,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理这只海东青。
王大志说:“我学打猎的时候,听我爹讲过,在商周时期,密山属满族的祖先肃慎人。肃慎人在三江平原、黑龙江流域以及密山兴凯湖沿岸繁衍生息,创造了独特的渔猎文明。他们狩猎的弓箭以白桦做箭杆,以青石当箭头。海东青是肃慎人的最高图腾,被他们称作‘万鹰之神’。在唐代,海东青就是名贵贡品。清代朝廷每年都派人前往松花江、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的一些地方张网捕捉海东青。可见,海东青从古代,就是声名显赫的珍稀鸟类,是受人尊崇的美丽猛禽。”
王二蕊说:“我爷真有文化,可惜没见过!”
唐代大诗人李白曾有“翩翩舞广袖,似鸟海东来”的诗句。《本草纲目》中有这样的记载:“雕出辽东,最俊者谓之海东青。”
王大志接着说:“听一些猎人朋友说,大兴安岭的鄂伦春猎人打猎的时候都带着海东青,让它们捕捉野兔。这些海东青在小时候,猎人就开始训练。通过‘熬鹰’、‘过拳’、‘跑绳’、‘勒腰’等环节,海东青才能成长为真正的猎鹰。猎人让它捕捉什么,它们就捕捉什么,非常听话。海东青还不是最大型的猛禽,但是它天性凶猛,矫健强悍,能够猎杀狍子、狐狸、小鹿那么大的动物,尤其喜欢捕食天鹅。我想训练一下这只海东青,让它成为捕猎能手,帮助咱们捕捉狍子、小野猪、野兔、山鸡什么的!”
郑郁洁说:“还是把它放了,像个孤苦伶仃的孩子,怪可怜的。”
王大蕊接着说:“还说鹰是你们最喜欢的动物呢,让它回到大自然,才是对它最好的喜欢。”
王二蕊说:“海东青还太小,羽毛还没长全呢,不能飞翔,如果现在把它送回大自然,就是害它。那些黄鼠狼、毒蛇、乌鸦什么的很快就会把它吃掉。先把它养大,再考虑把它放飞自然。”
王大志说:“咱们边养活它,边训练它,长大后,它想留下帮助咱们狩猎,就把它留下来;如果它想飞回自然,咱们就把它放回自然。那多好!把海东青训练成狩猎的助手,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除了时间之外,还需要经验。我试试看。”
王二蕊知道,猎人对鹰的喜爱尤其是对海东青这样名贵的鹰的喜爱,绝不亚于对一只听话的猎犬。让爹试着训练海东青吧,反正也不影响它长大。她暂时还把海东青装在扣着的大破筐里,想等到它羽翼渐丰,振翅欲飞的时候,把它放飞蓝天。
王大志怕海东青从大破筐中钻出来,伤着王小蕊,就找了几根较细的牛皮绳子,把它的两爪捆了起来,还在大破筐上面压了块大石头。
王大志每天都在潜移默化地训练海东青。他经常用语言晓之以理,告诫它江湖险恶,出去混翅膀得硬;再用神态动之以情,提醒它世界复杂,想生存眼睛得亮。他从心里想把海东青留下来。
王大志和王二蕊总是喂海东青动物的内脏,或者特意到沼泽或者池塘中,为它抓一些蛤蟆、泥鳅什么的,让它营养充足,好茁壮成长。
海东青终于翅膀坚硬了,羽毛丰满了,天天在大破筐中扇动着翅膀,掀起满屋灰尘。它忘我地为雄飞万里蓝天做着积极准备。
王大志苦口婆心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训练海东青,没有丝毫效果。海东青如同陈年黄豆一样,不进盐酱。王大志彻底失望了,动物毕竟是动物,听不懂人话。也不一定听不懂人话,也许海东青以沉默告诉他,它不想留下帮助他捕猎同类,它想飞回自然。
有一天,海东青把压着石头的大破筐顶了个口朝天,它连跑带飞地撞开了樊笼,想回到梦中那个多彩而广阔的世界。它环顾了一下屋里的情势,然后异常凶猛地朝正在悠车中睡觉的小蕊冲去。多亏王大志捆在它爪上的牛皮绳子,否则小蕊就成为它捕杀的第一个猎物了。
王大志拽着牛皮绳子,把海东青又扣到大破筐里,上面压上了两块大石头。
王二蕊笑着说:“妈养育海东青非常成功,爹训练海东青彻底失败。明天我就把它放飞大自然。”
郑郁洁、王大蕊立马表示同意。王大志没有出声。
第二天,王二蕊戴着手套,用布把海东青长着镰刀一样锋利的嘴的脑袋包起来,解开束缚它两爪的牛皮绳子,再把包着脑袋的布解开,把它用力向天空托起。海东青借助王二蕊的托力,向上飞起,转眼又落到地面,然后再次飞起。反复几次,它终于飞向那浓云密布的天空……
王二蕊因为喜欢海东青,放飞了海东青,让它得到自由了,她的心里轻松;王大志因为喜欢海东青,放飞了海东青,让他失去所爱了,他的心里沉重。
王二蕊和王大志一样,都有着鹰的性格,有着鹰的强悍和无畏。他们经常想念那只飞走的海东青……